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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陷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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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玄宗议事大殿那场风波落定之后,表面好似尘埃已然落定,可暗地里流转的猜忌与心底翻涌的怨恨,半分也不曾平息。
王道意领了三日禁闭的责罚,跪在思过阁之内一遍一遍抄写厚重的宗门门规。笔尖用力向下,几乎要将宣纸戳出破洞。
旁人皆以为这几日的思过惩戒,总能磨平他心中戾气,令他收敛行事。殊不知每落下一笔字迹,他胸中积压的愤懑便又深重一分。
鉴灵镜当日定然是褚晚颖借异宝蒙蔽过去的。
这个念头一遍又一遍在王道意的心底盘旋往复,他死死咬紧后槽牙,始终不肯相信褚晚颖的灵根当真清白无瑕。那日静心殿外无意之中听来的“浊气”二字,好似一根尖锐的刺,深深扎进他的心口,时时作祟。
如今长老已经当众落下定论,倘若他再公然上前发难,便是违抗宗门裁决,只会自取其辱。可他心中的恨意难以消解,一道阴私歹毒的计划,便在这禁闭思过的几日之间,于他心底缓缓酝酿成型。
解禁那一日天色沉沉,薄云掩住日光。王道意踏出思过阁的院门,当即避开往来弟子络绎不绝的主殿回廊,绕路行至一处偏僻简陋的外门院落。
院内三名曾经受过他接济恩惠的外门弟子见他过来,连忙躬身行礼。
王道意左右飞快环顾一圈,确认四下并无闲杂耳目,压着嗓音,语气又冷又低:
“有一桩差事交给你们,切记万万不可声张。你们暗中尾随褚晚颖,盯牢她日常修行的时辰与地点,仔细留意她周身是否有异样气息,或是使用过什么稀奇的丹药法器。千万不能叫褚晚颖,还有季安、季遂兄弟二人有所察觉。事成之后,灵币与低阶法器,我绝不食言。可若是此事走漏了风声……”
他话语稍稍一顿,眼底骤然掠过一道凌厉寒光:“其中后果,不必我再多言。”
三名弟子神色倏然一变,心底都生出几分迟疑。其中个子偏矮的那一名弟子低声开口:
“王师兄,私自跟踪内门弟子本就不合宗门规矩,倘若事后被查出来……”
“畏惧什么。”王道意斜睨了他一眼,言语之间威逼之意隐隐显露,“行事做得隐秘,又有谁能够追查至你们头上。眼下机会就摆在眼前,要不要把握住,全凭你们自己抉择。”
威逼再加上利诱,三人终究无可奈何应下这份差事,悄悄退了出去,自此开始暗中盯梢褚晚颖的行踪。
也正是这同一天,山门之外,一道清挺颀长的身影踏过缭绕翻涌的山间云霭,静静落于青玄宗洁白如玉的长长石阶之上。
外出历练整整三月的凝景林回来了。
一身素色劲装之上尚且还残留着山野行路的风尘,腰间长剑静静收敛凛冽寒光,乌黑长发仅仅只用一支朴素的墨玉玉簪束起。他乃是封崖掌门座下唯一的真传弟子,修为深厚,常年在外承接宗门派发的任务,甚少留居于山门之中。
虽与季安、季遂同属内门之列,只是他常年在外奔走,至今还未曾与褚晚颖有过半分照面,二人互不相识。就连季安兄弟,他也仅仅只是听过对方的名号,并无太深的交情。
刚刚行入外门的甬道,廊阶之下两名正在清扫石阶的外门弟子斜倚着廊柱闲谈,一句句话语清清楚楚飘入凝景林的耳中。
“听说了吗?内门新收的那位女弟子,身子里面藏着浊气,是个祸根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前些日子议事大殿闹了好大一场风波,最后也没有查出确凿证据。方才又有人传话说后山崖台有邪气向外泄露,诸位长老已经赶过去了。”
凝景林脚下步伐微微一顿,修长眉峰轻轻蹙起。
浊气?宗门之内怎会生出这般祸事。
他原本无意插手内门弟子之间的私人恩怨纠葛。只是倘若这股浊气当真彻底失控外泄,后山整片灵脉都会遭受波及损伤,此事已经属于宗门要务,不能坐视不理。
心念稍稍思忖过后,他身形一晃,衣袂掠起一道浅淡残影,顺着蜿蜒山道往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,打算亲自前往崖台一探究竟。
自此往后,褚晚颖无论是去往演武场演练术法,还是独自往后山崖台静坐调息修行,身后仿佛总有一缕若有似无的视线如影随形。
起初她只当是体内日渐躁动的浊气带来心神纷乱,生出的错觉。
只是近来那股浊气越发难以压制。每一回运转大长老所传授的静心固神诀,经脉之中便会传来一阵阵隐隐钝痛,胸口也时常闷窒难舒。
而那张障灵图纸护持她周身的灵光,力量亦在一日一日缓缓衰减,薄得好似一张一触即破的纸。
长此以往,迟早会生出大乱。褚晚颖心底满是沉沉的不安。
暮色漫上廊檐,晚风轻轻拂动衣袂,褚晚颖将心中这份隐忧尽数说与朝夕相伴的季安与季遂。三人并肩立在内门居所外的长廊之下。
季安眉头紧紧锁起,神色凝重:
“定然是王道意暗中派遣人手所为。议事大殿之上没能占到便宜,便使出如此卑劣的法子,一心想要搜寻能够治罪于你的把柄。一旦叫他拿到一丝似是而非的线索,他便会立刻上报长老院,逼迫你再度接受灵体查验。”
季遂指尖轻轻叩击冰凉的廊上栏杆,缓缓出声:
“如今障灵的力量已经撑不了许久。一味被动提防躲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倘若我们主动将他私遣弟子跟踪同门这件事上报长老院,或许可以先发制人,遏制住他接下来的举动。”
褚晚颖垂落眼眸,心中却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。
她何尝不愿意揭发王道意的所作所为。可一旦两方当众对峙争执起来,所有长老的目光势必又会牢牢集中在自己身上。只要下一回灵体检验之时心神稍有失守,深藏神魂之内的浊气彻底暴露,便是万劫不复的结局。
她的话音轻轻落下,裹挟着一丝难以掩藏的疲惫:
“我害怕事态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。暂且先静观一阵吧,我们自身多加戒备便是。”
只是三人都未曾料想,王道意并不甘心仅仅止于暗中搜集线索。
几轮盯梢回来的消息尽数落空,始终搜寻不到半分可以用来发难的凭据。王道意独坐屋舍之中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既然查不出,那便亲手造出来。
一道阴狠歹毒的念头骤然自他心底萌生。
他伸手探入储物袋,取出一只尘封已久的灰玉小瓶。瓶身触手冰凉,瓶内封存着一缕他早年于一处古战场遗迹之中寻获的浊瘴之气。
这一股浊瘴的气息,与褚晚颖体内潜藏的浊气本就性质相近。只要悄悄将这一缕瘴气安置在她日常修行的崖台之上,待到测灵法器显现出晦暗的灵光之后,任凭褚晚颖如何开口辩解,所有人都会认定是她自身邪气外泄,到那时,她纵有百口,也难以自明。
王道意的指腹缓缓摩挲微凉的瓶身,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狠戾:“褚晚颖,这一回,我倒要看一看还有谁能够护得住你。”
夕阳缓缓沉入远处连绵群山,橘红绚烂的霞光一寸一寸褪尽,后山的崖台空旷冷寂,四下只有阵阵松涛随风起伏。此地灵气清润,平日极少有弟子前来,一向都是褚晚颖每日静坐调息的去处。
她盘膝安坐于一块宽阔平整的青石正中,阖上双目,缓缓运转静心固神的心法。
蛰伏经脉深处的浊气不停翻涌冲撞,每一次凝神镇压,都要耗损她大量心神。
纵使身在打坐修行之中,她心底那一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。近来一直被人暗中窥视盯梢,万万不可有半分破绽。障灵图纸的力量日渐衰微,大长老先前便叮嘱过,此物终究只能够拖延一时。王道意心胸狭隘积怨已深,谁也无从预料他下一步还会使出什么样阴毒的诡计。
崖台下方茂密幽深的灌木丛之中,奉命前来行事的那名外门弟子蜷缩在沉沉阴影之内,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发抖。
原本他只需要负责尾随探查行踪,万万不曾料到王道意竟然命他投放浊瘴,蓄意构陷同门。手心紧紧攥住那只灰玉小瓶,一层冷汗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流淌。
倘若这件栽赃之事败露,依照宗门戒律,最轻也要废去一身修为,驱逐出师门。可若是自己执意违抗命令,王道意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。罢了,仅此一回,做完之后自己便再也不要掺和进这些是非当中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借着山间缓缓漫起的薄雾作为掩护,悄无声息地攀爬至靠近崖台边缘的位置。手腕微微倾斜,一缕灰黑色、阴冷黏腻的浊瘴自瓶口悠悠逸散而出,轻飘飘落进青石侧边一道幽深狭窄的石缝之中。
做完这桩事,他早已吓得魂不守舍,片刻也不敢多做停留。猫着身子,飞快地奔下后山,匆匆回去向王道意复命。
那一缕浊瘴静静隐匿于石缝深处。起初气息十分稀薄,混杂在沉沉的夜雾之间,寻常修士很难轻易察觉。
约莫一炷香之后,褚晚颖缓缓收功,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,正要起身动身返回居所。
鼻尖倏然捕捉到一缕陌生阴冷的气息。
她浑身猛地一僵,一股寒意顺着后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快步上前走到那道石缝跟前,凝神细细分辨,一颗心重重往下沉落。
这并不是从她身体之中溢散而出的浊气!分明是有人刻意安置在此,存心栽赃于她!
巨大的危机顷刻之间笼罩住她。恐慌翻涌着漫上心头。
她并不单单担忧自己蒙冤受罚。若是长老们动用强力的测灵法器勘验此地之后,顺理成章便会要求核验她本人的灵体。一旦开启查验,她神魂深处真正的浊气便再也无从掩藏。到时候不单是她自身要大祸临头,屡次暗中庇护提点她的大长老司像,亦会被安上徇私包庇的罪名,一同承受宗门的追责。
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头脑飞速运转,拼命思索辩解脱身的办法。可还未曾等她理出对策,山道之上便传来一阵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。
王道意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。脸上刻意摆出一副忧心宗门安危、一心为公的神色,可眼角眉梢深处,那一丝按捺不住的狂喜几乎快要掩饰不住。
拿到手下弟子的回报之后,他一刻都没有耽搁,径直奔赴长老院禀报,谎称有外门弟子亲眼看见后山崖台之上,邪气自褚晚颖打坐修行的地方向外泄出。
两名负责巡山治安的长老不敢对此等闲视之,即刻随同王道意赶往后山勘验。不少闻讯好奇的内门弟子也跟随着一同过来,围拢在后山崖台之上。
而凝景林此时已经先行抵达崖台下方的松林,静隐在重重树影之间。
他尚不认识这名正深陷指控风波的女弟子,亦不清楚整件事当中孰善孰恶,于是并不贸然上前插手干预。只打算静静静观事态走向;倘若一旦浊瘴继续扩散,伤及后山灵脉,他便再出手予以处置。
众人踏上高高的崖台。王道意抬手指向那条幽深的石缝,声音扬得很高,刻意叫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:
“二位长老!便是此处!弟子接到禀报,褚晚颖在此修行之时,邪气已然失控外泄!上一回议事大殿鉴灵镜查验无果,想来是她身上有异宝遮掩住自身气息。今夜她防备松懈,终于露出马脚了!”
神色肃穆的一名巡山长老抬手祭出测灵玉牌。玉牌悬浮于石缝上方缓缓流转微光。片刻之后,玉牌表面徐徐晕开一层晦暗的灰蒙光晕。
周围围观的弟子瞬间一片哗然,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。一道道混杂着猜忌、畏惧、刻意躲闪的目光,尽数落在褚晚颖的身上。
“果真存在浊气!”
“原来之前果然是被她用宝物瞒过去了。”
“怪不得大长老时常单独召见她,莫非早就知晓内情?”
细碎流言如同细密冰冷的冰针,一针针刺向褚晚颖。
她的手指紧紧收拢,指甲几乎深深掐进掌心。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急,抬眼正视两位长老,声音依旧清晰而平稳:
“还请长老明察。这一缕浊瘴并非从我身上外泄出来,是有人预先藏在此地,蓄意设局栽赃陷害晚辈。”
王道意当即上前踏出一步,唇角浮起一抹冷冷的讥笑:
“证据已然摆在眼前,到了如今地步,你竟还执意狡辩?整片崖台方才只有你一人在此静坐修行。倘若不是你自身外泄,难道这股浊气还能凭空自石头里面生长出来不成?褚晚颖,不必再心存侥幸,束手就擒,随同我们返回大殿接受审问!”
“王师兄这番话说得未免太过轻巧。”
褚晚颖抬眸迎向他的视线,眸光锐利清亮:“晚辈倒想请教。后山这片崖台入夜之后本就偏僻冷清,寻常弟子根本不会贸然过来。为何你偏偏来得如此迅疾?究竟是谁第一时间将后山异状的消息送到了你手上?”
王道意的眼神微微一闪,心底有一瞬的慌乱,嘴上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:“是夜间巡逻的外门弟子偶然窥见异样,连忙传讯告知于我罢了,此事又有什么值得可疑!”
就在这时,季安同季遂察觉到后山这边生出异动,一路快步飞奔登上崖台,一左一右站定在褚晚颖身侧。
季安面向两位巡山长老拱手,神色郑重:
“长老,近些时日王道意数次暗中指使外门弟子尾随、监视褚晚颖的行踪,此事不少同门隐约有所耳闻。今夜崖台凭空出现浊瘴,时间实在太过巧合,疑点重重。恳请长老切勿仅凭一块测灵玉牌的微光仓促定下罪责,务必彻查整件事情的始末!”
另一名长老微微蹙起眉头,沉吟出声:
“私下派人监视同门,已然触犯宗门戒律。这件事所言属实吗?”
王道意脸色骤然一变,立刻高声反驳:
“纯属一派胡言!他们拿不出半分人证物证,分明是为了洗脱自身嫌疑,刻意捏造言辞污蔑于我!”
双方言辞激烈交锋,高高的崖台之上气氛紧绷到了极致。四周围观弟子的议论声越来越喧闹,大多数人心中已然先入为主,认定褚晚颖便是祸源。
“既然此地浊气已经确确实实出现,直接再动用鉴灵镜查验她本人不就行了。”
“倘若她本心清白,一经查验,便可以洗清身上所有冤屈。”
一名巡山长老往前踏出半步,神情严肃:
“褚晚颖,事态演变至此。为求得公允公正,只能再度对你施行灵体核验。还望你配合宗门。”
褚晚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。
障灵图纸历经上一回鉴灵镜的损耗之后,本身力量便已经持续衰败,如今更是摇摇欲坠。若是此刻再度强行开启核验,那一层用来遮掩神魂浊气的灵光极有可能直接碎裂。潜藏在她神魂深处的浊气,便会毫无保留,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当中。
局面就此僵持不下。眼看着长老便要下令,强行对褚晚颖展开灵体核验之际,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自山道入口缓缓传过来,穿透嘈杂的人声:
“此地这般热闹,看来,我赶来的时机尚不算晚。”
在场众人闻声齐齐回头。
沉沉夜色之下,白发垂肩的大长老司像缓步拾阶而来,宽大的素色袖袍随着山间夜风轻轻拂动。他的目光先是掠过半空那块尚且泛着灰光的测灵玉牌,扫过石缝之中缓缓弥散开来的浊瘴,最后才落向神色竭力强作镇定的王道意身上。
夜风拂过松枝,簌簌作响。凝景林这时才自幽暗的松林阴影之中缓步走了出来。
他先向着司像以及两名巡山长老躬身行礼,举止恭谨有度,却并没有迈步靠近褚晚颖与季氏兄弟。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缓缓扫过崖台之上所有的人,言语清冽淡然:
“弟子凝景林,历练完毕归山。方才听闻后山崖台出现浊瘴异动,唯恐瘴气蔓延伤及后山灵脉,特地赶来此处,听候诸位长老的调遣。”
自始至终,他的目光都未曾在褚晚颖身上停留片刻,亦没有开口为争执当中任何一方辩解半句。
于凝景林眼中,眼下仅仅只是一桩疑点重重的宗门内部纠纷。褚晚颖对他而言,尚且只是一名素昧平生的陌生同门而已。
司像的视线淡淡落向石缝间尚未散尽的浊瘴,随即又望向身侧的褚晚颖。他一眼便看清少女周身那一层障灵护持的灵光,此刻已经稀薄到几乎快要消散殆尽。
若是此刻催动鉴灵镜,褚晚颖深藏的秘密便再也掩藏不住。司像心底暗暗一紧。
王道意见到大长老已经赶到,心底掠过一丝慌乱,转瞬之后又强行稳住心神。他跨步上前,高声拱手禀报道:
“大长老!石缝之内浊瘴确凿无疑,褚晚颖方才便在此打坐修行,证据摆在眼前。恳请长老秉公处置,万万不可徇私留情,置整个青玄宗于险境!”
司像并没有理会王道意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,转头望向刚刚归山的凝景林,缓缓开口吩咐:
“景林,你刚刚返回山门,不曾卷入此间的是非纠葛。你修为深厚,神魂感官敏锐。劳烦你仔细探查整座崖台的四周,看看是否能够寻到外人曾经来过此地残留的踪迹,或是法术遗留下来的气息。”
此言一出,整座崖台之上瞬间归于一片寂静。
王道意只觉得心口猛地向下一坠,手指下意识紧紧攥起,一股不安骤然攫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