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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懒人跳舞剑引鱼 半崖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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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崖山脚有一片湖。
湖不大,方圆不过百丈,但水极清,清到能一眼看见湖底的每一颗石子。那些石子不是普通的鹅卵石,而是灵石——白灵石、青灵石、甚至有几颗淡紫色的紫晶石,被余月竹命人一颗一颗铺在湖底,像铺了一张宝石地毯。湖水被灵石滋养得有了灵性,常年泛着淡淡的荧光,白天是青绿色的,到了夜里就变成银白色,像一弯落在地上的月亮。
湖里养着鱼。
那些鱼不大,巴掌长,通体透明,能看见体内的骨骼和一条细细的银色灵线。它们不吃虫,不吃草,只吃湖底灵石渗出的灵气。每一条都值一座小宅子,是余月竹托了张家的人情才买到的鱼苗,养了十几年,从最初的二十四条繁衍到了近百条。
此刻,金缕玉正站在湖边,手里握着一把银色长剑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整根苦瓜。
“哎呀——”
他挥出一剑,剑锋偏了三寸,连湖边的草都没削到。
“这些招法我都已经记住了,”他把剑往地上一插,双手叉腰,桃花眼里满是抱怨,“这都练快一百遍了,到底练了有什么用啊?”
季灾坐在湖边一块大石头上,双腿盘着,闭目吐纳。他的破袍子在湖风中微微飘动,左眼的窟窿里渗出的黑水已经干了,在脸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了。金缕玉练剑,他吐纳;金缕玉抱怨,他吐纳;金缕玉把剑扔在地上,他还在吐纳。
金缕玉的抱怨不是没有原因的。
三天前,季灾开始教他一套剑法。金缕玉一开始很兴奋——他终于要学真东西了。他见过很多剑法,金缕家的、赵家的、张家的,各门各派的剑法他都看过。那些剑法要么快如闪电,要么重如山岳,要么诡异如蛇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攻击性极强。剑嘛,本来就是杀人的东西,不快不准不狠,叫什么剑?
但季灾教的这套剑法,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。
慢。
极慢。
慢到什么程度呢?金缕玉练了三天的剑,季灾一共只教了他七个动作。每一个动作都要求他慢到极致,慢到他能感觉到空气从剑刃上流过的每一丝纹路。起势,一个动作要做十息;转身,五息;出剑——与其说出剑,不如说是在“推”剑,剑锋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,像一只蜗牛在爬树枝。
更离谱的是剑锋的指向。正常的剑法,剑锋永远对着敌人,或刺或劈或削,招招致命。但季灾的这套剑法,剑锋从来不对准前方,总是偏的。不是偏左就是偏右,不是偏上就是偏下,有时候甚至会转一个大圈,剑锋指向自己身后。
金缕玉第一天学完就忍不住问:“先生,这剑是打谁的?打自己吗?”
季灾没有回答。
第二天金缕玉又问:“这剑法有名字吗?”
季灾说:“有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懒人跳舞剑。”
金缕玉当时就愣住了。他以为季灾在开玩笑,但季灾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念悼词。后来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贴切——这套剑法使起来,确实像一个懒人在跳舞。动作慢吞吞的,姿态歪歪扭扭的,说它是剑法吧,它没有一点杀意;说它是舞剑吧,它的姿势又十分大刀阔斧,毫无美感可言。
金缕玉练了三天,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“不练了,”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银色长剑当啷一声丢在脚边,双手撑着地面,仰头看天,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磨光了耐心的烦躁,“没意思。你是不是不想教我真东西啊?”
湖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灵石特有的清甜味道。季灾睁开眼睛,那只深褐色的右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看了一眼湖面。
湖面上波光粼粼,近百条透明的小鱼在水下游弋,它们的身体在灵石光芒的映照下,像一片片流动的银箔。它们游得很慢,很悠闲,偶尔摆一下尾巴,就在水中画出一道细细的涟漪。
“看到水中的鱼了么?”季灾问。
金缕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湖面,撇了撇嘴:“看到了。我家养的,张家来的鱼苗,吃了能通经脉。一共有九十七条,我阿娘数过。怎么了,你想吃啊?”
他忽然来了精神,从地上坐直了,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:“那你更要好好教我啦。教得好了,说不定我就大发慈悲赏你一条。”
季灾没有理会他的调侃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用你方才的剑法,将它们全部捞上来。一条都不能死。”
金缕玉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啥?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用剑怎么捞鱼?”
“用剑法。”
“鱼离了水就会死啊!你让我用剑捞鱼还不让鱼死?你这不是刁难我吗!”金缕玉从地上弹起来,双手比划着,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再说了,九十七条鱼,我一条一条捞,捞到明年去!”
季灾没有解释。
他从石头上站起来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——就是之前用来格挡金缕玉长剑的那根。树枝已经枯透了,灰褐色的表皮皱巴巴的,像老人的手背,末端还带着几片干卷的叶子。
金缕玉看着那根树枝,嘴角抽了抽:“你用这个?”
季灾没有回答。他提着树枝,走向湖面。
他的脚步很轻,轻到踩在水面上只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。不是踏水而行——他现在的身体做不到——而是踩在那些露出水面的灵石上。灵石铺满了湖底,有些离水面很近,近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皮,踩上去像踩在滑溜溜的冰块上。
金缕玉的嘴慢慢张开了。
季灾站在湖面上方——准确地说,是站在一块半露出水面的紫晶石上——右手握着树枝,缓缓抬起。
起势。
正是金缕玉练了三天的那个动作,慢到极致的起势。树枝从身侧缓缓升起,枯叶在风中轻轻颤动,像一个老人在缓缓举起拐杖。
但接下来的一切,和金缕玉练的完全不一样。
树枝落下了。
不是劈,不是砍,不是刺,而是——引。枯枝的末端探入水中,轻轻一点,像蜻蜓点水,又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。那一点没有激起水花,而是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波纹,波纹无声地扩散开去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
湖底的鱼群动了。
它们不是被吓跑的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,开始朝树枝落下的方向汇聚。第一条,第十条,第五十条,不到三息的时间,九十七条鱼全部聚拢过来,在树枝下方挤成了一团,透明的身体在灵石光芒中闪烁着银色的光。
季灾的树枝开始移动了。
慢,还是慢。但这一次,慢有了意义。树枝在水面上方一寸处缓缓划过,鱼群就跟随着树枝的移动方向游动,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树枝和鱼群连在了一起。树枝往左,鱼群往左;树枝往右,鱼群往右;树枝画了一个圈,鱼群也跟着画了一个圈,在水中绕成了一个完美的圆环。
金缕玉的下巴掉了下来。
这不是剑法。这是——这是御兽?不,不是御兽,御兽需要用灵力去控制兽类的神识。季灾没有用灵力,金缕玉能感觉到,他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。
那这是什么?
树枝的动作变了。从画圈变成了上挑,像一个钓者提竿的动作,但极慢,极缓,慢到金缕玉能看见树枝末端带起的一串水珠在空中缓缓炸开,像一朵透明的花。
鱼群跟着树枝上来了。
不是一条一条地跳出来,而是整群鱼同时离开了水面。近百条巴掌大的透明小鱼,随着树枝的上挑动作,像一条银色的瀑布从湖中倒流而上,冲出了水面。水花在它们周围炸开,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了一颗颗七彩的珠子,鱼群就在这些水珠之间穿行,它们的身体和阳光、水花交织在一起,像一场活着的、流动的、会呼吸的烟火。
金缕玉的嘴巴已经合不上了。他的桃花眼瞪得溜圆,瞳孔里映着那场银色瀑布的倒影。他看见那些鱼在空中游动——是的,在空中,它们离开了水,但没有死,因为每一尾鱼的身体周围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水膜,是树枝带起的那些水珠凝成的。鱼群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,绕着树枝的末端转了三圈,然后随着树枝的下压动作,重新落回了湖里。
“哗——”
水花溅起,像一声叹息。
湖面恢复平静。鱼群重新散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悠闲地在水下游弋。灵石的光芒依旧清亮,湖水依旧碧绿,季灾依旧站在那块紫晶石上,手里握着那根枯树枝,像一个刚刚钓完了鱼的渔翁。
金缕玉默默地把下巴扶了回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银色长剑,弯腰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剑刃上的灰。然后他走到湖边,站定,举起剑。
起势。
这一次,他没有抱怨。
竹林里传来脚步声。
像猫踩在落叶上脚步声,很轻盈。从竹林深处缓缓靠近,穿过竹影婆娑的光斑,出现在湖边的空地上。
是一位少女。
紫罗衫,腰佩五彩石,脚踏流云靴。这一身行头不算华丽,但每一件都是顶级货色——紫罗衫是天蚕丝织的,水火不侵;五彩石是五颗不同属性的灵石串成的,每一颗都价值连城;流云靴是灵兽皮做的,穿上能日行千里。这些宝贝穿在她身上,不显浮夸,反而被她压得服服帖帖,像是天生就该长在她身上一样。
她长得很干净。不是美,是干净。眉目清秀得像一幅工笔画,线条流畅,着色淡雅,没有一处多余的笔触。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——一双熠熠生辉的杏眼,黑眼珠又大又亮,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,映着湖面的波光,像是眼睛里也藏了一片湖。
唯一破坏这份干净气质的是她手里提的东西——一把锄头。铁质的,锄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,看起来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。这把锄头往她手里一放,立刻把她从云端拉回了人间,让她从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变成了一个……一个下地干活的农家少女。
金缕玉的剑差点脱手。
“赵赵赵——赵瑶昙!”他的声音劈了叉,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少女——赵瑶昙——看了他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招呼。然后她的目光就从他身上移开了,像是看了一棵树、一块石头,不值得多停留一秒。
她的目光落在了湖面上。
那些透明的鱼在水下游弋,银色的灵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条条细细的丝线在水底穿梭。赵瑶昙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那种亮不是刻意的,是本能的,像一个小孩看到了糖葫芦。
她蹲下来,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湖水,然后转头看向金缕玉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:“饿了,能吃不?”
金缕玉的脸“唰”地红了,又从红转青,从青转紫,像一盏走马灯。
想吃个鬼!他在心里咆哮。这是我家的鱼!我阿娘养了十几年的鱼!一条值一座宅子的鱼!你一上来就要吃?你是来串门的还是来打劫的?
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卡在了喉咙里。不是因为他说不出来,而是因为——每当他看着赵瑶昙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,他就觉得自己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显得很小气、很没风度、很……很不像样。
可不说话也不行啊。他金缕玉是什么人?金缕家的嫡长子,七座矿山的主人,三界最有钱的富二代。被人上门要吃他家的鱼,他连个“不”字都不敢说?传出去还怎么做人?
“吃……”金缕玉憋了半天,脸涨成了猪肝色,“吃个——”
“行。”赵瑶昙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朝他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那就这么定了”的笃定。
金缕玉的脑子“嗡”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一件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回忆的事。
三个月前。
瑶池引的预备选拔赛上,六大世家的年轻一代第一次聚齐。金缕玉穿着一身新做的锦袍,腰间挂了七颗灵石,靴子上镶了两颗夜明珠,浑身上下闪闪发光,像一座移动的珠宝店。他站在人群中间,下巴抬得高高的,桃花眼扫过每一个人,心里想的是:看好了,这就是金缕家的少爷,三界最有钱的人。
然后赵瑶昙来了。
她没有穿锦袍,没有戴珠宝,就那么一身素净的紫罗衫,手里连把剑都没拿。她站在人群外面,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所有人的比试,一句话都没说。
到了自由挑战环节,金缕玉脑子一热,跳上台,剑指赵瑶昙:“你,下来,咱俩比一场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兴奋。金缕家的少爷挑战赵家的嫡女——这是钱和权的对决,是暴发户和旧贵族的碰撞,是所有人期待已久的好戏。
赵瑶昙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走上台。
金缕玉使出了他会的所有招数。他用了金缕剑气,用了穿云步,用了身上所有灵石的力量,剑光如匹练,灵力如潮水,打得台上一片金光灿烂。
赵瑶昙站在那里,动都没动。
她只用了一招——伸出两根手指,夹住了金缕玉的剑尖。就那么夹住了,像夹一根筷子。然后她轻轻一拧,金缕玉的剑就断了,半截剑刃飞出去,扎进了观众席的柱子上。
金缕玉愣在原地。
赵瑶昙松开手指,把剩下的半截剑还给他,说了两个字:“承让。”
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金缕玉站在台上,手里握着半截断剑,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,一个穿着金光闪闪的衣服、在台上蹦跶了半天、被人用两根手指就打败了的小丑。
更惨的还在后面。
他下台的时候,不知道踩到了谁的衣角,整个人往前一扑,“刺啦”一声,裤子从□□一直裂到膝盖,露出里面绣着金线的小衣。
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。
金缕玉当时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捂着屁股,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比试场,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湖里——没错,比试场旁边也有一个人工湖,和眼前这个差不多大。他在湖里泡了半个时辰,直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敢爬出来。
从那以后,“金缕玉破裤子”的故事传遍了三界。六大世家的人见了他,都会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翘,欲言又止。
赵瑶昙大概早就忘了这件事。但金缕玉记得,每一秒都记得。
此刻,赵瑶昙蹲在湖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里的鱼,像是在挑哪一条最肥。
金缕玉握着剑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的,是气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终于把那口气咽了下去,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、刻意压低的、尽量显得不在意的语气说:“你想吃也可以,但得先打赢我。”
赵瑶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那双杏眼里没有嘲讽,没有轻蔑,甚至没有“你还敢来”的意外,只有一种非常纯粹的、真诚的困惑:“你确定?”
这三个字比任何嘲讽都致命。
金缕玉的脸又红了。他想说“确定”,想说“今天我就要一雪前耻”,想说“你别小看人”——但话到嘴边,他又想起了那两根手指。那两根白嫩嫩的、像葱白一样的手指,轻轻一拧,他的剑就断了。
“比别的!”金缕玉脱口而出。
赵瑶昙歪了歪头:“比什么?”
金缕玉的目光在湖面上扫了一圈,落在了水里的鱼身上。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——一个既能挽回面子、又能保住鱼的主意。
“比捞鱼,”金缕玉说,“用剑捞。把湖里的鱼全部捞上来,一条都不能死。谁捞得多,谁赢。赢的人吃鱼,输的人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输的人给对方洗一个月的袜子。”
赵瑶昙眨了眨眼,看了看水里的鱼,又看了看金缕玉手里的剑,最后看了看自己的锄头。
“我没有剑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就认输。”
赵瑶昙没有认输。她的目光在湖边扫了一圈,落在了季灾脚边的那根枯树枝上。
那根树枝还躺在地上,枯叶已经彻底掉了,光秃秃的,像一根被遗忘的晾衣杆。赵瑶昙走过去,弯腰捡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树枝可否借我一用?”她问。问的是季灾,不是金缕玉。
季灾这才睁开眼睛。
他从赵瑶昙出现的那一刻就在观察她。不是刻意的,是习惯——三百年的炼狱生涯教会他,在你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之前,先把她看透。
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。不看脸,不看衣服,不看武器。看气。每个人身上都有气,不是灵气,是“势”。修士的势藏在骨头里,不遇到真正的危险不会露出来。但季灾的眼睛——那只从炼狱里带出来的右眼——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赵瑶昙身上的势,像一座休眠的火山。
表面平静,内里翻涌。不是她刻意隐藏,而是她还没有遇到能让那座火山喷发的事情。她现在用的是十分之一的力量,甚至更少。就像一个巨人蹲在小矮人的屋子里,缩手缩脚,怕碰坏东西。
季灾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判断:此女,不可小觑。
但此刻,这个“不可小觑”的赵家嫡女,手里握着一根枯树枝,蹲在湖边,问他能不能借树枝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季灾问。
赵瑶昙的回答坦荡得让人无话可说:“烤鱼啊。”
金缕玉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,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。
季灾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了一句让金缕玉差点从地上跳起来的话:“打赢我,就给你。”
金缕玉的眼睛“唰”地亮了。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,桃花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,挥舞着拳头大喊:“打起来!季灾替我报仇!把她打趴下!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、人外有人!”
他的声音在湖面上回荡,惊起了一群水鸟。
赵瑶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任何动作,就是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金缕玉像被浇了一盆冷水,立刻缩了回去。他缩得太急,脚下一滑,整个人“扑通”一声栽进了湖里。湖水不深,只到他胸口,但他不会游泳——或者说,他会游,但姿势太难看,像一只溺水的大鹅。他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,才勉强站稳,水从头顶往下流,桃花眼被水糊住了,睁开又闭上,闭上又睁开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。
他不敢出来。
不是因为水冷,是因为他怕赵瑶昙看见他的裤子又破了。
赵瑶昙已经收回了目光。她看着季灾,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遍。
她看到了什么?
一个浑身破破烂烂的男人,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劈到下巴的疤,左眼是一个灰扑扑的窟窿,右手少了一根小指,左脚缺了三根脚趾头。他身上的袍子脏得看不出颜色,被风啃得稀烂,像一块破抹布搭在一根枯木上。
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,让赵瑶昙想起了她父亲书房里挂着的一幅画——画上是一个老道士坐在悬崖边,背后是万丈深渊,面前是云海翻涌。那老道士已经死了几百年了,但他的势还在画里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,俯瞰着每一个看画的人。
眼前这个男人,身上有同样的东西。
不是灵气,不是修为,是那种“我经历过你没有经历过的、我活过了你还没有活到的”的厚重。
赵瑶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三秒,然后移开了。
“我不跟你打,”她把枯树枝放在地上,站起来,拍了拍手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毫无争议的事情,“不借就算了。”
金缕玉在水里泡着,听到这句话,心里五味杂陈。一方面,他庆幸赵瑶昙没有接战——万一她真把季灾打趴了,他的脸就彻底丢尽了;另一方面,他又觉得遗憾——他真的很想看看季灾出手,看看这个男人,到底有多强。
赵瑶昙走到金缕玉丢在岸边的银色长剑前,弯腰捡起来。那是金缕玉的剑,他花了三千灵石从一个散修手里买的,剑刃上刻着“逐月”二字。
赵瑶昙握着逐月剑,走到湖边。她看了一会儿水里的鱼,然后出手了。
她的动作和金缕玉完全不同。
金缕玉练了三天的懒人跳舞剑,慢得像乌龟。赵瑶昙的剑快得像闪电,但她的快和金缕玉想象中的快不一样——不是那种“唰唰唰”三剑连出的快,而是一种“我只出一剑,但这一剑已经做了所有事情”的快。
她出剑,收剑,整个过程不到一息。
一条鱼从水中飞出来,精准地落在岸边的草地上。鱼身上没有伤口,鳞片完整,嘴巴一张一合地喘着气——她还活着,只是被剑背拍出了水面。
赵瑶昙伸手接住鱼,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似乎在说“这条不错”。然后她蹲下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掏的,金缕玉根本没看见她伸手——熟练地刮鳞、开膛、去内脏,动作行云流水,快得像一个做了几十年饭的老厨娘。
金缕玉在湖里看得目瞪口呆。
赵瑶昙把处理好的鱼用一根细树枝穿起来,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火石——没错,袖子里——在岸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,用剑背敲了几下火石,火星溅出来,落在她提前准备好的干草上,“呼”的一下燃了起来。
她开始烤鱼了。
金缕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声音劈了叉:“你你你——你这人怎么这样!这是我家的鱼!我的剑!我的火石——那火石也是我的吧?你从哪掏出来的?”
赵瑶昙翻了翻鱼面,让另一面受热均匀,头也不抬地说:“哦,下次欢迎你去我家,请你吃醉柳鸡。”
“我不稀罕!”金缕玉气得在水里跺脚,溅起一大片水花,“放下那条鱼!”
赵瑶昙将鱼递向他:“喏,想吃早说嘛,多烤一条的事。”
鱼烤得金黄,皮脆肉嫩,冒着热气,散发着一种混合了灵石灵力和炭火香气的、让人食指大动的味道。鱼身透明,在火光的映照下,能看见里面的灵线在微微发光,像一条细细的金丝镶嵌在鱼肉里。
金缕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湖边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金缕玉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梢,他“扑通”一声蹲进水里,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,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。
赵瑶昙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不是嘲笑,是一种“你看,我就说你想吃”的了然。
她把鱼放在一片大叶子上,推到湖边,让水波把叶子推到金缕玉面前。
“吃吧,”她说,“我再去烤一条。”
金缕玉蹲在水里,看着面前那条金黄色的烤鱼,桃花眼里映着火光的倒影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我不吃”,但口水先一步涌了上来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然后他听见季灾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,不高不低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金缕玉猛地回头。
对啊,这是金家的修炼宝地,外围有阵法守护,不是金家的人根本进不来。赵瑶昙是怎么进来的?她是赵家的人,不是金家的,阵法不可能放她进来。
除非——有人放她进来的。
赵瑶昙已经烤好了第二条鱼。她咬了一口,鱼皮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,汁水从鱼肉里渗出来,沾在她嘴角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含混不清地说:“走进来的呗。你阿娘让我来的,说你们在修炼,让我来看看。”
金缕玉的表情凝固了。
他阿娘。
余月竹。
那个天天在他耳边念叨“你看看人家赵瑶昙”“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赵瑶昙”“你要是有赵瑶昙一半省心我就烧高香了”的余月竹。
她把赵瑶昙请到家里来了。
金缕玉觉得自己的头顶在冒烟。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义上的冒烟——他气得灵力紊乱了,灵力从他头顶的灵窍里溢出来,化作一缕缕白烟,在湖面上飘散。
“我阿娘——让你——来看我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赵瑶昙点点头,又咬了一口鱼,腮帮子鼓鼓的,说话含混不清:“嗯,她说你最近在跟一个新师父学东西,让我来……看看你有没有偷懒。”
金缕玉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。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。他一个快二十岁的人了,他阿娘还要请别人来监督他学习?而且请的还是赵瑶昙?那个他这辈子最不想在她面前丢脸的人?
“我——”金缕玉的嘴唇在哆嗦,“我没有偷懒!我练得很好!我先生说我进步很快!对吧,先生?”
他猛地转头看向季灾,桃花眼里满是求助。
季灾坐在石头上,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
“先生!”金缕玉提高了声音。
季灾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然后看了赵瑶昙一眼,然后看了那条烤鱼一眼,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金缕玉:“……”
赵瑶昙把第二条鱼吃完了,舔了舔手指,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灰,提起那把沾着泥土的锄头。
“行了,我看完了,”她说,“你确实在练,没偷懒。我回去跟你阿娘说。”
金缕玉愣住了:“你这就走了?”
“不然呢?留下来帮你洗袜子?”赵瑶昙把锄头往肩上一扛,转过身,朝竹林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季灾。
“喂,”她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季灾没有睁眼。
赵瑶昙等了三秒,没等到回答,也不在意,耸了耸肩,继续往前走。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,紫罗衫在竹影间一闪一闪的,像一只蝴蝶在树林里穿行。
金缕玉蹲在湖里,手里捧着那条已经凉了的烤鱼,桃花眼盯着赵瑶昙消失的方向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本翻不开的书。
季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把鱼吃了,继续练。”
金缕玉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鱼。鱼已经凉了,皮不脆了,肉也不嫩了,但那种混合着灵力和炭火的香气还在。他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
味道很好。
但他吃不出是什么味道。
他的脑子里全是赵瑶昙扛着锄头离开的背影,和她问季灾名字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。
“她来干嘛的?”金缕玉喃喃地说,“就真的……只是来看我有没有偷懒?”
季灾没有回答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半崖山的方向。那座山很高,山顶扎在云层里,从湖边的位置望上去,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云雾。但季灾的眼睛——那只从炼狱里带出来的右眼——看到了云层之上的东西。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金缕玉,”季灾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紧绷,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,“你家是不是着火了?”
金缕玉从水里探出头来,顺着季灾的目光看向半崖山顶。
云雾被风吹散了一角,露出山顶的一角。那一角是红色的——不是晚霞的红,不是日出的红,是火焰的红。浓烟从云层上方涌出来,像一条黑色的巨蟒,在天幕上翻滚、扩散。
金缕玉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那是——”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那是他家的方向。他阿娘的方向。
他猛地从水里跳出来,连滚带爬地上了岸,赤着脚踩在碎石上,朝山顶的方向冲出去。跑了三步,又折返回来,抓起地上的逐月剑,再跑。他的脚被碎石划破了,在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橘奴从竹林里冲出来,猫瞳里满是惊慌:“少爷!山顶——夫人——有人放火!”
金缕玉的眼眶红了。
他没有回头,朝山顶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季灾从石头上站起来,看了一眼湖里的鱼——九十七条,一条不少。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赵瑶昙留下的枯树枝。
他捡起树枝,握在手里,然后朝金缕玉追了上去。
他没有跑。他的脚趾头少了三根,跑不快。但他走路的步幅很大,每一步都迈得很稳,很坚定,像一把尺子在丈量大地。
他的右眼微微泛红,瞳孔里的灰雾翻涌得更厉害了。
三百年了。
他从炼狱里爬出来,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养灵田,教徒弟,过几天安生日子。但这个世界不让他安生。
那就不要安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