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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:断弦 冲突爆发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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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林溪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第一次听见那个名字的。
那天店里人少,她坐在大厅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。小禾在旁边接电话,声音职业而客气:“好的,好的,王女士,周四下午三点,我帮您约徐剑师傅。”
挂了电话,小禾忽然说:“林溪姐,你听说了吗?徐剑上个月那个客人,出事了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那个——姓刘的,五十多岁,男的,每次来都点徐剑。上个月按完之后,回家就住院了。说是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,要做手术。”
林溪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怎么会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他家里人来找了,说是在咱们这儿按坏的。陈沉在处理。”
小禾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起徐剑,那个总是笑着说话、给她夹菜、说“我也有个人想对你好”的徐剑。他的手是店里公认最好的之一,怎么会出这种事?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——我也不知道。陈沉不让说。但今天那个姓刘的又来了,在陈沉办公室谈了一个多小时。刚走。”
林溪站起来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她往陈沉办公室走。走到门口,听见里面有声音。是陈沉和徐剑。
“——我再说一遍,不是你的问题。”陈沉的声音,不高不低,但很稳。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徐剑的声音,不像平时那么自然,有点哑,“他按了两年都没事,上个月我按完就出事了。不是我是谁?”
“他有旧伤。你不知道。”
“他没说!”
“他也没说他有高血压,没说他在吃抗凝药。这些他都该说,但他没说。客人不说,你没办法。”
沉默。
林溪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“陈哥,”徐剑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他家里人说要告咱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告。”陈沉的声音还是那么稳,“告了再说。”
又是沉默。
林溪听见椅子响了一声,像是有人站起来。
“徐剑,”陈沉说,“这事不怪你。但你记住,以后问清楚。有什么病,吃什么药,都得问。客人不说,也得问。问到他们说为止。”
脚步声往门口走来。林溪赶紧往旁边闪了一步,假装刚走过来。
门开了。徐剑走出来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“林溪?”
“我——路过。”她说。
徐剑看着她,没说话。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,目光落在脸上,像一只手。但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暖的,现在是——她不知道是什么。凉的?沉的?说不清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然后走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
林溪站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,指尖发白。
二
晚饭的时候,气氛不对。
平时吃饭,大家有说有笑,碗筷声,说话声,笑声,混在一起,热烘烘的。但今天安静。只有咀嚼的声音,偶尔有人咳嗽一声,又很快停下来。
林溪坐在角落里,低头吃饭。她不知道说什么。别人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秦海在旁边,嚼得嘎嘣响。但她没说话。平时她话最多,今天一句没有。
徐剑坐在对面,也没说话。林溪能感觉到他在那儿,但感觉不到他的目光。他一直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碗。
吃到一半,陈沉来了。
他站在饭堂门口,没进来。大家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说个事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刘志明的事,你们应该都听说了。他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,要做手术。他家里人说是咱们按坏的。”
沉默。
“但不是咱们的问题。他有旧伤,有高血压,在吃抗凝药。这些他都没说。徐剑不知道。”
徐剑的筷子响了一声,掉在桌上。
“这事我会处理。你们该干嘛干嘛。别瞎想。”
他走了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然后有人开口了。是徐剑。
“是我的问题。”
大家都愣住了。
“徐剑——”秦海开口。
“别劝我,”徐剑打断她,“是我的问题。他按了两年,我知道他哪儿有问题。腰三、腰四,一直有点紧。上个月他来的时候,说腰疼得厉害,让我重点按。我就按了。按的时候他喊疼,我说忍一下,按开就好了。我就使劲按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抖。
“后来他走了。第二天他老婆打电话来,说他动不了了,送医院了。医生说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,要做手术。”
沉默。
“是我的问题。我知道他有旧伤,我还使劲按。我该轻点的。”
林溪听着那些话,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。
她想起周远。想起第一次给他按的时候,腰三那块肌肉绷得像一根拉紧的皮筋。她没有用力,只是按着,等着,等它自己松。那是老默教的。
徐剑不知道吗?他知道。他手那么好,怎么会不知道?
但他还是按了。
为什么?
“徐剑,”秦海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“你太想好了。”
徐剑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他有旧伤,你想帮他治好。你太想好了,就使大了劲。”
沉默。
林溪听见徐剑的呼吸。很重,一下一下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秦姐,”他说,“我干了五年,没出过事。这是第一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?”
秦海没说话。
林溪也没说话。
但她在想,如果她是徐剑,会怎么样?
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现在她的手是凉的。从刚才开始,一直是凉的。
三
吃完饭,林溪去找老默。
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“凉了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徐剑出事了。”她说。
木勺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有个客人,他按坏了。”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怎么坏的?”
“客人有旧伤,有高血压,在吃抗凝药。没说。徐剑不知道。他使劲按了,按坏了。”
老默嗯了一声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家里人说要告咱们。”
沉默。
木勺停了。火小了。
“手凉,是因为怕?”老默问。
林溪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怕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怕自己也出事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也许吧。
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出事。她一直按老默教的做。问清楚,慢慢来,不使劲。但她真的不会出事吗?
不知道。
“老默师傅,”她问,“你出过事吗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“出过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林溪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三十年前。一个客人,按完之后脑出血。死了。”
林溪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家里人告我。赔了钱。店关了。我出来,换了地方,从头干。”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那件事之后,我就不敢使劲了。能轻就轻,能慢就慢。客人说不够力,我就说够力了。宁愿他们不满意,也不愿出事。”
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老默师傅,”林溪问,“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他说,“一直怕。”
沉默。
林溪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声音。木勺声,火苗声,窗外有风声,呼呼呼。
“手凉,正常,”老默说,“怕就凉。不怕才怪。”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件事之后,你还敢干这行?”
沉默。
“敢。”他说,“不干这个,干什么?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四
第二天,林溪去给周远按。
他已经两周没来了。上次他说要去找女儿,之后就再没来过。
林溪站在房间门口,等了一会儿。没来。
她回到大厅,坐下。
小禾在旁边接电话,声音脆脆的:“好的,好的,王先生,周五下午两点,我帮您约秦师傅——”
挂了电话,她问:“林溪姐,周远没来?”
“没。”
“会不会出事了?”
林溪不知道。
她想起周远走的那天,说“林师傅,谢谢你”。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。那是好事还是坏事?
不知道。
“林溪姐,”小禾说,“你说他找到他女儿了吗?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希望找到了。”她说。
小禾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说:“我也希望。”
五
下午,陆平来了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,林溪正坐在休息室里,对着那面镜子发呆。其实不是发呆,是在想事。想徐剑的事,想老默的事,想自己的事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她站起来。
他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他愣了一下。
林溪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胸口是热的,心跳咚咚咚的,就在她耳边。
“有事,”他说,“你瞒不过我。”
林溪把脸埋在他胸口,没说话。
他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说:“林溪,有什么事,你跟我说。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徐剑出事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事?”
她把事情说了一遍。他听着,没插话。
说完之后,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怕吗?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她说。
他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“怕就对了,”他说,“不怕才怪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这话老默也说过。
“但你不能一直怕,”他说,“怕完了,还得干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?”
她不知道。
“因为你手热。第一次你给我按的时候,我就感觉到了。那双手是活的。不是那种只会按的手,是活的。能感觉到别人,也能让别人感觉到你。”
他的手握着她的手,紧紧的。
“那双手,不能凉。”
林溪站在那里,听着他的话。那些话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,落在心里,像雨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其实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还是凉的,但好像不那么凉了。
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就在她头顶,暖暖的。
“谢什么。”
窗外的钟声响了,三点半了。
六
晚上,林溪又去找老默。
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“热了点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又来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徐剑的事,我想了很多。”她说。
木勺停了一下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如果是我,会怎么样。”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然后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想继续干。”
老默没说话。
“老默师傅,”林溪问,“你说我适合干这行吗?”
沉默。
木勺停了。火小了。
“适合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手热。因为你知道怕。因为你知道不知道。”
林溪没听懂。
“不知道的人,以为自己什么都懂,容易出事。知道的人,知道自己不知道,就不容易出事。”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你属于后一种。”
林溪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。
知道自己不知道。
她想起老默刚见她的时候,问她手是不是自己的。那时候她不知道。后来她知道了。手是她的,但也不是她的。是工具,是眼睛,是心的窗户。
现在她知道了吗?
不知道。
但知道不知道,也是一种知道。
“老默师傅,”她站起来,“谢谢你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七
第二天,店里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女的,四十来岁,说话很快,带着外地口音。她一进门就喊:“谁是徐剑?给我出来!”
小禾迎上去,声音职业而客气:“您好,请问您有什么事?”
“我是刘志明的老婆!我来找徐剑!”
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林溪坐在角落里,手握着盲杖,听着那个声音。
徐剑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。很慢,一步一步,走到那个人面前。
“我就是徐剑。”
沉默。
然后是一声脆响。啪。
耳光。
林溪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把我老公按坏了!你知道不知道!他现在躺在医院里,动都动不了!要做手术!好几万块钱!你说怎么办!”
徐剑没说话。
“你说啊!怎么办!”
沉默。
“刘太太,”陈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不高不低,很稳,“有什么事,我们办公室谈。别在这儿。”
“我不去!我就在这儿说!让大家听听!你们这店,把人按坏了,还想瞒着!还有没有良心!”
有人围过来。林溪听见脚步声从各个方向聚拢,有同事的,有客人的,还有外面路过的人。
“刘太太,”陈沉的声音还是那么稳,“您先生的事,我们正在处理。您有什么要求,可以跟我说。但在这儿闹,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“我有什么要求?我要他赔钱!我要他负责!我要他——”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,“我要他把我老公治好……”
她哭了。
那哭声很响,像一把刀,划开空气。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徐剑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
“刘太太,对不起。”
沉默。
“是我按的。是我没问清楚。是我使大了劲。对不起。”
那哭声停了一下,然后又响起来。但这一次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愤怒的哭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出来了。
“刘太太,”陈沉说,“我们进去谈。”
脚步声往办公室去了。那个女人的哭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门关住了。
大厅里很安静。只有远处若有若无的人声,和窗外的风声。
林溪坐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,指尖发白。
她听见有人在叹气。有人在小声说话。有人走开了。
徐剑还站在那里。她能感觉到他,隔着好几米,但能感觉到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根柱子。
然后他走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一步一步,很慢,很沉。
八
那天晚上,徐剑没来吃饭。
秦海去敲他的门,没人应。她站在门口喊了几声,还是没动静。
“会不会出事了?”小禾的声音有点抖。
秦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把门撞开。”
几个男的上去,把门撞开了。林溪站在后面,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,砰的一声,然后有人喊:“徐剑!”
她挤进去。
房间里有一股酒味。很浓,像打翻了一瓶酒。有人躺在地上,呼吸很重。
“徐剑!徐剑!”
他动了动,发出一声闷哼。
“扶他起来。”
几个人把他扶起来,放到床上。他还在动,嘴里说着什么,听不清。
“喝多了,”秦海的声音,“让他睡吧。”
大家慢慢散去。林溪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秦海走过来,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没事,”她说,“喝醉了而已。”
林溪点点头。
但她知道,不是喝醉了而已。
九
第二天早上,徐剑没起来。
秦海又去敲他的门,这回他应了。声音很哑,像从很久没用的箱子里翻出来的东西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秦海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“徐剑,”她说,“有话就说。别憋着。”
沉默。
“秦姐,”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“我是不是废了?”
秦海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手。我的手。昨天晚上摔的。”
秦海推开门走进去。林溪跟在后面。
房间里还有酒味,但淡了一点。徐剑坐在床边,两只手垂着。秦海走过去,拿起他的手看了看。
林溪听见她吸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了?”林溪问。
秦海没说话。
徐剑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苦,像没熟的柿子。
“摔的时候,手撑了一下。骨头没事,但筋扭了。肿得跟馒头似的。”
沉默。
“推拿师的手,”他说,“废了。”
林溪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。
推拿师的手,废了。
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,老默让她拍墙,把手拍红拍烫。他说手是工具,要经得起用。
现在徐剑的手,用不了了。
“徐剑,”秦海的声音很轻,“去医院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医生说,休息三个月,可能能好。可能。”
“那就休息。”
“三个月,”他说,“三个月不干,客人就忘了。就算好了,回来也没人点了。”
沉默。
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站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,指尖发白。
“徐剑,”秦海说,“三个月就三个月。好了再说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们走出来,关上门。
走廊里有风,凉凉的,从窗户吹进来。远处有钟声,当当当,八点了。
秦海站在那里,没动。
“秦姐,”林溪问,“他的手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海说,“医生说可能能好。但可能的事,谁知道。”
她走了。
林溪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听着钟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八下。
她想起徐剑刚出事那天说的话: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行?
现在他不用想了。手废了,就不用想了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还是热的。昨天晚上还是凉的,现在又热了。
她把手握紧,又松开。握紧,又松开。
能动。
能按。
能继续干。
她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什么。她只知道,现在她的手是热的。活着,能动的,热的。
十
下午,林溪去给徐剑送饭。
她敲了敲门。没人应。她又敲了敲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房间里拉着窗帘,没有光。林溪站在门口,适应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进去。
“徐剑。”她说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,声音很哑。
她把饭放在床头柜上。碗和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吃饭。”她说。
他没说话。
林溪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林溪,”他忽然说,“坐一会儿。”
她在床边坐下。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慢,像在挤什么东西,“我干了五年,从来没出过事。我以为自己很厉害。客人来了,我一看就知道哪儿有问题。一按就好。他们都说徐师傅手好。”
林溪听着。
“那个姓刘的,按了两年了。他每次来都说,徐师傅,你按得最好,别人按都不行。我听了高兴。就使劲给他按。想让他更好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抖。
“结果把他按坏了。”
沉默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说我是不是太想好了?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苦,但比刚才好一点。
“你什么都知道,”他说,“又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我喜欢过你。”
林溪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来晚了。”
沉默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我就是说说。以后不说了。”
林溪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知道徐剑喜欢她,小禾说过,秦海也说过。但他从来没说过。今天说了。
“徐剑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手会好的。”
沉默。
“可能吧。”他说。
“会好的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他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徐剑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十一
晚上,林溪去找老默。
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“还热着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又来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徐剑的手,可能废了。”她说。
木勺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废的?”
“喝酒,摔的。”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他的手本来就有问题,”老默说,“不是摔的问题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他心里有事。手是心的窗户。心里有事,手就紧。紧就容易出事。出事之后,心里更紧。紧到一定程度,手就废了。”
林溪听着那些话,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。
心里有事,手就紧。
她想起徐剑这几个月。从那个客人出事开始,他就一直不对劲。吃饭不说话,走路低着头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
他的手,不是摔废的。是心里的事,把他的手压废的。
“老默师傅,”她问,“他还能好吗?”
沉默。
木勺停了。火小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默说,“看他自己。”
林溪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呢?你心里有事的时候,手紧吗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“紧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“那你怎么好?”
“没全好。但活着,就得往前走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十二
第二天,林溪去看徐剑。
门开着。她走进去,看见他坐在窗边。窗帘拉开了一条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身上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徐剑。”
她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手怎么样?”她问。
他把手伸出来。林溪摸了摸。还是肿的,硬硬的,像塞了什么东西在里面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就是木。”
沉默。
“徐剑,”林溪说,“老默说,手是心的窗户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心里有事,手才紧。紧就容易出事。出事之后,心里更紧。紧到一定程度,手就废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那个老东西,”他说,“什么都懂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我心里有事,你知道什么事吗?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有事,但不知道什么事。就是堵着,闷着,压着。说不出是什么。”
林溪听着那些话。
说不出是什么。就是堵着,闷着,压着。
她想起周远。他也堵着,闷着,压着。但他知道是什么。是女儿,是前妻,是回不去的事。
徐剑不知道。
不知道的事,更难办。
“徐剑,”她说,“不知道也没事。堵着就堵着。但手要养好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三个月,”她说,“养好了再说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说:“行。”
林溪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徐剑。”
“嗯?”
“手会好的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十三
下午,小禾来找她。
“林溪姐,”她的声音很急,“徐剑走了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走了。留了张条,说出去走走,三个月后回来。让陈沉别找他。”
林溪站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,指尖发白。
走了。
她想起徐剑刚才说的:行。
原来那个“行”,不是“行,我养好手”。是“行,我走”。
“小禾,”她问,“他说去哪儿了吗?”
“没有。就说出去走走。”
沉默。
林溪想起徐剑最后说的那句话:手会好的。
他是说给她听的。说给她听,让她放心。
但她不放心。
她站在走廊里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车声,人声,狗叫声。远处有钟声,当当当,三点了。
徐剑现在在哪儿?在车上?在路上?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一个人走着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他走了。
十四
晚上,林溪又去找老默。
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“还热着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又来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徐剑走了。”她说。
木勺停了一下。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就说出去走走。”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会回来的。”老默说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的手还在这儿。”
林溪没听懂。
“手在这儿,人就会回来。他舍不得。”
沉默。
林溪坐在那里,听着木勺声,一下一下。
会回来的。
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但她想信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她站起来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有风,凉凉的,从窗户吹进来。远处有钟声,当当当,九点了。
她站在那里,听着钟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九下。
徐剑现在在哪儿?他能听见钟声吗?
不知道。
但她希望他能听见。
十五
第二天早上,林溪去休息室,站在那面镜子前面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。那面镜子立在那里,把阳光反射回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。
她站在那一片光里。
伸出手,摸到镜子。还是凉的,还是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,镜子里有一个人。那个人眼睛弯弯的,鼻子小小的,嘴唇薄薄的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。那个人穿着工作服,头发扎起来,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,坠子是一个闭着的眼睛。
那个人,是她。
她把手收回来,摸了摸那个坠子。凉的,光滑的,圆圆的。
她想起徐剑说的:我喜欢过你。来晚了。
她想起陆平说的:你手热,我喜欢你。
她想起老默说的:手是心的窗户。
她把手举到面前,看着。其实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热的,活的,能按,能摸,能握别人的手。
她把手贴在胸口。隔着衣服,隔着皮肤,隔着骨头,感觉到心跳。咚,咚,咚。
一下一下,像钟声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当当当,八点了。
她放下手,转身离开。
该干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