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九命劫》萌萌呓雨

4、细究蛛丝，罪迹昭然

　　青玄宗议事大殿的钟声悠悠长鸣，浑厚余音一圈圈回荡在高耸的殿宇梁柱之间。

　　诸位长老分坐两侧席位，衣袂微动之间，殿内缓缓流转着沉静温润的灵气。一众内门核心弟子依序垂手立在下方，整座大殿肃穆沉沉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
　　王道意立于弟子队列之中，头颅微微低下，一副恭顺安分的模样。可那低垂的眼帘之下，锋芒早已暗暗蓄起。这些日子，他反复咀嚼着偷听到的秘事，心中早已打好算盘。只待时机合适，他便当众将一切和盘托出，掀起风波，把褚晚颖身负浊气、大长老私下庇护的这桩隐秘，赤裸裸摊在所有长老面前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一位神色持异议的中年长老自席位之上起身，跨步出列。他声音洪亮，字字清晰地响彻整座大殿：
　　“近来宗门之内流言四起，传闻新晋弟子褚晚颖身携邪秽浊气，昔日试炼之时，问心镜之上便曾映照出黑雾。此事干系整个青玄宗的安稳，断不可姑息。恳请诸位长老，当众启用鉴灵境，查验她的灵体！”

　　话音落地，殿内当即漾开一阵细碎的骚动。无数道视线齐刷刷转向下方的褚晚颖，探究、怀疑、观望，种种目光交织着落在她的身上。

　　褚晚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，只是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袖。她于心底默诵静心固神诀，凝神敛息，死死镇压经脉之中那一缕闻声已然隐隐躁动起来的浊气。季安与季遂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，二人不动声色，周身灵气悄然蓄起，暗暗戒备，随时准备护在她身前。

　　还不等上座的司像开口发话，王道意已然迈步走出弟子的队列。他躬身行礼，面上一派公允正色，可口中吐露的言辞，却句句如刀锋，直刺要害：
　　“诸位长老明鉴！起初弟子亦只当这些传言，不过是同门之间无稽的谣传。只是前些日子，弟子夜里去往后山，机缘巧合之下窥见一桩秘事——竟有人持一张秘法图纸，意图施术蒙蔽鉴灵境，以此掩盖褚晚颖身上的异状！”

　　这一席话，恍若巨石骤然投入平静深潭，整座大殿霎时间哗然。众位长老神色皆起了变化，一道道深重的目光，不由自主地投向高居主位的大长老司像。

　　“王道意！说话务必要拿出凭据，怎可凭空构陷自家同门！”季遂当即厉声出言反驳，眉宇间满是怒意。

　　王道意侧过头，冷冷地扫了季遂一眼，并不理会他的驳斥，依旧扬声向诸位长老陈说：
　　“弟子绝不敢欺瞒各位长老！大长老私下留存障灵秘法，一心庇护这名身负浊气的弟子。倘若今日我们不敢催动鉴灵境当面核验，岂非等于默认了包庇的嫌疑？青玄宗乃是堂堂正道宗门，又怎能放任一名身携邪秽的弟子留在门内，为日后埋下弥天大祸！”

　　他刻意绝口不提是自己四处散播流言、深夜窥探密室偷听的行径，单单揪住障灵图纸一事大肆发难，矛头直直指向褚晚颖，更是隐隐将大长老司像也拖入嫌疑之中。不少原本态度中立的长老此刻心思已然动摇，纷纷开口附和，恳请立刻开启鉴灵境，彻查此事。

　　司像缓缓抬眸，沉静的视线掠过王道意的面庞。
　　“仅凭你的一面之词，便要强行为一名弟子施以灵体查验？鉴灵境若是强行催动，极易损伤修士本源根基，此事不可轻率而行。”

　　“若是心底并无鬼祟，又何以畏惧一场查验？”王道意步步紧逼，言辞咄咄，“倘若褚晚颖本身清白无瑕，一经查验便可平息漫天流言，于她而言，亦是一件好事！”

　　殿上长老们各执说辞，争论不休。大半长老都倾向于启动鉴灵境核验。事态至此，如果一味推脱回避，反倒只会加重众人心中的猜忌。

　　褚晚颖抬眼望向高位之上的司像，对着他轻轻颔首。她的声音清亮沉静，不见半分慌乱：
　　“弟子愿意接受鉴灵境查验，自证清白。”

　　司像眼底神色微微一沉，心中清楚已然避无可避，只得缓缓沉声应允：
　　“既如此，开启鉴灵境。”

　　大殿正中央，一方古朴的玉镜自地面缓缓升腾而起，莹白柔和的灵光四下漫溢铺展，镜面澄澈如水，正是宗门至宝鉴灵境。

　　褚晚颖缓步上前，静静立在了宝镜之前。

　　王道意站在后方的人群之中，唇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他静静等候，等着黑雾从镜面翻涌而出，等着障灵之法当众败露，便可一举扳倒褚晚颖，连庇护她的大长老一同拉下。

　　司宽大袖之下，指尖悄然捏起隐秘法诀，暗中催动那一张师兄所遗留的障灵图纸。一缕幽微稀薄的灵气悄无声息地萦绕缠绕，笼罩住褚晚颖的周身。

　　满殿之人都屏息凝神，目光牢牢锁在镜面之上，静待邪秽气息显露踪迹。

　　镜面起先莹净通透，寻不到半分黑雾的影子。

　　王道意的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，心底顿时泛起焦灼——莫非这障灵秘法，果真起了效用？

　　可就在转瞬之间，镜底幽深之处，一缕极淡的暗浊气息隐隐翻涌上来，几乎就要冲破灵光的遮掩。只是那一缕浊气仅仅一闪而过，便立刻被障灵的灵光死死镇压回去。转瞬之后，镜面重又恢复一片澄澈莹白，仿佛方才那一丝异动，仅仅只是众人一时眼花生出的错觉。

　　大殿之内霎时间静得落针可闻。

　　有数位眼力高深的长老方才隐约捕捉到那片刻的异样，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。可没有确凿明晰的异象摆在眼前，他们终究无法就此断言，那一闪即逝的便是害人的邪秽之力。

　　王道意双拳骤然攥紧，心中满是不甘，当即又高声进言：
　　“诸位长老！方才镜面上分明有异！必定是障灵秘法遮蔽了真相！寻常查验已经无法探知实情，应当引动宗门本源灵气加以加持，破除这一层伪装，才能够窥见她真正的本相！”

　　季安立刻跨步上前，挡在了褚晚颖身前，语声铿锵凛然：
　　“王道意！鉴灵境本就会损耗修士本源。若是再以宗门本源灵力强行加注，势必会重创晚颖的灵基！你口口声声皆是为宗门安危着想，行事却步步相逼，你的居心，究竟何在？”

　　“我心中所思，唯有宗门免于祸乱，何来一己私心！”

　　王道意转身向着诸位长老深深拱手，语气慷慨激昂：
　　“倘若褚晚颖心中坦荡无所畏惧，又何必惧怕破除伪装？今日若是就此轻易放过，来日一旦浊气彻底爆发，祸患席卷整个青玄宗，这份罪责，又该由谁来承担！”

　　不少长老被这番说辞打动，纷纷转头望向司像，等候他做出决断。

　　司像缓缓自席位之上站起身来，几缕白发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垂落。他淡漠的目光缓缓扫过王道意，语速不疾不徐：
　　“所谓障灵之术，本意只是护持灵体稳固，并非刻意用来遮掩什么邪祟。晚颖体内的这一股气息，并非那一类噬主祸世的凶煞邪秽。它是自上古遗留而下的浊气残息，与过往祸乱修真界的凶煞浊气本就有所分别，二者不可混为一谈。”

　　“只是大长老口中之言，终究是空口无凭！”王道意立刻出言反驳，“仅凭您几句话，就要我等相信这股异气并无危害？”

　　“此事，我自有掂量。”

　　司像抬手，一缕浅青柔和的灵韵自掌心浮现在半空。
　　“静心固神诀，正是专门用来制衡这一缕残息的功法。这些时日修行下来，晚颖已然可以凭自身意志自主加以压制。方才鉴灵境查验之时，亦并无狂暴凶煞之气向外泄出，便足以证明眼下这股力量尚且处在可控的范围之内。”

　　话音稍作停顿，属于宗门大长老的威仪缓缓漫开，他的语气随之沉冷下来：
　　“王道意。你私下煽动同门，四处散播流言，夜里擅闯后山窥探密室机密。今日又于议事大殿之上当众构陷同门。纵然你所听闻的几分事情并非全然虚妄，可你行事的方式，已然实实在在触犯了青玄宗的宗门戒律。断不可凭着一己揣测，便随意给同门定下罪名。”

　　一句话直戳他的错处。

　　王道意的脸色骤然惨白，方才咄咄逼人的气焰瞬间消散大半。他不敢坦然承认自己四处造谣的行径，只能够咬紧牙关勉强辩解：
　　“弟子……弟子心中仅仅只是忧心宗门的安危而已！”

　　“若是果真忧心宗门祸福，大可寻长老据实禀报，而非暗中造谣生事，伺机于大殿之上发难。”

　　司像环视殿中在座的诸位长老，缓缓落下处置的决断：
　　“褚晚颖依旧留在内门继续修行，往后由我亲自看管。之后会定期启用鉴灵境抽检查验。一旦日后浊气出现失控之兆，便即刻依照宗门门规处置。今日这场纷争，到此作罢。”

　　众位长老彼此对视，暗自权衡利弊之后，终究不再坚持再度强行复检。

　　王道意垂首躬身，掩藏在衣袖之下的手死死攥起。心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不甘与阴翳。

　　这一回，他没能彻底撕破褚晚颖身上的伪装。可他也算不上全然落败。经过今日大殿之上这一场风波，怀疑的种子，已经深深落在一众长老与弟子的心间。

　　褚晚颖站在鉴灵玉镜之前，悄悄松了一口气，顺势收拢经脉之间依旧躁动不休的浊气。她侧过头望向身侧，季安、季遂二人望向她，悄悄递过来一道安抚的眼神。

　　议事的钟声再度悠悠鸣响，大殿上这场对峙暂且落幕。

　　一众弟子陆续退下。王道意混杂在人群的末尾，依旧频频回头，回望司像与褚晚颖离去的方向。他心底已经暗暗下定主意，一次发难失利并不算什么。他只需耐心等候，静静寻觅下一个契机，一旦抓到确凿的破绽，便要一击致命。

　　司像望着王道意远去的背影，眉宇之间浮起一层深重的忧虑。

　　那张障灵图纸终究只是权宜之计。它只能够短暂蒙蔽鉴灵境，治标而不治本。王道意已经窥见了后山密室的秘密，此人心中怨恨难平，断然不会就此安分。

　　待到所有弟子尽数离开，空旷大殿之中，只剩下司像与褚晚颖两个人。

　　司像看向面前的少女，放低了声音郑重叮嘱：
　　“王道意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往后修行时日，你务必要守好自己的心神，千万不要被他的挑衅扰乱你的心境。”

　　褚晚颖轻轻颔首，一双眼眸之中盛着化不开的沉沉忧虑：
　　“弟子谨记长老叮嘱。”

　　走出议事大殿，晨间的凉风迎面拂过脸颊。褚晚颖一直紧绷着的肩头这才稍稍松懈下来，后背的衣衫，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。

　　季遂快步跟在她身侧，压低了声音说话：
　　“今日实在是险象环生。王道意此番吃了暗亏，心中积怨更深，往后还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样的诡计来算计你。”

　　褚晚颖抬眼，目光望向远方青玄宗连绵层叠、飞檐错落的殿宇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
　　障灵图纸带来的庇护终究只是一时，终有失效的那一日。只要体内这一缕浊气没有寻得真正化解之法，悬在她头顶的那一把利刃，便一日不会落下。

　　而大殿之外一处幽深的阴影角落里，一道灰色的人影静静伫立。那人遥遥凝望着褚晚颖一行三人渐渐走远的背影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诡谲的弧度。一场更为凶险深沉的阴谋，已经于无人所见之处，悄然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