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、试剑拜师 夜色如墨, ...
-
夜色如墨,笼罩青玄宗后山崖台
夜色浓得如同研开的墨汁,沉沉笼罩住青玄宗的后山崖台。
山间的松涛一阵接着一阵翻涌上来。
冷峭的山风卷过满山枝叶,沙沙的轻响混着夜里的寒气,漫过崖上每一个人的衣袂。
崖台上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长老、闻讯赶来的内门弟子挤在四周,低声的议论此起彼伏,纷乱嘈杂。
司像缓步踏上冰凉的青石台面。
一身灰白长衣被晚风撩得轻轻浮动,宽大的衣摆扫过石面上散落的松针。
他没有高声呵斥,只是静静抬起一只手。
简简单单一个手势。
周遭那些七嘴八舌的争执,竟一瞬间便平息下去。
“且慢。”
站在最前方的那位主张查验灵体的长老猛地一怔,下意识侧过头看向司像,眉宇间还凝着尚未散去的焦灼。
“司像长老。”那位长老眉头紧锁,声音带着几分急切,“测灵玉牌已经清清楚楚探出此地存有浊气!证据明明白白就在眼前,事不宜迟,为何还要刻意耽搁?”
司像缓缓垂眸。
他的目光落进地面一道浅浅的石缝里,望向那一缕若有若无、缓缓盘旋升腾而起的灰雾。晚风一吹,灰雾便散了几分,转瞬又重新聚拢。
“一块玉牌,只能够证明这片崖台之上残留了浊瘴气息。”司像的语调平稳沉静,不疾不徐,“可它证明不了,这一股浊气便是出自褚晚颖的身上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一圈周围立着的众多弟子与长老。
“倘若我们不问缘由,贸然当众验灵。万一,今日是我们冤枉了门下弟子。这份过错,便是整个青玄宗的过失。依我之见,应当先彻查这一股浊瘴究竟从何而来。等前因后果全部厘清之后,再来论定罪责,为时不晚。”
站在人群之中的王道意,心口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垂在身后的双手悄然攥紧,宽大的衣袖恰好掩住了他骤然绷紧的指节。
心底一阵慌乱:不好。司像分明是有意拖延此事。若是当真顺着痕迹往下追查下去,今夜我亲手布置下的一切,迟早都会败露。
他飞快抬眼扫视四周。
这么多长老,这么多弟子全都在场。自己万万不能流露出半分慌乱的神色。一旦神色有异,旁人立刻便会起疑。
王道意深吸一口气,往前大步踏出一步,高高拱起双手,扬声开口,语气听上去满是义正辞严。
“司像长老!”他的声音清亮,故意让周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方才这一片崖台之上,自始至终便只有褚晚颖一人在此打坐修行!除了她之外,还能有谁凭空引动这一股害人的浊气?一而再再而三拖延查究,晚辈只怕,这是有意留出时间,好叫她暗中销毁证据!”
这话一出,围观弟子之间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附和。不少人本就听过那些流言,看向褚晚颖的目光瞬间又多了几分猜忌。
褚晚颖就静静立在夜风当中。
垂落于身侧的一双手,十根手指已经微微泛白。
一阵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。方才听见长老打算直接当众核验灵体的时候,那种濒于窒息的恐惧,直到此刻依旧盘旋在她的心底。
她是难得一见的极品水灵根。
平日里流转在经脉之中的灵力,温润,清和,如同潺潺流水。
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在经脉的深处,还沉睡着一股暴戾狂躁的浊气。
那股力量时时刻刻伺机翻涌冲撞,稍不留神,便会冲破束缚。
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,此刻不受控制地浮上她的脑海。
这件隐秘,从前父亲褚玦只零零碎碎同她提起过几句。
许多年前,就在她刚刚降生的那一夜。
褚玦来不及休息片刻,便连夜策马动身,亲自登上青玄宗的主峰,登门拜访封涯掌门。
那一间紧闭的密室之内,烛火轻轻摇曳。
褚玦怀中抱着襁褓里面小小的女婴,眉宇之间浸满深深的疲惫,还有化不开的忧愁。他把女儿天生身负浊气这件事,完完整整告诉了封涯。
浊气性情凶险,稍一失控,便容易引动周遭的邪祟。
祸不单行,不光孩子自身会受尽磨难,甚至还有可能牵连身边至亲之人。
之后这些年,褚玦走遍了名山大川,四处寻访隐居的高人。只是无论求访何人,所有人对此都束手无策。
长久长久的沉默过后,封涯才缓缓开口,给了这一条仅存的出路。
等褚晚颖年岁渐长之后,便送她入青玄宗修行。
主峰之上灵气醇厚无比,宗门的心法博大精深。既可以安心修炼,也能够暂时镇压住她体内躁动的浊气。若是往后机缘足够,甚至还有一线希望,可以彻底化解这份隐患。
当年的这场约定就此悄悄埋进岁月深处。世间知晓全部内情的人寥寥无几。
褚晚颖的心脏沉沉往下坠。
不行。今日万万不能当众验灵。
一旦体内真正的浊气冲破束缚外泄出来,丢掉性命的会是我。不止如此,屡次暗中护着我的司像长老,也免不了会因此受到牵累。
无论如何,一定要撑下去,等到真相查清楚的那一刻。
她抬起头,漆黑的眼眸直直迎向王道意,夜风拂动她鬓边几缕细碎的发丝。
“王师兄说得未免太过绝对了。”褚晚颖的声音不算高昂,却字字清晰,“后山的小径四通八达,纵横交错。夜里只要愿意,任何人都可以借着沉沉夜色,悄悄来到这一处崖台。仅仅因为我恰好在此打坐修炼,便一口断定这一股邪气是从我身上而生。如此定论,实在是太过草率。”
“晚颖说得没错!”
季安跨步上前。
赤色的灵力正在他的指尖隐隐跳跃,一簇细碎的火星明明灭灭。他一只手已经扣住好几张火属性符箓,另一只手牢牢按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。
他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诸位长老,语气恳切。
“诸位长老明鉴。王道意早些日子,便已经私自差遣外门弟子,日日夜夜尾随、监视褚晚颖。他本就对晚颖心存敌意,居心叵测。今夜发生的这一桩祸事,很难不让人怀疑,根本就是一场预先谋划妥当的圈套!”
季遂紧跟着上前半步。
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风旋萦绕在他的衣袖四周,轻轻卷动他的衣摆。长剑斜斜背在身后。他的神色依旧冷静,头脑条理分明。
“依晚辈愚见。”季遂缓缓开口,“不妨立刻派人仔细搜查崖台周边整片山林。若是当真有外人夜里来过此地,山林之间,必定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。脚印,或是被踩踏折断的草木,未必就一点痕迹都寻不到。”
王道意的脸色骤然一变。
他没有料到季安与季遂两个人一唱一和,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自己。一股焦躁涌了上来,他当即厉声反驳。
“空口无凭!”王道意拔高了声调,“你们口中所说的监视、圈套,你们拿得出实打实的证据吗!分明是褚晚颖自知脱罪已经无望,你们便帮着她胡乱攀咬,想要拖我下水!”
几位长老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一时之间,谁也拿不定主意。
有人偏向立刻查验灵体,也有人觉得应当先行搜寻线索。场中的气氛僵持下来。
就在这时,一直安静站在林地边缘,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凝景林,缓步从暗影之中走了出来。
月色落在他素色的衣料上。他对着上方一众长老深深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。
“弟子凝景林,自愿请命,前去探查崖台四周整片山林。”凝景林的声音平和从容,“弟子平日修习追踪之术,擅长辨识地上的脚印、残留的气息。此番探查,弟子必定据实上报自己所见的一切,绝不偏袒在场的任何一方。”
凝景林心底暗自思索。
整件事情疑点实在太多。褚晚颖站在这里,神色坦荡沉静,瞧着并不像是那种会肆意放纵浊气作乱的人。反观王道意,他的反应实在是太过急躁了。只是眼下手上尚且没有半分实证,我不能凭着心中观感便妄下论断,只需要恪守本分,依规查探就好。
司像望着躬身请命的凝景林,轻轻颔首。
“有劳凝师侄。”司像随即转头吩咐身旁待命的宗门弟子,“另外再调拨一队人手。即刻前去盘问一众外门弟子,重点查问,近日有哪些人曾经出入过后山,又或是往来过王道意居住的院落。两边搜集得来的线索,过后相互对照印证。”
“弟子领命。”
凝景林应声接下命令。身形微微一晃,一袭素衫转瞬之间,便消失在漆黑幽深的林木暗影里面。
清冷的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。
破碎的银辉落下来,在泥土与杂草之上投下斑驳陆离的暗影。
凝景林缓步穿行在树林之间。
他目光仔细扫过地面倒伏的野草,泥泞的土面。
不多时,就在崖台下方那一大片灌木丛的边上,他停下脚步。
地面上面留着一串脚印。泥土尚且潮湿,脚印是新的,凌乱又仓促。
空气之中,除了石缝那一股阴冷浑浊的浊瘴气味以外,还隐隐飘荡开一缕十分淡的、属于古玉的冷香。
凝景林微微蹙起眉。
看来果然是有人特意带着一只玉瓶,深夜悄悄来到崖台,刻意释放浊瘴,存心嫁祸褚晚颖。
他顺着这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一路向着山下追踪。
曲折蜿蜒的足迹穿过林间小路,最后直直通向了外门弟子居住的那一片院落。
片刻之后,凝景林停在一间简陋小屋的木门之外。
屋舍里面,隐约传出断断续续、压抑不住的抽泣声。
他抬起手,不轻不重地叩响门板。
“笃,笃,笃。”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向内推开。
奉命夜里投放浊瘴的那个矮个子少年把门打开。
当他抬眼看见站在门外的凝景林那一瞬,双腿猛地一软,险些直接瘫坐在地上。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凝景林并没有释放威压逼迫他,语气依旧平平淡淡的,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落进少年耳朵里。
“后山崖台上面发生的事情。是你做的,对不对?”凝景林静静看着他,“你若是愿意如实招供,尚有从轻发落的余地。可倘若你执意继续隐瞒下去。构陷同门的罪名一旦敲定,结局便是废去一身修为,直接逐出青玄宗山门。王道意先前许诺给你的那些银两与修行丹药,事到如今,你觉得他还护得住你吗?”
少年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。
长久积压在心里面的恐惧,终于彻底绷断。
所有的逞强全部瓦解。
他膝盖一弯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。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冷汗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滚落。
少年一边哭,一边断断续续,原原本本地吐露了全部经过。
王道意如何威逼,又拿丹药好处引诱他;拿出那一只灰玉小瓶,勒令他趁着夜色独自潜往后山崖台,释放瓶中的浊瘴,以此栽赃褚晚颖。
说话的时候,他还慌忙从怀中取出来一小块碎片。正是当晚逃跑的时候,慌乱磕碰之下脱落的灰玉瓶残片。
半个时辰之后。
人证连同物证,一并被重新带回了后山的崖台之上。
王道意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,还有那一块熟悉的灰黑色玉瓶碎片。
霎那之间,他一张脸惨白如纸。
可他依旧不甘心就此认输,还在垂死挣扎。
“长老!”王道意高声呼喊,语气里面满是悲愤,“此人一定是收受了旁人的好处!他是刻意捏造谎话来陷害我!诸位万万不可以轻信他的一面之词!”
司像已经取出宗门专用的测气法器。
一团淡淡的灵光托住那块玉瓶残片,又引过来一丝崖台石缝残留的浊瘴。
两道晦暗漆黑的黑气缓缓靠近,而后彼此缠绕相融,本源一模一样。
所有抵赖已经毫无意义。
“证据确凿,不必再多言。”
司像的声音听上去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威严。
“王道意。私自派遣门下弟子跟踪监视同门,盗取古战场遗留的浊瘴,蓄意设计构陷褚晚颖。心性歹毒,罪无可恕。
罚禁闭五年,削去三成修为,永久剥夺往后秘境试炼、宗门大比一切参赛资格。
另外三名负责尾随盯梢的外门弟子,各处二十鞭刑,罚往后山清扫劳作三年。
此案就此定夺。”
王道意死死攥紧双拳,指节泛白。
刻骨的恨意如同毒草一般,疯狂在眼底翻涌滋长。
褚晚颖,司像,凝景林……
今日今日所受的屈辱,这笔账,我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。
可当着一众长老弟子的视线,他不敢再多争辩半句。两名执法弟子上前,一左一右押住他的胳膊,将他强行带离了后山崖台。
喧闹终于慢慢平息。
山间的晚风依旧寒凉,轻轻拂过褚晚颖的脸颊。
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松开,她的身子微微一晃,险些站不稳。
温润的水属性灵力立刻流转周身,她凝神静气,拼命安抚经脉深处依旧还在隐隐躁动的浊气。
心底一阵沉沉的忧虑浮上来。
这一回,算是侥幸脱险。可之前几番斗法、风波折腾过后,那一张障灵图纸损耗已经十分严重。用来遮蔽体内浊气的力量,变得越来越微弱。下一回再遇上事端,我未必还能拥有今日这般好运。
“晚颖!”
季安快步走到她身旁。他收起指尖跃动的一簇簇火星,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,声音压得很低,满是关切。
“你还好吗?方才吓坏了吧。”
褚晚颖轻轻摇了摇头。夜风撩起她的鬓发,她望着远方沉沉的山林,声音淡淡的,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我没事。只是……往后,恐怕很难再有安宁日子了。”
身旁的气流轻轻一卷。季遂也缓步走过来,一声轻轻的叹息自唇边溢出。
“王道意虽然已经被押去思过阁禁闭。”季遂眉头微微蹙起,语气并不乐观,“但以他的心性,未必就会就此罢休。谁也说不准,他会不会早已在外暗中留下后手。我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司像静静站在夜风当中,望着面前这三个年轻的少年少女。沉默许久之后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王道意虽已经领罚,可‘褚晚颖身怀浊气’这一则流言,早已在宗门之内四下流传开来。”司像缓缓说道,“往后同门私下的猜忌、暗地里的刁难,并不会随着王道意受罚就此消失。距离下一回宗门大比,尚有一月光阴。
眼下掌门封涯尚在主峰闭关。按照闭关时日推算,他要等到大比正式开启之前三日,才能够破关而出。
许多年前,就在晚颖刚刚降生的时候,褚玦便亲自登上主峰,拜访封涯,把晚颖身负浊气这件往事全盘相告。也就是在那一回,封涯提议,待晚颖年岁合适,便入青玄宗修行。
如今掌门座下,仅有凝景林一名亲传大弟子,尚且还留有收徒的空位。
倘若晚颖你能够在一月之后的宗门大比之上,凭自己的实力打出成绩,借此拜入主峰门下。便可以借主峰浑厚充沛的地脉灵气,长久压制住你体内躁动的浊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又落向一旁的季安与季遂。
“季安,季遂,你们二人天资同样出众。此番大比,你们也可以一同争取拜入主峰的机缘。只是有一点,封涯掌门收徒向来严苛。我身为师弟,只能够在此提点你们几句。最后能不能拜师,我做不得半分主。一切,终究要看你们自己。”
褚晚颖听完这番话,心头猛地一震。
原来父亲送自己前来青玄宗修行,根本就不是临时起意。
早在她呱呱降生的那一刻起,属于她的这条路,便已经悄然定下。
不远处,凝景林还尚未离开。
方才司像这一番话一字一句落进他的耳中,他的眉峰极轻微地一动。
凝景林心中暗自思忖。
师尊闭关已久,确实要等到大比前三日才能够顺利出关。褚晚颖乃是十分难得的极品水灵根;季安火灵根,走符剑双修的路子;季遂风灵根剑修。三个人的资质,全部都属于同辈之中的上乘。竟还有这样一段尘封的旧事。若是他们几个人能够在擂台比试当中脱颖而出,未必就真的没有拜入主峰的机缘。只是如今彼此之间尚且生疏,往后的一切,依旧全部都是未知数。
夜色渐深。
三个人并肩沿着山间的石板小路往弟子居所走去。一路上,低声交谈,商议接下来整整一个月的苦修计划。
季安指尖轻轻捻起一张赤色灵符,符纸上面跳动的火焰微光,在暗夜里一闪一灭。
“能够顺利拜入主峰门下,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出路。”季安的语气带着几分向往,又藏着一丝清醒,“一旦拜入主峰,漫天流言非议自然会消减不少,我们也有机会修习宗门当中最顶尖的功法。可掌门尚且还在闭关,没有人能够帮我们说话。往后这一个月,只能咬牙靠我们自己。我打算好好打磨,把符术远攻与长剑贴身近战两套功法,磨合得更加顺畅。”
季遂抬起一只手。一缕清浅柔和的清风,顺着他的指尖盘旋缠绕,缓缓绕上背后长剑的剑身。
“于风灵根剑道而言,要义便在于身形迅疾飘忽,虚实相生,叫对手无从预判。”季遂思索着,轻声说道,“我如今的身法尚有不足。接下来的日子,我还要再多苦修几套闪避与突进的身法。”
褚晚颖伸出右手。一点莹润剔透的水珠,自她指尖缓缓凝现,转瞬之间,又悄无声息消散在微凉的夜风里面。
万千心绪在心底翻涌。
原来从我降生那一日开始,封涯掌门便已经知晓我身负浊气这个秘密。也是他劝父亲送我来到青玄宗。浊气就如同一柄沉甸甸的利刃,日日夜夜悬在我的头顶之上。倘若我能够顺利拜在掌门座下,主峰的灵气便可以多一层庇护。前路再艰险,这一次,我也一定要奋力去搏一回。
一月的光阴倏忽而过。
距离宗门大比正式开场仅剩三日的清晨。
高高的主峰之巅,陡然响起一声清越绵长、震荡群山的剑鸣。
笼罩整座主峰的闭关结界,一层一层如同水波一般缓缓消散开来。
闭关圆满的封涯,缓步走出石室。玄色宽大的长袍顺着山风肆意飞扬。一身修为深不见底,如山似渊。
司像闻讯之后,即刻动身登上主峰石室拜见。
他恭恭敬敬,把后山崖台那场蓄意构陷风波的前前后后,仔仔细细向封涯禀报一遍。
封涯伸出修长的手指,轻轻叩击冰凉的石质桌案。淡淡的语调听不出喜怒。
“蓄意构陷同门,此番定下的罚则还算妥当。昔日褚玦千里登门,含泪向我相托,我那时便许诺,要给他的女儿寻一线活下去的机缘。只是修行大道之上,从来不存在私人的偏袒。”
司像顺着话头,顺势提起褚晚颖三人。
“师兄。那三个年轻人资质着实难得。晚颖是罕见的极品水灵根;季安火灵根,符剑双修,路子十分特殊;季遂乃是风灵根剑修。心性也算尚可。此番宗门大比,不妨看一看他们台上的本事。”
封涯抬眼,深邃的目光遥遥投向山下那片开阔的演武场。
“能不能入我的门下,只看他们在擂台之上实打实的修为与本事。旁人不得代为说情。就算往后我当真收褚晚颖入门,根植于她体内浊气带来的心劫与磨难,依旧只能靠她自己一步一步,慢慢渡过去。旁人谁也替代不得。”
三日转瞬即逝。
朝阳冲破山间缭绕的乳白色晨雾,盛大的宗门大比,正式拉开帷幕。
宽阔浩大的演武场上,无数面旌旗迎着晨风翻飞飘扬。场地正中央,偌大的青石擂台外面,已经布好了一层厚重的防护结界,用来隔绝斗法迸射而出的灵力余波,免得误伤台下围观的弟子。
高台最正中的主座留给封涯。司像连同其余诸位长老,分坐两侧。
凝景林一身素雅长衫,静静站在观礼的弟子行列之中。他早已是亲传弟子,不需要参与本次大比,只作旁观。
浑厚的钟声接连响过三声,回荡整片演武场。
比试,正式开始。
一名又一名内门弟子轮番跃上擂台,各色灵光交错迸发。擂台上兵器碰撞的脆响、弟子的呼喝,混着台下此起彼伏的喝彩声,不绝于耳。不少弟子招式看着花哨耀眼,根基却虚浮薄弱,往往数个回合之后,便黯然落败,走下擂台。
没过多久,便轮到季遂登台。
走上擂台的对手,是一名专修火术的男弟子。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支朱红色符笔,眼神凌厉。抬手一挥,数道赤红火蛇呼啸着腾空窜出来,灼热的热浪席卷整座青石擂台,石板被高温灼烧,发出一阵阵滋滋的响声。
“接招!”
漫天翻涌奔腾的火海若是换做别的修士,多半会疲于躲闪招架。可是风灵根修士,最擅长便是借着风势游走腾挪。
季遂手腕猛地一翻,长剑锵然出鞘。锋利的剑刃卷起阵阵呼啸旋风。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清浅的青色残影,从容自如地穿梭在滚烫火海当中。
“你以为一味躲闪,便能够赢得比试吗!”对手不甘心,手腕不停催动符术,一重接着一重的滔天火浪朝着季遂席卷过去。
季遂的唇角微微敛起,低声开口,清亮的声音透过擂台的风声传出去:
“风,不单单只能够用来闪避逃亡。风,亦可以缚敌。”
他并起两指化作剑指,凌空一划。呼啸流转的长风瞬间分化,化作千百缕纤细结实的风索。风索从四面八方飞快收拢缠绕,瞬息之间便牢牢捆住对手的四肢,甚至封锁住他周身流转的灵力脉络。
“怎么会!”那名火术弟子拼命挣扎。可经脉灵力被风索锁死,浑身动弹不得半分。
负责评判的长老当即高声宣布:
“本局,季遂胜!”
季遂缓缓收剑。肆虐的狂风随之消散。他向着落败的对手微微拱手行礼,转身从容迈步,走下高高的擂台。
高台之上,封涯沉静的目光,在季遂的身上短暂停留片刻,神色依旧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否定。
不多时,便轮到季安登台应战。
他的对手身形高大魁梧,主修刚猛霸道的刀法。沉重长刀一挥,劲风撕裂空气,当头带着千钧之势,狠狠劈向季安的肩头。
台下围观的弟子之中,当即响起一声惊呼:
“小心!”
季安左手飞快扬起。三张赤色防御灵符凌空炸开,一层布满火纹的灵光护盾瞬间成型。
“铛——!!”
沉重刀刃狠狠劈砸在火纹护盾之上。耀眼的火光四下飞溅,护盾表面迅速蔓延开蛛网一般细密的裂痕。
“仅仅依靠符咒防御,你守不住的!”持刀弟子乘胜追击,大步上前,再度挥刀猛攻。
“既然守不住,那就一剑破局。”
季安右手长剑出鞘。赤红如火的灵力顺着冰冷剑锋汩汩流淌,熊熊烈焰沿着整道剑身燃烧起来。他并不选择硬接对方势大力沉的刀招。一张又一张火符接连飞出,有的炸开浓重烟尘迷惑对手视线,有的化作细小尖锐的火钉,牵制对方脚下走位。
趁着对手招式一滞,露出破绽的那一刹那,季安脚下猛地发力纵身突进。长剑斜斜向上一挑,炽热凌厉的剑气贴着对方厚重的刀身一划而过。
持刀弟子只觉得手腕一阵发麻,手里的长刀险些直接脱手飞出去。他连忙向后急退,出声认输。
裁判长老高声宣判,季安取得本局胜利。
从擂台上走下来的时候,季安的额角已经布满一层薄薄的冷汗。
褚晚颖看见他下来,立刻快步迎上前,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:
“刚才那一击好凶险,你还好吗?有没有受伤?”
“无妨。”季安微微喘息,抬手擦了擦额上的薄汗,脸上带着一丝疲惫,“这名对手力量实在太强,十分棘手。如今符术与长剑相互配合的打法,我依旧还差了一点火候。”
终于,轮到褚晚颖登台。
她的对手名叫苏沁,在青玄宗内门之中本就小有名气。一条布满雪亮银刺的长鞭在她手中盘旋飞舞,鞭身的银刺寒光凛冽。
苏沁握着长鞭,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褚晚颖,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的笑意。
“原来你就是那个四处传扬、身负浊气的褚晚颖。”苏沁扬了扬手里的长鞭,语气之中毫不掩饰敌意,“今日这场比试,我倒正好要亲自见识一番,外面流传的那些传言究竟是真是假。若是台上打斗之间,你的邪气一旦失控。休怪我下手不留情面。”
听见这番话,褚晚颖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。
她悄悄攥紧手心。莹润如水的灵力,在四肢百骸之间缓缓流转。
千万不能动怒。褚晚颖暗自警醒自己。一旦心绪起伏过大,经脉深处沉睡的浊气便会随之躁动外泄。若是当众显露出来,所有的秘密便全部暴露。今日,我只能依靠极品水灵根正统的水剑招式应战。
她伸手握住腰间剑柄,长剑顺势出鞘。一层淡淡的水光顺着狭长的剑身缓缓流淌。
“不过同门切磋比试而已。你我各凭自身修为分胜负,不必多说旁的闲话。请出招吧。”
“嘴倒是还挺硬!”
苏沁手腕猛然一抖。布满银刺的长鞭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,猛地弹射而出,直取褚晚颖的心口。鞭尖上锋利的银刺狠狠扎在青石擂台地面,坚硬的石块霎时间碎石飞溅。
重重一击落空之后,苏沁不肯罢休。长鞭再度凌空翻飞。漫天鞭影纵横交错,从四面八方封死褚晚颖所有可以闪避的方位。
看台下面围观的弟子纷纷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苏沁这一套鞭术素来难缠,只怕褚晚颖快要撑不住了。”
高台之上。
司见(司像)身子不由自主微微向前倾了倾,神色之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。
凝景林也抬眸,目光牢牢锁定擂台上那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。
封涯端坐在主座之上,神色沉静如水。自许多年前褚玦上门相托开始,他便清清楚楚知晓潜藏在褚晚颖经脉深处的隐患。此刻,他安静望着擂台之上斗法的少女,过往的旧事在心底一闪而过。
褚晚颖手腕灵巧一转。手中长剑凌空划出一道圆润的圆弧。滔滔水流自剑身倾泻而下,在自己身前凝聚成一面弧形厚实的水盾。
银鞭一次又一次狠狠抽打在水盾表面。噼啪噼啪的脆响接连不断。护盾表层的灵光,随着一次次重击,一点一点暗淡下去。
苏沁高声大笑起来,攻势愈发猛烈:
“看你还能撑多久!给我破!”
她凝聚全身灵力,蓄力之后狠狠一鞭,重重砸向水盾灵力最为薄弱的那一处位置。
就在厚实的水盾马上就要彻底崩碎的一瞬间。
褚晚颖非但没有向后退守,反而不退反进。借着长鞭砸过来之后留下的那一道转瞬即逝的空隙,她身形骤然向前突进。水属性灵力尽数凝于剑尖之上,轻巧迅捷一点,正中苏沁握鞭右手手腕上的穴位。
“啊!”
苏沁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无力。整条长鞭再也握不住,哐当一声重重掉落在青石擂台上面。
评判长老立刻扬声宣布:
“本局,褚晚颖胜!”
褚晚颖刚刚稍稍松一口气。
经脉深处骤然袭来一阵火烧一般尖锐的刺痛。方才激烈的斗法,牵动了体内的内息。沉睡的浊气开始蠢蠢欲动,一缕极淡极淡的灰黑色雾气,一闪而过。
她立刻凝神,拼尽全部神识运转静心固神诀,硬生生将那一股躁动的浊流重新强行压制回经脉深处。
转瞬之间,她一张脸颊血色尽褪,骤然变得苍白。她飞快垂下衣袖,有意遮住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,不愿叫旁人察觉异样。
高高的观礼高台上面。
封涯的目光轻轻一动。
方才那一缕一闪即逝的灰黑色浊气,并没有逃过他的双眼。
封涯心中默然感慨。
当年我应允褚玦,给他的女儿谋一线生机。可这条磨难重重的修行之路,终究只能靠褚晚颖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,旁人谁也替代不了。
三日鏖战过后,轰轰烈烈的宗门大比落下帷幕。
褚晚颖、季安还有季遂三个人,靠着各自灵根独有的优势,一路过关斩将,最终稳稳位列本届大比的前列。
当天午后,掌门的谕令送到三人居住的弟子院落。传他们即刻动身,前往主峰清玄殿觐见。
清玄殿巍峨宏大。袅袅檀香缓缓升腾,缭绕在高大的梁柱之间。
封涯一身黑袍,安然端坐在上方的玉座之上。一股深不可测的威压,静静地漫布整座大殿。司像立在侧边,安静侍立旁观。
褚晚颖的心跳不由得微微加快。她同季安、季遂并肩迈步走入大殿,三个人一同屈膝,向着上位的掌门深深行礼。
封涯深邃的目光缓缓从三个少年少女的脸上一一扫过,低沉厚重的嗓音在大殿之内缓缓响起。
“这几日大比之上,你们每一场比试,我都看得分明。
季遂,风灵根剑修,身法迅捷灵动,擅长以风索困敌布局;
季安,火灵根修士,符术辅助远攻,长剑近身杀伐,符剑双修的路子十分难得;
晚颖,极品水灵根,水剑招式看似柔和,实则韧劲十足,临敌应变更是过人。”
话音稍稍一顿。封涯的目光落向褚晚颖,语气随之郑重起来,缓缓说起那段尘封的往事。
“早在你刚刚降生的那一日,你的父亲褚玦便亲自登上主峰,连夜登门来找我。他满心忧虑,害怕体内的浊气早晚有一日会祸害于你。彼时我便向他提议,待你年岁长成之后,入青玄宗修行。主峰充沛的灵气可以暂时压制浊气,宗门之中的高深心法,或许能够为你挣来一线生机。
今日,我可以收你入我的门下。只是有言在先:借主峰地脉,我只能护你一时安稳。我没有办法出手替你彻底根除经脉之内的浊气。往后修行路上的心魔、接踵而至的劫难,所有一切磨难,终究还是要你独自去扛。修行之路凶险万分。一旦行拜师之礼,便再无反悔的余地。你们,可都已经想清楚?”
褚晚颖鼻尖猛地一酸。过往的重重坎坷、父亲的忧心、自己长久以来藏于心底的惶恐,霎时间一齐翻涌上来。她抬起头,清亮的嗓音坚定有力。
“弟子已然明白前路布满艰险。晚颖愿意拜入掌门门下。往后必定恪守宗门门规,潜心修行,无论日后将遭遇何等磨难,弟子绝不畏惧退缩。”
“弟子季安,愿拜入师尊门下!”
“弟子季遂,愿拜入师尊门下!”
三个人一同深深俯身,郑重叩首行礼。
大殿之中安静片刻。封涯缓缓开口,声音落下:
“好。自今日起,褚晚颖、季安、季遂,便是我封涯座下弟子。”
侧后方的殿门被人轻轻推开。凝景林缓步从门外走入大殿。
封涯看向自己最早收下的这名亲传弟子,开口吩咐:
“凝景林入门最早。往后,这三位便是你的师弟师妹。往后他们若是遇上功法上的疑难困惑,或是外出历练拿不定主意,你都可以多多指点他们。”
凝景林缓步走到三人面前。神色依旧平和淡然,眉眼之间没有过多热络,依旧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。
“我是凝景林。往后若是遇上术法上的难题,或是规划外出历练之事,你们随时都可以过来寻我商议。”
褚晚颖抬眼望向站在身前的大师兄。
后山崖台查案那一夜,凝景林仅仅只是秉公办事,不曾偏向任何人。如今一同拜在封涯座下成为师门手足。从前那一层淡淡的疏离依旧还在,只是悄然之间,又多了一层属于同门之间的羁绊。
行礼完毕之后,三人一同退出清玄大殿。
他们站在外边宽阔的白玉廊台上,凭栏远眺,远处连绵起伏的云海在山间缓缓翻涌流动。
季安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气息,指尖还萦绕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微弱火星。
“太好了!总算顺利拜入主峰门下。往后应当不必再平白承受那些无端而起的流言非议了。”
一旁的季遂神色却并没有随之放松。一阵淡淡的清风在他衣袖周围轻轻流转,他轻轻蹙起眉头,冷静地出声提醒。
“先不要急着高兴。方才擂台比试之上,晚颖体内浊气便险些当众外泄。师尊固然已经知晓全部内情,愿意庇护我们。可潜藏的危机半分也不曾消失。往后依旧不能松懈。”
褚晚颖的心也随之沉沉一落。她摊开自己的掌心,一滴莹白的水珠悄然凝成,转瞬又消散在空气当中。
是啊。
从降生那一刻起,我的命运便已经和青玄宗紧紧缠绕在一起。浊气这个最大的秘密依旧悬在我的头顶之上。谁也不知道,下一场祸事又会在什么时候骤然降临。
清玄大殿之内。此刻殿中只剩下封涯与司像两个人。
司像上前一步,低声开口询问:
“师兄。方才擂台之上那一闪而过的浊气,你应当也看见了?”
封涯缓步走到窗边,目光望向窗外远处连绵无尽的青色群峰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时隔这么许多年,那一股力量依旧还在她的经脉之中躁动不休。昔日褚玦千里上山,含泪相托于我,这份人情,我应下了,故而收晚颖入主峰门下。
只是浊气未必全然便是祸端。将来它会带来毁灭,还是化作属于她的机缘造化,一切,终究只取决于褚晚颖本人的本心。
另外,已经有暗处之人,一直在暗中窥伺、觊觎这一股特殊的浊气力量。留她在主峰,至少我尚且能够多一层守护。
今日这件往事,还有晚颖身负浊气的秘密。务必严令,万万不可以向外泄露半分。”
晚风穿过雕花的木窗,缓缓拂进肃穆的大殿。殿内袅袅香烟缓缓流动盘旋。
崭新的修行前路已经正式启程。可躲藏在暗处的那些危机与阴谋,也正在沉沉暗影之中,悄然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