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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无灵亦令百器伏 金缕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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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缕玉的武器库比他的卧房大三倍。
季灾被领进去的时候,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座小型兵器博物馆。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,打满了紫檀木的架子,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武器——刀、枪、剑、戟、斧、钺、钩、叉,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,还有一些季灾叫不出名字的奇门兵器,形状扭曲得像噩梦里的东西。
头顶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,灯里有数十颗夜明珠,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,把整个武器库照得亮如白昼。光芒落在那些武器上,金属的反光像一片片碎银,在墙壁上跳来跳去。
金缕玉站在武器库正中央,双臂张开,像在拥抱整个世界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炫耀的笑容,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形,下巴抬得高高的。
“怎么样?”他的声音里满是得意,“这可是我花了五年时间,从三界各处搜罗来的。每一件都是精品,每一件都有来历——”
“你会用吗?”季灾打断了他。
金缕玉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当然……会一点。”他的语气变得不太确定了。
季灾走到最近的一面墙前,随手拿起一把通体漆黑的墨剑。剑身不长,约二尺七寸,剑格上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,剑鞘是黑鲨鱼皮的,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涩感。他握住剑柄,缓缓拔出——剑刃漆黑如墨,没有任何反光,像一道凝固的夜色。
“好剑。”季灾说。他确实在夸这把剑。陨铁打制,剑身里有三层折叠的纹路,那是上古铸剑师才会的“叠纹法”,现在的工匠早就失传了。这把剑如果放在三百年前,至少值一座小城。
“那当然!”金缕玉凑过来,“这把叫‘夜哭’,据说是用坠仙谷的陨铁打制的,剑成之日,方圆百里的乌鸦哭了三天三夜——”
“我问的是你会不会用。”
金缕玉的嘴闭上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剑身,手指在漆黑的刃面上滑过,表情从得意变成了不甘心,又从不甘心变成了一种委屈的倔强。
“我也想刀枪剑戟样样都会,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,“这不是还没学会嘛。”
季灾把夜哭放回架上,转身看着他:“那就先拿你会的吧。”
金缕玉呆呆地看着他,眨了眨眼。
季灾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金缕玉挠了挠头,尖尖的下巴微微缩了一下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额……”
季灾: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那只仅存的右眼,在心里默数了三秒,然后睁开。
“感情你一个都不会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金缕玉的脸红了。不是那种害羞的浅红,是那种被当众揭穿老底的、又羞又恼的绯红,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。他的尖耳朵在红色的映衬下,像两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红叶。
“我会引灵!”他辩解道,“吸纳吐灵我都会!只要能用灵力驱动的法器,我都会点!”
季灾的目光扫过整间武器库,落在一把巴掌大的小斧头上。那斧头造型古朴,斧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,手柄处缠着已经发黑的旧布条。他指了指那把斧头。
“那这些不算法器?”
金缕玉吸了吸鼻子,声音更小了:“这些都是宝器……自身有灵力的那种,要认主……我,我还要多加练习。”
季灾听懂了。
有灵力的宝器,看不上这半桶水。
他转身走到蒲团前——武器库的角落里居然也放着一个蒲团,紫竹编的,和金缕玉卧房里那个一模一样——一屁股坐了下去。蒲团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是在抗议他这身破袍子上的灰尘。
他闭上眼,右手拇指在太阳穴上揉了揉。
有些后悔了。
后悔放出那句“三个月把你教成真正的修士”的大话。依这位金贵少爷的脑子,三年都未必能出师。
“把你会的都展示一遍吧。”季灾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”的疲惫。
金缕玉的眼睛亮了起来。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撸起袖子——其实他穿的是薄纱中衣,根本没有袖子可撸——大步走到武器库中央的空地上,深吸一口气,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,开始催动灵力。
季灾睁开一只眼,看着。
金缕玉的起手式很好看,姿势优美,动作流畅,像一只在月光下起舞的白鹤。他的灵力从他身上涌出来,带着淡淡的金色光芒,在空中凝成一条细细的丝线,朝架子上一把银白色的长剑飘去。
银白长剑震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,然后从架上飞了起来,稳稳地落在金缕玉手中。
季灾微微点头。至少,引灵这一步是对的。
然后金缕玉挥出了第一剑。
剑光如匹练,银白色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,气势汹汹地斩向对面的墙壁——
然后剑气在半空中拐了个弯,朝金缕玉自己的方向飞了回来。
“啊——”金缕玉尖叫一声,往旁边一闪,剑气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削掉了几根头发,钉在身后的架子上,把一把长枪的枪杆劈成了两半。
季灾的右眼跳了一下。
“方向控制,”季灾说,“你连最基本的剑气方向都控制不住?”
“我控制住了!”金缕玉辩解道,“它是自己拐的!这把剑脾气不好!”
季灾没有接话。他看着金缕玉,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:继续。
金缕玉把银白长剑扔回架上,又引了一把弯刀。弯刀在他手中转了七圈,转了第八圈的时候脱手飞了出去,擦着季灾的头皮扎进了墙壁里,刀柄还在嗡嗡地颤。
季灾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金缕玉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又试了一把长枪、一对短戟、一根铜锏——没有一件能在他手里撑过三招。不是武器自己飞出去,就是灵力输出失控,把武器炸飞。到了最后,他满头大汗,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头上,桃花眼里满是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挫败感。
“还有吗?”季灾问。
金缕玉咬了咬牙,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把巴掌大的小斧头上。
“这个!”他走过去,双手捧起那把斧头,像捧着一只随时会咬人的猫,“这个斧头叫‘追魂’,是上古一个散修的遗物。据说它只要认了主,就能自动追踪敌人,不死不休——”
“你让它认主了吗?”
金缕玉沉默了一瞬。
“正在努力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把灵力灌进了斧头。
斧头的符文亮了一下,两下,三下。然后它开始震动,嗡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,像一只被吵醒的马蜂。金缕玉的脸色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——他发现他控制不住了。
斧头猛地从他手中挣脱,悬在半空中,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鹰。它缓缓转了个方向,斧刃对准了——金缕玉自己。
“等等等等——”金缕玉后退一步。
斧头前进一尺。
金缕玉后退三步。
斧头前进一丈。
“我不是你的敌人!我是你的主人!”金缕玉转身就跑。
斧头追了上去。
接下来的场面,季灾后来回忆起来,觉得可以称之为“半柱香惨案”。
金缕玉在前面跑,斧头在后面追。那把巴掌大的小东西速度快得惊人,在金缕玉身后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,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拍在他的屁股上——“啪”的一声,金缕玉就往前窜一截,“啪”的一声,再窜一截。
金缕玉的惨叫声在武器库里回荡,震得架上的武器都跟着嗡嗡响。他跑得披头散发,中衣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,白袜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“救命啊——季灾!季灾你倒是管管它啊!”
季灾坐在蒲团上,双手交叉在胸前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追逐戏。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,像是在欣赏一场不算精彩的马戏表演。
“你不是说它在认主吗?”季灾的声音不大,但金缕玉听得清清楚楚,“它在和你亲密接触,别辜负了它。”
“亲密个屁!它要杀我!”
“死不了,”季灾说,“它要是真想杀你,第一斧就劈你脑袋上了,不是拍你屁股。”
金缕玉一想,好像有点道理,但屁股上的疼痛是真实的,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拿着一个烧红的烙铁在拍。他跑着跑着,腿一软,扑倒在地,斧头毫不留情地追上来,“啪”地一下正中目标。
金缕玉趴在地上,眼泪终于飙了出来:“我要死了喂——”
就在这时,武器库的门被推开了。
橘奴搀着余月竹站在门口。余月竹显然是被动静吸引来的,脸上带着惊慌,杏眼瞪得大大的,看着眼前的场景——儿子趴在地上,屁股上印着一个又一个红印子,一把小斧头悬在他上方,像一只准备再次俯冲的猛禽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余月竹的声音都变了。
季灾从蒲团上站起来,朝她微微点头致意,神情淡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余月竹的目光在武器库里扫了一圈——墙上的剑痕,断成两半的长枪,扎在墙壁里的弯刀,满地的碎屑——她的脸色越来越白,捂着胸口,像是随时会晕过去。
“哎呀,”她快步走过去,一边走一边喊,“他对灵力掌握还不好,先生下手轻点可好?”
金缕玉听到母亲的声音,立刻来了精神。他从地上爬起来,张开双臂就要往余月竹怀里扑,一边扑一边喊:“阿娘——救我——”
斧头算准了时机。
就在金缕玉扑向余月竹的那一瞬间,斧头从后面追上来,“啪”的一下,不偏不倚,拍在金缕玉的屁股上。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,金缕玉整个人往前一冲,一头撞进了余月竹怀里,母子俩差点一起摔倒。
余月竹捂着胸口,脸皱成了一团:“哎哟痛,我的儿啊,痛不痛?”
金缕玉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:“阿娘,我要被打死了喂!”
余月竹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,她搂着儿子,一边拍他的背一边看向季灾,声音里带着恳求:“要不今儿就到这吧?孩子打坏了,以后就没法学了。”
季灾深深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很长,很重,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。他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空中轻轻一挥。
斧头猛地停住了。
它悬在半空中,斧刃微微颤动,像是在犹豫。然后它慢慢地转了个方向,斧柄朝前,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,乖乖地飞回了角落里的架子上,轻轻落下,一动不动了。
余月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她虽然修为不高,但她见过世面——一个没有灵力的人,随手一挥就能让宝器听话,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
金缕玉也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,泪眼朦胧地看着那把飞回去的斧头,又看了看季灾,桃花眼里满是不可思议。
季灾没有看他们。他重新坐回蒲团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背挺得笔直。他闭着眼睛,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“玉不琢,不成器。”他说,“你都给他取名作玉,要纵容到几时?”
余月竹搂着儿子的手紧了紧。她低下头,看着金缕玉那张沾满了眼泪和灰尘的脸,桃花眼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嘴唇微微嘟着,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。
她伸手帮他擦了擦眼泪,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他小时候很聪明的,”余月竹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季灾解释,“三岁就开了灵窍,学什么都很快。别的孩子要学一个月的东西,他三天就会了。”
季灾睁开眼,看着余月竹。她的眼神有些飘忽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后来不知怎么的,突然就什么都学不进了,”余月竹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像是怕被谁听见,“一学就头疼,一疼就睡,一睡就是几天几夜。我找了很多大夫来看,都查不出原因。最后有个老大夫说,可能是灵窍开得太早,魂魄承受不住,如果再强行修炼,可能会……可能会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季灾听懂了。可能会魂魄碎裂,变成活死人。
“我实在担惊受怕,这才放宽了些许。”余月竹抬起头看着季灾,杏眼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、柔软的、却又无比坚韧的光,“先生,我半只脚都踩在奈何桥边了,能和他相处的日子掐着指头都能数过来。哎,我也想通了,这瑶池引不参加也罢,只要他好好的。”
金缕玉猛地从母亲怀里直起身子。
“不行!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得在武器库里产生了回响,“我一定要参加!我不怕疼!我就是——就是老这么被揍,还是没进步啊?”
他转过头,看着季灾,桃花眼里有一种少见的、近乎执拗的认真。
“季灾,你就不能直接教我那种立竿见影的心法或者功法什么的吗?”
余月竹扯了扯他的袖子:“没礼貌,人家授业于你,要尊称先生。”
金缕玉从善如流,立刻改口:“先生,直接教我功法吧。这样大家都轻松些。”
季灾看着金缕玉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金缕玉开始不安地换脚站立,久到余月竹又想去搂儿子,久到橘奴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心法也好,功法也罢,”季灾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都是基于对灵力掌握十分精确才能起作用的。否则,就是无字天书,无法领悟,反而会扰乱心绪,轻则走火入魔,重则魂魄碎裂。”
他顿了顿,右眼直直地看着金缕玉。
“你那个老大夫说的没错。你魂魄有伤,承受不了高强度的灵力运转。所以你现在能用的灵力,连你本身资质的三成都不到。不是你不努力,是你的身体在保护你。”
金缕玉呆住了。
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解释。以前所有人都告诉他“你不够努力”“你天赋不够”“你太懒了”,就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。但季灾说——是他的身体在保护他?
“那你明明没用灵力,”金缕玉忽然想起什么,指着角落里的斧头,“那些宝器怎么听你的?你偷藏私货!”
季灾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无奈,有疲惫,还有一点点“你怎么还不明白”的恨铁不成钢。
“你方才也说了,”季灾慢慢地说,“这些宝器有灵,不认主不会动。”
金缕玉的表情凝固了。
他的脑子转了好几圈,才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。那些宝器——他花了五年时间从三界各处搜罗来的、花了他无数灵石的、他费尽心思想要让它们认主却始终没能成功的宝器——它们刚才听季灾的话了。
不是强制,不是压制,而是那种自然而然的、像臣子听从君王一样的服从。
金缕玉的嘴慢慢张开了。
“不会吧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你一个其貌不扬的废人——”
“嗯?”季灾的右眼眯了一下。
“不是不是不是,”金缕玉连忙摆手,“我的意思是,你一个……一个……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,怎么就能让它们认主呢?你明明连灵力都没有!”
季灾没有回答。
他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那双灰白色的、少了小指的手。那双手曾经握过天下最强的剑,杀过天下最多的人,签过天下最不公平的契约——对季祸的那份信任,就是他用这双手亲手签下的。
“宝器认的不是灵力,”季灾轻声说,“认的是势。”
金缕玉不懂。但余西州如果在场,他一定会懂。
势。不是灵气,不是修为,不是财富,不是权力。是一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经过生死淬炼的、让万物臣服的气场。季灾在炼狱里被风啃了三百年,被剥夺了一切,但他的势没有丢。那种“我曾经站在最高处”的气势,已经刻进了他的每一根骨头里。
宝器们闻到了。
它们活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,见过无数主人,但像季灾这样的人,它们只见过这一个。
金缕玉看着季灾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破破烂烂、浑身伤疤、少了一只眼睛的男人,像一座被云雾遮住了的山。你不知道它有多高,但你感觉得到它的存在——那种压迫感,不是来自山本身,而是来自你对“山”这个概念的敬畏。
“先生,”金缕玉忽然改了口,这一次,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玩闹,没有了撒娇,只有一种认真的、带着些许忐忑的郑重,“三个月,我真的能行吗?”
季灾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把安安静静的斧头。
“那把斧头,明天开始用它练引灵。”季灾说,“什么时候它能追着你跑而不伤到你,什么时候你就能控制它了。”
金缕玉的脸色白了:“还要被追?”
“你被追了半柱香,一次都没被伤到,”季灾说,“说明你的本能反应不差。缺的是控制。斧头不会伤你,它只是在教你。”
金缕玉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对上季灾那只深褐色的、翻涌着灰雾的右眼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武器库里安静了下来。夜明珠的光芒落在那些沉默的武器上,金属的反光像一片片碎银,在墙壁上无声地流淌。
余月竹看着儿子,又看了看季灾,杏眼里的担忧慢慢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东西。
希望。
她不知道这个叫季灾的男人到底是谁,从哪里来,为什么没有灵力却能控制宝器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儿子看他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那种“随便玩玩”的散漫,而是一种“我想试一试”的认真。
“那明天,”金缕玉深吸一口气,桃花眼里映着夜明珠的光,“明天什么时候开始?”
季灾闭上眼睛。
“卯时。灵地。带上斧头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把你那身花里胡哨的衣服换了。穿这个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白色粗布短褐——那是他让橘奴帮他找的,金家矿工穿的工服。
金缕玉接过来,展开一看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塞了一嘴黄连。
“这……这也太丑了吧?”
季灾没有回答。他已经开始吐纳了。
金缕玉抱着那件粗布短褐,站在武器库中央,桃花眼眨了又眨,最后把短褐往肩上一甩,下巴一扬,像在给自己壮胆。
“穿就穿,”他嘟囔道,“反正也没人看见。”
余月竹捂着嘴笑了,眼角的笑纹像涟漪一样荡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