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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:磁石 关系重组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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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徐剑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回来的。
那天雨下得很大,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,像有人在外面用力拍。店里没什么客人,林溪坐在大厅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,听小禾在旁边抱怨雨太大,鞋子都湿透了。
门开了。
一股冷风夹着雨气涌进来。然后是一个脚步声,很慢,很沉,一步一步,走进来。
林溪的手抖了一下。那脚步声她认识。
“徐剑?”小禾的声音响起来,又惊又喜,“你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那个声音很轻,有点哑,像从很久没用的箱子里翻出来的东西。
林溪站起来,朝那个方向走去。盲杖在身前探路,一下一下,触到地面,触到墙,触到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那里,没动。她伸出手,触到他的手臂。湿的,凉的,全是雨水。
“徐剑。”她说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沉默。
雨声很大,哗哗哗的,把什么都盖住了。但他们站在那儿,隔着半步的距离,谁也没动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又说:“手好了。”
他把手伸出来。林溪摸了摸。不肿了,不硬了,温的,软的,有弹性的。和以前一样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他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“好了就回来了。”
小禾在旁边喊:“快去换衣服!都湿透了!秦姐!秦姐!徐剑回来了!”
脚步声乱了。有人从楼上下来,有人从里面出来,围过来,说话声,笑声,问这问那,混在一起,热烘烘的。
林溪站在人群外面,听着那些声音。
徐剑回来了。手好了。回来了。
她把那杯热水握得更紧了一点。还是热的。
二
晚上,陈沉请大家吃饭。
就在二楼饭堂,多加了几个菜,还开了两瓶酒。人坐得满满的,说话声,笑声,碗筷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徐剑坐在林溪对面。她能感觉到他,隔着桌子,隔着那些声音,还是能感觉到。他话不多,但一直在笑。那笑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笑是装的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现在的笑是真的,从心里往外冒,压都压不住。
“徐剑,”秦海在旁边喊,“这三个月去哪儿了?”
“到处走。”他说。
“哪儿?”
“先去了趟河南,看了黄河。然后往西走,去了陕西,看了黄土高原。再往南,去了四川,看了山。然后往东,一路走回来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秦海说:“牛逼。”
大家都笑起来。
徐剑也笑。笑完了,他说:“走的时候,什么都没想。就想走。走着走着,就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?”陈沉问。
“想明白手是怎么回事。”
大家安静下来,听他讲。
“我以前觉得,手是我的,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。使劲按,用力按,按到客人喊疼,按到他们说‘徐师傅手好’。那是我的手,我厉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出事了。我才知道,手不是我的。是客人的。按的时候,手是借给他们的。借出去的东西,得小心用。用坏了,赔不起。”
沉默。
林溪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。
手不是我的。是客人的。
她想起老默说的:手是工具。但工具也是借的。借给客人,用完还回来。还回来的时候,得是好的。
“徐剑,”陈沉说,“想明白就好。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酒又倒上了。说话声又响起来。但林溪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表面的不一样,是更深的地方,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,沉到底,不动了。
三
吃完饭,徐剑来找她。
“林溪,聊聊?”
她点点头。
两个人走到休息室。那面镜子还在那儿,一米八高,正对着窗户。雨停了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。
他们在窗边坐下。
“林溪,”徐剑说,“这三个月,我想了很多事。”
林溪听着。
“想以前的事。想出的事。想以后的事。也想你。”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别紧张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我是想说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那天说的话。你说手会好的。我走的时候,一直想着那句话。走了三个月,想了三个月。后来手真的好了。”
他伸出手,在月光下看了看。林溪看不见,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的手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林溪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那个陆平,对你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林溪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后叫你林师傅。不叫林溪了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:“老默说得对,手是心的窗户。窗户得干净,不能糊东西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,想着徐剑最后那句话。
窗户得干净,不能糊东西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手。热的,干净的,什么都没有糊在上面。
她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面。
伸出手,摸到冰凉的玻璃。还是凉的,还是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,镜子里有一个人。那个人眼睛弯弯的,鼻子小小的,嘴唇薄薄的。那个人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,坠子是一个闭着的眼睛。
那个人,是她。
干净的,什么都没有糊在上面的她。
四
第二天,陆平来了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,林溪正坐在大厅里。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,哒,哒,哒,越来越近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他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手怎么这么热?”他愣了一下。
林溪笑了一下。
“一直热着。”她说。
他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胸口是热的,心跳咚咚咚的,就在她耳边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我想你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他没说话。但他的手在抖。很轻,但她感觉到了。
“陆平,”她说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就是高兴。”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没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暖暖的。
五
下午,陈沉来找老默下棋。
林溪正好在药房里,听见陈沉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她站起来,想走,但陈沉已经进来了。
“老默,”他说,“下盘棋。”
老默嗯了一声,把木勺放下。
林溪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“林溪,”陈沉说,“坐。看看。”
她坐下来。
盲棋。不用棋盘,不用棋子,全在心里。陈沉和老默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桌子,谁也没动。
“你先。”老默说。
“炮二平五。”陈沉说。
“马八进七。”
林溪听着那些话,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。她不懂象棋,但她能听见那些声音里的东西。陈沉的声音稳,但今天有点不一样,像是压着什么。老默的声音还是那样,沙沙的,慢慢的,像钟摆。
“马二进三。”陈沉说。
“车九平八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药锅里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“陈沉,”老默忽然说,“有事?”
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店的事。”
老默没说话。
“隔壁那个光明健康中心,又在搞事。这次不是挖人,是举报。说咱们卫生不合格,消防不合格,什么不合格。昨天来了一帮人,查了一下午。”
林溪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老默问。
“然后说咱们有几项不合格,限期整改。不改就关门。”
沉默。
“能改吗?”老默问。
“能。但要花钱。花不少。”
又是沉默。
“钱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陈沉说,“但这不是钱的事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他们不想让咱们开。一次不行,两次。两次不行,三次。总有办法把咱们弄倒。”
老默没说话。
“老默,”陈沉说,“你说,这店还能开多久?”
林溪的心跳了一下。她从来没听过陈沉用这种声音说话。不是平时那种稳的、沉的、什么都扛得住的声音。是另一种——像是累了的,像是不知道怎么办的。
“你想开多久?”老默问。
“想开一辈子。”
“那就开一辈子。”
陈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“老默,”他说,“你什么都懂。”
“不懂,”老默说,“就是活得久。”
“炮八进四。”陈沉说。
“士四进五。”老默说。
棋继续下。但气氛不一样了。林溪能感觉到,那种沉的东西,压在陈沉身上的东西,好像轻了一点。不是没了,是有人帮他扛了一点。
她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声音。炮,马,车,士,象,卒。一个一个,在空气里移动,在她看不见的棋盘上,厮杀,防守,进退。
下了一个多小时。最后老默说:“将。”
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输了。”
“输了好,”老默说,“输了才能赢。”
陈沉站起来。椅子响了一声。
“老默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脚步声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陈沉停下来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也听着。这店,不会倒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。
这店,不会倒。
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她想信。
六
晚上,林溪去找秦海。
秦海一个人在房间里,听着收音机。收音机里在放戏,咿咿呀呀的,听不懂唱什么。
“秦姐。”林溪站在门口。
“进来。”
她走进去,坐下。
秦海把收音机关了。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风声,呼呼呼。
“有事?”秦海问。
林溪想了想。
“今天陈沉找老默下棋。”她说。
秦海嗯了一声。
“他说,隔壁在搞事。想让咱们关门。”
秦海没说话。
“秦姐,”林溪问,“你怕吗?”
秦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什么?”
“店关门。”
秦海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像平时那么脆,有点闷。
“不怕,”她说,“店关了,再找别的店。手在就行。”
林溪听着。
“但我不想关。”秦海说,“这儿待了三年,习惯了。换地方,又要重新开始。累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林溪,”秦海忽然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儿吗?”
林溪不知道。
“因为这儿的人,都一样。都带伤,都不说,都憋着。但憋着憋着,就熟了。熟了就不用说了。看一眼,摸一下,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换地方,又要重新开始。重新让人看,重新让人摸,重新让人知道你是谁。累。”
林溪听着那些话,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。
都一样。都带伤。都不说。都憋着。
她想起徐剑,想起老默,想起陈沉,想起秦海自己。还有小禾,那个叽叽喳喳的明眼人,她也有伤吗?
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现在她坐在这儿,听着秦海说话,感觉着那些话里的东西,她不想换地方。
“秦姐,”她说,“店不会关的。”
秦海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陈沉说的。”
秦海笑了一声。这回笑得更长了。
“他说的你就信?”
“信。”
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秦海说:“行。信就信。”
她把收音机又打开了。咿咿呀呀的声音又响起来,把房间填满。
林溪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秦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七
第二天,店里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男的,三十来岁,说话很客气。他一进门就问:“请问林溪林师傅在吗?”
小禾愣了一下,然后喊:“林溪姐,有人找。”
林溪走过去。
“您好,我是林溪。”
“林师傅您好,”那个人说,“我叫张磊,是周远的朋友。”
林溪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周远?”
“对。他让我来谢谢您。”
林溪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他找到他女儿了。”张磊说,“去了她住的城市,待了一个月。她妈一开始不让见,后来见了。见了就好。现在每周都能见面。”
林溪听着那些话。
“他让我告诉您,说谢谢您。说您的手,让他活过来了。”
沉默。
林溪站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,指尖发白。
“他——他自己怎么不来?”她问。
张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住院了。”
林溪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住院了。不是坏事,是好事。他女儿让他去看病,把那些年积的病都治一治。他说治好了再来见您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林师傅,”张磊说,“他就是让我来告诉您一声。说您别担心。”
他走了。
林溪一个人站在大厅里,手还握着盲杖。
周远找到女儿了。住院了。治好了再来。
她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,靠着墙坐在地上,两只手抱着膝盖,头埋在两腿之间。他说,我睡不着。他说,不敢睡。他说,跳下去会怎么样。
现在他找到女儿了。
她站在那里,忽然想哭。
不是因为难过。是因为——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只是眼睛涩涩的,有什么东西往外涌。
她忍住了。
小禾走过来,轻轻拉住她的手。
“林溪姐,”她说,“你手好热。”
林溪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其实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热,很热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
“走吧,”小禾说,“去坐一会儿。”
她拉着林溪走到休息室,让她坐下。
那面镜子立在那儿,一米八高,正对着窗户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。
林溪坐在那一片光里。
手还热着。
八
下午,陆平又来了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,林溪还坐在休息室里。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,哒,哒,哒,越来越近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他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小禾说你今天哭了。”他说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没哭。”她说。
“她说你眼睛红了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有什么事,你跟我说。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周远,”她说,“以前那个客人,睡不着觉的那个。他找到他女儿了。”
陆平嗯了一声,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他让人来告诉我,说谢谢我。”
“那你应该高兴。”
“是高兴。”她说,“但不知道为什么,想哭。”
陆平没说话。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一下一下,轻轻抚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林溪,你知道磁石吗?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磁石。就是吸铁石。一块铁,放在磁石旁边,就会被吸住。拿都拿不开。”
林溪不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你就是磁石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吸人。周远,徐剑,秦海,小禾,老默,陈沉,还有我。都被你吸住了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不是因为你说什么,做什么。是因为你在那儿。你坐在那儿,手放着,话不多,但大家都想靠近你。”
他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我也是。”
林溪坐在那里,听着他的话。那些话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,落在心里,像雨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。
她是磁石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现在她的手被他握着,热的,紧紧的,像真的被吸住了。
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也是磁石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吸住我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他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紧紧的。
窗外有鸟叫。三只。两只近一点,一只远一点。
钟声响了,四点了。
九
晚上,林溪又去找老默。
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“还热着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又来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有个人说,我是磁石。”她说。
木勺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磁石。吸人的。”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他是谁?”
“陆平。”
老默嗯了一声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是磁石。从你来那天就是。”
林溪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你以为老默为什么教你?”老默说,“因为你手热。热的手,吸人。客人来了不想走,同事有事想找你。那就是磁石。”
沉默。
林溪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。
她是磁石。
她不知道。她只是坐着,听着,按着,活着。没想过会吸住谁。
“老默师傅,”她问,“你呢?你也是磁石吗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“不是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林溪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我是铁。被人吸的。吸了一辈子。”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谁吸你?”
沉默。
“一个人。走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站在走廊里,听着风的声音。呼呼呼,呼呼呼。
她想起老默以前说的:嫌我看不见。
那个人,嫌他看不见,走了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。那个闭着的眼睛,贴在她锁骨上,温温的。
陆平不嫌她。
十
第二天,林溪去给一个客人按。
是个女的,四十来岁,第一次来。小禾登记的时候说,她肩颈不舒服,按了好多家都不行,听人介绍来的。
林溪走进去,把手放在她肩膀上。
那一瞬间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那肩膀硬得像一块铁板。每一块肌肉都绷着,紧紧的,按都按不下去。不是那种劳损的硬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心里有事,憋着,压着,全压在肩膀上了。
“林师傅,”那个人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我是不是很难按?”
林溪没说话。
她把手停在那儿,不动。
一秒,两秒,五秒,十秒。
那肩膀没松。还是硬的,绷着的,像一块铁板。
她又等。二十秒,三十秒。
那肩膀忽然抖了一下。然后那个人的声音响起来,闷闷的:
“我老公死了。”
林溪的手没动。
“三个月了。我一直睡不着。肩膀疼,脖子疼,哪儿都疼。去医院,医生说没病。我说我疼,他说我是心理作用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抖。
“林师傅,我真的疼。不是心理作用。是真的疼。”
林溪的手开始动。很轻,很慢,从肩膀开始,一下一下,往下走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那个人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知道疼。”
沉默。
然后那个人哭了。不是大声哭,是那种憋着的,闷闷的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继续按。肩膀,后背,腰。一下一下,像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。
按到腰眼的时候,那哭声停了。
“林师傅,”那个人说,“你手好热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热得好。热了舒服。”
按完了。那个人坐起来,穿鞋。
“林师傅,”她说,“我下周还来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林师傅,谢谢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小房间里,手还放在床沿上。
又一个人。
吸住了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刚才那个人哭的时候,她的手没抖。稳稳的,热热的,一直按着。
十一
晚上,林溪躺在床上,想着今天的事。
那个女的,老公死了。三个月了,睡不着,肩膀疼,哪儿都疼。
她想起周远。他也是睡不着。也是心里有事,憋着,压着,全压在身上。
她想起徐剑。他也是心里有事,憋着,压着,把手压废了。
她想起老默。他心里也有事。一个人,走了,嫌他看不见,走了。
她想起自己。十四岁那年,站在窗户前面,也想跳下去。后来没跳。活着,活着,活到现在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。那个闭着的眼睛,贴在她锁骨上,温温的。
陆平送她的。
陆平不嫌她。
她翻了个身。
窗外有月光,凉凉的,落在地上。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黑暗。
黑暗里有很多人。周远,徐剑,秦海,小禾,老默,陈沉,还有那个女的,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还有陆平。
那些人都在黑暗里,浮着,像一盏一盏的灯。
她是磁石。
吸住他们了。
不是她吸的。是他们自己来的。来了就不想走。
她把手举到面前,看着。其实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热的,活的,能按,能摸,能握别人的手。
她把手贴在胸口。隔着衣服,隔着皮肤,隔着骨头,感觉到心跳。咚,咚,咚。
一下一下,像钟声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当当当,十点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黑暗沉下来。
但今天的黑暗是暖的。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,轻轻地盖在她身上。
十二
第二天早上,林溪去药房找老默。
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“还热着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又来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老默师傅,”她说,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心里那个人,走了多少年了?”
木勺停了。
很久的沉默。
林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“三十年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停住。
“三十年了。我还想着她。”
林溪站在那里,没回头。
“老默师傅,”她说,“你想去找她吗?”
沉默。
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过得好就行。”
林溪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。
她过得好就行。
三十年。还想着。但不想去找。只要她过得好就行。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有风,凉凉的,从窗户吹进来。远处有钟声,当当当,八点了。
她站在那里,听着钟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八下。
她想起老默说的:我是铁。被人吸的。吸了一辈子。
那个人走了,他还在这儿。活着,熬药,按客人,教她。
三十年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。那个闭着的眼睛,贴在她锁骨上,温温的。
陆平不会走的。
她想。
十三
下午,陆平又来了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,林溪正坐在大厅里。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,哒,哒,哒,越来越近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陆平。”他说。
他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今天不忙,”他说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哪儿?”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拉着她的手,往外走。盲杖在身前探路,一下一下,触到地面,触到门槛,触到台阶。门外有风,凉凉的,有阳光,暖暖的,落在脸上。
他把她扶上车。车动起来。窗外的声音来来去去,车声,人声,风声。
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,没松开。
开了很久。林溪不知道多久。可能是半个小时,可能是一个小时。
车停了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他扶她下车。一股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气味——咸的,腥的,湿湿的,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。
“是海。”他说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海?”
“嗯。你不是说,你从来没看过海吗?”
林溪站在那里,被那阵风吹着。咸的,腥的,湿湿的,扑在脸上,扑在身上。
她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。
“往前走,”他说,“有沙滩。”
他拉着她的手,往前走。脚下不再是硬硬的水泥地,是软的,沙沙的,一脚踩下去,会陷进去一点。那是沙子。
他们走了很久。走到水边。她能听见水的声音。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一下一下,像呼吸。
“这是海。”他说。
林溪站在那里,听着那个声音。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很大,很远,很慢。像一只巨大的动物,趴在那儿,一下一下喘气。
她蹲下来,伸出手,摸了摸。
水。凉的,咸的,从她指缝间流过,又流回来。一下一下,像活的。
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他蹲下来,和她一起,把手伸进水里。
两只手,在水里,碰在一起。
凉的,咸的,但握着的时候,是热的。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海还在呼吸。
十四
晚上,他们回到店里。
陆平把她送到门口,抱了抱她,走了。
林溪站在门厅里,身上还带着那股咸咸的海的味道。
小禾从里面跑出来。
“林溪姐!你去哪儿了?我找了你一下午!”
“海边。”林溪说。
小禾愣了一下。
“海边?”
“嗯。”
小禾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说:“他带你去的?”
“嗯。”
小禾没说话。但林溪能感觉到她在笑。
“林溪姐,”她说,“你身上有海的味道。”
林溪抬起手,闻了闻。确实,咸咸的,腥腥的,和店里的药味完全不一样。
“小禾,”她说,“你闻过海吗?”
“没有,”小禾说,“没去过。”
“以后让他带你去。”
小禾笑起来。那笑声很亮,像阳光照在玻璃上。
“好。”
林溪往楼上走。走到楼梯口,她停下来。
“小禾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小禾愣了一下。
“谢什么?”
林溪没回答。她继续往上走。
一步一步,走上三楼,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窗开着,风从外面吹进来。她站在窗前,抬起手,又闻了闻。
还是咸的。还是腥的。还是海的味道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。那个闭着的眼睛,贴在她锁骨上,温温的。
今天它看见了海。
她想。
十五
那天晚上,林溪又做了那个梦。
还是十四岁。还是那棵槐树。还是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。
但这一次,她不在老家门口。她在海边。
海水哗哗响,一下一下,像呼吸。风是咸的,腥的,湿湿的,吹在她脸上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海。
其实看不见,但梦里能看见。蓝的,很大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有人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是陆平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她没回头,但她知道是他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海。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海一直在呼吸。
她醒了。
窗外有月光,凉凉的,落在地上。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黑暗。
但今天的黑暗里,有海的声音。
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
她闭上眼睛,又听见了。
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