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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:镜障 “看见”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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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镜子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出现的。
那天林溪刚给一个客人按完,正坐在大厅角落里喝水。小禾从外面进来,脚步声比平时重,呼哧呼哧喘着气,像是搬了什么东西。
“累死我了,”小禾把东西往地上一放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“林溪姐,你猜我买了什么?”
林溪侧着头听了听。那东西很大,很重,外面包着什么东西,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镜子!”小禾的声音里满是兴奋,“全身镜,一米八高,我逛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,打完折才两百三,划算吧?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镜子?”
“对啊,咱们休息室不是空着一面墙吗?我一直觉得那儿缺点什么,想来想去,就是缺一面镜子。有了镜子,你们休息的时候可以照照,整理整理衣服什么的——”
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。
林溪知道她在想什么。盲人不需要镜子。镜子是给明眼人用的。小禾忘了这个。
“我是说——”小禾的声音有点慌,“你们虽然看不见,但是有客人来的时候,可以——可以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林溪把杯子放下,站起来,朝那个方向走过去。盲杖触到那个大东西——硬硬的,扁扁的,外面包着一层塑料膜。她伸手摸了摸,触到冰凉的镜面。
“没事,”她说,“挺好的。”
“真的?”小禾的声音里还带着不确定。
“真的。放哪儿?我帮你。”
小禾松了口气,语气又活泼起来:“就放休息室,进门左边那面墙。我量过了,正好。你帮我抬一下,这边,对,慢点——”
两个人抬着镜子往休息室走。那镜子很重,林溪抬着一边,感觉到它的分量。她的手指按在镜面上,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,像一块冰。
“小心小心,进门了——”小禾在前面指挥,“往左一点,再往左,好,放下来,轻点轻点——”
镜子靠在了墙上。咚的一声闷响。
小禾退后几步,满意地叹了口气:“完美!正对着窗户,光线好,照出来人特别精神。”
林溪站在镜子旁边,手还扶着镜框。她能感觉到那面镜子立在那里,巨大,沉默,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“林溪姐,你过来看看——哦不对,你过来摸摸。”小禾拉着她的手走到镜子前面,“你看,这是你。”
林溪面对着镜子站着。她知道镜子里应该有一个人,那个人就是她自己。但她看不见。她只能伸出手,触到冰凉的镜面,触到镜子里那个人的指尖。
两根指尖隔着玻璃碰在一起。凉的。
“你长得真好看,”小禾在旁边说,“眼睛弯弯的,鼻子小小的,嘴唇薄薄的,皮肤白白的——我要是长你这样就好了。”
林溪把手收回来。那根指尖还留在镜子里,凉凉的,隔着玻璃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该干活了。”
二
晚饭的时候,镜子成了话题。
“小禾买了个镜子?”秦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嘴里还嚼着饭,“多大?”
“一米八,”小禾得意洋洋,“全身镜。”
“放哪儿了?”
“休息室。”
秦海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但林溪能感觉到气氛有点奇怪。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对劲,而是一种细微的、说不清的变化——像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,又少了一点什么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小禾问,“不好吗?”
“没什么,”秦海说,“挺好的。”
又是沉默。
徐剑在旁边咳了一声,说:“小禾有心了,回头我们都去照照,看看自己长什么样。”
“你们本来就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吗?”小禾问。
这个问题一出来,大家都愣了一下。
“知道,”徐剑说,“摸过。但摸的和看的不一样。摸的是骨头,看的是皮。”
“那你觉得自己长什么样?”
徐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起来:“不知道。可能挺帅的吧。”
大家跟着笑起来。气氛松动了一点。但林溪能感觉到,那种奇怪的东西还在,只是藏起来了,躲在笑声后面。
吃完饭,林溪去休息室坐了一会儿。
那面镜子就立在她左边。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——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,而是因为空气的流动不一样了。镜子前面有一小块区域,空气是静的,凉的,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面,伸出手。
冰凉的镜面。她的指尖触到那个指尖。还是凉的。
她把整个手掌贴上去。镜面是光滑的,没有一点瑕疵。她慢慢移动手掌,感觉到手掌在玻璃上滑过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那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她的手摸到了自己的脸。在镜子里,那只手应该正摸着一张脸,那张脸就是她的脸。但她摸到的只是冰凉的玻璃,和玻璃那边另一只冰凉的指尖。
她把手收回来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。
三
第二天早上,林溪去休息室倒水,听见有人在里面。
是秦海和老默。
她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“这玩意儿放这儿干嘛?”老默的声音,沙沙的,听不出情绪。
“小禾买的,”秦海说,“说是给大家照的。”
沉默。
“碍事。”老默说。
“是有点碍事。但人家好心,总不能说扔了吧?”
又是沉默。
林溪听见脚步声,是秦海往门口走了。她赶紧往旁边闪了一步,假装刚走过来。
“林溪?”秦海看见她,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
秦海从她身边走过,往楼梯口去了。林溪站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,才推门进去。
老默还站在里面。她能听见他的呼吸,就在镜子附近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老默没动。林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隔着几步的距离。
“你摸过吗?”老默忽然问。
林溪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镜子。”
“摸过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林溪想了想,说:“凉。滑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老默嗯了一声。
“那就对了,”他说,“镜子就是什么都没有。你以为能看见什么,其实什么也看不见。明眼人照镜子,看见的是自己。咱们照镜子,看见的是什么?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什么也看不见,”老默说,“就一块凉玻璃。”
他的脚步声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但它在那儿。你知道它在那儿。这就够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,面对着那面镜子。她能感觉到它立在那里,巨大,沉默,像一扇门。
她伸出手,又摸了一下。
凉的。滑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四
中午,陈沉叫大家开会。
“两件事,”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还是那样不高不低,“第一,隔壁那个光明健康中心,又出新招了。”
有人叹了口气。
“他们现在搞了个什么‘光明关爱日’,每周二下午,盲人推拿半价。三十块钱九十分钟。”
“操。”有人骂了一句。
“骂也没用,”陈沉说,“人家有背景,有人,有钱。咱们没有。咱们只能想别的办法。”
沉默。
“第二件事,”陈沉顿了顿,“我昨天去看了看他们那边。”
大家都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去消费,是去看看。站在门口看了半个小时。你们知道我看见什么了?”
没人说话。
“我看见他们那儿有四个盲人推拿师。四个。都穿着白大褂,坐在大厅里等着。有客人来了,他们站起来,领着进去。有客人走了,他们送出来。看着挺规矩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但我还看见了别的东西。他们那儿有个明眼人经理,女的,三十来岁,穿高跟鞋,走起路来哒哒响。她在外面发传单,跟路过的每一个男的说话。说什么我听不见,但那种说话的样子——你们知道那种样子。”
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“我不是说咱们要学他们,”陈沉说,“我是说,咱们得知道人家在干什么。知道了,才能想办法。”
又是沉默。
“行了,散会。林溪留一下。”
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来,脚步声往门口移动。林溪坐在那里,等着。
等人都走光了,陈沉开口了。
“听说小禾买了面镜子?”
林溪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。
“是。”
“放休息室了?”
“是。”
陈沉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
“你怎么想?”他问。
林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我——没什么想法。”
“真的?”
林溪想了想,说:“老默说,镜子就是什么都没有。明眼人照镜子,看见的是自己。咱们照镜子,看见的是凉玻璃。”
陈沉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“老默,”他说,“他什么都明白。”
他站起来。椅子腿和地面摩擦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镜子放那儿就放那儿吧。小禾是好心。但你们要是觉得不舒服,就把它挪走。我说了算。”
他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林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见过自己长什么样吗?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见过,”她说,“十四岁之前见过。”
“那你还记得吗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记得一点,”她说,“眼睛弯弯的。别的——忘了。”
陈沉嗯了一声。
“我后天失明的,十五岁,”他说,“我也记得一点。但这些年慢慢忘了。有时候想起来,也不知道是真的记得,还是自己编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想着陈沉最后那句话。
真的记得,还是自己编的?
她不知道。
她只记得十四岁那年,最后一次照镜子的时候,镜子里那个女孩眼睛弯弯的,正看着她。后来就再也没见过。
现在那面镜子就在休息室里,一米八高,正对着窗户。她随时可以去摸,去感觉那冰凉的玻璃。但玻璃那边的那个人,她已经忘了长什么样了。
五
下午,陆平来了。
林溪听见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哒,哒,哒。她站在房间门口,等着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他走进去,躺下。她走进去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
“这几天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好。那个项目快完了,没那么忙了。”
“哦。”
她开始按。肩膀,后背,腰。他的手感还是那么好,健康的,年轻的,没有什么毛病。她一块一块地按,一下一下地揉,像在弹一架熟悉的琴。
“林溪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我那天回去想了很多。”
她的手没停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你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。
“想我们以前的事。想你现在的事。想以后的事。”
“以后什么事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组织语言,在想该怎么说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我们的事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移动,一下一下,像在画一幅画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能不能——让我看看你?”
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让我看看你。就看看。”
林溪站在那里,手还放在他后背上。那后背是温的,软的,有弹性的。但她感觉不到了。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“我没什么好看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想看。”
沉默。
林溪把手收回来,放在床沿上。
“你躺好。”她说。
他又躺好了。她继续按。肩膀,后背,腰。一下一下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但她的手在抖。
很轻,但她感觉到了。他也感觉到了。
“林溪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
他不说了。
她按完一遍,站起来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他坐起来。床晃了晃。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林溪。”
她没动。
他的手伸过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很轻,像一片叶子。
“让我看看你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他的手从她肩膀往上移,移到她的脸。他的指尖触到她的额头,轻轻滑过,滑到眉毛,滑到眼睛,滑到鼻子,滑到嘴唇,滑到下巴。
他的手是热的。有点抖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还是那样,眼睛弯弯的。鼻子小小的。嘴唇薄薄的。和以前一样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她嘴角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这里有个痣,”他说,“以前有吗?”
林溪想了想。她不记得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他的手收回去。林溪听见他在呼吸,轻轻的,像是怕打扰了什么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在我心里还是那样。没变。”
她忽然想哭。
不是因为难过,也不是因为高兴。是因为——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只是眼睛涩涩的,有什么东西往外涌。
她忍住了。
“我得去吃饭了。”她说。
她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陆平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下次来,别问这个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六
晚饭的时候,林溪一个人坐在角落里。
秦海在旁边吃饭,嚼得嘎嘣响。徐剑在对面讲笑话,讲完自己先笑,笑完了发现没人笑,又咳了一声假装没事。小禾在旁边接话,叽叽喳喳的,像一窝小鸟。
林溪听着那些声音,一口一口吃饭。饭是热的,菜是咸的,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。
“林溪姐,”小禾忽然凑过来,“你脸怎么红了?”
林溪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脸红红的,是不是发烧了?”
一只手伸过来,落在她额头上。是小禾的手,凉凉的。
“不烫啊,”小禾说,“那就是热的?”
林溪把她的手拿开:“没事。”
小禾还想说什么,被秦海碰了一下,不说了。但林溪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,目光落在脸上,像一只手。
吃完饭,小禾拉着她去休息室。
“来来来,你看看——哦不对,你摸摸,这镜子照出来多亮。”
林溪站在镜子前面,伸出手,摸到冰凉的玻璃。
“你看,”小禾在旁边说,“你站在这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你身上,整个人都发光。我要是有相机,肯定给你拍一张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她的手在镜面上慢慢移动,从左边摸到右边,从上面摸到下面。整个镜面都是凉的,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小禾,”她忽然问,“你照镜子的时候,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我自己啊,”小禾说,“看见脸,看见衣服,看见头发乱不乱,看见今天气色好不好。”
“那你喜欢照镜子吗?”
小禾想了想:“还行吧。有时候照久了,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。”
“不像自己?”
“嗯。就是——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那个人不认识。明明是自己,但就是觉得陌生。你有没有这种感觉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我看不见。”
小禾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我又忘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小禾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林溪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,目光落在脸上,像一只手。
“林溪姐,”她忽然说,“你相信吗?我有时候觉得,你们比我们强。”
“强什么?”
“强在不用看。看了就烦。看自己烦,看别人也烦。看了就想比,比了就难受。你们不看,就不比,就不难受。”
林溪想了想,说:“我们也比。”
“比什么?”
“比手。谁按得好,谁客人多,谁赚得多。”
小禾笑起来:“那也是比。但比的是本事。我们比的是脸,是衣服,是包,是男朋友。比的是没用的东西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镜子,发出轻轻的摩擦声。
“这镜子放这儿,你们用不上。但我用得上。我每天进来照一照,看看自己长什么样,看看今天穿得好不好看。看了就高兴,或者看了就不高兴。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,但就是想看。”
林溪听着她说话,手还放在镜面上。凉的,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小禾说,那里面有她。有她的脸,她的衣服,她的头发。有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样子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林溪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。但她知道小禾在说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东西,亮亮的,暖暖的,像阳光。
“那就放着吧,”她说,“你用得上。”
小禾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禾笑起来。那笑声很亮,像阳光照在玻璃上,丁零当啷地响。
“林溪姐,你真好。”
七
晚上,林溪躺在床上,想着白天的事。
陆平的手指摸过她的脸。他说“你长大了”,他说“还是那样”,他说“这里有个痣”。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群蝴蝶,飞来飞去,落不下来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额头,眉毛,眼睛,鼻子,嘴唇,下巴。摸到嘴角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这里有个痣?
她不知道。十四岁之后,她再也没见过自己的脸。摸是摸过的,但摸和看不一样。摸只能摸到形状,摸不到颜色,摸不到那个小小的黑点。
她不知道那个痣是什么时候长的。也许早就有了,只是她不记得。也许是她看不见之后长的,长在她不知道的地方。
她把手放下来,闭上眼睛。
黑暗沉下来。
但今天的黑暗里有一张脸,模模糊糊的,像一个人站在远处。那张脸眼睛弯弯的,鼻子小小的,嘴唇薄薄的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那是她自己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记得十四岁那年,最后一次照镜子的时候,镜子里那个女孩眼睛弯弯的,正看着她。那时候嘴角没有痣。
也许是她记错了。
也许那个人根本不是她。
她翻了个身。
窗外有月光。凉凉的,落在她手上。
她想起小禾说的:看了就烦。不看就不烦。
也许是真的。
八
第二天早上,林溪被一阵争吵声惊醒。
声音是从一楼传来的。有人在喊,声音很大,听不清说什么。还有人在拍桌子,啪啪响。
她坐起来,穿好衣服,拿起盲杖往楼下走。
走到一楼大厅,声音更清楚了。是陈沉的声音,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——陌生的,男的,嗓门很大。
“我告诉你,别给脸不要脸!”
“您这话说的,我们正规经营,有什么问题?”
“正规?你们正规,那我们算什么?你们那个什么‘关爱日’,盲人推拿半价,这不是抢生意是什么?”
林溪站在楼梯口,听着那些声音。
“这位老板,”陈沉的声音还是那么稳,不高不低,“我们做我们的,你们做你们的。客人愿意去哪儿是他们的事。您犯不着来这儿闹。”
“闹?我闹什么了?我就是来告诉你,别太过分。你们那点手艺,谁不会?不就是按按捏捏吗?我们那边有的是人,比你这边强多了!”
沉默。
林溪能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。秦海,徐剑,还有别的同事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站着,听着。
“您说完了?”陈沉的声音响起来,“说完就请回吧。我们还要营业。”
“你——”
那个声音忽然停住了。林溪听见脚步声,是那个陌生人往外走的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“陈沉,我记住你了。你等着。”
门被摔上了。砰的一声,震得窗户嗡嗡响。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陈沉的声音响起来,还是那么稳:“该干嘛干嘛去。没事。”
脚步声散开了。林溪还站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,指尖发白。
“林溪。”陈沉的声音在叫她。
她走过去。
“吓着了?”
“没有。”
陈沉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“没事,”他说,“这种人来过好几回了。骂完就走,不敢真怎么样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行了,去吃饭吧。”
她往楼梯口走。走到一半,她停下来。
“陈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人,是隔壁的吗?”
陈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。”
林溪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去吧,”陈沉说,“没事。”
九
那天下午,林溪给周远按的时候,一直心不在焉。
“林师傅,”周远趴在那里,声音闷闷的,“你今天手有点凉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其实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确实凉,比平时凉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,凉就凉点。凉了也舒服。”
她继续按。肩膀,后背,腰。一下一下,像机器。
“林师傅,”周远忽然说,“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有。你平时按的时候,手是活的。今天手是死的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周远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苦,像没熟的柿子。
“心里有事的人,我能看出来。因为我也是。”
他翻了个身,坐起来。床晃了晃。
“林师傅,你坐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,然后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听我说,”周远的声音就在旁边,很近,“我睡不着那三个月,想了很多事。后来我发现,那些事其实都不是事。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事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睡不着的时候,什么都想。想那些回不去的,想那些改不了的,想那些没用的。越想越睡不着,越睡不着越想。后来有一天,我女儿打电话来,说爸爸你还好吗,我说好,她说那就好,然后挂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挂了电话我才发现,那三个月我想的那些事,她一个都不知道。她想的就是我好不好。别的,她不管。”
沉默。
“林师傅,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。但我知道,那些事,八成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。别人根本不知道,也不管。”
他站起来。床晃了晃。
“行了,按完了。我下周还来。”
脚步声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林师傅,你手凉,加点衣服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一个人坐在床边,想着周远最后那句话。
自己想的?
也许吧。
她想起那个镜子。凉的,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小禾说那里面有她,有阳光,有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样子。
她想起陆平的手指,摸过她的脸。他说你长大了,他说还是那样,他说这里有个痣。
她想起陈沉说的:我后天失明的,十五岁。我也记得一点。但这些年慢慢忘了。有时候想起来,也不知道是真的记得,还是自己编的。
真的记得,还是自己编的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刚才周远说“你手凉”的时候,她才意识到,她的手真的很凉。从早上那个陌生人摔门开始,就一直是凉的。
她把手举到面前,搓了搓。
热了一点。但不多。
十
晚上,林溪去找老默。
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“凉了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林溪想了想,说:“有人来闹事。隔壁的。”
老默嗯了一声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别的事?”
林溪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有个——有个以前认识的人,”她说,“以前喜欢过的人。现在又遇见了。”
木勺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搅动。
“然后呢?”
“他说——他让我给他看看。看看我长什么样。”
“你让他看了?”
“没有。他摸的。”
老默嗯了一声。
“你怎么想?”
林溪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不知道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你知道那面镜子吗?”老默忽然问。
林溪愣了一下:“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它是什么?”
林溪想了想,说:“凉玻璃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林溪被问住了。
怕什么?
她不知道。
“镜子在那儿,你知道它在那儿。你不看它,它也在。你看了它,它还在。它什么都不是,就是一块凉玻璃。但你怕它。”
老默把木勺放下。火苗小了,嘶嘶声也小了。
“人心里都有镜子,”他说,“照的不是脸,是那些不敢看的东西。你越不敢看,它越在那儿。你看了,它反而没了。”
沉默。
林溪坐在那里,听着老默的话。
人心里都有镜子。
照的不是脸,是那些不敢看的东西。
“老默师傅,”她问,“你心里的镜子,照的是什么?”
老默没说话。
很久的沉默。
林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“一个人。”
那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溪停住。
“照的是一个人。”
她站在那里,等着他说下去。但他没再说。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十一
第二天,林溪去休息室,站在那面镜子前面。
她伸出手,摸到冰凉的玻璃。那玻璃还是那么凉,那么滑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站在那里,没动。
她的手在镜面上慢慢移动。从左边摸到右边,从上面摸到下面。她摸到了自己的指尖,在玻璃的那一边,和她隔着薄薄的一层。
她想起老默说的:人心里都有镜子。
她心里的镜子,照的是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她站在这里,手放在冰凉的玻璃上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水,像风,像那天陆平的手指滑过她嘴角的感觉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转身离开。
十二
下午,陆平又来了。
林溪站在房间门口,听着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哒,哒,哒。
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“林溪。”
“陆平。”
她推开门,他走进去,躺下。她走进去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
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种温度。她的手停在那里,不动。
“昨天的事,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林溪没说话。
“我不该那样。你不想看就不看。以后不问了。”
她的手开始动。肩膀,后背,腰。一下一下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但今天的手不凉了。温的,稳的,像钟摆。
“林溪。”他又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生气吗?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不生气。”她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轻轻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像是憋了很久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继续按。后背,腰,骶,臀。按完一遍,又从肩膀开始。第二遍。
按到小腿的时候,他忽然又说了一句:
“林溪,你在我心里还是那样。没变。以后也不会变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他没再说话。她也没再说话。
按完了。他坐起来,穿鞋。
“我下周还来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林溪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镜子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小禾买的那个镜子。我听她说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站那儿的时候,我在门口。”
林溪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我看见了。你站在镜子前面,手放在玻璃上。太阳照在你身上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林溪,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哒,哒,哒。
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小房间里,手还放在床沿上。
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,暖暖的。
她把手举到面前,看着。其实看不见,但她知道那上面有阳光。暖暖的,亮亮的,像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她忽然想起小禾说的: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那个人,是她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现在她的手是热的。从心里往外热,热得发烫。
十三
晚上,林溪又去了休息室。
那面镜子还在那里。一米八高,正对着窗户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镜子上,又反射回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。
林溪站在那一片光里。
她伸出手,摸到镜子。还是凉的,还是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没把手收回来。
她就那么站着,手放在镜子上,感觉着那冰凉的玻璃,感觉着月光落在身上的凉意,感觉着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
她想起老默说的:你看了,它反而没了。
她想起陆平说的: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她想起十四岁那年,最后一次照镜子的时候,镜子里那个女孩眼睛弯弯的,正看着她。
那个女孩,现在在哪里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现在站在这里,手放在镜子上,月光落在身上,心跳咚咚咚的响。
这就够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不知道是对谁说。也许是对镜子。也许是对镜子里那个看不见的人。也许是对自己。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有风,凉凉的,从窗户吹进来。远处有钟声传来,当,当,当——十点了。
她往三楼走去。
十四
第二天早上,林溪下楼的时候,听见休息室里有动静。
是小禾的声音,还有秦海的声音。她们在说什么,听不清。
她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“——真搬啊?”小禾的声音,有点急。
“搬。陈沉说的。”秦海的声音,稳稳的。
“为什么?我才买几天——”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是大家用不上。放这儿占地方。”
沉默。
林溪推开门,走进去。
小禾站在镜子旁边,手扶着镜框。秦海站在另一边,也在扶着。
“林溪姐,”小禾看见她,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,“他们要把镜子搬走。”
林溪走过去,站在镜子前面。
还是那面镜子。一米八高,正对着窗户。还是凉的,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少了什么。
“小禾,”她说,“你想留着吗?”
小禾愣了一下:“我——想是想,但大家都用不上——”
“我用得上。”
小禾愣住了。
秦海也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小禾问。
林溪站在那里,手放在镜子上。
“我用得上,”她说,“每天早上站一会儿,知道太阳照在我身上是什么样子。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秦海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“行,”她说,“那就留着。”
她松开手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林溪,你变了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刚来的时候,什么都说不知道。现在知道要什么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小禾还站在那里,手扶着镜框。林溪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,目光落在脸上,像一只手。
“林溪姐,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,“谢谢你。”
林溪摇摇头。
“谢什么。我也想看看自己。”
小禾笑起来。那笑声很亮,像阳光照在玻璃上。
“那我每天陪你站。咱们一起看。”
林溪也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暖的。那面镜子立在那里,把阳光反射回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。
林溪站在那一片光里。
她看不见自己。
但她知道,她在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