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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:手谈 竞争白热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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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陆平约林溪吃饭的事,是小禾先知道的。
那天下午,林溪刚给一个客人按完,坐在大厅里喝水。小禾接了个电话,说了几句,然后捂着话筒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林溪姐,姓陆的,问你晚上有没有空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想请你吃饭。问你愿不愿意。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小禾在旁边等着,呼吸轻轻的,像一只等着喂食的小鸟。
“几点?”林溪问。
小禾对着话筒说了几句,又捂着话筒凑过来:“他说七点,他来接你。”
林溪点点头。
小禾对着话筒说:“好的,七点,她有空。”然后挂了电话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林溪姐,”她的声音里满是兴奋,“他要请你吃饭!约会!你们要约会了!”
林溪不知道说什么。她的手握着那个杯子,杯子是热的,手也是热的。
“你穿什么?我有件裙子,粉色的,你穿肯定好看——不对,你皮肤白,穿什么都好看——但你得穿得漂亮点,第一次约会很重要——”
“小禾。”林溪打断她。
“嗯?”
“只是吃饭。”
小禾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那笑声很亮,像阳光照在玻璃上。
“行行行,只是吃饭。那你吃饭的时候总得穿衣服吧?穿什么?”
林溪想了想。她的衣服不多。带来的几件都是素的,灰的,黑的,蓝的。推拿的时候穿的工作服是白色的,平时穿的都是这些。没有裙子。
“就穿平时穿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不行!”小禾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,“第一次约会,怎么能穿平时的?你等着,我帮你想办法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林溪坐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那个杯子。
七点。
还有三个小时。
二
小禾的办法是从秦海那里借来的。
“秦姐有条裙子,藏青色的,长袖,过膝盖,特别显气质,”小禾把那件裙子抖开,在林溪身上比划,“你摸摸,这料子,滑溜溜的,肯定舒服。”
林溪伸手摸了摸。确实滑,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。
“还有鞋,”小禾说,“秦姐鞋码跟你一样,三十七,借你一双平底的,黑色的,好走路。”
林溪站在那里,任小禾在她身上比划来比划去。她能感觉到小禾的兴奋,那种热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,像一盆炭火。
“还有头发,”小禾说,“你头发这么长,平时就这么扎着,太可惜了。我给你盘起来,露一点点耳朵,特别好看。”
林溪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那你坐好,别动。”
林溪坐在床边,感觉小禾的手在她头上动来动去。那手很轻,像蝴蝶,一会儿把头发拢起来,一会儿又松开,一会儿别上一根什么东西,凉凉的,可能是发卡。
“好了,”小禾退后一步,满意地叹了口气,“你自己摸摸。”
林溪伸手摸了摸头。头发被盘起来了,松松的,有几缕垂下来,落在耳边。她摸不到自己长什么样,只能摸到那些发丝的形状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“好看,”小禾说,“特别好看。你等下让陆平看看——哦不对,他本来就看得见。反正就是好看。”
林溪把手放下来。
六点半了。还有半个小时。
三
七点整,陆平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
林溪坐在大厅里,穿着那条藏青色的裙子,穿着那双黑色的平底鞋,头发盘起来,耳边垂着几缕碎发。她听见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,哒,哒,哒,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看她,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头到脚。
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很好看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车在外面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是热的,干燥的,有力的。林溪站起来,跟着他往外走。
盲杖在身前探路。一下一下,触到地面,触到门槛,触到台阶。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,没松开。
门外有风,凉凉的,从街上吹过来。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,有烧烤摊的油烟味,有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。林溪站在那个陌生的空气里,听着周围的声音——车声,人声,远处有钟声,当当当,七点了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他拉开车门,扶着她的手,让她坐进去。座位是皮的,滑溜溜的,坐上去有点凉。她摸索着系好安全带,听见他从另一边上车,关上门。
引擎响了。车动起来。
林溪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车声,风声,偶尔有喇叭声,有人的喊声。那些声音来来去去,像潮水。
他的手伸过来,又握住她的手。
“紧张吗?”他问。
林溪想了想。
“有一点。”她说。
他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我也是。”
四
餐厅在二楼。
陆平扶着她的手走上楼梯,一级一级,一共二十三级。走到门口,有服务员迎上来,声音脆脆的:“两位吗?这边请。”
他们被领到一张桌子前。林溪坐下来,手摸了摸桌面——木头的光滑,铺着一层桌布,棉的,有点粗糙。面前放着盘子,瓷的,凉的,边上有刀叉,还有一双筷子。
“想吃什么?”陆平问。
林溪不知道。菜单她看不见。她只听见陆平在翻菜单,纸张沙沙响。
“有鱼,”他说,“有牛肉,有青菜,有汤。你喜欢什么?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鱼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鱼?”
“不知道。你点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近,就在对面。
“好,我点。”
他点了菜。服务员走了。周围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的人声,和若有若无的音乐声,柔柔的,像水一样流过来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平时吃饭,怎么点菜?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在店里吃,”她说,“不用点。做啥吃啥。”
“那在外面呢?”
“很少在外面吃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后我带你出来吃,”他说,“你想吃什么,我给你点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菜上来了。鱼,牛肉,青菜,汤。他把菜夹到她碗里,一样一样,告诉她是什么。
“鱼,没刺的,放心吃。牛肉,嫩不嫩?青菜,有点淡,要不要加点酱油?汤,烫的,慢点喝。”
林溪低头吃。那些菜在嘴里,有味道,有口感,但她吃不出什么特别。她只是吃,一口一口,听着他的声音在对面响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他又笑了一声。
“你什么都说好吃。”
林溪想了想,好像是。
“本来就好吃。”她说。
他笑得更响了。
吃完饭,他付了钱。他们走下那二十三级楼梯,回到车上。
车又动起来。窗外的声音来来去去,像潮水。
他的手又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今天很高兴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你呢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他的手紧了一下。
车继续往前走。窗外的声音来来去去。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,没松开。
五
回到“知返轩”门口,已经快九点了。
陆平停下车,陪她走到门口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他站在那里,没走。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看她,目光落在脸上,像一只手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能——抱你一下吗?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他伸出手,把她抱进怀里。他的胸口是热的,心跳咚咚咚的,就在她耳边。他的手抱着她的后背,紧紧的,像怕她跑掉。
林溪一动不动地待在那个怀抱里。她的手还垂在身侧,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过了一会儿,他松开手。
“进去吧,”他说,“早点睡。”
林溪点点头。
她转过身,推开门,走进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她站在门厅里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。哒,哒,哒。越来越远。然后消失了。
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秦海的声音忽然从楼梯口传来:“回来了?”
林溪吓了一跳。
“秦姐?”
“嗯。下来倒水,听见门口有动静。”秦海的脚步声走近,“怎么样?”
林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就——吃饭。”她说。
秦海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“吃饭就吃饭,怎么吃那么久?”
林溪没说话。
秦海拍拍她的肩膀:“行了,回去睡吧。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她往楼梯口走去。走到楼梯口,她停下来。
“林溪。”
“嗯?”
“手还热吗?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其实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热,很热,从手心一直热到心里。
“热。”她说。
秦海笑了一声。
“那就好。”
脚步声上楼了。林溪站在那里,把手举到面前,感觉着那股热。那是被他握过的热,被他抱过的热,现在还留在手上,像什么东西烙在上面。
她慢慢走上楼去。
六
第二天,林溪给周远按的时候,他一直在说话。
“我女儿昨天打电话来了,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说想我。我说爸爸也想你。她说那你来看我啊。我说好。挂了电话才想起来,我不知道她住哪儿。”
林溪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。
“她妈不让。离婚的时候说好了,我每个月可以见一次。但后来她搬了家,换了电话,就再也联系不上了。”
他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林师傅,你说她是不是恨我?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肯定是恨我。不然怎么会不让我见?我当年是做错了事,但不至于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林溪按到他的腰眼。那里还是有点紧,但比刚开始的时候松多了。
“周先生,”她说,“你女儿打电话来,说想你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“那她就不恨你。”
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像以前那么苦了,有一点甜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你说话怎么跟别人不一样?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别人都安慰我,说会好的,别担心,慢慢来。你从来不说这些。你就说事实。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事实就够了。”她说。
他又笑了一声。这回笑得更长了。
“林师傅,你是个明白人。”
按完了。他坐起来,穿鞋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我下周还来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林师傅,你手今天很热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站在那里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热,确实热。从昨天晚上到现在,一直热着。
七
下午,小禾来找她。
“林溪姐,那个姓陆的又约了,周三下午三点。”
林溪点点头。
小禾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们昨天怎么样?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就吃饭。”她说。
“吃完饭呢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没干别的?”
林溪愣了一下:“什么别的?”
小禾笑起来。那笑声很贼,像偷吃了糖的小孩。
“没什么没什么。我就是问问。”
林溪不知道她在笑什么。但那种笑让人心里痒痒的,像有蚂蚁在爬。
“小禾,”她说,“你别瞎想。”
“我没瞎想,”小禾说,“我就是替你高兴。有人喜欢你,对你好,这不是好事吗?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林溪姐,你喜欢他吗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小禾愣了一下:“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喜欢是什么。”
小禾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轻轻说:“喜欢就是——想见他。见了高兴。不见的时候想。他说话的时候想听。他笑的时候也想笑。”
林溪听着那些话,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。
想见他。见了高兴。不见的时候想。他说话的时候想听。他笑的时候也想笑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。想起他的声音,他的手,他的怀抱。想起他握着她的手,一直没松开。想起他说“我今天很高兴”的时候,她也高兴。
那是喜欢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现在她已经在想周三下午的事了。
八
周三下午,陆平来了。
林溪站在房间门口,听着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哒,哒,哒。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
她的心跳得厉害。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,想让它慢一点。但没用。它还是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她推开门,他走进去,躺下。她走进去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
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种温度。她的手停在那里,不动。
“这几天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好。在想你。”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开始按。肩膀,后背,腰。一下一下,像弹琴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那天回去,我想了很多。”
她的手没停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我们的事。”
她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我喜欢你。”
她的手停住了。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窗外有鸟叫。三只。两只近一点,一只远一点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他的身体动了动。她继续按。后背,腰,骶,臀。一下一下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呢?”
她的手又停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他没说话。
她继续按。按完一遍,又从肩膀开始。第二遍。
按到小腿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不知道也行。我等。”
她的手没停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知道了。”
沉默。
按完了。他坐起来,穿鞋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我下周还来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林溪。”
“嗯?”
他的手伸过来,落在她脸上。很轻,像一片叶子。
“不管多久,我等。”
他走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哒,哒,哒。
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小房间里,手还放在床沿上。
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。
但她知道,他的手落在脸上的时候,她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
九
晚上,林溪去找老默。
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“热了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有个人,”她说,“说喜欢我。”
木勺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搅动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我不知道喜不喜欢他。”
老默没说话。
“老默师傅,”林溪问,“喜欢是什么?”
沉默。
木勺停了。火小了。雨声忽然响起来,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。
“喜欢就是,”老默的声音慢慢响起来,“你愿意把他的手放在你脸上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愿意让他碰你。碰哪儿都行。碰了不躲。碰了还想碰。”
沉默。
林溪坐在那里,想着老默的话。
你愿意让他碰你。碰了不躲。碰了还想碰。
她想起陆平的手。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她脸上,握着她的手,抱着她的后背。她躲了吗?没有。她还想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他的手落在脸上的时候,她的心跳得厉害。那种跳不是害怕,是另一种——她说不清是什么。
“老默师傅,”她问,“你有过喜欢的人吗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雨声很大,哗哗哗的。火很小,嘶嘶嘶的。
“有过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林溪等着他说下去。
但他没再说。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人呢?”
沉默。
“走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站在走廊里,听着雨声。哗哗哗,哗哗哗。那声音很大,把什么都盖住了。
但她还是听见了那两个字。
走了。
十
周四下午,小禾忽然来找她,声音很急。
“林溪姐,出事了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“隔壁那个光明健康中心,来挖人了。”
林溪没听懂:“挖人?”
“就是来咱们这儿,找咱们的人,说给他们更高的工资,让咱们的人过去干。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找谁了?”
“徐剑。还有秦姐。还有好几个。”小禾的声音有点抖,“陈沉知道了,正在发火。”
林溪站起来,往楼下走。
走到一楼,就听见陈沉的声音从会议室里传出来。不高,但很稳,像一块石头。
“——谁想走,现在就说。我绝不拦着。”
沉默。
林溪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“但是想好了再说。走了就别回来。”
又是沉默。
有人咳嗽了一声。是徐剑。
“陈哥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就是说,他们来找我,我没答应。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沉的声音还是那么稳,“你们没答应,我谢谢你们。但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。他们还会来,还会加价。到时候你们怎么办?”
沉默。
“我不怪你们想走。这年头,谁不为自己想?但你们要想清楚,去了那边,干的还是这行,但那边是什么人,咱们都知道。你们愿意跟那种人一起干,我没话说。”
林溪听见有人在挪椅子,吱的一声。
“行了,散会。”
脚步声往门口涌来。林溪往旁边闪了一步,让那些人过去。徐剑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秦海走过的时候,拍拍她的肩膀,没说话。
等人都走光了,林溪走进去。
陈沉还坐在里面。她能听见他的呼吸,很轻,很慢,一下一下。
“陈师傅。”她说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疲惫,“有事?”
林溪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隔壁的事,”她说,“会怎么样?”
陈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她第一次听见陈沉说不知道。
“但不管怎么样,这店得开着。”他的声音又稳下来,“开十年了,不能倒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你怕吗?”陈沉忽然问。
林溪想了想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手在就行。”
陈沉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“手在就行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老默教你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老东西,”他说,“教得好。”
他站起来。椅子腿和地面摩擦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行了,去吧。没事。”
林溪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陈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他们不会走的。”
陈沉没说话。
“他们手在这儿,”林溪说,“心也在这儿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十一
晚上,秦海来找她。
“睡不着,”秦海说,“聊聊?”
林溪点点头。
两个人坐在林溪的房间里。窗开着,凉风吹进来,带着夜晚的声音。远处有车声,有狗叫,有钟声,当当当,九点了。
“秦姐,”林溪问,“你怕吗?”
秦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怕什么?”
“他们走。”
秦海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像平时那么脆,有点闷。
“不怕,”她说,“他们不会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徐剑不会走。他嘴硬,心软。在这儿干了五年,跟陈沉是兄弟。那边给再多钱,他也不走。”
林溪听着。
“别人也不会走。咱们这儿,你知道像什么吗?”
林溪不知道。
“像家,”秦海说,“虽然穷,虽然累,但是家。谁愿意离开家?”
沉默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凉凉的,带着潮湿的泥土味。可能要下雨。
“林溪,”秦海忽然说,“你那个陆平,对你好吗?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行。”秦海说,“有人对你好,不容易。要珍惜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我以前那个,也对我好过。后来就走了。不是他不好,是命不好。”
她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林溪,你不知道,咱们这行,找个对你好的人多难。人家看你是个盲人,要么可怜你,要么嫌弃你。真心的没几个。”
林溪听着,没说话。
“你那个陆平,是明眼人吧?”
“是。”
“那更难。明眼人跟盲人在一起,要过很多坎。你得想好了。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他能不能一直对你好。想你能不能一直信他。想以后那些事——结婚,生孩子,过日子——他能不能扛。你能不能扛。”
秦海站起来。
“行了,我回去了。你早点睡。”
脚步声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林溪。”
“嗯?”
“手热着,就别让它凉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一个人坐在床边,想着秦海最后那句话。
手热着,就别让它凉了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其实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们是热的。从那天晚上开始,一直热着。
她想起陆平的手。握着她的手的时候,也是热的。两只热的手握在一起,会怎么样?
会更热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想知道。
十二
周五下午,徐剑来找她。
“林溪,”他的声音有点怪,不像平时那么自然,“有空吗?聊聊?”
林溪点点头。
两个人坐在休息室里。那面镜子还在那儿,一米八高,正对着窗户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。
“林溪,”徐剑说,“我想问你个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陆平,是怎么认识的?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以前同学。”她说。
“哦。”徐剑沉默了一会儿,“他对你好吗?”
“好。”
徐剑又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看她,目光落在脸上,像一只手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林溪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也有个人想对你好。但来晚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,想着徐剑最后那句话。
来晚了。
什么意思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刚才徐剑说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东西,是她没听过的。闷闷的,沉沉的,像什么东西压在上面。
她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面。
伸出手,摸到冰凉的玻璃。
还是凉的。还是滑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镜子里有个人在看她。那个人不是她自己。是另一个人。那个人站在玻璃那边,隔着薄薄的一层,看着她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转身离开。
十三
晚上,林溪又去找老默。
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“还热着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又来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人跟我说,他也有个人想对你好,但来晚了。”
木勺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老默问。
林溪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——他喜欢我?”
老默没说话。
“老默师傅,”林溪问,“一个人,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吗?”
沉默。
木勺又动起来,咕噜咕噜。
“可以,”老默说,“但只能选一个。”
林溪听着。
“选一个,就对那个好。另一个,就让他走。”
木勺停了。
“手只能握一个人的手。握多了,就握不住了。”
林溪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两只手,十根手指。能握多少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的手现在握着的是陆平的手。那只手是热的,干燥的,有力的。握着他的时候,她的手也是热的。
另一只手,她没有握过。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凉的。
“老默师傅,”她问,“你怎么选?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窗外有风,呼呼呼。
“没得选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林溪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那个人走了。不用选。”
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她为什么走?”
沉默。
“嫌我看不见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站在走廊里,听着风的声音。呼呼呼,呼呼呼。
她想起秦海说的:明眼人跟盲人在一起,要过很多坎。
她想起老默说的:嫌我看不见。
她想起陆平的手。握着她的手的时候,从来没有犹豫过。
他会嫌她看不见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现在想问他。
十四
周六下午,陆平来了。
不是预约的,是突然来的。
林溪听见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的时候,正在给另一个客人按。那脚步声很快,比平时快,哒哒哒,像在跑。
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。
按完那个客人,她走出来,就看见陆平站在大厅里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想你了。”
小禾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,然后脚步声往远处去了。
林溪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林溪,”陆平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?”
他的手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我喜欢你。不是随便喜欢的那种。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。是以后都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。”
他的手很热,有点抖。
“林溪,你愿意吗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愿意什么?”
“愿意跟我在一起。做我女朋友。”
沉默。
大厅里很安静。只有远处若有若无的人声,和窗外的风声。
林溪站在那里,手被他握着。那只手很热,很紧,像怕她跑掉。
她想起老默说的话:手只能握一个人的手。
她想起徐剑说的话:我也有个人想对你好,但来晚了。
她想起秦海说的话:手热着,就别让它凉了。
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会嫌我看不见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嫌我看不见。嫌我麻烦。嫌我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他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林溪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吗?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从高中到现在。十几年。我不知道你在哪儿,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,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我。但我一直记着你。”
他的手又紧了一下。
“我看见你的时候,你坐在教室前面,扎马尾辫,穿白衬衫。我看不见你的眼睛,但我记得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。”
他的声音在抖。
“后来你走了。我找过你。没找到。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沉默。
“现在我找到你了。你觉得我会嫌你吗?”
林溪站在那里,听着他的话。那些话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,落在心里,像雨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。
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。
但她知道,现在她的手很热。从手心一直热到心里。那种热不是别人给的,是从她自己心里长出来的,热得发烫。
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我手热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热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行。”
他站在那里,没动。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看她,目光落在脸上,像一只手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回答什么?”
“愿不愿意。”
沉默。
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愿意。”她说。
那一瞬间,他的手紧了一下。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。
他的胸口是热的。心跳咚咚咚的,就在她耳边。他的手抱着她的后背,紧紧的,像怕她跑掉。
林溪一动不动地待在那个怀抱里。
但这一次,她的手动了。
她慢慢抬起手,抱住他的后背。
很轻,很慢,像第一次学飞的鸟。
他感觉到了。他的身体抖了一下,然后抱得更紧了。
窗外有鸟叫。三只。两只近一点,一只远一点。
钟声响了,四点了。
林溪把脸埋在他胸口,闭上眼睛。
其实睁不睁都一样。但她还是闭上了。
十五
晚上,林溪又去休息室,站在那面镜子前面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。那面镜子立在那里,把月光反射回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。
林溪站在那一片光里。
她伸出手,摸到镜子。还是凉的,还是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,镜子里有一个人。那个人眼睛弯弯的,鼻子小小的,嘴唇薄薄的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。那个人穿着藏青色的裙子,头发盘起来,耳边垂着几缕碎发。那个人刚刚答应了一个人,要做他的女朋友。
那个人,是她。
她把额头抵在镜子上。凉的,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笑了。
眼睛弯弯的。
就像十四岁那年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