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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:经纬 深入日常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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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清晨六点半,“知返轩”的气味开始变化。
林溪是在第三天注意到这个规律的。头两天她只顾着紧张,只顾着记住每一条走廊、每一级台阶、每一扇门的位置,顾不上别的。到了第三天,那些声音和气味开始自己找上门来,像一群试探着靠近的生灵,先是远远地打量,然后一点点缩短距离,最后终于放心地落在她身上,成为她的一部分。
六点半,二楼饭堂的气味最浓。粥的米香、馒头发酵后蒸熟的那种甜丝丝的味道、咸菜坛子里散发出来的酸辣气、偶尔有煎蛋的时候那股滋啦啦的油烟——这些气味混在一起,从门缝里钻出来,顺着楼梯往下漫,漫到三楼,漫进她的房间,轻轻落在她的枕边。
七点,药房的气味开始苏醒。老默会在那个时候打开药房的门,把前一天晚上泡好的药材捞出来,放进大锅里熬。当归、川芎、红花、艾叶、伸筋草、透骨草——林溪还认不全那些味道,但她能感觉到它们一个一个跳出来,先是散的,各是各的,然后在熬煮的过程中慢慢融在一起,变成一种浑厚的、沉甸甸的气息,从一楼往上漫,漫过二楼,漫到三楼,最后把整栋楼都填满。
八点,客人开始上门。那些人的气味复杂得多,香水、汗味、烟草、洗发水、衣服上沾染的街市烟火、鞋底带来的不同地面的记忆——有人带来了地铁站那种混杂的金属和橡胶的气味,有人带来了菜市场潮湿的泥土和菜叶的气味,有人带来了写字楼空调房里那种干燥的、没有生气的气味。那些气味短暂地占据一楼大厅,然后随着客人被领进不同的房间,分散开来,又慢慢被药味吞没。
九点,推拿床上的皮革气味开始显出来。那是一种被无数身体压过、被无数汗水浸过、被药油和酒精反复擦拭后形成的味道,不浓,但很固执,像一个人沉默地站在那里,不说话,但你永远知道他在。
林溪站在三楼走廊里,把这些气味一个一个闻过去,像在脑子里画一张地图。
“站着干嘛?”
秦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。她走路总是很急,脚步声啪啪啪的,像有人在用力拍巴掌。
“闻味道。”林溪说。
“闻什么味道?”
“药。粥。客人。床。”
秦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起来。那笑声很脆,像一串玻璃珠子掉在地上。
“你这个人有意思,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干了三年,从来没想过闻这些。老默是不是让你拍墙来着?”
“嗯。”
“拍了没?”
“拍了。”
“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
秦海又笑起来。这次笑的时间更长。
“他让每个人都这么干过,”她说,“我刚来的时候也拍,拍了三天,手肿得跟馒头似的,拿筷子都拿不稳。后来他看了一眼,说行了,不用拍了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你手已经死了,再拍就真死了。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,反正后来就没拍过。”
林溪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还红着,有点发烫,但已经不疼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死了没有,也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。但今天早上拍的时候,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。
“走吧,”秦海说,“吃饭。吃完该干活了。”
二
林溪的第一个客人是徐剑让给她的。
“腰肌劳损,老客人了,姓周,每周三上午来,已经来了两年,”徐剑把她领到房间门口,压低声音说,“人挺好说话的,你按的时候重点在腰三、腰四,他那边有点僵,别用太大力,循序渐进。我先在旁边看着,不行我就上。”
林溪点点头,握着盲杖的手紧了紧。
“进去吧。”
门推开。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飘出来,混着某种古龙水的香气。床上有轻微的动静——客人已经躺好了。
“周先生早,”徐剑的声音变得职业起来,不高不低,温和平稳,“今天换一位师傅给您按,林师傅,手法很好,您试试看。”
“行。”那个声音说,听着有五十来岁,嗓子有点沙,像是经常抽烟。
林溪走过去,摸到床边。她先把手放在床沿上,停了两秒,让手掌适应那个高度和位置,然后慢慢往上移,移到客人的后背。
触到的第一感觉是烫。不是发烧那种烫,而是活人体温自然散发的那种暖意。隔着一条薄薄的浴巾,她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轮廓——宽厚的肩膀,微微佝偻的背部,腰两侧有一点点赘肉。
她的手停在肩膀上,没有动。
这是老默教她的。第一天带她的时候,老默按着她的手,让她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,说:“放上去,别动。就放着。放多久?”
林溪不知道。
“放到你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为止。”
林溪不懂。
“你现在的手是你的手,是外来的东西。放上去,客人能感觉到,那是一只别人的手,不知道要干什么的手。你放着,一直放着,放到那只手不再是你的手,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。那时候你再动。”
林溪就这么放着。
一秒,两秒,五秒,十秒。
她感觉到掌心下面那个人的呼吸。吸的时候,后背微微鼓起;呼的时候,慢慢落下去。一起,一落;一起,一落。像海浪。
她的手掌开始发热。不是拍墙那种热,而是一种温吞吞的、从皮肤深处慢慢往外渗的热。那热顺着她的掌心往下走,走进那个人的后背,又从他后背往回走,走回她的掌心。来来回回,像潮水。
她忘了自己的手。
开始动。
拇指按下去,沿着脊柱两侧,从肩膀开始,一节一节往下走。每一节停下来,轻轻按一按,感觉下面的肌肉是松的还是紧的,是有弹性的还是僵硬的。走到腰三的位置,她感觉到了——那一小块肌肉绷着,像一根拉紧的皮筋,手指按下去,它往回弹,不让进。
林溪没有用力。她只是停在那里,拇指按着那一小块肌肉,不动。
一秒,两秒,五秒,十秒。
那根皮筋慢慢松了一点。她又往下按了一点,又停住。再松一点。再按一点。
“呼——”
那个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不是说话,只是出气,但那口气里带着一种东西,像是憋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东西。林溪能感觉到他整个后背都往下塌了一点点,像一座山终于坐实了地基。
她继续往下走。
腰四,还好;腰五,有点僵,但没有腰三那么厉害。骶骨,平的,没有明显的问题。再往下,臀中肌,有点紧,可能是代偿性的,长期腰肌劳损的人都会这样。她用掌根揉了揉,感觉到那些肌肉慢慢化开,像黄油在热锅里慢慢融化。
“林师傅,”那个人忽然开口,“你手很热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不该接话。她想起陈沉说的——客人不问你就不说,客人要是说,你就听着,听完就忘。
“我在这儿按了两年,换过好几个师傅,”那个人继续说,“小徐按得最好,但他手凉。你手热。”
林溪还是没说话。
“热了好。热了舒服。”
林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往下按。
四十分钟很快过去。林溪按完最后一下,把手收回来,轻轻放在床沿上。那个人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“周先生,”徐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轻轻的,“好了。”
那个人动了一下,慢慢翻过身来。床轻微地晃了晃。
“好了?”他的声音有点迷糊,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。
“好了。您坐起来缓一缓。”
那个人坐起来,床又晃了晃。林溪听见他在揉自己的后腰,手掌和皮肤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哎哟,舒服,”他说,“林师傅,你下周还在吗?”
林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转头往徐剑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在的在的,”徐剑接过话,“林师傅是咱们这新来的,以后每周三都安排她给您按,您看行不行?”
“行。就她了。”
门关上。脚步声远了。林溪还站在那里,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麻。
“不错。”徐剑说。
林溪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腰三那块,你怎么弄的?”
“就……按着,不动。”
“按着不动?”
“嗯。等它自己松。”
徐剑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看她,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一只手。
“老默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老东西,”徐剑笑起来,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手上东西是真多,就是不教人。你能让他教,算你本事。”
他拍了拍林溪的肩膀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待会有个客人,你接不接?男的,四十来岁,第一次来,不知道什么毛病。你要是累了就我接。”
“不累。”林溪说。
“行。那你去大厅等着,小禾会叫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溪站在那里,两只手还垂着。她慢慢抬起右手,举到面前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那只手还在发烫,热烘烘的,像刚从温水里捞出来。她用左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掌心——烫的,软的,好像真的不是自己的手了。
三
小禾是“知返轩”唯一一个明眼人。
林溪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第三天中午。那时候林溪刚吃完饭,正坐在二楼饭堂的角落里发呆,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:
“林溪!有人找你!”
那个声音很年轻,很亮,像阳光照在玻璃上。林溪顺着声音走过去,走到门口,一只手伸过来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好,我叫小禾,禾苗的禾,”那个声音说,语速很快,像小鸟啄食,“我是前台,负责接电话、登记、收钱什么的。你来那天我休息,没见着。刚才在外面看见你的名字,想来看看你长什么样——哦对不起,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说——”
林溪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小禾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笑起来好看,”小禾说,“眼睛弯弯的。不过你眼睛本来就弯,笑起来更弯。”
林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别人评价她的长相了。在临安的时候,家里人从来不提这个,好像这是一个不能碰的话题。推拿学校的同学都是盲人,大家不关心彼此长什么样。小禾是第一个说明她“笑起来好看”的人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林溪问。
“吃了吃了,在门口吃的,一碗面,不好吃,但是便宜。你们这儿伙食怎么样?我刚闻见红烧肉的味道了,香死了,你们中午吃红烧肉?”
“嗯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下次我早点来,蹭一顿。陈沉同意吗?他肯定不同意,他抠得很,上次我说想吃块西瓜,他说西瓜三块钱一斤,让我自己去买。你说他抠不抠?”
林溪又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又笑了,”小禾说,“你爱笑,我喜欢爱笑的人。秦海就不爱笑,整天板着脸,跟谁欠她钱似的。徐剑爱笑,但他笑得太假,一看就是装的。你笑是真的。”
林溪不知道说什么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听着那个年轻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响,像一窝小鸟在头顶飞来飞去。
“你多大了?”小禾问。
“二十三。”
“我二十二,比你小一岁。那我叫你林溪姐?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“林溪姐,你眼睛是生下来就这样还是后来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林溪知道她要问什么。
“后来,”林溪说,“十四岁的时候。”
“十四岁?那是初中?我初中还天天爬树呢,你怎么就……”
她又没说完。林溪感觉到她的手忽然抓紧了自己的手腕,紧紧的,像是怕她跑掉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,”小禾说,“我不该问这个,我妈说我嘴快,想什么问什么,管不住。你别生气。”
“没生气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禾松开手。林溪听见她在拍自己的胸口,一下一下,啪啪响。
“吓死我了,”她说,“陈沉说让我别乱问,问多了人家不高兴。可我忍不住,我一看你们就好奇,你们怎么走路不撞墙的?怎么知道谁是谁的?怎么知道饭在哪儿菜在哪儿的?我闭着眼睛什么都干不了,走两步就想睁眼,你们怎么做到的?”
林溪想了想,说:“你闭着眼睛能听见什么?”
“听见什么?听见……空调声?楼下有人在说话?好像还有鸟叫?”
“还有呢?”
小禾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溪听见她在侧着头,认真地听。
“没了。”
“我能听见三十七种声音。”林溪说。
“三十七种?”
“现在这会儿,二楼有十二个人。左边有人在洗碗,水龙头开得不大,水流细细的,碗碰在一起有瓷的声音。右边有人在拖地,拖把是棉布的,拧得不太干,拖过去地面上有水渍,踩上去会有点黏。窗户外头有一棵梧桐树,叶子被风吹着,哗啦哗啦响,但不是一整片响,是分层的,上面的叶子响得快,下面的响得慢。远处有车,大车和小车不一样,大车声音低,嗡嗡的,小车声音高,轰轰的。再远处有钟声,三点钟方向,大概两公里,每整点响一次,现在是十二点四十,还有二十分钟……”
“停停停,”小禾打断她,“你骗人的吧?”
林溪没说话。
小禾又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溪听见她在侧着头,拼命地听,拼命地分辨。然后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我什么都听不出来,”她说,“只听见空调嗡嗡嗡,吵死了。”
林溪笑了一下。
“你真能听见三十七种?”
“没数过,大概。”
“那你怎么分得清?那么多声音混在一起,不打架吗?”
林溪想了想,说:“你睁开眼睛,看见这么多东西——墙、门、窗户、桌子、椅子、人、灯——它们打架吗?”
小禾愣了一下。
“不打架,”她说,“各是各的,看一眼就知道。”
“声音也一样。听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小禾没说话。林溪听见她在呼吸,轻轻的,像是怕打扰了什么。
“你真厉害。”她说。
林溪不知道说什么。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厉害。在推拿学校,每个人都能听见三十七种声音,有的人能听见五十种。这是活下去的本事,没什么厉害的。
但小禾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,让林溪觉得不一样。那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也不是好奇。那是——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只是听着,心里有点暖。
“我得回去上班了,”小禾说,“下午还有一堆电话要打。林溪姐,我以后能常来找你说话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教我听声音,行不行?”
林溪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行。但你要先学会闭眼睛。”
“闭眼睛?那简单。”
“闭五分钟,不许睁。”
小禾笑起来。那笑声很亮,像阳光照在玻璃上,丁零当啷地响。
“成交!”
四
下午三点,林溪的第二个客人来了。
“男的,四十来岁,第一次来,”徐剑把她领到房间门口,压低声音说,“小禾登记的,说是在网上看到咱们这儿,想试试。没说哪儿不舒服,你进去先问问。”
林溪点点头,推开门。
一股陌生的气味飘过来。不是烟草,不是古龙水,也不是汗味,而是一种林溪说不上来的味道——有点苦,有点涩,像某种金属,又像某种药,但又都不是。她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进去。
“你好。”她说。
没人应。
她又说了一遍:“你好,我是林师傅,今天为您服务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
林溪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盲杖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她听见床上没有动静,房间里也没有呼吸声。难道人不在?不可能,徐剑说人在里面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盲杖触到什么东西——是一张椅子,空的。她又往前走了一步,触到床脚。床是空的。
“您好?”
“这儿。”
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很低,很闷,像从很深的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林溪转过身,朝那个方向走过去。盲杖触到一堵墙,顺着墙摸过去,摸到一个人。
那个人靠着墙坐在地上,两只手抱着膝盖,头埋在两腿之间。林溪的手碰到他的肩膀时,他抖了一下,但没有动。
“您……怎么了?”
那个人没说话。
林溪站在那里,手还放在他肩膀上。隔着薄薄一层衬衫,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。不是冷那种抖,而是另一种——像一台机器在空转,嗡嗡嗡,停不下来。
她蹲下来。
“您哪儿不舒服?”
那个人还是没说话。但林溪能听见他的呼吸——很浅,很快,像一只被追到角落里的动物,呼哧呼哧,每一口都像是在偷空气。
林溪把手从他肩膀上移开,慢慢往下滑,滑到他的后背。那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,每一块肌肉都硬邦邦的,按都按不下去。
她把手停在那里,不动。
一秒,两秒,五秒,十秒。
那后背没有松。还是绷着,还是硬着,还是像一块铁板。
她又等。二十秒,三十秒。
那只动物还在角落里喘,呼哧呼哧,呼哧呼哧。
“我什么也不问,”林溪说,“您想说话就说,不想说就不说。您想躺着就躺着,想坐着就坐着。您想让我按,我就按;不想让我按,我就坐在这儿陪着。”
沉默。
那个人没动。林溪也没动。她的手还停在他后背上,感觉到那些肌肉在颤抖,一下一下,像地震。
过了很久——林溪不知道多久,可能是五分钟,可能是十分钟——那个人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
那声音很低,很沙哑,像是从很久没开过的箱子里翻出来的东西。
“多长时间了?”林溪问。
“三个月。”
“看过医生吗?”
“看过。开了药。吃了没用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不是睡不着,”那个人又说,“是不敢睡。”
林溪等他说下去。
“一闭眼就想事。想那些没用的。想那些改不了的。想那些——回不去的。”
他的手动了动。林溪感觉到他在揉自己的眼睛,用力地揉,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揉掉。
“白天还好。有事干,能不想。一到晚上,躺下来,灯一关,那些事就来了。一个接一个,排着队来。按都按不下去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试过喝酒。喝到吐,躺下还是睡不着。试过跑步,跑到腿软,躺下还是睡不着。试过数羊,数到一万只,那些羊都在脑子里跳,跳来跳去,就是不睡觉。”
林溪听着,手还放在他后背上。
“昨天晚上,我站在阳台上站了三个小时。就想一件事——跳下去会怎么样。”
他的肩膀又抖了一下。
“没敢跳。”
沉默。
林溪的手往下移了一点,按在他腰眼的位置。那里也硬,但没有后背那么硬,还有一点余地。
“您躺床上去,”她说,“我给您按按。”
那个人没动。
“躺上去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那个人慢慢站起来。林溪听见他的膝盖咔嚓响了一声,然后脚步声往床边走去,床响了一声,他躺下了。
林溪走过去,摸到床边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
还是绷着。但比刚才好一点。
她开始按。从肩膀开始,慢慢往下。按到后背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用掌根揉了揉那两块硬邦邦的肌肉。它们稍微松了一点,但没有完全化开。她又揉了揉,还是没化开。
“不用管它们,”那个人说,“它们就这样,化不开。”
林溪没理他。继续揉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那块肌肉忽然抖了一下,然后软了一点。
“你……”
林溪没说话。继续往下走。腰,骶,臀,腿。每一处都绷着,每一处都硬。她一块一块地揉,一下一下地按,像在开垦一片荒地。
按到小腿的时候,那个人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很长,像是把三个月的气都出完了。
林溪继续按。脚踝,脚背,脚趾。每一根脚趾都按了一遍。
然后她从脚开始往上走,按回去。小腿,膝盖,大腿,臀,腰,背,肩。又按了一遍。
那个人没说话。林溪也没说话。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和手指按在肌肉上的声音。
按完第三遍的时候,林溪听见那个人的呼吸变了。变得平稳,变得深长,变得——像睡着了。
她停下手,轻轻站起来,往门口走去。
“别走。”
那个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像是梦话。
林溪停住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林溪走回去,在床边那张椅子上坐下。
沉默。
那个人在呼吸,一下一下,平稳深长。林溪在听,一下一下,和他一起呼吸。
窗外有鸟叫。远处有车声。钟声响了,四点了。
那个人还在呼吸。
林溪坐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听着那个呼吸声。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只知道后来那个人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清楚一点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林溪。”
“林溪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我叫周远。远近的远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我明天还能来吗?”
“能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谢谢你,林师傅。”
林溪站起来,往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睡不着的时候,别去阳台站着,”她说,“来这儿。”
门关上了。
五
晚饭的时候,秦海问她下午那个客人怎么样。
林溪想了想,说:“睡不着。”
“就睡不着?没别的?”
“没别的。”
秦海嚼着饭,嗯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那种客人最难搞。不是身体的事,是心里的事。心里有事,按再多也没用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你怎么弄的?”
“就按。”
“按完了呢?”
“他睡着了。”
秦海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那笑声不像平时那么脆,有点闷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行啊,”她说,“那种客人我都搞不定。按完了,他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。你怎么弄的?”
林溪想了想,说:“就按。按着按着,他就睡着了。”
秦海又笑了一声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脆的,像玻璃珠子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真有意思。”
吃完饭,林溪回到房间。她摸到窗边,推开窗户,一股凉风吹进来。她站在那里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
晚上的声音和白天不一样。白天声音杂,人多,车多,什么都有。晚上声音少,安静,每一种声音都能听得很远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几声停了。有小孩在哭,哭了一会儿不哭了。有人骑电动车过去,电机嗡嗡响,越来越远。有钟声,当当当,八点了。
她想起下午那个人。
周远。远近的远。
他为什么睡不着?他心里有什么事?他说“回不去的”,什么回不去?她不知道,也不该问。陈沉说,客人不说不问,客人说了就听着,听完就忘。
但她忘不了那个声音。那个声音说“跳下去会怎么样”的时候,那种发抖的感觉,那种像从很深的地底下冒出来的闷响,现在还留在她耳朵里。
她把手伸出去,放在窗台上。窗台是水泥的,有点凉,有点粗糙。她用指腹来回摸着,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颗粒,一下一下,蹭过她的皮肤。
远处又传来一声狗叫。比刚才远,更轻,像是隔了好几栋楼。
她想起老默说的:手是你的,不是别人的。
那个周远的手呢?是谁的?是不是也不像是他自己的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他明天还会来。
六
第二天上午,周远真的来了。
林溪推开门的时候,他已经在床上躺好了。还是那股奇怪的气味,但比昨天淡了一点。房间里有阳光——她能感觉到,因为窗帘没有完全拉严,有一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的手上,暖暖的。
“林师傅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她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比昨天松了一点,但还是绷着。只是绷的方式不一样了——昨天的绷是那种紧张的绷,今天的绷是那种准备着的绷,像是等着什么。
她开始按。
按到后背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昨天晚上睡着了。”
林溪没说话,继续按。
“睡了四个小时。这三个月来最长的。”
他的手动了动,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放下了。
“醒来的时候,我躺在那儿,想了好久,才想起来这是睡着过。那种感觉——很怪。像小时候过年,睡一觉醒来发现枕头底下有压岁钱,又高兴又不敢相信。”
林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今天早上我去公司,同事说我看上去精神多了。我说是吗,其实我自己不知道。我只知道眼睛里没那么涩了。”
他的声音慢慢变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老婆走了三年了。”
林溪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下按。
“她走之后,我一直睡不好。开始的时候是睡不着,后来是不敢睡。一闭眼就看见她。不是梦,就是那种——醒着的时候,一闭眼就看见。她在那儿,看着我,不说话。我想跟她说话,但我说不出来。我一着急就醒了。”
他的呼吸变得有点急。
“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。开药,做心理咨询,都没用。他说时间会治愈一切。但时间过去了三年,什么都没治愈。她还在那儿,看着我,不说话。”
林溪把手停在他腰眼上,不动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活着好像没什么意思,但死了又怕。不是怕死,是怕死了之后看见她,她还是那么看着我,不说话。”
沉默。
林溪把手继续往下按。
按完一遍,她又从头开始按。肩膀,后背,腰,腿,脚。每一块肌肉都按到了。按到小腿的时候,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慢慢变得深长。
他睡着了。
林溪停下手,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。
窗外有鸟叫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她手上,暖暖的。
她坐了很久。
钟声响了,十一点。
她站起来,轻轻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她在等你,”她说,“不是这样等。是你好了之后,再去见她。”
门关上了。
七
下午,小禾来找她。
“林溪姐,你教我听声音。”
林溪正坐在二楼饭堂的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听见小禾的声音,她抬起头,朝那个方向笑了笑。
“闭眼睛。”
小禾在她旁边坐下,椅子拖在地上,吱的一声。
“闭好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?”
“听见……你喝水?杯子放在桌上,咚的一声。还有空调,嗡嗡嗡。还有楼下有人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还有……没了。”
“继续听。”
小禾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溪听见她在使劲听,鼻子里轻轻呼着气。
“好像有鸟?”
“什么鸟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鸟叫。”
“几只?”
“几只?这怎么听?”
“仔细听。”
小禾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慢慢说:“好像有两只?一只近一点,一只远一点?不对,是三只?有一只叫得特别响,另外两只小一点……”
“对。”
“真是三只?”
“对。”
小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我的天,”她说,“你平时就听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不累吗?”
林溪想了想,说:“累什么?”
“那么多声音,脑子不乱吗?”
“不乱。像你看见那么多东西,脑子乱吗?”
小禾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笑起来。
“林溪姐,你真厉害。”
“你也能学会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每天闭着眼睛坐十分钟,别想别的,就听。听一个月,你也能听出三只鸟。”
“那我能听出三十七种吗?”
林溪笑了一下。
“可能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还能看见。看见的比听见的多,眼睛会把耳朵挤走。”
小禾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慢慢说:“那我要是天天闭眼睛呢?闭一年,闭十年,能不能变成你那样?”
林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我不想要眼睛,”小禾说,“我想要耳朵。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傻话。”
“不是傻话,”小禾说,“真的。你们的世界我听不见,但你们能听见我的世界。谁厉害?你们厉害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她的手握着那个杯子,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。
“林溪姐,你教我。我不贪心,不用三十七种,能听出十种就行。行不行?”
林溪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行。每天下午,这时候,在这儿坐十分钟。闭眼睛,听。”
“好!”
小禾站起来,往外跑了两步,又跑回来。
“对了,陈沉让我告诉你,晚上别出去,有人请吃饭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你别出去就对了。六点,二楼饭堂,大家一起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林溪坐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那个杯子。杯子凉了,但她的手还是热的。
她想起小禾说的那句话:你们的世界我听不见,但你们能听见我的世界。
是这样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刚才小禾闭着眼睛使劲听的时候,呼吸轻轻的,眉头皱着,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。
那样子,让她想起十四岁的自己。
那时候她的眼睛刚看不见。她躺在家里的床上,听着窗外的声音,拼命地听,拼命地分。一只鸟,两只鸟,三只鸟。一辆车,两辆车,三辆车。一个脚步声,两个脚步声,三个脚步声。
那时候她也皱着眉头,也像小禾那样,小心翼翼地听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钟声响了,五点半。
林溪站起来,往楼梯口走去。走到一半,她停下来,侧着头听了听。
三只鸟还在叫。两只近一点,一只远一点。
她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八
晚上六点,“知返轩”二楼饭堂。
林溪走进去的时候,已经有很多人了。说话声,笑声,碗筷声,椅子拖动声,混在一起,热烘烘的。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肉香,还有酒的味道——有人开了白酒,那股辛辣的气味很冲。
“林溪,这儿!”
秦海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。林溪顺着那个方向走过去,被一只手拉住,按在一张椅子上。
“今天人齐了,”陈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老规矩,每个月聚一次,大家热闹热闹。今天还有个事——林溪来了,咱们欢迎。”
掌声响起来。林溪低着头,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“林溪来了一周了,大家觉得怎么样?”
“好!”好几个人一起喊。
“哪儿好?”
“手好!”徐剑的声音。
“废话,咱们这儿谁手不好?”秦海的声音。
大家笑起来。
林溪也笑了一下。
“林溪,”陈沉说,“你自己说,怎么样?”
林溪想了想,说:“饭好吃。”
大家又笑起来。这回笑得更响了。
“那就多吃点,”陈沉说,“秦海,给她夹菜。”
一块肉落在林溪碗里。她说了声谢谢,低头吃。
饭桌上闹闹哄哄的,有人划拳,有人讲笑话,有人说起今天遇到的一个奇葩客人。林溪听着那些声音,一口一口吃饭。她不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热,从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,汇在一起,把她包裹起来。
那是她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。
在临安的时候,一个人待着,冷。家里人不是不好,但他们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。她也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。吃饭的时候,四个人坐在一张桌上,谁也不说话,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。吃完饭,各回各的房间,关上门,谁也不出来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群人中间,听着热烘烘的笑声,吃着别人夹的菜了。
“林溪,”旁边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,是徐剑,“喝不喝酒?”
“不喝。”
“少喝点,没事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喝饮料?有可乐。”
“好。”
一罐可乐塞进她手里。冰的,罐壁上凝着水珠,摸上去湿湿的。她拉开拉环,汽水滋滋地响,一股甜腻腻的气味冒出来。
“干杯。”徐剑说。
她举起可乐罐,往那个方向碰了碰。叮的一声。
喝了一口。冰的,甜的,气泡在嘴里噼里啪啦地炸开。
“林溪,”对面有人喊她,是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女声,“你老家哪儿的?”
“临安。”
“临安好地方,我去过,有个湖,很漂亮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那个湖她没见过。十四岁之前去过一次,但现在只记得水的气味,和风吹在脸上的感觉。
“你家里还有谁?”
“爸,妈,弟弟。”
“弟弟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”
“还在上学?”
“嗯。”
那个人还想问什么,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,不问了。林溪知道那是为什么。盲人最怕别人问家里的事。问多了,就该问眼睛的事了。眼睛的事不好问,也不该问。
她低头继续吃饭。
吃到一半,陈沉忽然敲了敲桌子。
“说个事。”
大家安静下来。
“隔壁那个光明健康中心,最近又出新招了。他们搞了个会员制,充五千送两千,充一万送五千。这几天拉走了好几个老客人。”
有人骂了一句。
“骂也没用,”陈沉说,“人家有钱,咱们没钱。人家有明眼人,咱们没有。人家能做广告,咱们不能。怎么办?”
沉默。
“我不想跟人家比那个,”陈沉说,“比不过。咱们就跟自己比。咱们有什么?有手。有这双手。客人来了,按得舒服,他就还会来。别的,不管。”
还是沉默。
“最近我看大家状态还行,继续保持。林溪刚来,表现不错,老默昨天跟我说,她手上东西有。大家多带带她。”
林溪低着头,脸有点热。
“行了,继续吃吧。”
闹闹哄哄又开始了。但气氛和刚才不太一样了。林溪能感觉到,那种轻松的、热烘烘的东西变淡了一点,另一种东西升上来,沉沉的,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她想起那个周远。
他睡不着的时候,会不会也这样?心里压着东西,沉沉的,喘不过气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刚才陈沉说“咱们有什么?有手”的时候,她的两只手忽然热了一下。不是拍墙那种热,也不是按客人那种热,而是另一种热——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,小小的,但亮着。
九
吃完饭,林溪回到房间。
她站在窗前,推开窗户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晚上九点,城市还没完全安静下来。远处有车,近处有人说话,楼下有人在收垃圾,垃圾桶被拖到路边,轮子在地上滚,咕噜咕噜响。再远一点,有钟声传来,当,当,当——九下。
她听着那些声音,一个一个分辨它们。
车的声音有三种。大车低,小车高,电动车嗡嗡嗡。人的声音有两种。男人低,女人高,还有小孩,小孩的声音尖尖的,像针。垃圾桶的声音有一种,轮子咕噜咕噜,桶身和地面碰撞,咚咚咚。
她数了数,一共十九种。
比白天少。
她把手伸出窗外,感受风。风是凉的,从东边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。可能明天要下雨。
她把窗户关上,摸到床边,躺下来。
闭上眼睛。
黑暗沉下来,像水,把她淹没。
她想起今天那些人。陈沉,秦海,徐剑,小禾,老默,还有那个周远。他们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响着,像一根一根线,把她和他们连在一起。
她想起小禾说的:你们的世界我听不见,但你们能听见我的世界。
也许小禾说得对。也许他们真的能听见那个世界——那个用眼睛看不见,只能用心听的世界。
她翻了个身。
窗外有脚步声经过,很轻,一步一步,走远了。隔壁有咳嗽声,然后是翻身的声音,床响了一下。
远处又传来一声钟响。
很轻,很长,悠悠地散开。
她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十
第二天早上,林溪被一阵雨声惊醒。
雨下得很大,打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响。风把雨吹进来,窗帘被吹得鼓起来,噗噗地响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,还有雨水打在水泥地上蒸腾起来的那种特殊的气味。
她坐起来,摸到窗边,把窗户关紧。
雨声变小了一点,但还是很大,打在玻璃上,啪啪啪,像有人在外面用力拍。
她穿好衣服,拿起盲杖,开门出去。
走廊里有风,凉凉的,从楼梯口吹过来。她往下走,走到一楼,听见药房里有人在说话——是老默的声音,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还有一个人在咳嗽,咳得很厉害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
她站在楼梯口,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“林溪。”
是老默的声音。从药房里传出来,不高,但很清楚。
她走过去,推开药房的门。
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。比平时浓得多,像是把十天的药都熬在一起了。她站在门口,忍不住咳嗽了一声。
“进来。”
她走进去,摸到一张椅子坐下。
老默在熬药。她能听见他在搅动锅里的东西,木勺和锅底摩擦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火苗在燃烧,嘶嘶响,偶尔有噼啪的声音,是柴火在烧。
“雨大,”老默说,“今天客人少。你在这儿坐着。”
林溪点点头。
沉默。只有雨声,火声,木勺搅动的声音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林溪伸出两只手。
老默的手握住了她的右手。那只粗糙的手把她的手掌翻过来,拇指按在掌心上,轻轻压了压。又翻过去,按了按手背。然后松开。
“拍了一周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还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
老默没说话。木勺继续搅动,咕噜咕噜。
“手死了吗?”
林溪愣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是没死。死了自己知道。”
老默站起来,脚步声往旁边走了几步。林溪听见他在拿什么东西,打开一个罐子,里面装着什么固体,他用勺子挖了一点出来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林溪又伸出两只手。
一团凉凉的东西落在她掌心里。黏黏的,有点滑,有一股很浓的药味——和平时闻到的都不一样,更冲,更苦。
“抹上。两只手都抹。搓热。”
林溪把那些药膏涂在手上,两只手掌合在一起,用力搓。刚开始凉,搓着搓着开始发热,那股药味越来越浓,钻进鼻子里,有点呛。
“这药是老方子,”老默说,“我自己配的。用了三十年。能让手活着。”
林溪继续搓。手掌越来越热,那股热从皮肤往里走,走到骨头里,走到血管里,走到每一根手指头里。
“你的手太紧,”老默说,“不是用力那种紧,是心里紧。手是心的窗户。心里紧,手就紧。客人躺在下面,能感觉到。”
林溪没说话。
“你心里有什么事?”
林溪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不想说就不说。但手要知道。手知道了,才能松。手松了,心才能松。”
木勺停了。火小了。雨还在下,打在窗户上,啪啪啪。
“行了。明天再来。”
林溪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老默师傅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心里有事吗?”
沉默。
雨声很大,哗哗哗的。火很小,嘶嘶嘶的。老默没说话,但林溪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
“有。”
那个声音很低,很沙哑,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“每个人都有。手活着,就是用来装那些事的。装不下了,就倒出去一点。按客人的时候,一边按一边倒。倒完了,回来再装。装满了,再去倒。”
林溪站在那里,手里还残留着那股药味。
“去吧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雨还在下。她站在走廊里,听着雨声,看着手里的药膏。其实看不见,但她知道那药膏是深褐色的,黏黏的,像一坨泥巴。
她把两只手举到面前,掌心相对,又搓了搓。
热。
很热。
那股热从手掌往里走,走到心里。
她忽然想起周远说的那句话:跳下去会怎么样。
她想,如果她那时候也站在阳台上,会怎么样?
不知道。
但她现在站在这里,站在“知返轩”的走廊里,站在雨声中,站在药味里。手是热的,心是跳的,远处有钟声传来,当,当,当——八点了。
她往二楼走去。
该吃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