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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:镜障 “看见”与 ...

  •   一
      镜子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出现的。

      那天林溪刚给一个客人按完,正坐在大厅角落里喝水。小禾从外面进来,脚步声比平时重,呼哧呼哧喘着气,像是搬了什么东西。

      “累死我了,”小禾把东西往地上一放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“林溪姐,你猜我买了什么?”

      林溪侧着头听了听。那东西很大,很重,外面包着什么东西,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镜子!”小禾的声音里满是兴奋,“全身镜,一米八高,我逛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,打完折才两百三,划算吧?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镜子?”

      “对啊,咱们休息室不是空着一面墙吗?我一直觉得那儿缺点什么,想来想去,就是缺一面镜子。有了镜子,你们休息的时候可以照照,整理整理衣服什么的——”

     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林溪知道她在想什么。盲人不需要镜子。镜子是给明眼人用的。小禾忘了这个。

      “我是说——”小禾的声音有点慌,“你们虽然看不见,但是有客人来的时候,可以——可以——”

      她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林溪把杯子放下,站起来,朝那个方向走过去。盲杖触到那个大东西——硬硬的,扁扁的,外面包着一层塑料膜。她伸手摸了摸,触到冰凉的镜面。

      “没事,”她说,“挺好的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小禾的声音里还带着不确定。

      “真的。放哪儿?我帮你。”

      小禾松了口气,语气又活泼起来:“就放休息室,进门左边那面墙。我量过了,正好。你帮我抬一下,这边,对,慢点——”

      两个人抬着镜子往休息室走。那镜子很重,林溪抬着一边,感觉到它的分量。她的手指按在镜面上,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,像一块冰。

      “小心小心,进门了——”小禾在前面指挥,“往左一点,再往左,好,放下来,轻点轻点——”

      镜子靠在了墙上。咚的一声闷响。

      小禾退后几步,满意地叹了口气:“完美!正对着窗户,光线好,照出来人特别精神。”

      林溪站在镜子旁边,手还扶着镜框。她能感觉到那面镜子立在那里,巨大,沉默,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
      “林溪姐,你过来看看——哦不对,你过来摸摸。”小禾拉着她的手走到镜子前面,“你看,这是你。”

      林溪面对着镜子站着。她知道镜子里应该有一个人,那个人就是她自己。但她看不见。她只能伸出手,触到冰凉的镜面,触到镜子里那个人的指尖。

      两根指尖隔着玻璃碰在一起。凉的。

      “你长得真好看,”小禾在旁边说,“眼睛弯弯的,鼻子小小的,嘴唇薄薄的,皮肤白白的——我要是长你这样就好了。”

      林溪把手收回来。那根指尖还留在镜子里,凉凉的,隔着玻璃。

      “走吧,”她说,“该干活了。”

      二
      晚饭的时候,镜子成了话题。

      “小禾买了个镜子?”秦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嘴里还嚼着饭,“多大?”

      “一米八,”小禾得意洋洋,“全身镜。”

      “放哪儿了?”

      “休息室。”

      秦海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但林溪能感觉到气氛有点奇怪。不是那种明显的不对劲,而是一种细微的、说不清的变化——像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,又少了一点什么东西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小禾问,“不好吗?”

      “没什么,”秦海说,“挺好的。”

      又是沉默。

      徐剑在旁边咳了一声,说:“小禾有心了,回头我们都去照照,看看自己长什么样。”

      “你们本来就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吗?”小禾问。

      这个问题一出来,大家都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知道,”徐剑说,“摸过。但摸的和看的不一样。摸的是骨头,看的是皮。”

      “那你觉得自己长什么样?”

      徐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起来:“不知道。可能挺帅的吧。”

      大家跟着笑起来。气氛松动了一点。但林溪能感觉到,那种奇怪的东西还在,只是藏起来了,躲在笑声后面。

      吃完饭,林溪去休息室坐了一会儿。

      那面镜子就立在她左边。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——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,而是因为空气的流动不一样了。镜子前面有一小块区域,空气是静的,凉的,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。

      她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面,伸出手。

      冰凉的镜面。她的指尖触到那个指尖。还是凉的。

      她把整个手掌贴上去。镜面是光滑的,没有一点瑕疵。她慢慢移动手掌,感觉到手掌在玻璃上滑过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那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。

      她的手摸到了自己的脸。在镜子里,那只手应该正摸着一张脸,那张脸就是她的脸。但她摸到的只是冰凉的玻璃,和玻璃那边另一只冰凉的指尖。

      她把手收回来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。

      三
      第二天早上,林溪去休息室倒水,听见有人在里面。

      是秦海和老默。

      她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
      “这玩意儿放这儿干嘛?”老默的声音,沙沙的,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“小禾买的,”秦海说,“说是给大家照的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碍事。”老默说。

      “是有点碍事。但人家好心,总不能说扔了吧?”

      又是沉默。

      林溪听见脚步声,是秦海往门口走了。她赶紧往旁边闪了一步,假装刚走过来。

      “林溪?”秦海看见她,“早。”

      “早。”

      秦海从她身边走过,往楼梯口去了。林溪站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,才推门进去。

      老默还站在里面。她能听见他的呼吸,就在镜子附近。

      “老默师傅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老默没动。林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隔着几步的距离。

      “你摸过吗?”老默忽然问。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镜子。”

      “摸过。”

      “什么感觉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,说:“凉。滑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
      老默嗯了一声。

      “那就对了,”他说,“镜子就是什么都没有。你以为能看见什么,其实什么也看不见。明眼人照镜子,看见的是自己。咱们照镜子,看见的是什么?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“什么也看不见,”老默说,“就一块凉玻璃。”

      他的脚步声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
      “但它在那儿。你知道它在那儿。这就够了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林溪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,面对着那面镜子。她能感觉到它立在那里,巨大,沉默,像一扇门。

      她伸出手,又摸了一下。

      凉的。滑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四
      中午,陈沉叫大家开会。

      “两件事,”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还是那样不高不低,“第一,隔壁那个光明健康中心,又出新招了。”

      有人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他们现在搞了个什么‘光明关爱日’,每周二下午,盲人推拿半价。三十块钱九十分钟。”

      “操。”有人骂了一句。

      “骂也没用,”陈沉说,“人家有背景,有人,有钱。咱们没有。咱们只能想别的办法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第二件事,”陈沉顿了顿,“我昨天去看了看他们那边。”

      大家都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不是去消费,是去看看。站在门口看了半个小时。你们知道我看见什么了?”

      没人说话。

      “我看见他们那儿有四个盲人推拿师。四个。都穿着白大褂,坐在大厅里等着。有客人来了,他们站起来,领着进去。有客人走了,他们送出来。看着挺规矩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。

      “但我还看见了别的东西。他们那儿有个明眼人经理,女的,三十来岁,穿高跟鞋,走起路来哒哒响。她在外面发传单,跟路过的每一个男的说话。说什么我听不见,但那种说话的样子——你们知道那种样子。”

     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
      “我不是说咱们要学他们,”陈沉说,“我是说,咱们得知道人家在干什么。知道了,才能想办法。”

      又是沉默。

      “行了,散会。林溪留一下。”

     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来,脚步声往门口移动。林溪坐在那里,等着。

      等人都走光了,陈沉开口了。

      “听说小禾买了面镜子?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放休息室了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陈沉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

      “你怎么想?”他问。

      林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      “我——没什么想法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,说:“老默说,镜子就是什么都没有。明眼人照镜子,看见的是自己。咱们照镜子,看见的是凉玻璃。”

      陈沉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
      “老默,”他说,“他什么都明白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。椅子腿和地面摩擦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    “镜子放那儿就放那儿吧。小禾是好心。但你们要是觉得不舒服,就把它挪走。我说了算。”

      他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
      “林溪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见过自己长什么样吗?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见过,”她说,“十四岁之前见过。”

      “那你还记得吗?”

     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记得一点,”她说,“眼睛弯弯的。别的——忘了。”

      陈沉嗯了一声。

      “我后天失明的,十五岁,”他说,“我也记得一点。但这些年慢慢忘了。有时候想起来,也不知道是真的记得,还是自己编的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林溪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想着陈沉最后那句话。

      真的记得,还是自己编的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只记得十四岁那年,最后一次照镜子的时候,镜子里那个女孩眼睛弯弯的,正看着她。后来就再也没见过。

      现在那面镜子就在休息室里,一米八高,正对着窗户。她随时可以去摸,去感觉那冰凉的玻璃。但玻璃那边的那个人,她已经忘了长什么样了。

      五
      下午,陆平来了。

      林溪听见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哒,哒,哒。她站在房间门口,等着。

      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走进去,躺下。她走进去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

      “这几天怎么样?”她问。

      “还好。那个项目快完了,没那么忙了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

      她开始按。肩膀,后背,腰。他的手感还是那么好,健康的,年轻的,没有什么毛病。她一块一块地按,一下一下地揉,像在弹一架熟悉的琴。

      “林溪。”他忽然说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那天回去想了很多。”

      她的手没停。

      “想什么?”

      “想你。”

      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。

      “想我们以前的事。想你现在的事。想以后的事。”

      “以后什么事?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组织语言,在想该怎么说。

      “以后,”他说,“我们的事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慢慢移动,一下一下,像在画一幅画。

      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能不能——让我看看你?”

      她的手停住了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让我看看你。就看看。”

      林溪站在那里,手还放在他后背上。那后背是温的,软的,有弹性的。但她感觉不到了。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
      “我没什么好看的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我想看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林溪把手收回来,放在床沿上。

      “你躺好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又躺好了。她继续按。肩膀,后背,腰。一下一下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
      但她的手在抖。

      很轻,但她感觉到了。他也感觉到了。

      “林溪——”

      “别说话。”

      他不说了。

      她按完一遍,站起来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坐起来。床晃了晃。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
      “林溪。”

      她没动。

      他的手伸过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很轻,像一片叶子。

      “让我看看你。”

      她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的手从她肩膀往上移,移到她的脸。他的指尖触到她的额头,轻轻滑过,滑到眉毛,滑到眼睛,滑到鼻子,滑到嘴唇,滑到下巴。

      他的手是热的。有点抖。

      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“还是那样,眼睛弯弯的。鼻子小小的。嘴唇薄薄的。和以前一样。”

      他的手指停在她嘴角,轻轻按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这里有个痣,”他说,“以前有吗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她不记得了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的手收回去。林溪听见他在呼吸,轻轻的,像是怕打扰了什么。

      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在我心里还是那样。没变。”

      她忽然想哭。

      不是因为难过,也不是因为高兴。是因为——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只是眼睛涩涩的,有什么东西往外涌。

      她忍住了。

      “我得去吃饭了。”她说。

      她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
      “陆平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下次来,别问这个了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六
      晚饭的时候,林溪一个人坐在角落里。

      秦海在旁边吃饭,嚼得嘎嘣响。徐剑在对面讲笑话,讲完自己先笑,笑完了发现没人笑,又咳了一声假装没事。小禾在旁边接话,叽叽喳喳的,像一窝小鸟。

      林溪听着那些声音,一口一口吃饭。饭是热的,菜是咸的,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。

      “林溪姐,”小禾忽然凑过来,“你脸怎么红了?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脸红红的,是不是发烧了?”

      一只手伸过来,落在她额头上。是小禾的手,凉凉的。

      “不烫啊,”小禾说,“那就是热的?”

      林溪把她的手拿开:“没事。”

      小禾还想说什么,被秦海碰了一下,不说了。但林溪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,目光落在脸上,像一只手。

      吃完饭,小禾拉着她去休息室。

      “来来来,你看看——哦不对,你摸摸,这镜子照出来多亮。”

      林溪站在镜子前面,伸出手,摸到冰凉的玻璃。

      “你看,”小禾在旁边说,“你站在这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你身上,整个人都发光。我要是有相机,肯定给你拍一张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她的手在镜面上慢慢移动,从左边摸到右边,从上面摸到下面。整个镜面都是凉的,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“小禾,”她忽然问,“你照镜子的时候,看见什么?”

      “看见我自己啊,”小禾说,“看见脸,看见衣服,看见头发乱不乱,看见今天气色好不好。”

      “那你喜欢照镜子吗?”

      小禾想了想:“还行吧。有时候照久了,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。”

      “不像自己?”

      “嗯。就是——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那个人不认识。明明是自己,但就是觉得陌生。你有没有这种感觉?”

     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我看不见。”

      小禾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
      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我又忘了。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小禾站在那里,没说话。林溪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,目光落在脸上,像一只手。

      “林溪姐,”她忽然说,“你相信吗?我有时候觉得,你们比我们强。”

      “强什么?”

      “强在不用看。看了就烦。看自己烦,看别人也烦。看了就想比,比了就难受。你们不看,就不比,就不难受。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,说:“我们也比。”

      “比什么?”

      “比手。谁按得好,谁客人多,谁赚得多。”

      小禾笑起来:“那也是比。但比的是本事。我们比的是脸,是衣服,是包,是男朋友。比的是没用的东西。”

      她伸手摸了摸镜子,发出轻轻的摩擦声。

      “这镜子放这儿,你们用不上。但我用得上。我每天进来照一照,看看自己长什么样,看看今天穿得好不好看。看了就高兴,或者看了就不高兴。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,但就是想看。”

      林溪听着她说话,手还放在镜面上。凉的,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但小禾说,那里面有她。有她的脸,她的衣服,她的头发。有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样子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
      林溪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。但她知道小禾在说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东西,亮亮的,暖暖的,像阳光。

      “那就放着吧,”她说,“你用得上。”

      小禾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
      “真的。”

      小禾笑起来。那笑声很亮,像阳光照在玻璃上,丁零当啷地响。

      “林溪姐,你真好。”

      七
      晚上,林溪躺在床上,想着白天的事。

      陆平的手指摸过她的脸。他说“你长大了”,他说“还是那样”,他说“这里有个痣”。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一群蝴蝶,飞来飞去,落不下来。

     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。额头,眉毛,眼睛,鼻子,嘴唇,下巴。摸到嘴角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      这里有个痣?

      她不知道。十四岁之后,她再也没见过自己的脸。摸是摸过的,但摸和看不一样。摸只能摸到形状,摸不到颜色,摸不到那个小小的黑点。

      她不知道那个痣是什么时候长的。也许早就有了,只是她不记得。也许是她看不见之后长的,长在她不知道的地方。

      她把手放下来,闭上眼睛。

      黑暗沉下来。

      但今天的黑暗里有一张脸,模模糊糊的,像一个人站在远处。那张脸眼睛弯弯的,鼻子小小的,嘴唇薄薄的,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。

      那是她自己吗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只记得十四岁那年,最后一次照镜子的时候,镜子里那个女孩眼睛弯弯的,正看着她。那时候嘴角没有痣。

      也许是她记错了。

      也许那个人根本不是她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。

      窗外有月光。凉凉的,落在她手上。

      她想起小禾说的:看了就烦。不看就不烦。

      也许是真的。

      八
      第二天早上,林溪被一阵争吵声惊醒。

      声音是从一楼传来的。有人在喊,声音很大,听不清说什么。还有人在拍桌子,啪啪响。

      她坐起来,穿好衣服,拿起盲杖往楼下走。

      走到一楼大厅,声音更清楚了。是陈沉的声音,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——陌生的,男的,嗓门很大。

      “我告诉你,别给脸不要脸!”

      “您这话说的,我们正规经营,有什么问题?”

      “正规?你们正规,那我们算什么?你们那个什么‘关爱日’,盲人推拿半价,这不是抢生意是什么?”

      林溪站在楼梯口,听着那些声音。

      “这位老板,”陈沉的声音还是那么稳,不高不低,“我们做我们的,你们做你们的。客人愿意去哪儿是他们的事。您犯不着来这儿闹。”

      “闹?我闹什么了?我就是来告诉你,别太过分。你们那点手艺,谁不会?不就是按按捏捏吗?我们那边有的是人,比你这边强多了!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林溪能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。秦海,徐剑,还有别的同事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站着,听着。

      “您说完了?”陈沉的声音响起来,“说完就请回吧。我们还要营业。”

      “你——”

      那个声音忽然停住了。林溪听见脚步声,是那个陌生人往外走的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来。

      “陈沉,我记住你了。你等着。”

      门被摔上了。砰的一声,震得窗户嗡嗡响。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很久的沉默。

      然后陈沉的声音响起来,还是那么稳:“该干嘛干嘛去。没事。”

      脚步声散开了。林溪还站在那里,手握着盲杖,指尖发白。

      “林溪。”陈沉的声音在叫她。

      她走过去。

      “吓着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陈沉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
      “没事,”他说,“这种人来过好几回了。骂完就走,不敢真怎么样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“行了,去吃饭吧。”

      她往楼梯口走。走到一半,她停下来。

      “陈师傅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那个人,是隔壁的吗?”

      陈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林溪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“去吧,”陈沉说,“没事。”

      九
      那天下午,林溪给周远按的时候,一直心不在焉。

      “林师傅,”周远趴在那里,声音闷闷的,“你今天手有点凉。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其实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确实凉,比平时凉。
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没事,凉就凉点。凉了也舒服。”

      她继续按。肩膀,后背,腰。一下一下,像机器。

      “林师傅,”周远忽然说,“你是不是有心事?”

      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有。你平时按的时候,手是活的。今天手是死的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周远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苦,像没熟的柿子。

      “心里有事的人,我能看出来。因为我也是。”

      他翻了个身,坐起来。床晃了晃。

      “林师傅,你坐。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,然后在他旁边坐下。

      “你听我说,”周远的声音就在旁边,很近,“我睡不着那三个月,想了很多事。后来我发现,那些事其实都不是事。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事。”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“睡不着的时候,什么都想。想那些回不去的,想那些改不了的,想那些没用的。越想越睡不着,越睡不着越想。后来有一天,我女儿打电话来,说爸爸你还好吗,我说好,她说那就好,然后挂了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。

      “挂了电话我才发现,那三个月我想的那些事,她一个都不知道。她想的就是我好不好。别的,她不管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“林师傅,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事。但我知道,那些事,八成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。别人根本不知道,也不管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。床晃了晃。

      “行了,按完了。我下周还来。”

      脚步声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
      “林师傅,你手凉,加点衣服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林溪一个人坐在床边,想着周远最后那句话。

      自己想的?

      也许吧。

      她想起那个镜子。凉的,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小禾说那里面有她,有阳光,有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样子。

      她想起陆平的手指,摸过她的脸。他说你长大了,他说还是那样,他说这里有个痣。

      她想起陈沉说的:我后天失明的,十五岁。我也记得一点。但这些年慢慢忘了。有时候想起来,也不知道是真的记得,还是自己编的。

      真的记得,还是自己编的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只知道刚才周远说“你手凉”的时候,她才意识到,她的手真的很凉。从早上那个陌生人摔门开始,就一直是凉的。

      她把手举到面前,搓了搓。

      热了一点。但不多。

      十
      晚上,林溪去找老默。

      药房的门开着,一股浓郁的药味飘出来。她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木勺搅动的声音,咕噜咕噜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
      她走进去,坐下。

      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
      “手伸出来。”

      她伸出手。

      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

      “凉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,说:“有人来闹事。隔壁的。”

      老默嗯了一声。

      “就因为这个?”

     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还有别的事?”

      林溪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      “有个——有个以前认识的人,”她说,“以前喜欢过的人。现在又遇见了。”

      木勺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搅动。

      “然后呢?”

      “他说——他让我给他看看。看看我长什么样。”

      “你让他看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他摸的。”

      老默嗯了一声。

      “你怎么想?”

      林溪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不知道——”

      她说不下去了。

      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
      “你知道那面镜子吗?”老默忽然问。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: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觉得它是什么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,说:“凉玻璃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你怕什么?”

      林溪被问住了。

      怕什么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“镜子在那儿,你知道它在那儿。你不看它,它也在。你看了它,它还在。它什么都不是,就是一块凉玻璃。但你怕它。”

      老默把木勺放下。火苗小了,嘶嘶声也小了。

      “人心里都有镜子,”他说,“照的不是脸,是那些不敢看的东西。你越不敢看,它越在那儿。你看了,它反而没了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林溪坐在那里,听着老默的话。

      人心里都有镜子。

      照的不是脸,是那些不敢看的东西。

      “老默师傅,”她问,“你心里的镜子,照的是什么?”

      老默没说话。

      很久的沉默。

      林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
      “一个人。”

      那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      林溪停住。

      “照的是一个人。”

      她站在那里,等着他说下去。但他没再说。

    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十一
      第二天,林溪去休息室,站在那面镜子前面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摸到冰凉的玻璃。那玻璃还是那么凉,那么滑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但她站在那里,没动。

      她的手在镜面上慢慢移动。从左边摸到右边,从上面摸到下面。她摸到了自己的指尖,在玻璃的那一边,和她隔着薄薄的一层。

      她想起老默说的:人心里都有镜子。

      她心里的镜子,照的是什么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知道她站在这里,手放在冰凉的玻璃上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像水,像风,像那天陆平的手指滑过她嘴角的感觉。

      她把手收回来。

      转身离开。

      十二
      下午,陆平又来了。

      林溪站在房间门口,听着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哒,哒,哒。

      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
      “林溪。”

      “陆平。”

      她推开门,他走进去,躺下。她走进去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

      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种温度。她的手停在那里,不动。

      “昨天的事,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

      “我不该那样。你不想看就不看。以后不问了。”

      她的手开始动。肩膀,后背,腰。一下一下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
      但今天的手不凉了。温的,稳的,像钟摆。

      “林溪。”他又说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生气吗?”

      林溪想了想。

      “不生气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真的?”

      “真的。”

      他轻轻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像是憋了很久。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她继续按。后背,腰,骶,臀。按完一遍,又从肩膀开始。第二遍。

      按到小腿的时候,他忽然又说了一句:

      “林溪,你在我心里还是那样。没变。以后也不会变。”

      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      他没再说话。她也没再说话。

      按完了。他坐起来,穿鞋。

      “我下周还来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
      “林溪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那个镜子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小禾买的那个镜子。我听她说了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站那儿的时候,我在门口。”

      林溪的心跳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看见了。你站在镜子前面,手放在玻璃上。太阳照在你身上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      “林溪,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脚步声远了。哒,哒,哒。

      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小房间里,手还放在床沿上。

     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,暖暖的。

      她把手举到面前,看着。其实看不见,但她知道那上面有阳光。暖暖的,亮亮的,像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小禾说的: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
      那个人,是她吗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知道,现在她的手是热的。从心里往外热,热得发烫。

      十三
      晚上,林溪又去了休息室。

      那面镜子还在那里。一米八高,正对着窗户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镜子上,又反射回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。

      林溪站在那一片光里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摸到镜子。还是凉的,还是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但她没把手收回来。

      她就那么站着,手放在镜子上,感觉着那冰凉的玻璃,感觉着月光落在身上的凉意,感觉着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

      她想起老默说的:你看了,它反而没了。

      她想起陆平说的: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
      她想起十四岁那年,最后一次照镜子的时候,镜子里那个女孩眼睛弯弯的,正看着她。

      那个女孩,现在在哪里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但她知道,她现在站在这里,手放在镜子上,月光落在身上,心跳咚咚咚的响。

      这就够了。

      她把手收回来,转身离开。

      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
      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
      不知道是对谁说。也许是对镜子。也许是对镜子里那个看不见的人。也许是对自己。

     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
      走廊里有风,凉凉的,从窗户吹进来。远处有钟声传来,当,当,当——十点了。

      她往三楼走去。

      十四
      第二天早上,林溪下楼的时候,听见休息室里有动静。

      是小禾的声音,还有秦海的声音。她们在说什么,听不清。

      她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
      “——真搬啊?”小禾的声音,有点急。

      “搬。陈沉说的。”秦海的声音,稳稳的。

      “为什么?我才买几天——”

      “不是你的问题。是大家用不上。放这儿占地方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林溪推开门,走进去。

      小禾站在镜子旁边,手扶着镜框。秦海站在另一边,也在扶着。

      “林溪姐,”小禾看见她,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,“他们要把镜子搬走。”

      林溪走过去,站在镜子前面。

      还是那面镜子。一米八高,正对着窗户。还是凉的,滑的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但她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少了什么。

      “小禾,”她说,“你想留着吗?”

      小禾愣了一下:“我——想是想,但大家都用不上——”

      “我用得上。”

      小禾愣住了。

      秦海也愣住了。

      “什么?”小禾问。

      林溪站在那里,手放在镜子上。

      “我用得上,”她说,“每天早上站一会儿,知道太阳照在我身上是什么样子。”

      沉默。

      很久的沉默。

      然后秦海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
      “行,”她说,“那就留着。”

      她松开手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
      “林溪,你变了。”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你刚来的时候,什么都说不知道。现在知道要什么了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小禾还站在那里,手扶着镜框。林溪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,目光落在脸上,像一只手。

      “林溪姐,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,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林溪摇摇头。

      “谢什么。我也想看看自己。”

      小禾笑起来。那笑声很亮,像阳光照在玻璃上。

      “那我每天陪你站。咱们一起看。”

      林溪也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暖暖的。那面镜子立在那里,把阳光反射回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。

      林溪站在那一片光里。

      她看不见自己。

      但她知道,她在发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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