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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:潮汛 情感暗流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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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林溪是在第十天听见那个声音的。
那天下午人少,雨刚停,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。她坐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,听小禾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早上遇到的一只猫。
“它就在门口蹲着,一动不动的,我还以为是块抹布,”小禾说,“后来它叫了一声,我才看见。黄的,眼睛是绿的,尾巴这么长——”
她拉着林溪的手去比划那个长度。林溪的手指被她拽着,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。
“然后呢?”林溪问。
“然后它就走了。头也不回,就这么走了。你说它是不是来找人的?”
“可能是来找吃的。”
“那它怎么不叫?叫一声我就给它拿吃的了。它就一直蹲着,蹲了半个小时,然后走了。你说它什么意思?”
林溪想了想,说:“猫的事,我不知道。”
小禾笑起来。那笑声还是那么亮,像阳光照在玻璃上。
“林溪姐,你什么都用‘不知道’回答。我问你猫,你不知道;我问你那个周远后来怎么样了,你不知道;我问你徐剑是不是对你有意思,你也不知道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:“徐剑?”
“对啊,他老给你夹菜,你以为我没看见?”
“那是——那是他客气。”
“他给秦海夹过吗?给我夹过吗?没有。就给你夹。”
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从来没想过这个。徐剑给她夹菜,她只是说了声谢谢,然后吃掉。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特别的。
“你别瞎说。”她最后说。
“我没瞎说,”小禾压低声音,“你等着看,他肯定要——”
门开了。
一股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着雨水的气息和——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很稳,不快不慢,皮鞋底踩在瓷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:哒,哒,哒。
林溪的心忽然跳了一下。
那脚步声她听过。很久以前听过。在另一个城市,另一条走廊里,另一个她还能看见东西的时候。
“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小禾的声音响起来,职业的,客气的。
“有,三点,姓陆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林溪的手一抖,杯子里的水晃了晃,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。烫的。
“陆平先生是吧?这边请,林师傅在那边等着。”
脚步声往这边来了。哒,哒,哒。越来越近。
林溪站起来,手里的杯子不知道往哪里放。她想把它放下,但手不听使唤。她想往前走,但腿也不听使唤。她就那么站着,听着那个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
“林师傅?”
那个声音。那个她听了三年、以为再也不会听见的声音。
“你好。”她说。
声音是抖的。她听见了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。
“您好,我是陆平,第一次来,朋友推荐的。”
第一次来。朋友推荐的。他不认识她。
林溪深吸一口气。把那口气吸进去,沉到肚子里,再慢慢吐出来。
“这边请。”她说。
她转过身,往前走。盲杖在身前探路,一下一下,触到地面,触到墙,触到门框。她推开门,侧身站在门边,等他进去。
他走过去了。那股气味飘过来——不是香水,不是烟草,是他自己的味道,那种她曾经在梦里闻见过无数次的味道。淡淡的,干净的,有一点像晒过太阳的棉被。
“您躺好。”她说。
床响了一声。他躺下了。
林溪走过去,把手放在床沿上,停了两秒。然后慢慢往上移,移到他的后背。
那后背是温的。隔着薄薄一层衬衫,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。她的手掌贴上去,那一瞬间,她几乎要缩回来。
但她没有。
她把手停在那里,不动。
一秒,两秒,五秒,十秒。
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。只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,一起一伏,像海浪。
她开始按。
从肩膀开始。他的肩膀很宽,肌肉结实,但没有那种经常锻炼的人特有的硬,而是软的,有弹性的。她的拇指按下去,能感觉到那些肌肉纤维在她手下滚动,松开,又聚拢。
“力度可以吗?”她问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那个声音就在她手下,隔着一层皮肤、一层肌肉、一层骨骼。她能感觉到声带振动时后背微微的颤动。
她的手指继续往下走。
后背,腰,骶,臀。每一处都正常,没有明显的劳损,没有僵硬的结节。他是一个健康的、年轻的、生活规律的男人。
她按到腰眼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林师傅是哪里人?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。
“临安。”她说。
“临安?好地方,我去过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有个湖,很漂亮。还有一个塔,在山上。”
她的手在发抖。很轻,但她感觉到了。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“我有个同学是临安的,”他说,“高中的时候,坐我前面。”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后来她转学了,”他说,“再也没见过。”
沉默。
林溪继续按。但她的手已经不是她的手了。它自己会动,会按,会揉,会推。她只是跟着它,看着它,像一个旁观者。
“您这儿有点紧,”她说,声音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惊讶,“平时坐办公室的吧?”
“对,做设计的,一坐就是一天。”
“那要注意,隔一个小时起来走走。”
“好。”
按到小腿的时候,他忽然又说了一句:
“林师傅,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林溪的手又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是吗?你的声音我好像听过。”
“可能客人听多了,声音都差不多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也是。”
按完了。林溪把手收回来,放在床沿上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他慢慢坐起来。床晃了晃。林溪听见他在穿鞋,鞋底和地面摩擦,沙沙响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你按得真好。我下次还来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。脚步声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“林师傅怎么称呼?”
“姓林。”
“全名呢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溪。”她说。
门口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很长,长得像一辈子。
“林溪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好名字。”
门开了。脚步声远了。哒,哒,哒。
林溪一个人站在那个小房间里,手还放在床沿上。那床单上还留着他的体温,透过指尖,一点一点传过来。
她站了很久。
钟声响了,四点了。
她慢慢走出房间,关上门。
二
晚饭的时候,秦海问她下午那个客人怎么样。
“还好。”林溪说。
“男的?女的?”
“男的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秦海嚼着饭,嗯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那个姓周的今天没来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,才想起来她说的是周远。
“可能忙。”她说。
“可能吧。那种客人,来了不来都正常。心里有事的人,一阵一阵的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她低头吃饭,但吃不出什么味道。
“你今天不对劲。”秦海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你平时吃饭虽然话少,但吃得香。今天一直扒拉饭,菜都没动几口。”
林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。碗里确实还有大半碗菜,她一口都没吃。
“不饿。”她说。
秦海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林溪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,落在她的额头上。那只手有点凉,掌心粗糙,是秦海的手。
“没发烧。”秦海说。
“我说了没事。”
“行吧。”秦海把手收回去,“有事说。”
林溪点点头。
吃完饭,她回到房间。坐在床边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
晚上的声音还是那些。车,人,狗,钟。但今天听起来都不一样了。每一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朦朦胧胧的。
她想起那个声音。
“林溪。”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他不知道她是她,但他叫了她的名字。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像两只鸟,飞过十几年的光阴,落在她耳朵里。
她想起高中时候的事。
那时候她还能看见。坐在教室第三排,靠窗的位置。他坐在她后面一排,隔着一个过道。她回头借笔记的时候,能看见他的脸——浓眉毛,单眼皮,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。
她喜欢看他笑。但不敢多看。看一眼就转过去,心跳得厉害。
后来她转学了。不是因为眼睛——那时候眼睛还好好的。是因为爸爸工作调动,全家搬去临安。她走的那天,没有告诉他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再后来,眼睛就看不见了。
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。
但今天见到了。不是见到,是听见。听见他的脚步声,他的声音,他的呼吸。听见他说“林溪,好名字”。
他不知道她是谁。
也许他早就忘了那个坐在他前面的女生了。十几年过去,谁还记得谁?
林溪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推开窗户,一股凉风吹进来。她把手伸出去,感受风从指缝间流过。凉的,软的,像一只手在抚摸她。
她想起老默说的话:手是心的窗户。
那她的心现在是什么样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刚才给陆平按的时候,她的手一直在抖。很轻,但她感觉到了。他也感觉到了吗?
她不知道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当,当,当——九点了。
她关上窗户,躺回床上。
闭上眼睛。
黑暗沉下来,像水,把她淹没。
但今天的水不一样。今天的水里有一个声音,一直在响。
“林溪。林溪。林溪。”
三
第二天下午,陆平又来了。
林溪听见那个脚步声的时候,正在给另一个客人按。那脚步声从大厅穿过,往另一个房间去了。不是她的房间。
她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按。
“怎么了?”那个客人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。
按完那个客人,她坐在大厅里,手里捧着一杯水。小禾在旁边接电话,声音职业而客气:“好的,好的,周三下午三点是吧?我帮您约林师傅——”
林溪的手一紧,杯子差点掉下去。
“好的,林师傅周三下午三点有空,帮您约好了。再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小禾的声音响起来,压得很低,就在她耳边:
“林溪姐,刚才那个姓陆的,又约了周三下午。你接不接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接。”她说。
小禾没说话。林溪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,目光落在脸上,像一只手。
“你认识他?”小禾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“不认识。”
小禾不问了。但林溪知道她不信。她什么都知道,这个小禾。眼睛亮,心思也亮,什么都瞒不住她。
“林溪姐,”小禾忽然说,“你是不是喜欢他?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他?你昨天按完他,整个人都不对劲。今天听见他的名字,杯子差点掉了。不是喜欢是什么?”
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没——”
“行行行,没有没有,”小禾笑起来,“我不问了。反正周三下午你自己见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林溪坐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那个杯子。杯子是热的,但她的手是凉的。
四
周三下午很快就到了。
林溪站在那个房间门口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是陆平的声音,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——是小禾。他们在说什么?她听不清,只听见几个音节在空气里起落。
门开了。小禾的声音响起来:
“林师傅,陆先生在等您。”
然后她凑到林溪耳边,压得极低:“加油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林溪推开门,走进去。
“林师傅。”他说。
“陆先生。”她说。
她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种温度,还是那股气味。她的手停在那里,不动。
“这几天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好。按完那天晚上睡得很好,第二天也不那么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开始按。
还是从肩膀开始。他的肩膀和上次一样,软而有弹性。她的拇指按下去,感觉到那些肌肉在她手下滚动。
“林师傅,”他忽然说,“我回去想了一下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你的声音。我肯定在哪里听过。”
林溪没说话,继续按。
“你是不是临安一中的?”
她的手又停了一下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。
“是吗?那可能我记错了。”
沉默。
她继续按。后背,腰,骶,臀。每一处都按到,每一处都正常。他的手感很好,年轻的,健康的,没有什么毛病。
但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你手有点凉。”他说。
“是吗?”
“上次挺热的,今天有点凉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她把两只手搓了搓,又按下去。
“可能是天冷了。”她说。
“也是。这几天降温。”
他不再说话。她也不再说话。只有手指按在肌肉上的声音,和他的呼吸声,一起一伏。
按到小腿的时候,他忽然又说了一句:
“林溪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的名字,”他说,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临安一中,初三三班,坐我前面。你那时候扎马尾辫,喜欢穿白衬衫。我借过你的笔记,语文的,字写得很漂亮。”
沉默。
林溪站在那里,手还放在他的小腿上。那小腿的肌肉是温的,软的,有弹性的。但她感觉不到了。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“是你吗?”他问。
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是你。”他说。不是问,是说了。
林溪慢慢把手收回来,放在床沿上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。
沉默。
他翻过身来。床晃了晃。林溪听见他坐起来,然后站起来。脚步声走近,停在她面前。
“林溪。”
她没动。
“真的是你。”
她点点头。
一只手伸过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很轻,像一片叶子飘下来。那只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往下滑,滑到她的手,握住。
那只手是热的。
“你怎么——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十四岁。”她说。
他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怎么弄的?”
“意外。”
沉默。
他握着她的手,没松开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,凉凉的,有点抖。他的手是热的,很热,像一团火。
“我找过你,”他说,“你转学之后,我找过你。问了好多人,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儿。后来就——算了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近,就在她头顶。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轻轻落在她头发上。
“你还是坐我前面,”他说,“不过现在是躺着。”
林溪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很轻,但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的手又紧了一下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我们能聊聊吗?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按完了,聊聊。”
林溪想了想,点点头。
他拉着她的手,走到墙边那张椅子前,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。他自己在旁边坐下,椅子拖在地上,吱的一声。
“你过得好吗?”他问。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一只手,在轻轻地摸。
“你那时候喜欢笑,”他说,“一笑眼睛就弯弯的。现在也是。”
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刚才你给我按的时候,我想了好久。你的声音,你按的方式,你身上的味道——都像。但我不敢认。十几年了,谁会想到在这儿遇见?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林溪,你知道我那时候——我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林溪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但她不想听。听了又能怎样?十几年过去了,什么都变了。她看不见了,他还在。她在这里给人按,他在做设计。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我得去吃饭了。”她站起来。
他也站起来。
“林溪。”
她停住。
“我还能来吗?”
沉默。
“你是客人,”她说,“想来就来。”
她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陆平。”
“嗯?”
“别告诉别人。就当——没见过。”
门关上了。
五
晚饭的时候,林溪一口都吃不下。
秦海在旁边看了她好几眼,最后忍不住说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还没事?你脸都白了。”
林溪摇摇头。
徐剑在旁边说:“是不是不舒服?要不你先回去休息?”
林溪点点头,站起来,往楼梯口走去。
“林溪。”秦海在后面喊。
她没回头。
回到房间,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其实看不见,但她知道天花板在那里。白色的,平平的,什么也没有。
她想起刚才的事。
他握着她的手,说“我找过你”。他说“你知道我那时候——”。他没说完,但林溪知道他想说什么。那时候她也知道。她坐在他前面,每次回头借笔记,都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那种目光,她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像一只手,轻轻地搭在她后背上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那时候不敢说。后来不能说。现在——现在不知道能不能说。
她翻了个身。
窗外有鸟叫。傍晚的鸟叫和早上不一样,更轻,更慢,像是在准备睡觉。她听着那些叫声,一只,两只,三只。三只鸟,和那天一样。
她想起小禾说的:你是不是喜欢他?
喜欢吗?
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刚才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,她的手不抖了。凉的,但是不抖了。好像那只手找到了该去的地方,终于安顿下来了。
她只知道他笑的时候,她也想笑。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心里冒出来的,压都压不住。
她只知道他说“我还是坐你前面”的时候,她忽然想哭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——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
她把手举到面前,看着。其实看不见,但她知道那是她的手。刚才被他的手掌包着,暖暖的。现在凉了,但还留着那种感觉,像有东西在上面盖了一层膜。
她闭上眼睛。
黑暗沉下来。
但今天的黑暗里有一个影子,模模糊糊的,像一个人站在远处。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,但她知道那是谁。
她朝他走过去。
走啊走啊,走了很久,但还是那么远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等着她。
她忽然醒了。
窗外已经全黑了。钟声响了,七点。
她坐起来,摸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凉风吹进来,带着夜晚的声音。车,人,狗,钟。还是那些。但今天听起来不一样了。
她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
六
第二天,陆平没来。
林溪坐在大厅里,听着每一个脚步声。有重的,有轻的,有快的,有慢的。但没有那个哒哒哒的皮鞋声。
小禾在旁边接电话,登记预约。林溪听着她报出一个个名字:
“王先生,周四上午十点……李女士,周五下午三点……张先生,周六上午九点……”
没有姓陆的。
下午,周远来了。
林溪给他按的时候,他一直在说话。说这几天睡得怎么样,说工作上遇到的事,说他女儿昨天打电话来了。
“她说想我,”周远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说我也想她。但她妈不让她来。”
林溪按着他的后背,一下一下。
“离婚的时候她才七岁,现在都十岁了。三年没见,不知道长什么样了。”
林溪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。
“林师傅,”他忽然问,“你有孩子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不知道那种感觉。想见不能见,想抱不能抱。只能在电话里听听声音。听声音也听不出什么,就问功课好不好,有没有好好吃饭。她说好,我就信了。不问她妈的事,不问也不说。”
他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我也不知道能问什么。她妈恨我,恨得不行。她跟着她妈,肯定也学了不少。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我。”
林溪按到他的腰眼。那里还是有点紧,但没有第一次那么紧了。
“林师傅,”他说,“你说她恨我吗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周远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苦,像没熟的柿子。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按完了。周远坐起来,穿鞋。
“林师傅,我下周还来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林师傅,你是个好人。好人话少,我知道。但有时候话少的人,心里什么都明白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站在那里,手还放在床沿上。她想起周远刚才说的:她恨我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。像那天他说“跳下去会怎么样”的时候一样。
她走出房间,回到大厅。
小禾还在接电话。声音脆脆的:“好的,好的,帮您约好了——”
林溪坐在角落里,听那个声音来来去去。
下午四点的钟声响了。
陆平没来。
七
晚上,秦海来找她。
“走,洗澡去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六点以后有热水,现在正好。去不去?”
林溪想了想,点点头。
澡堂在一楼最里面,公共的,分男女。女澡堂不大,只有四个喷头,用塑料帘子隔着。林溪进去的时候,已经有人在洗了。水声哗哗响,热气蒸腾,空气里满是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。
秦海拉着她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喷头前,把她的手腕按在开关上。
“这个,往左拧是热水,往右拧是凉水。你先试试。”
林溪拧了一下,水冲出来,砸在地上,哗啦哗啦响。她伸手试了试,是温的。
“行吗?”秦海问。
“行。”
“那我过去了,有事叫我。”
脚步声走远了。林溪脱了衣服,站在喷头下面。
热水冲下来,从头顶往下流,流过肩膀,流过后背,流过腰,流过腿。那水很热,烫得皮肤发红,但很舒服。她闭上眼睛,让水冲着脸。
“林溪。”
是秦海的声音,从隔壁隔间传来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不对劲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又是那个姓陆的吧?”
林溪还是没说话。
“小禾都跟我说了。”
林溪睁开眼睛。水顺着眉毛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涩涩的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们以前认识。说你还喜欢他。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没说喜欢他。”
“那喜不喜欢?”
林溪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喜欢就喜欢,不喜欢就不喜欢,”秦海说,“有什么不能说的?”
林溪关掉水。澡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隔壁的水声,哗哗哗。
“秦姐,”她说,“你喜欢过人吗?”
沉默。
隔壁的水声停了。
“喜欢过。”秦海的声音从那边传来,闷闷的,隔着一层塑料帘子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走了。去广东打工,再也没回来。”
沉默。
水声又响起来,哗哗哗。
“我等了他三年,”秦海说,“三年,一天一天等。后来有人告诉我,他在那边结婚了,孩子都有了。我就不等了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你现在还年轻,想喜欢就喜欢。等以后老了,想喜欢都没力气了。”
林溪站在喷头下面,水从头顶冲下来,流了满脸。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,眼睛有点涩。
“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,”她说,“他昨天没来。”
“那你就问他。”
“怎么问?”
“下次他来,你就问。问他是不是还喜欢你。是就处,不是就算了。有什么大不了的?”
林溪笑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又打开水。热水冲下来,哗哗哗,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。
八
周四,陆平没来。
周五,也没来。
林溪坐在大厅里,听着每一个脚步声。小禾在旁边接电话,登记预约。王先生,李女士,张先生,刘小姐。没有姓陆的。
她开始怀疑那天的事是不是真的。也许是她记错了。也许那个声音不是他。也许他根本就不是陆平,只是声音有点像。也许他认错人了。也许——
“林溪姐。”
小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。
“嗯?”
“刚才有个电话,姓陆的,约了下周三下午三点。”
林溪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他——他说什么了?”
“就说约时间。别的没说。”
林溪点点头。
小禾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他肯定喜欢你。不喜欢谁跑这么勤?一周来两次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你到时候问他。问清楚了,省得天天在这儿等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:“我没等。”
“没等?你这两天坐这儿,每一个脚步声都抬头。不是等是什么?”
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禾拍拍她的肩膀:“行了,别装了。我等人的时候也这样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林溪坐在那里,手里捧着杯子。杯子是热的,手也是热的。
下周三。
还有五天。
九
周六下午,老默忽然叫她去药房。
林溪推开门进去的时候,老默正在熬药。那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,比平时更浓,像是加了什么新东西。
“坐。”老默说。
林溪坐下。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在锅里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窗外有鸟叫,三只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林溪伸出手。
老默的手握住她的右手。还是那么粗糙,还是那么有力。他把她的手掌翻过来,拇指按在掌心上,轻轻压了压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然后松开。
“手活了。”他说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手活了。你自己不知道?”
林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其实看不见,但她能感觉到。那手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凉的,紧的,硬的。现在是温的,松的,软的。像——像活过来了。
“那药膏有用。”老默说。
林溪摸了摸自己的手心。确实,不一样了。她自己都没发现。
“心里的事,倒了?”老默问。
林溪想了想。
“没倒完。”她说。
老默嗯了一声。
“没倒完就接着倒。手活了,能装更多,也能倒更多。慢慢来。”
木勺停了。火小了。
“去吧。”
林溪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心里的事,倒完了吗?”
沉默。
雨声又响起来了,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木勺在锅里,咕噜咕噜。
“没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说。
林溪站在那里,等着他说下去。但他没再说。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十
周三下午,陆平来了。
林溪站在房间门口,听见那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哒,哒,哒。一步一步,越来越近。
她的心跳得厉害。她把一只手按在胸口,想让它慢一点。但没用。它还是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门开了。
“林溪。”他说。
“陆平。”她说。
她走进去,他跟在后面。门关上了。
“躺好。”她说。
他躺下了。床响了一声。
她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种温度。她的手停在那里,不动。
“这几天忙吗?”她问。
“忙。有个项目赶工期,天天加班。”
“哦。”
她开始按。肩膀,后背,腰,骶,臀。每一处都按到,每一处都正常。他的手感还是那么好,健康的,年轻的,没有什么毛病。
但她的手不抖了。温的,稳的,一下一下,像钟摆。
“林溪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那天你说,别告诉别人。我没告诉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但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那时候喜欢你。”
沉默。
林溪的手还在按。一下一下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但她知道发生了。那句话落在空气里,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,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“那时候不敢说。后来——后来就看不见了。”
他的身体动了动,像是想翻过身来。她的手按在他后背上,轻轻压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还没按完。”
他不动了。
她继续按。后背,腰,骶,臀。按完一遍,又从肩膀开始。第二遍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恨吗?”
“恨什么?”
“看不见。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恨。恨也没用。”
他的手动了动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但什么也没抓住。
“我那时候找过你。真的找过。问了好多人,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儿。后来上了大学,工作了,就——就忘了。但那天见到你,听见你的声音,忽然就想起来了。什么都想起来了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你那时候扎马尾辫,喜欢穿白衬衫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我坐在你后面,每次你回头借笔记,我都想跟你说话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就只能看着你。”
他的手握成了拳头。
“后来你走了。我难过了一个月。再后来就——就忘了。人就是这样,会忘。”
林溪按到他的小腿。那小腿的肌肉是绷着的,比刚才紧了很多。
“你别绷着,”她说,“放松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慢慢吐出来。那小腿松了一点。
“林溪,”他说,“你现在——有没有喜欢的人?”
林溪的手停住了。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窗外有鸟叫。远处有车声。钟声响了,三点半了。
“有。”她说。
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。
他的身体又动了动。这一次她没有压着他。他翻过身来,坐起来,面对着她。
“谁?”
林溪没说话。
他的手伸过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还是那么轻,像一片叶子。
“是我吗?”
林溪点点头。
那一瞬间,他的手紧了一下。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。
他的胸口是热的。心跳咚咚咚的,就在她耳边。他的手抱着她的后背,紧紧的,像怕她跑掉。
林溪一动不动地待在那个怀抱里。她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她的手还垂在身侧,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“林溪,”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,闷闷的,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她忽然想哭。
不是因为难过,也不是因为高兴。是因为——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只是眼睛涩涩的,有什么东西往外涌,压都压不住。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让那些东西流出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抱着她,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。
窗外有鸟叫。三只。两只近一点,一只远一点。
钟声响了,四点了。
十一
那天晚上,林溪没去吃饭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其实看不见,但她知道天花板在那里。白色的,平平的,什么也没有。
但今天的黑暗不一样。今天的黑暗里有一个人。他就站在不远处,等着她。她朝他走过去,这一次,她终于走到了他面前。
她伸出手,摸到他的脸。
浓眉毛,单眼皮,右边有一个酒窝。和她记忆里的一样。
他笑了一下。
她也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醒了。
窗外有月光。她能感觉到,因为有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的手上,凉凉的。她把那只手举到面前,看着。其实看不见,但她知道那是她的手。刚才被他握过,被他抱过,被他拍过。现在凉了,但还留着那种感觉,像有东西在上面盖了一层膜。
她翻了个身。
隔壁有翻身的声音。楼下有脚步声。远处有狗叫。钟声响了,十一点。
她闭上眼睛。
黑暗沉下来。
但今天的黑暗是暖的。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,轻轻地盖在她身上。
她想起他说的话:我找到你了。
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。不知道他们会走到哪一步。不知道那些过去的事,那些看不见的日子,会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墙。
但现在,这一刻,她是暖的。
这就够了。
十二
第二天早上,林溪去药房找老默。
老默正在熬药。那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,还是那么冲,那么苦。林溪站在门口,等了一会儿。
“进来。”老默说。
她走进去,坐下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她伸出手。
老默握住她的手,翻过来,按了按掌心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然后松开。
“活了。”他说。
林溪点点头。
“心里的事呢?”
林溪想了想。
“倒了三分之一。”她说。
老默嗯了一声。
“那还行。剩下三分之二,慢慢倒。”
木勺在锅里搅动,咕噜咕噜。火苗在烧,嘶嘶嘶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心里的事,什么时候能倒完?”
老默没说话。
很久的沉默。
林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“倒不完。”那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溪停住。
“有些事倒不完。但没关系。手活着,就能一直装。装到死那天。”
林溪站在那里,听着那个声音。
“去吧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有阳光。她能感觉到,因为脸上暖暖的。她站在那儿,让阳光照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往二楼走去。
该吃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