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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:断弦 冲突爆发。 ...

  •   一
      林溪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第一次听见那个名字的。

      那天店里人少,她坐在大厅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。小禾在旁边接电话,声音职业而客气:“好的,好的,王女士,周四下午三点,我帮您约徐剑师傅。”

      挂了电话,小禾忽然说:“林溪姐,你听说了吗?徐剑上个月那个客人,出事了。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就是那个——姓刘的,五十多岁,男的,每次来都点徐剑。上个月按完之后,回家就住院了。说是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,要做手术。”

      林溪的手紧了一下。

      “怎么会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反正他家里人来找了,说是在咱们这儿按坏的。陈沉在处理。”

      小禾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她想起徐剑,那个总是笑着说话、给她夹菜、说“我也有个人想对你好”的徐剑。他的手是店里公认最好的之一,怎么会出这种事?

      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后来——我也不知道。陈沉不让说。但今天那个姓刘的又来了,在陈沉办公室谈了一个多小时。刚走。”

      林溪站起来。

      “我去看看。”

      她往陈沉办公室走。走到门口,听见里面有声音。是陈沉和徐剑。

      “——我再说一遍,不是你的问题。”陈沉的声音,不高不低,但很稳。

      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徐剑的声音,不像平时那么自然,有点哑,“他按了两年都没事,上个月我按完就出事了。不是我是谁?”

      “他有旧伤。你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他没说!”

      “他也没说他有高血压,没说他在吃抗凝药。这些他都该说,但他没说。客人不说,你没办法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林溪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
      “陈哥,”徐剑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他家里人说要告咱们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怎么办?”

      “让他们告。”陈沉的声音还是那么稳,“告了再说。”

      又是沉默。

      林溪听见椅子响了一声,像是有人站起来。

      “徐剑,”陈沉说,“这事不怪你。但你记住,以后问清楚。有什么病,吃什么药,都得问。客人不说,也得问。问到他们说为止。”

      脚步声往门口走来。林溪赶紧往旁边闪了一步,假装刚走过来。

      门开了。徐剑走出来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林溪?”

      “我——路过。”她说。

      徐剑看着她,没说话。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,目光落在脸上,像一只手。但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暖的,现在是——她不知道是什么。凉的?沉的?说不清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他说,然后走了。

      脚步声远了。

      林溪站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,指尖发白。

      二
      晚饭的时候,气氛不对。

      平时吃饭,大家有说有笑,碗筷声,说话声,笑声,混在一起,热烘烘的。但今天安静。只有咀嚼的声音,偶尔有人咳嗽一声,又很快停下来。

      林溪坐在角落里,低头吃饭。她不知道说什么。别人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
      秦海在旁边,嚼得嘎嘣响。但她没说话。平时她话最多,今天一句没有。

      徐剑坐在对面,也没说话。林溪能感觉到他在那儿,但感觉不到他的目光。他一直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碗。

      吃到一半,陈沉来了。

      他站在饭堂门口,没进来。大家停下来,看着他。

      “说个事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刘志明的事,你们应该都听说了。他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,要做手术。他家里人说是咱们按坏的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但不是咱们的问题。他有旧伤,有高血压,在吃抗凝药。这些他都没说。徐剑不知道。”

      徐剑的筷子响了一声,掉在桌上。

      “这事我会处理。你们该干嘛干嘛。别瞎想。”

      他走了。

      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有人开口了。是徐剑。

      “是我的问题。”

      大家都愣住了。

      “徐剑——”秦海开口。

      “别劝我,”徐剑打断她,“是我的问题。他按了两年,我知道他哪儿有问题。腰三、腰四,一直有点紧。上个月他来的时候,说腰疼得厉害,让我重点按。我就按了。按的时候他喊疼,我说忍一下,按开就好了。我就使劲按了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在抖。

      “后来他走了。第二天他老婆打电话来,说他动不了了,送医院了。医生说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,要做手术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是我的问题。我知道他有旧伤,我还使劲按。我该轻点的。”

      林溪听着那些话,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。

      她想起周远。想起第一次给他按的时候,腰三那块肌肉绷得像一根拉紧的皮筋。她没有用力,只是按着,等着,等它自己松。那是老默教的。

      徐剑不知道吗?他知道。他手那么好,怎么会不知道?

      但他还是按了。

      为什么?

      “徐剑,”秦海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“你太想好了。”

      徐剑没说话。

      “你知道他有旧伤,你想帮他治好。你太想好了,就使大了劲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林溪听见徐剑的呼吸。很重,一下一下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
      “秦姐,”他说,“我干了五年,没出过事。这是第一次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?”

      秦海没说话。

      林溪也没说话。

      但她在想,如果她是徐剑,会怎么样?

      不知道。

      她只知道,现在她的手是凉的。从刚才开始,一直是凉的。

      三
      吃完饭,林溪去找老默。

      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
      她走进去,坐下。

      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
      “手伸出来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。

      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
      “凉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

      “徐剑出事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木勺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有个客人,他按坏了。”

      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
      “怎么坏的?”

      “客人有旧伤,有高血压,在吃抗凝药。没说。徐剑不知道。他使劲按了,按坏了。”

      老默嗯了一声。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然后他家里人说要告咱们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木勺停了。火小了。

      “手凉,是因为怕?”老默问。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

      “不知道怕什么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怕自己也出事。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也许吧。

     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出事。她一直按老默教的做。问清楚,慢慢来,不使劲。但她真的不会出事吗?

      不知道。

      “老默师傅,”她问,“你出过事吗?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很久的沉默。

      “出过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
      林溪等着他说下去。

      “三十年前。一个客人,按完之后脑出血。死了。”

     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。

      “死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后来他家里人告我。赔了钱。店关了。我出来,换了地方,从头干。”

      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
      “那件事之后,我就不敢使劲了。能轻就轻,能慢就慢。客人说不够力,我就说够力了。宁愿他们不满意,也不愿出事。”

      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
      “老默师傅,”林溪问,“你怕吗?”

      “怕。”他说,“一直怕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林溪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声音。木勺声,火苗声,窗外有风声,呼呼呼。

      “手凉,正常,”老默说,“怕就凉。不怕才怪。”

      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
      “老默师傅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那件事之后,你还敢干这行?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敢。”他说,“不干这个,干什么?”

    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四
      第二天,林溪去给周远按。

      他已经两周没来了。上次他说要去找女儿,之后就再没来过。

      林溪站在房间门口,等了一会儿。没来。

      她回到大厅,坐下。

      小禾在旁边接电话,声音脆脆的:“好的,好的,王先生,周五下午两点,我帮您约秦师傅——”

      挂了电话,她问:“林溪姐,周远没来?”

      “没。”

      “会不会出事了?”

      林溪不知道。

      她想起周远走的那天,说“林师傅,谢谢你”。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。那是好事还是坏事?

      不知道。

      “林溪姐,”小禾说,“你说他找到他女儿了吗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

      “希望找到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小禾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说:“我也希望。”

      五
      下午,陆平来了。

      他推开门的时候,林溪正坐在休息室里,对着那面镜子发呆。其实不是发呆,是在想事。想徐剑的事,想老默的事,想自己的事。

      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站起来。

      他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
      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他愣了一下。

      林溪摇摇头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他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胸口是热的,心跳咚咚咚的,就在她耳边。

      “有事,”他说,“你瞒不过我。”

      林溪把脸埋在他胸口,没说话。

      他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说:“林溪,有什么事,你跟我说。”

     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徐剑出事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她把事情说了一遍。他听着,没插话。

      说完之后,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怕吗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

      “怕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
      “怕就对了,”他说,“不怕才怪。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这话老默也说过。

      “但你不能一直怕,”他说,“怕完了,还得干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?”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“因为你手热。第一次你给我按的时候,我就感觉到了。那双手是活的。不是那种只会按的手,是活的。能感觉到别人,也能让别人感觉到你。”

      他的手握着她的手,紧紧的。

      “那双手,不能凉。”

      林溪站在那里,听着他的话。那些话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,落在心里,像雨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。

     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其实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还是凉的,但好像不那么凉了。

      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他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就在她头顶,暖暖的。

      “谢什么。”

      窗外的钟声响了,三点半了。

      六
      晚上,林溪又去找老默。

      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
      她走进去,坐下。

      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
      “手伸出来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。

      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
      “热了点。”他说。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

      “为什么又来?”

     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徐剑的事,我想了很多。”她说。

      木勺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想什么?”

      “想如果是我,会怎么样。”

      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想继续干。”

      老默没说话。

      “老默师傅,”林溪问,“你说我适合干这行吗?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木勺停了。火小了。

      “适合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你手热。因为你知道怕。因为你知道不知道。”

      林溪没听懂。

      “不知道的人,以为自己什么都懂,容易出事。知道的人,知道自己不知道,就不容易出事。”

      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
      “你属于后一种。”

      林溪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。

      知道自己不知道。

      她想起老默刚见她的时候,问她手是不是自己的。那时候她不知道。后来她知道了。手是她的,但也不是她的。是工具,是眼睛,是心的窗户。

      现在她知道了吗?

      不知道。

      但知道不知道,也是一种知道。

      “老默师傅,”她站起来,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七
      第二天,店里来了一个人。

      是个女的,四十来岁,说话很快,带着外地口音。她一进门就喊:“谁是徐剑?给我出来!”

      小禾迎上去,声音职业而客气:“您好,请问您有什么事?”

      “我是刘志明的老婆!我来找徐剑!”

     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林溪坐在角落里,手握着盲杖,听着那个声音。

      徐剑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。很慢,一步一步,走到那个人面前。

      “我就是徐剑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然后是一声脆响。啪。

      耳光。

     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把我老公按坏了!你知道不知道!他现在躺在医院里,动都动不了!要做手术!好几万块钱!你说怎么办!”

      徐剑没说话。

      “你说啊!怎么办!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刘太太,”陈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不高不低,很稳,“有什么事,我们办公室谈。别在这儿。”

      “我不去!我就在这儿说!让大家听听!你们这店,把人按坏了,还想瞒着!还有没有良心!”

      有人围过来。林溪听见脚步声从各个方向聚拢,有同事的,有客人的,还有外面路过的人。

      “刘太太,”陈沉的声音还是那么稳,“您先生的事,我们正在处理。您有什么要求,可以跟我说。但在这儿闹,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
      “我有什么要求?我要他赔钱!我要他负责!我要他——”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,“我要他把我老公治好……”

      她哭了。

      那哭声很响,像一把刀,划开空气。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很久的沉默。

      然后徐剑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

      “刘太太,对不起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是我按的。是我没问清楚。是我使大了劲。对不起。”

      那哭声停了一下,然后又响起来。但这一次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愤怒的哭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出来了。

      “刘太太,”陈沉说,“我们进去谈。”

      脚步声往办公室去了。那个女人的哭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门关住了。

      大厅里很安静。只有远处若有若无的人声,和窗外的风声。

      林溪坐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,指尖发白。

      她听见有人在叹气。有人在小声说话。有人走开了。

      徐剑还站在那里。她能感觉到他,隔着好几米,但能感觉到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根柱子。

      然后他走了。

      脚步声远了。一步一步,很慢,很沉。

      八
      那天晚上,徐剑没来吃饭。

      秦海去敲他的门,没人应。她站在门口喊了几声,还是没动静。

      “会不会出事了?”小禾的声音有点抖。

      秦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把门撞开。”

      几个男的上去,把门撞开了。林溪站在后面,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,砰的一声,然后有人喊:“徐剑!”

      她挤进去。

      房间里有一股酒味。很浓,像打翻了一瓶酒。有人躺在地上,呼吸很重。

      “徐剑!徐剑!”

      他动了动,发出一声闷哼。

      “扶他起来。”

      几个人把他扶起来,放到床上。他还在动,嘴里说着什么,听不清。

      “喝多了,”秦海的声音,“让他睡吧。”

      大家慢慢散去。林溪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
      秦海走过来,拍拍她的肩膀。

      “没事,”她说,“喝醉了而已。”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

      但她知道,不是喝醉了而已。

      九
      第二天早上,徐剑没起来。

      秦海又去敲他的门,这回他应了。声音很哑,像从很久没用的箱子里翻出来的东西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      秦海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
      “徐剑,”她说,“有话就说。别憋着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秦姐,”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“我是不是废了?”

      秦海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手。我的手。昨天晚上摔的。”

      秦海推开门走进去。林溪跟在后面。

      房间里还有酒味,但淡了一点。徐剑坐在床边,两只手垂着。秦海走过去,拿起他的手看了看。

      林溪听见她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林溪问。

      秦海没说话。

      徐剑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苦,像没熟的柿子。

      “摔的时候,手撑了一下。骨头没事,但筋扭了。肿得跟馒头似的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推拿师的手,”他说,“废了。”

      林溪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。

      推拿师的手,废了。

      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,老默让她拍墙,把手拍红拍烫。他说手是工具,要经得起用。

      现在徐剑的手,用不了了。

      “徐剑,”秦海的声音很轻,“去医院看了吗?”

      “看了。医生说,休息三个月,可能能好。可能。”

      “那就休息。”

      “三个月,”他说,“三个月不干,客人就忘了。就算好了,回来也没人点了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站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,指尖发白。

      “徐剑,”秦海说,“三个月就三个月。好了再说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。

      她们走出来,关上门。

      走廊里有风,凉凉的,从窗户吹进来。远处有钟声,当当当,八点了。

      秦海站在那里,没动。

      “秦姐,”林溪问,“他的手——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秦海说,“医生说可能能好。但可能的事,谁知道。”

      她走了。

      林溪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听着钟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八下。

      她想起徐剑刚出事那天说的话: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?

      现在他不用想了。手废了,就不用想了。

     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还是热的。昨天晚上还是凉的,现在又热了。

      她把手握紧,又松开。握紧,又松开。

      能动。

      能按。

      能继续干。

      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什么。她只知道,现在她的手是热的。活着,能动的,热的。

      十
      下午,林溪去给徐剑送饭。

      她敲了敲门。没人应。她又敲了敲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
      房间里拉着窗帘,没有光。林溪站在门口,适应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进去。

      “徐剑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林溪。”他说,声音很哑。

      她把饭放在床头柜上。碗和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    “吃饭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没说话。

      林溪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“林溪,”他忽然说,“坐一会儿。”

      她在床边坐下。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
      “你知道吗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慢,像在挤什么东西,“我干了五年,从来没出过事。我以为自己很厉害。客人来了,我一看就知道哪儿有问题。一按就好。他们都说徐师傅手好。”

      林溪听着。

      “那个姓刘的,按了两年了。他每次来都说,徐师傅,你按得最好,别人按都不行。我听了高兴。就使劲给他按。想让他更好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开始抖。

      “结果把他按坏了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说我是不是太想好了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

      “是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苦,但比刚才好一点。

      “你什么都知道,”他说,“又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“林溪,”他说,“我喜欢过你。”

      林溪的手抖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来晚了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没事,”他说,“我就是说说。以后不说了。”

      林溪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知道徐剑喜欢她,小禾说过,秦海也说过。但他从来没说过。今天说了。

      “徐剑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手会好的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可能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会好的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他没说话。

      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
      “徐剑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十一
      晚上,林溪去找老默。

      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
      她走进去,坐下。

      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
      “手伸出来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。

      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
      “还热着。”他说。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

      “为什么又来?”

     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徐剑的手,可能废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木勺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怎么废的?”

      “喝酒,摔的。”

      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
      “他的手本来就有问题,”老默说,“不是摔的问题。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他心里有事。手是心的窗户。心里有事,手就紧。紧就容易出事。出事之后,心里更紧。紧到一定程度,手就废了。”

      林溪听着那些话,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。

      心里有事,手就紧。

      她想起徐剑这几个月。从那个客人出事开始,他就一直不对劲。吃饭不说话,走路低着头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

      他的手,不是摔废的。是心里的事,把他的手压废的。

      “老默师傅,”她问,“他还能好吗?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木勺停了。火小了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老默说,“看他自己。”

      林溪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
      “老默师傅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呢?你心里有事的时候,手紧吗?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很久的沉默。

      “紧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
      “那你怎么好?”

      “没全好。但活着,就得往前走。”

    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十二
      第二天,林溪去看徐剑。

      门开着。她走进去,看见他坐在窗边。窗帘拉开了一条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
      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徐剑。”

      她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    “手怎么样?”她问。

      他把手伸出来。林溪摸了摸。还是肿的,硬硬的,像塞了什么东西在里面。

      “疼吗?”

      “不疼。就是木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徐剑,”林溪说,“老默说,手是心的窗户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。

      “你心里有事,手才紧。紧就容易出事。出事之后,心里更紧。紧到一定程度,手就废了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那个老东西,”他说,“什么都懂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“林溪,”他说,“我心里有事,你知道什么事吗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不知道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有事,但不知道什么事。就是堵着,闷着,压着。说不出是什么。”

      林溪听着那些话。

      说不出是什么。就是堵着,闷着,压着。

      她想起周远。他也堵着,闷着,压着。但他知道是什么。是女儿,是前妻,是回不去的事。

      徐剑不知道。

      不知道的事,更难办。

      “徐剑,”她说,“不知道也没事。堵着就堵着。但手要养好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。

      “三个月,”她说,“养好了再说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说:“行。”

      林溪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
      “徐剑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手会好的。”

    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十三
      下午,小禾来找她。

      “林溪姐,”她的声音很急,“徐剑走了。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走了。留了张条,说出去走走,三个月后回来。让陈沉别找他。”

      林溪站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,指尖发白。

      走了。

      她想起徐剑刚才说的:行。

      原来那个“行”,不是“行,我养好手”。是“行,我走”。

      “小禾,”她问,“他说去哪儿了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就说出去走走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林溪想起徐剑最后说的那句话:手会好的。

      他是说给她听的。说给她听,让她放心。

      但她不放心。

      她站在走廊里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车声,人声,狗叫声。远处有钟声,当当当,三点了。

      徐剑现在在哪儿?在车上?在路上?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一个人走着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知道,他走了。

      十四
      晚上,林溪又去找老默。

      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
      她走进去,坐下。

      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
      “手伸出来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。

      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
      “还热着。”他说。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

      “为什么又来?”

     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徐剑走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木勺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去哪儿了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就说出去走走。”

      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
      “会回来的。”老默说。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他的手还在这儿。”

      林溪没听懂。

      “手在这儿,人就会回来。他舍不得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林溪坐在那里,听着木勺声,一下一下。

      会回来的。

      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她想信。

      “老默师傅。”她站起来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走廊里有风,凉凉的,从窗户吹进来。远处有钟声,当当当,九点了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,听着钟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九下。

      徐剑现在在哪儿?他能听见钟声吗?

      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希望他能听见。

      十五
      第二天早上,林溪去休息室,站在那面镜子前面。

    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。那面镜子立在那里,把阳光反射回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。

      她站在那一片光里。

      伸出手,摸到镜子。还是凉的,还是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但她知道,镜子里有一个人。那个人眼睛弯弯的,鼻子小小的,嘴唇薄薄的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。那个人穿着工作服,头发扎起来,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,坠子是一个闭着的眼睛。

      那个人,是她。

      她把手收回来,摸了摸那个坠子。凉的,光滑的,圆圆的。

      她想起徐剑说的:我喜欢过你。来晚了。

      她想起陆平说的:你手热,我喜欢你。

      她想起老默说的:手是心的窗户。

      她把手举到面前,看着。其实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热的,活的,能按,能摸,能握别人的手。

      她把手贴在胸口。隔着衣服,隔着皮肤,隔着骨头,感觉到心跳。咚,咚,咚。

      一下一下,像钟声。

      远处传来钟声。当当当,八点了。

      她放下手,转身离开。

      该干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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