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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章:迷巷 外部侵蚀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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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林溪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第一次看见那个人的。
说“看见”是不准确的。她看不见。但她听见了那个脚步声。那脚步声和别的客人都不一样——不是陆平那种哒哒哒的皮鞋声,不是周远那种闷闷的运动鞋声,也不是常客们熟悉的、各不相同的脚步声。那是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:轻,但很清晰;慢,但不停顿;每一步落下去,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,不多不少,刚好在那个位置。
她坐在大厅里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,听那个脚步声从门口走进来,停在前台。
“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小禾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没有。”那个声音说。男,中年,普通话很标准,听不出哪里人。
“那您想找哪位师傅?”
“随便。”
林溪的手抖了一下。那两个字说得太平了,平得像一块玻璃,什么都没有,什么也看不透。
“那——我帮您安排一位?”小禾的声音有点犹豫,“您哪儿不舒服?”
“腰。”
“好的,那帮您安排林师傅吧,她腰上功夫好。”
脚步声朝她走过来了。哒。哒。哒。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,不紧不慢。
“林师傅?”那个声音在她面前停下来。
“您好。”林溪站起来,“这边请。”
她转过身,往前走。盲杖在身前探路,一下一下,触到地面,触到墙,触到门框。她推开门,侧身站在门边,等他进去。
他走过去了。一股气味飘过来——不是香水,不是烟草,也不是普通人身上那种混着生活气息的味道。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,有点像医院,又有点像——她想了很久,想不出来。
“您躺好。”她说。
床响了一声。他躺下了。
林溪走过去,把手放在床沿上,停了两秒。然后慢慢往上移,移到他的后背。
那一瞬间,她的手僵住了。
那后背硬得像一块铁板。不是周远那种因为心里有事而绷紧的硬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硬。那种硬不是肌肉的问题,是——她说不清是什么。像是这个人整个身体都在拒绝什么,抵抗什么。
她的手停在那儿,没动。
一秒,两秒,五秒,十秒。
那后背没有松。还是硬的,绷着的,像一块铁板。
“怎么了?”那个声音从下面传来,平平的,没有情绪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溪说。
她开始按。
从肩膀开始。拇指按下去,那些肌肉纹丝不动,像石头。她用了一点力,还是不动。再加一点力,还是不动。
她把手收回来,换了一个位置,再按。还是不动。
她的额头开始出汗。
干了这么多年推拿,她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身体。不是有病的那种硬,是——像这个人根本不想让她碰。身体在这儿,但人不在。或者说,人在这儿,但身体不是他的。
“林师傅,”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“有问题吗?”
林溪停下手。
“您——”她开口,又停住。
“什么?”
“您以前按过吗?”
“按过。”
“在哪儿?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很多地方。”
林溪没再问。她继续按。肩膀,后背,腰。按到腰眼的时候,她的手忽然感觉到一个东西。
不是肌肉,不是骨骼,是别的——硬的,扁的,藏在皮肤下面。很小,但能摸出来。
她的手指停在那上面,没动。
“林师傅,”那个声音响起来,还是平平的,没有情绪,“您按完了吗?”
林溪把手收回来。
“按完了。”她说。
他坐起来。床晃了晃。他穿鞋,站起来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八十。”
一张纸币递过来。林溪接住,摸了摸——是一百的。
“没零钱找,”她说,“您等一下——”
“不用找了。”
脚步声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林师傅。”
林溪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您的手很好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东西,别摸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哒。哒。哒。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了。
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小房间里,手还握着那张一百元的纸币。那纸币是新的,硬硬的,有点扎手。
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那个东西,是什么?
二
晚上,林溪去找老默。
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“凉了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来了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木勺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男的,四十来岁。腰硬得像铁板。怎么按都不松。”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我摸到一个东西。在他腰上,皮肤下面。硬的,扁的,很小。”
木勺停了。
很久的沉默。
“老默师傅,”林溪问,“那是什么?”
老默没说话。
林溪等着。
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窗外有风,呼呼呼。木勺停在锅里,一动不动。
“别问。”老默说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别问。别想。别管。”
老默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。不是那种沙沙的、慢慢的、像钟摆一样的声音。是另一种——紧的,沉的,像是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老默师傅——”
“我说别问。”他打断她,“那个人,你别再按了。”
林溪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。
她从来没听过老默用这种声音说话。
“老默师傅,”她轻轻问,“你知道那是什么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“知道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林溪等着他说下去。
但他没再说。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人,还会来吗?”
沉默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三
第二天,那个人没来。
第三天,也没来。
林溪坐在大厅里,听着每一个脚步声。有重的,有轻的,有快的,有慢的。但没有那个哒哒哒的、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的脚步声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想他来,还是不想他来。
那个东西,她一直想着。硬的,扁的,藏在皮肤下面。她用手指摸过,但不知道是什么。老默知道,但不告诉她。
她想起那个人最后说的话:有些东西,别摸。
什么意思?
不知道。
但她的手指,那天摸过之后,一直有点凉。洗了很多遍,搓了很多遍,还是凉。
四
第四天下午,陈沉忽然叫她。
“林溪,来一下办公室。”
她走进去。陈沉在里面,还有一个人——她听见那个人的呼吸,就在她旁边。
“林师傅。”那个声音响起来。
林溪的手抖了一下。
是那个人。
“这位是张先生,”陈沉说,“他想单独找你按。每周两次,长期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林师傅?”那个声音问,“有问题吗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那个人站起来,“陈老板,那就这么说定了。周三、周六下午三点,林师傅。”
脚步声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林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上次的钱,不用找。下次开始正常算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哒。哒。哒。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了。
沉默。
陈沉没说话。林溪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陈沉开口了。
“林溪,”他的声音有点沉,“你不想接,可以拒绝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个张先生,”陈沉说,“我查了一下。查不到。”
林溪没听懂。
“他说他是做生意的,但我查不到他的公司。他说他住在本市,但我查不到他的住址。他说他是朋友介绍的,但我问了一圈,没人介绍过他。”
沉默。
“林溪,”陈沉说,“这个人,有问题。”
林溪站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,指尖发白。
有问题。
她早就知道。那个后背,那个藏在皮肤下面的东西,那些话——“有些东西,别摸”。
但她没想到陈沉也查不到。
“陈师傅,”她问,“那我——”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陈沉说,“接不接,你说了算。”
林溪沉默了很久。
“接。”她说。
陈沉没说话。
“他找的是我,”林溪说,“我接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五
周六下午三点,那个人准时来了。
林溪站在房间门口,听着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哒。哒。哒。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,不紧不慢。
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“林师傅。”他说。
“张先生。”她说。
她推开门,他走进去,躺下。她走进去,把手放在他后背上。
还是那么硬。像一块铁板。
她的手停在那儿,没动。
“张先生,”她说,“您腰上的东西,是什么?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她开始按。肩膀,后背,腰。一下一下,像按在一块铁板上。
“林师傅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您手很好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问题,别问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不是您的问题。是我的问题。您不问,对您有好处。”
他的手动了动,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放下了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您就按。别的,别管。”
林溪继续按。
腰眼的位置,她的手又碰到那个东西。硬的,扁的,藏在皮肤下面。这一次她没停,按了过去,像什么都没感觉到。
但他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很轻,但她感觉到了。
“张先生,”她说,“您疼吗?”
沉默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。
但林溪知道,他撒谎。
六
那个人走了之后,林溪去找小禾。
“小禾,”她问,“那个张先生,长什么样?”
小禾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长什么样?你看见了吗?”
小禾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慢慢说:“看见了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四十来岁。不高,不矮,不胖,不瘦。穿一件灰夹克,黑裤子,黑皮鞋。脸——说不出来什么样。”
“什么叫说不出来?”
“就是——看完就忘。我现在想,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。眼睛大不大,鼻子高不高,眉毛浓不浓,全想不起来。”
林溪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小禾,”她问,“你见过这样的人吗?”
小禾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。看了一眼,转个身就忘了。像——像他根本没长脸似的。”
沉默。
林溪站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,指尖发白。
没长脸的人。
藏东西的身体。
查不到的名字。
他是谁?
七
晚上,林溪又去找老默。
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“凉了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又来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人,”她说,“又来了。”
木勺停了一下。
“你接了他?”
“接了。”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为什么?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就是想看看,他是什么人。”
老默没说话。
“老默师傅,”林溪问,“你见过这样的人吗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“见过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林溪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三十年前。那个人也是这样的。按不动的身体,藏东西的地方,查不到的名字。”
木勺停了。火小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死了。”
林溪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死了?”
“嗯。死在我手上。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林溪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。一个字一个字,落进耳朵里,落在心里,像石头落在水里,沉到底。
“老默师傅,”她轻轻问,“是你——”
“不是我。”他打断她,“是他自己。他身体里有东西,我不知道。按的时候,破了。送医院,没救过来。”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后来他家里人告我。赔钱,关店,走人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那个人,”老默说,“和你今天按的那个,一样。”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人,身体里是什么?”
沉默。
“枪。”他说。
门关上了。
林溪站在走廊里,听着风的声音。呼呼呼,呼呼呼。
枪。
那个硬的,扁的,藏在皮肤下面的东西,是枪。
她把手举到面前,看着。其实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那双手,刚才摸过一把枪。
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八
第二天,林溪没去按那个张先生。
不是她不想去。是他没来。
她坐在大厅里,听着每一个脚步声。有重的,有轻的,有快的,有慢的。但没有那个哒哒哒的、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的脚步声。
小禾在旁边接电话,声音脆脆的:“好的,好的,王女士,周二下午两点——”
挂了电话,她问:“林溪姐,那个张先生,今天没来?”
“没。”
“他是不是不来了?”
林溪不知道。
她想起老默说的话:那个人也是这样的。按不动的身体,藏东西的地方,查不到的名字。
后来他死了。
她不想那个人死。
但她也不想他再来。
九
下午,陆平来了。
他推开门的时候,林溪正坐在休息室里。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,哒,哒,哒,越来越近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他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小禾说你这两天不对劲。”他说。
林溪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陆平,”她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出事了,你怎么办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我不在了。不干了。不见了。你怎么办?”
他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林溪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说什么?”
林溪没说话。
他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胸口是热的,心跳咚咚咚的,就在她耳边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不管出什么事,我都在。”
林溪把脸埋在他胸口,没说话。
但她想,如果那个人真是带枪的,如果真出什么事,他在也没用。
枪,她摸过。硬的,扁的,藏在皮肤下面。
那是杀人的东西。
十
周三下午,那个人又来了。
林溪站在房间门口,听着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哒。哒。哒。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,不紧不慢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。怕?不怕?想他来?不想他来?
说不清。
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“林师傅。”他说。
“张先生。”她说。
她推开门,他走进去,躺下。她走进去,把手放在他后背上。
还是那么硬。像一块铁板。
她的手停在那儿,没动。
“张先生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您腰上的东西,我知道是什么了。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她以为他会生气,会站起来走人,会说她不该问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是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他问。
“没人告诉我。我自己猜的。”
又是沉默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您知道这很危险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问?”
林溪没说话。
他的手动了动。然后他翻过身来,坐起来,面对着她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您看着我。”
林溪对着那个方向。其实看不见,但她对着那个方向。
“您知道我是什么人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您猜到了什么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您是警察。”她说。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
“腰上的东西,是枪。查不到的名字,是保护。看不清楚的脸,是习惯。按不动的身体,是因为天天紧张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还有,”林溪说,“您来这儿,不是治腰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躲。躲一会儿。放松一会儿。”
沉默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平平的、没有情绪的声音。是另一种——有点哑,有点累,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要出来了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您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来。床晃了晃。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林师傅,我叫什么,不能告诉您。我是干什么的,也不能告诉您。但您说的那些,都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来这儿,就是想找一个地方,待一会儿。一个小时,不用想那些事。不用绷着。不用怕。”
沉默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谢谢您。”
脚步声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林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您的手,是真的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哒。哒。哒。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了。
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小房间里,手还放在床沿上。
警察。
带枪的警察。
天天紧张,天天绷着,天天怕。
来这儿,是为了躲一个小时。
她站在那里,忽然想哭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——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只是眼睛涩涩的,有什么东西往外涌。
她忍住了。
十一
晚上,林溪又去找老默。
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“热了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又来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人,是警察。”她说。
木勺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警察。带枪的。”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自己说的。”
老默没说话。
“老默师傅,”林溪说,“他跟我三十年前那个,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他来这儿,不是找事。是躲事。躲一会儿,放松一会儿。”
沉默。
木勺停了。火小了。
“老默,”他的声音慢慢响起来,“你胆子大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知道是警察,还敢接。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他是好人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感觉。”
老默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三十年前那个,是什么人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“坏人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十二
周四下午,那个人又来了。
这一次,他躺下之后,主动开口了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您知道吗,我干这行二十三年了。”
林溪没说话,继续按。
“二十三年,没歇过。天天绷着,天天怕。怕出事,怕死人,怕自己死。”
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,闷闷的。
“有时候,绷得太紧了,就想找个地方躲一会儿。一小时就行。不用想那些事。”
林溪的手按在他腰眼上。那个枪还在那儿,硬的,扁的,藏在皮肤下面。但这一次,她没觉得害怕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您这儿,挺好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溪说。
“您知道我为什么选您吗?”
林溪不知道。
“因为您看不见。”他说,“您看不见我长什么样。记不住我。下次见了,也不认识。”
沉默。
“我们这行,最怕被人记住。记住了,就危险了。”
林溪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您看不见,是好事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但她想,原来他选她,是因为她看不见。
不是因为手好。是因为安全。
十三
晚上,林溪躺在床上,想着白天的事。
那个人,警察,二十三年,天天绷着,天天怕。来这儿,是因为她看不见,记不住他。
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
高兴的是,她的看不见,对别人有用。难过的是,她的看不见,对别人有用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。那个闭着的眼睛,贴在她锁骨上,温温的。
陆平送她这个,说“你闭着眼睛,也能看见”。
但那个警察,要的就是她闭着眼睛。
她翻了个身。
窗外有月光,凉凉的,落在地上。
她想起老默说的:有些人,只能活在黑暗里。
那个警察,就是这样的人。
只能活在黑暗里。
不能被人记住。
不能被人看见。
她闭上眼睛。
黑暗沉下来。
但今天的黑暗里,有一个人。那个人穿着灰夹克,黑裤子,黑皮鞋。脸是模糊的,看不清长什么样。但他站在那儿,站在黑暗里,和她一样。
她朝他点点头。
他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走了。
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。
十四
周六下午,那个人又来了。
这一次,他带了一个人来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我同事。和我一样。也想试试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您同事?”
“嗯。腰也不好。”
林溪站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。她听见另一个脚步声,和那个人一样,轻轻的,稳稳的,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。
又一个人。
又一只枪。
又一张看不清的脸。
“林师傅,”那个人的声音响起来,“麻烦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躺好。”她说。
那个人躺下了。她把手放上去。还是硬的,绷着的,像一块铁板。
和那个人一样。
她开始按。
按到一半,那个人忽然开口了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他跟我们说了。说您这儿好。说您手好。说您——看不见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我们这种人,最需要您这样的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您看不见,我们就安全了。”
沉默。
林溪继续按。肩膀,后背,腰。一下一下,像按在一块铁板上。
按完了。他坐起来,穿鞋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多少钱?”
“八十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纸币。林溪接住,摸了摸——一百的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他说。
和那个人一样。
脚步声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林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您。”
门关上了。
两个脚步声远了。哒。哒。哒。越来越远,然后消失了。
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小房间里,手里握着那张一百元的纸币。新的,硬的,有点扎手。
又一个。
以后还会有吗?
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现在开始,她的房间里,会多一些人。那些人没有脸,没有名字,只有绷紧的后背,和藏在皮肤下面的枪。
他们来这儿,不是治腰。是躲。躲一会儿,放松一会儿。
因为她看不见。
因为她安全。
她把那张纸币放进口袋里,推开门,走出去。
十五
晚上,林溪去找老默。
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“还热着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又来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来了两个。”她说。
木勺停了一下。
“两个什么?”
“两个警察。和那个人一样。”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走了。说谢谢我。”
沉默。
“老默师傅,”林溪问,“我这样对吗?”
木勺停了。
“什么对?”
“给他们按。让他们躲。因为我看不见,安全。”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老默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慢,很沙哑,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挤出来的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知道咱们这行,最厉害的是什么吗?”
林溪不知道。
“不是手。是看不见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看不见,客人就把你当墙。墙不会说话,不会记,不会说出去。墙就在那儿,靠一靠,歇一歇,然后走。走了就不用担心。”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那些人,需要墙。你就是墙。”
林溪坐在那里,听着那些话。
墙。
她是墙。
那些人靠着她,歇一会儿,然后走。走了就不用担心。
“老默师傅,”她问,“你呢?你也是墙吗?”
木勺停了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一辈子。”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有风,凉凉的,从窗户吹进来。远处有钟声,当当当,九点了。
她站在那里,听着钟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九下。
她是墙。
那些人需要她。
不是因为她手好,是因为她看不见。
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。但她知道,那些人的后背,比刚来的时候松了一点。那些人的声音,比刚来的时候轻了一点。那些人走的时候,会说谢谢。
那就够了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。那个闭着的眼睛,贴在她锁骨上,温温的。
闭着眼睛,也能看见。
看见那些绷紧的后背,一点一点,慢慢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