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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:逆光 林溪的往事 ...

  •   一
      林溪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。

      梦里她十四岁,站在老家门口的槐树下。夏天,蝉鸣很响,一声接一声,像一把看不见的锯子在空气里拉来拉去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一片一片的,暖暖的。

      她仰着头,看槐树顶上的天空。

      那天的天空很蓝,蓝得发亮,像一块洗过的绸子。有几朵云飘过去,白的,软的,慢悠悠的,像一群迷路的羊。

      她看得入了神。

      “林溪!”

      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。她应了一声,转身往屋里跑。跑的时候,阳光还在她脸上跳,一下一下,像在和她玩。

     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阳光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林溪从梦里醒过来。

      窗外有雨声,不大,淅淅沥沥的,像有人在轻轻叹气。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黑暗。

      其实看不看见都一样。她的世界一直都是黑暗的。但梦里那个夏天,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,那些慢悠悠的白云,还有落在脸上的阳光——那些东西还在,藏在黑暗的最深处,时不时冒出来,让她恍惚一下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。

      手碰到枕头,湿了一小块。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二
      早饭的时候,秦海问她:“没睡好?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眼睛肿了。”

      林溪伸手摸了摸眼睛。确实,眼皮有点肿,摸上去厚厚的。

      “做梦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秦海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但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什么梦?”

     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以前的梦。”她说。

      秦海嚼着饭,嘎嘣嘎嘣响。然后她慢慢说:“我以前也老做梦。梦见以前的事。后来就不做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忘了。”秦海说,“做着做着就忘了。想记都记不起来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她想起梦里那片天空。蓝得发亮,像一块洗过的绸子。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画面了。有时候她怀疑那是不是真的,是不是她自己编出来的。但每次做梦,那片天空都在那儿,一模一样,蓝得让人想哭。

      “林溪,”秦海忽然说,“你以前什么样?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以前。还能看见的时候。什么样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就那样。”

      秦海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
      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但她在想。以前什么样?

      以前她扎马尾辫,喜欢穿白衬衫。以前她走路的时候喜欢蹦蹦跳跳,被妈妈骂过好多回。以前她上课的时候喜欢往窗外看,看天,看树,看鸟,看什么都觉得好看。以前她回头借笔记的时候,会看见陆平坐在后面,浓眉毛,单眼皮,右边有一个酒窝。

      以前她什么都能看见。

      三
      下午,陆平来了。

      他推开门的时候,林溪正坐在休息室里,对着那面镜子发呆。其实不是发呆,是在想事。想以前的事。

      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站起来。
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

      “想你了。”他说,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,“今天不忙,早点下班,来看看你。”

      他的手是热的,干燥的,有力的。林溪被他握着,感觉那股热从手心往里走,走到手腕,走到手臂,走到心里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他问,“手有点凉。”

      林溪摇摇头。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拉着她坐下。

      “有事。”他说,“你瞒不过我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他握着她的手,没松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说:“林溪,有什么事,你跟我说。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
      林溪低着头。其实看不见,但她低着头。

      “做了一个梦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什么梦?”

      “以前的梦。”

      他等着她说下去。

      “梦见十四岁那年,”她说,“站在老家门口的槐树下。天很蓝,有云,有太阳。我在看天。”

      他的手紧了一下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

      “后来就醒了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窗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。远处有车声,有狗叫,有钟声,当当当,三点半了。

      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想以前的事吗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

      “不想。”她说,“但它自己会来。”

      他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胸口是热的,心跳咚咚咚的,就在她耳边。

      “那就让它来,”他说,“来了我接着。”

      林溪把脸埋在他胸口,没说话。

      但她想,以前的事,他能接住吗?

      那些事,她自己都接不住。

      四
      那天晚上,林溪又做梦了。

      还是十四岁。还是那棵槐树。还是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。

      但这一次,她没在看天。她在往家跑。跑得很快,喘不过气来。阳光还在她脸上跳,一下一下,但这一次不是和她玩,是在追她,像要抓住她。

      她跑进屋里。妈妈在厨房做饭,油烟味很冲。爸爸在客厅看报纸,报纸翻得哗哗响。弟弟在写作业,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,沙沙沙。

     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

      但她知道不一样。

      因为她手里拿着一张纸。那张纸是刚才在学校发的,体检报告。报告上有一行字,她看不懂,但医生看她的眼神让她害怕。那种眼神,像是看一个已经碎了的东西。

      她把那张纸藏起来。

      藏在哪里?不知道。梦里的她到处找地方,抽屉里,书柜里,枕头底下,哪里都不安全。那张纸像一团火,烧着她的手,烧着她的心。

      她醒了。

      雨还在下。淅淅沥沥,淅淅沥沥。

      她躺在床上,大口喘气。手心里全是汗,黏黏的,凉凉的。

      那张纸。

      她记得那张纸。白底,红字,上面写着“视网膜色素变性”。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,后来知道了。知道的那天,她已经在医院里了,医生告诉她,这个病治不好,会越来越看不见,最后完全失明。

      她问医生,多久?

      医生说,不一定。几年,十几年,都有可能。

      那时候她十四岁。她不知道几年是多久。她只知道,从那一天起,她就开始数日子。每一天睁开眼睛,都要看看还能看见多少。今天能看见窗户,明天还能看见吗?今天能看见妈妈的脸,明天还能看见吗?今天能看见陆平坐在后面,浓眉毛,单眼皮,右边有一个酒窝,明天还能看见吗?

      后来就看不见了。

      五
      第二天,林溪请了半天假。

      陈沉没问为什么,只说:“去吧,有事打电话。”

      她坐在房间里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雨小了一点,但还是下,淅淅沥沥的,像有人在轻轻叹气。

      她想起那些年的事。

      刚看不见的那段时间,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谁也不想见。妈妈每天把饭放在门口,敲敲门,说“吃饭了”,然后走开。她等到脚步声远了,才开门把饭拿进来,关上门,一个人吃。

      那时候她恨所有人。恨妈妈,为什么带她去医院,让她听见那些话。恨爸爸,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,只是站在旁边,像一根木头。恨弟弟,为什么他能看见,她不能。恨陆平,恨他不知道她在哪儿,恨他过得好好的,恨他把她忘了。

      最恨的是自己。

      恨自己为什么生病,为什么看不见,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。

      有一天晚上,她站在窗户前面。窗户开着,风从外面吹进来,凉凉的。她往下看。其实看不见下面有多高,但能听见下面的声音。有车声,有人声,有狗叫声。那些声音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
      她站了很久。

      后来妈妈进来了。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,可能是她忘了锁门。妈妈抱住她,什么也没说,就是抱住她。妈妈的手在抖,身体也在抖,但她没哭,只是抱着。

      她也没哭。

      她就那么站着,让妈妈抱着。风从窗户吹进来,凉凉的,吹在脸上,吹在身上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妈妈说:“活着。活着就行。”

      那是她失明之后,妈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。

      六
      下午,小禾来找她。

      “林溪姐,你没事吧?”

      林溪摇摇头。

      “陈沉说你请假了,我担心死了。”小禾坐在她旁边,声音脆脆的,像一窝小鸟,“是不是不舒服?要不要去医院?”

      “没事,”林溪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
      “那就休息,”小禾说,“我帮你看着,有事叫你。”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

      小禾没走。她坐在旁边,不说话。林溪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,目光落在脸上,像一只手。

      “林溪姐,”小禾忽然说,“你以前什么样?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以前。还能看见的时候。什么样?”

      这是秦海问过的问题。现在小禾也问。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

      “就那样,”她说,“一个小孩。”

      “小孩也分什么样的,”小禾说,“有的小孩爱笑,有的小孩爱哭,有的小孩调皮,有的小孩老实。你是什么样的?”

     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爱笑,”她说,“我妈说我爱笑。”

      “那现在呢?”

      林溪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    小禾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说:“我觉得你现在也爱笑。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好看。”

      林溪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看,”小禾说,“笑了。”

      林溪笑得更长了。

      “林溪姐,”小禾说,“以前的事,你还记得多少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

      “记得一些,”她说,“不记得的更多。”

      “比如?”

      比如什么?

      比如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。她记得妈妈的脸,但不记得妈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。记得爸爸的背影,但不记得爸爸笑的时候是什么样。记得弟弟小时候的声音,但不记得他长什么样。

      记得陆平坐在后面,浓眉毛,单眼皮,右边有一个酒窝。但不记得他穿什么颜色的衬衫,不记得他用的什么牌子的笔,不记得他写的字是什么样。

      “比如,”她说,“一个人长什么样。”

      小禾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小禾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
      “林溪姐,”她说,“那个人,陆平,他好看吗?”

      林溪不知道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我看不见。”

      小禾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轻轻说:“他好看。浓眉毛,单眼皮,鼻子挺挺的,嘴唇薄薄的。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。”

      林溪听着那些话,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。

      浓眉毛。单眼皮。鼻子挺挺的。嘴唇薄薄的。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。

      和她记忆里的一样。

      “林溪姐,”小禾说,“你喜欢他,不只是因为他长什么样吧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    小禾笑起来。那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
      “你什么都不知道,”她说,“但你知道你喜欢他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但她在想,小禾说得对。

     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。不知道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。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刮胡子。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什么样。

      但她知道他的手是热的。知道他的声音低低的,像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。知道他的心跳咚咚咚的,就在她耳边。知道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的时候,呼吸轻轻吹在脖子上,痒痒的。

      那些,比长什么样重要吗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知道,她喜欢那些。

      七
      晚上,雨停了。

      林溪站在窗前,推开窗户。一股潮湿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气息。远处的钟声响了,当,当,当——七点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声音。

      车声,人声,狗叫声。还有鸟叫,晚上的鸟叫和白天不一样,更轻,更慢,像是在说梦话。

     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,站在窗户前面的时候,听见的也是这些声音。那时候她往下看,看不见下面有多高,但能听见那些声音。那时候她想,如果跳下去,就再也听不见这些声音了。

      后来妈妈进来了,抱住她,说“活着。活着就行”。

      她活下来了。

      活到现在,二十三岁,在“知返轩”当推拿师,有同事,有朋友,有一个喜欢她的人。

     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。但她知道,现在站在窗前,听见那些声音,她不想跳下去了。

      远处又传来一声钟响。当——八点了。

      她关上窗户,躺回床上。

      闭上眼睛。

      黑暗沉下来。

      但今天的黑暗不一样。今天的黑暗里有声音,有气味,有温度。有陆平的手,秦海的话,小禾的笑,老默的药味,陈沉的钟声。

      那些东西在黑暗里浮着,像一盏一盏的灯,照亮了她看不见的世界。

      她睡着了。

      八
      第二天,林溪去给周远按。

      他已经成了常客,每周三下午准时来。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今天他说话。

      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我女儿昨天又打电话了。”

      林溪嗯了一声,继续按。

      “她说她考了第一名,语文九十八,数学九十五。我说你真棒。她说爸爸你来不来开家长会?我说——我说我去不了。”

      他的手攥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她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,哦。然后就挂了。”

      林溪的手停在他腰眼上。那里还是有点紧,但比以前松多了。

      “周先生,”她说,“你女儿知道你来不了,还打电话给你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。

      “她就是想让你知道,她考了第一名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像以前那么苦了,有一点甜。

      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你说得对。”

      他翻了个身,坐起来。

      “林师傅,我想好了。我要去找她。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找谁?”

      “我女儿。我要去找她。不管她妈同不同意,我要去见她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在抖,但不是害怕那种抖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要出来了。

      “林师傅,谢谢你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,走了。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小房间里,手还放在床沿上。
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她只是说了几句话,按了几个穴位。但他谢谢她。

      她想起老默说的:按客人的时候,一边按一边倒。倒完了,回来再装。

      她刚才倒出去了什么吗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知道,周远走的时候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。

      九
      下午,陆平又来了。

      不是预约的,是突然来的。

      林溪听见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,哒,哒,哒,比平时快。她站在大厅里,等着他。

      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
      他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
      “想你了。”

      小禾在旁边咳嗽了一声,然后脚步声往远处去了。

      林溪被他拉着,走到休息室。门关上了。

      “林溪,”他说,“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    他的手伸过来,把什么东西放在她手心里。

      是一个小盒子。方的,硬的,外面包着一层绒布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
      “打开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摸索着打开盒子。里面有什么东西,凉的,光滑的,圆圆的。她用指尖摸了摸——是一个球?不对,是圆的,但有一根链子连着。

      “项链,”他说,“银的。坠子是一个圆球,但其实不是球,是——”

      他顿了一下,好像在想要怎么说。

      “是眼睛,”他说,“一个闭着的眼睛。”

      林溪的手停住了。

      “闭着的眼睛?”

      “嗯。我在一个店里看到的。店名叫‘看见’,卖的都是眼睛有关的东西。有睁开的,有闭着的,有半睁半闭的。我选了闭着的。”

      他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,戴在她脖子上。那坠子凉凉的,落在她锁骨的位置,像一滴水。

      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闭着眼睛,也能看见。”

      林溪站在那里,手摸着那个坠子。凉的,光滑的,圆圆的。像一个闭着的眼睛。

      她忽然想哭。

      不是因为难过,也不是因为高兴。是因为——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只是眼睛涩涩的,有什么东西往外涌。

     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
      他没说话,只是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

      窗外的钟声响了,四点了。

      十
      晚上,林溪又去找老默。

      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
      她走进去,坐下。

      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
      “手伸出来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。

      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
      “热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

      “为什么又来?”

     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想起以前的事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木勺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事?”

      “刚看不见那会儿的事。”

      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
      “那时候,”林溪说,“我想过死。”

      老默没说话。

      “站在窗户前面,想往下跳。”

      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
      “后来我妈进来了,抱住我。什么都没说,就是抱住我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木勺停了。火小了。

      “后来呢?”老默问。

      “后来就没跳。”

      老默嗯了一声。

      “手伸出来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。

      老默握住她的手,这一次没按掌心,只是握着。他的手很粗糙,像树皮,但很热。

      “活着就行。”他说。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我妈也说过这话,”老默说,“活着就行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老默松开手。

      “去吧。”

      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
      “老默师傅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那时候,想过死吗?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很久的沉默。

      “想过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
      林溪等着他说下去。

      “后来没死。活着活着,就活到现在了。”

    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十一
      周六,小禾拉着她去逛街。

      “林溪姐,你天天闷在店里,不闷吗?出去走走,透透气。”

      林溪被她拉着,走在街上。盲杖在身前探路,一下一下,触到地面,触到台阶,触到各种陌生的东西。周围的声音很多,很杂,车声,人声,音乐声,叫卖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

      “小心,有台阶——三级,慢慢下——”小禾在旁边指挥,“好了,平路了。这边走,有个卖糖葫芦的,你想不想吃?”

      林溪摇摇头。

      “那吃别的?有烤红薯,有炒栗子,有棉花糖——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

      小禾拉着她继续走。走了一会儿,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“林溪姐,你看——哦不对,你听——那边有个人在唱歌。”

      林溪侧着头听了听。确实,有歌声从远处传来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有点沙哑,在唱一首老歌。那歌声在嘈杂的街市里飘着,像一根细细的线。

      “过去看看?”小禾问。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

      她们走过去。歌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唱的是《橄榄树》:

      “不要问我从哪里来,我的故乡在远方。为什么流浪,流浪远方,流浪——”

      林溪站在那儿,听着。

      那歌声很轻,很慢,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。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落进耳朵里,落在心里。

      小禾在旁边轻轻跟着哼。

      唱完了。有人鼓掌。小禾也鼓掌。然后有硬币掉进碗里的声音,叮叮当当。

      “林溪姐,”小禾说,“他看不见。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那个人。唱歌的。他看不见。旁边放着一根盲杖,和你的一样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,听着那个人在收东西。盲杖触地的声音,一下一下。脚步声,慢慢走远。

      “林溪姐,”小禾说,“你说他为什么在这儿唱歌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可能是为了钱,”小禾说,“也可能是为了让别人听见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但她在想,那个人唱歌的时候,声音里有东西。不是难过,也不是高兴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风,像水,像那天站在窗户前面听见的钟声。

     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。那个闭着的眼睛,凉凉的,贴在她锁骨上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      十二
      回到店里,已经快五点了。

      林溪坐在休息室里,手摸着那个项链坠子。凉的,光滑的,圆圆的。像一个闭着的眼睛。

      门开了。是秦海。

      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秦海在她旁边坐下。

      “小禾说你今天去逛街了。逛得怎么样?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

      秦海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忽然说:“林溪,你知道吗?咱们这儿,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。”

      林溪听着。

      “陈沉,以前是开出租的。后来出了车祸,眼睛伤了,就改行学推拿。徐剑,小时候发烧烧坏的,家里穷,没钱治,就这么瞎了。老默,生下来就看不见,他妈把他扔在医院门口,是福利院长大的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“我呢?我是被人打的。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十六岁那年,在老家,被几个混混打的。打完之后,眼睛就坏了。他们跑了,到现在也没抓到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      “后来我就出来了。一个人,跑到这儿,学推拿,干活,活着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“林溪,”秦海说,“我告诉你这些,是想说,咱们都一样。谁都不是好好的来这儿的。都带伤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窗外有鸟叫。傍晚的鸟叫,轻轻的,慢慢的。

      “秦姐,”林溪说,“你还恨吗?”

      秦海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恨过,”她说,“后来不恨了。恨也没用。”

      林溪摸着那个项链坠子。凉的,光滑的,圆圆的。

      “秦姐,”她说,“有人送了我这个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项链。坠子是一个闭着的眼睛。”

      秦海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
      “那个人,”她说,“挺会送的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“林溪,”秦海站起来,“有人对你好,就接着。别想那么多。”

      她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
      “手热着就行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林溪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,手摸着那个项链坠子。

      手热着就行。

     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不知道那些过去的事会不会再来。不知道那些带伤的回忆会不会在某一个晚上又把她惊醒。

      但现在,这一刻,手是热的。

      那个闭着的眼睛,贴在她锁骨上,也是热的。

      十三
      晚上,林溪又做了那个梦。

      还是十四岁。还是那棵槐树。还是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。

      但这一次,她没有在看天,也没有往家跑。她站在槐树下,一动不动。

     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一片一片的,暖暖的。

      她仰着头,看天。

      那天的天空很蓝,蓝得发亮,像一块洗过的绸子。有几朵云飘过去,白的,软的,慢悠悠的,像一群迷路的羊。

      她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低下头,往屋里走。

      妈妈在厨房做饭,油烟味很冲。爸爸在客厅看报纸,报纸翻得哗哗响。弟弟在写作业,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,沙沙沙。

     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

     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。体检报告,白底,红字,上面写着“视网膜色素变性”。

      她看了看那张纸,然后把它撕了。

      撕成碎片,扔进垃圾桶。

      妈妈从厨房出来,问她:“刚才叫你吃饭,怎么不答应?”

      她说:“在看天。”

      妈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看天有什么好看的?”

      她说:“好看。”

      妈妈没再问,拉着她往厨房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们身上,暖暖的。

      她跟着妈妈走,没回头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林溪从梦里醒过来。

      窗外有月光,凉凉的,落在地上。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黑暗。

      那个梦。

      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
      以前她总是在跑,在藏,在害怕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跑。她站在槐树下,看了很久的天。然后把那张纸撕了。

     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。那个闭着的眼睛,贴在她锁骨上,温温的。

      她笑了一下。

      眼睛弯弯的。

      就像十四岁那年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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