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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:断河镇的雨 陈渡的作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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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。
林溪坐在母亲家的堂屋里,看着窗外。雨不大,细细的,密密的,像一层纱,挂在天地之间。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淋湿了,叶子绿得发亮,像涂了一层油。地上湿了,青石板亮亮的,能照见人的影子。
母亲在旁边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大。还是那个连续剧,还是那个女人在哭。哭的是男人死了,还是孩子丢了,林溪不知道。她只听见哭声,呜呜咽咽的,从电视里冲出来,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,变成一团湿漉漉的东西。
儿子睡了,在里屋的床上,睡得沉沉的。林溪刚才去看过,他小脸埋在枕头里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,干了,变成一小片白色的痕迹。她看着那痕迹,心里软了一下。她想起住院那十天,每天想他想得心里疼。现在回来了,抱着他,喂他吃奶——药停了三天了,可以喂了。他吃得很急,像饿了很久,吃着吃着就睡着了,奶还含在嘴里,嘴角流出来,滴在她手上。那滴奶是热的,烫烫的,像他的眼泪。
她看着窗外,雨还在下。雨声哗哗哗,从右耳进来,清楚了一点,不像以前那么远了。左耳还是听不见,什么也没有,只有寂静。那寂静很深,很大,像一片荒野。可她不害怕了。她习惯了那寂静,像习惯了右耳里的嗡嗡嗡。那些声音和寂静都是她的,是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手机响了。她拿起来看,是陈渡发来的微信:我的作品今晚在镇礼堂展出。你来吗?
她看着那几个字,愣了一会儿。陈渡。那个收集声音的人。那个在澡堂里录回声的人。那个在码头上录水声的人。那个在石巷里录她脚步声的人。那个录她呼吸声的人。那个录她嘘嘘嘘风声的人。
她好久没见他了。上次见面,是在苏浅家的院子里,她录了那个嘘嘘嘘的风声。后来她回城,住院,再回来,就没见过他。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断桥镇。原来他还在。
她回:什么作品?
陈渡回:声音装置。用我录的那些声音做的。你来听听。
她看着那行字,想了很久。听听。用耳朵听。可她的耳朵不好。左耳听不见,右耳有耳鸣。她能听出什么?
她又回:我耳朵不好。听不出什么。
陈渡回:不用耳朵听。用心听。
她看着那几个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不用耳朵听,用心听。这话苏浅也说过。苏浅说,心能听见。她用眼睛听见,用心听见。现在陈渡也说,用心听。
她回:好。几点?
陈渡回:七点。镇礼堂。等你。
她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。雨还在下,细细的,密密的。天灰灰的,像蒙了一层布。她看着那灰灰的天,想着晚上要去的事。七点。儿子那时候该睡了。母亲在家,可以看着。她可以去一会儿,看看那个声音装置是什么样子,听听那些录下来的声音。
她站起来,走到里屋,又看了看儿子。儿子睡着,小脸粉粉的,嫩嫩的,像一朵花。她低下头,亲了亲他的额头。他的额头很暖,很滑,带着奶香味。她亲了一下,又亲了一下。
儿子动了动,没醒。
她直起身,走出里屋,对母亲说,妈,晚上我出去一下。
母亲说,去哪儿?
林溪说,镇礼堂。有个展览。
母亲说,什么展览?
林溪说,声音的。
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什么,林溪不知道。也许是好奇,也许是担心。母亲说,你耳朵不好,去看什么声音?
林溪说,用心看。
母亲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,去吧。孩子我看着。
林溪说,谢谢妈。
母亲说,谢什么。去吧。
二
六点半,林溪出门。
雨还在下,小了一点,像雾一样飘着。她没打伞,就那么走进雨里。雨丝落在她脸上,凉凉的,痒痒的,像很多小手在摸她。她穿着那件灰色的羽绒服,帽子戴起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她走在石巷里,听着雨声。
雨声从右耳进来,哗哗哗,沙沙沙,像很多人在说话。那些人说什么她不知道,可她觉得好听。那声音是活的,有节奏,有变化,有时大有时小,有时急有时缓。不像她右耳里的嗡嗡嗡,一直一个调,不会变。
左耳还是听不见。雨声从左耳进来吗?不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寂静。那寂静和雨声在一起,一边是声音,一边是寂静,像两个人并排走着,一个说话,一个不说话。她走在它们中间,像走在一条线上,左边是深渊,右边是人间。
石巷很长,两边是高高的墙,墙上长了青苔,湿湿的,滑滑的,在雨里发着暗绿色的光。她走在那光里,脚步声嗒嗒嗒,和雨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她走过那些老房子,那些关着的门,那些黑着的窗。那些房子里住着人,那些人在吃饭,在看电视,在说话。她听不见他们,可她知道他们在。
走了十几分钟,到了镇礼堂。
礼堂是老房子,青砖黑瓦,门口有两根大柱子,红漆剥落了,露出里面灰灰的木头。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,橘黄色的,暖暖的。林溪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里面有很多人,站着,走着,说话。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,只看见他们的嘴在动,他们的手在比划。
她走进去。
三
礼堂里很暖,有一股木头和灰尘的味道。
林溪站在门口,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。里面灯光很暗,只有几盏灯,照着墙上挂着的那些东西。那些东西像喇叭,又像耳朵,大大小小的,挂了一墙。每个喇叭里都传出声音,有的响,有的轻,有的高,有的低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,呼呼呼,哗哗哗,叮叮叮,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。
她听出来了。有父亲打铜的声音,叮叮叮。有码头上的水声,哗哗哗。有石巷里的脚步声,嗒嗒嗒。有老澡堂的回声,嗡嗡嗡。有她的呼吸声,呼呼呼。有她嘘嘘嘘的风声,嘘嘘嘘。那些声音都是她熟悉的,是她听过的,是她在断桥镇这些天听见的。可现在它们在一起,同时响着,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,像一首歌,又像一场梦。
她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。右耳里,那些声音进来了,可也混着她的耳鸣,嗡嗡嗡。两个嗡嗡嗡,一个从外面来,一个从里面来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她用左耳听,左耳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寂静。那些声音从左耳进来吗?不,它们进不来。左耳的门关着,把它们关在外面。
可她不想用左耳听。她只想站在这儿,让那些声音包围她,像水一样把她淹没。那些声音是断桥镇的,是她从小听到大的,是她离开又回来的。那些声音里有她的童年,她的记忆,她的家。
她闭上眼睛,让自己浸在那些声音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。她睁开眼睛,转过身,看见陈渡站在她身后。陈渡穿着那件黑色的夹克,头发湿了,贴在额头上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他看着她,笑了。
他说,来了?
林溪点点头。
陈渡说,听见了吗?
林溪说,听见了。
陈渡说,听见什么了?
林溪想了想,说,断桥镇。
陈渡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。他说,这就是我想做的。让人听见一个地方。听见了,就像来过一样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他的话。听见了,就像来过一样。可她不是来过,她是在这儿长大的。她不需要听,就知道断桥镇是什么样子。可听见这些声音,她还是觉得不一样。那些声音像钥匙,打开了她心里的一些门。那些门后面是她忘了的东西,是她以为丢了的东西。现在它们回来了,借着这些声音,回来了。
陈渡说,跟我来。
他拉起她的手,往里走。他的手很凉,湿湿的,带着雨水。林溪让他拉着,跟着他走。他们穿过那些站着的人,穿过那些喇叭里传出的声音,走到礼堂的最里面。
那儿有一面墙,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喇叭,像一朵倒着的花。喇叭口对着一个椅子,椅子上放着一个耳机。陈渡指了指那个椅子,说,坐这儿。戴上耳机。
林溪坐下来,拿起那个耳机,戴在头上。耳机很大,很沉,扣着她的两只耳朵,把外面的声音都隔开了。她坐在那儿,听着耳机里的声音。
一开始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寂静。很深的寂静,像她左耳里的那种寂静。她坐在那寂静里,等着。
然后,声音来了。
先是雨声。哗哗哗,哗哗哗。那雨声很大,很响,像在她头顶上下雨。她抬起头,以为会看见雨,可什么也没有,只有天花板。那雨声是从耳机里来的,从她的耳朵里来的,可它那么真实,那么近,像真的在下雨。
然后是风声。呼呼呼,呼呼呼。那风声很大,很猛,像在她耳边吹。她闭上眼睛,觉得自己站在码头上,站在风里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把她的衣服吹得鼓起来,把她整个人吹得摇摇晃晃。
然后是水声。哗哗哗,哗哗哗。那水声很轻,很远,像夹河的水在流。她听着那水声,想起小时候,她坐在码头上,把脚伸进水里,水凉凉的,滑滑的,从她脚趾间流过。那水声就是那时候的,是她记忆里的。
然后是打铜声。叮叮叮,叮叮叮。那声音很脆,很亮,像父亲在铺子里打铜。她听着那声音,看见父亲坐在铺子里,戴着老花镜,手里握着小锤,一下一下地敲。那声音里有父亲的手,有父亲的呼吸,有父亲的一生。
然后是脚步声。嗒嗒嗒,嗒嗒嗒。那是她的脚步声,走在石巷里的脚步声。她听着那脚步声,看见自己走在石巷里,抱着儿子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那脚步是她的,是她活着的证明。
然后是呼吸声。呼呼呼,呼呼呼。那是她的呼吸声,是她站在石巷里,站在陈渡面前,呼吸的声音。她听着那呼吸,觉得自己还活着,还在呼吸,还在这个世界里。
最后是一个声音,很轻,很远,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。嘘嘘嘘,嘘嘘嘘。那是她右耳里的风声,是她嘘出来的那个声音。她听着那声音,愣住了。那是她的耳鸣,是她身体里的声音,是她一个人的秘密。现在它在这儿,在这个耳机里,在这个礼堂里,被所有人听见。
她坐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,眼泪流下来了。
四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等她摘下耳机,睁开眼睛,陈渡就站在她面前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什么,林溪不知道。也许是心疼,也许是理解,也许是别的。
他说,你哭了。
林溪说,嗯。
他说,为什么哭?
林溪想了想,说,太响了。
陈渡愣了一下,说,太响?
林溪说,那些声音,太响了。响得我心里疼。
陈渡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伸出手,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。他的手很凉,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她脸上。他擦得很慢,很小心,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林溪让他擦着,没动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星星。那星星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。
他说,你的耳朵,怎么样了?
林溪说,左耳听不见了。右耳还有耳鸣。
陈渡说,还响?
林溪说,响。小了一点。
陈渡说,刚才那些声音,听得见吗?
林溪说,听得见。用右耳。
陈渡说,左耳呢?
林溪说,什么也没有。
陈渡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她的耳机摘下来,挂在那个巨大的喇叭上。然后他拉起她的手,往外走。
他们穿过那些站着的人,穿过那些喇叭里传出的声音,走出礼堂,走进雨里。
五
雨还在下,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林溪站在礼堂门口的屋檐下,看着陈渡。陈渡站在雨里,没打伞,就那么淋着。雨水从他头上流下来,流过他的脸,流过他的脖子,流进他的衣服里。他像一棵树,站在雨里,一动不动。
林溪说,进来,淋湿了。
陈渡说,没事。我喜欢雨。
林溪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想起那天在码头上,他也是这样站着,看着河水,一动不动。他喜欢站着,喜欢看,喜欢听。他像一个旁观者,站在世界边上,看着,听着,录着。他把那些声音录下来,做成作品,给别人听。可他自己的声音呢?他说话吗?他笑吗?他哭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站在雨里,像一个迷路的人,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她说,你进来吧。
陈渡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走进屋檐下。他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挤在那小小的屋檐下,看着外面的雨。雨哗哗哗地下着,落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那些水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像一群小小的精灵,在跳舞。
陈渡说,你的耳朵,是在生孩子之后坏的?
林溪说,嗯。
陈渡说,医生说是什么原因?
林溪说,突发性耳聋。原因不明。
陈渡说,你怕吗?
林溪想了想,说,怕过。现在不怕了。
陈渡说,为什么不怕了?
林溪说,有人跟我说,好不了也没关系。你看我。她用手比划那个动作,两只手在胸前合拢。那是“心”。她说,她能活,我也能。
陈渡看着她比划的那个动作,说,这是什么?
林溪说,手语。心。
陈渡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他说,你学手语了?
林溪说,嗯。苏浅教的。
陈渡说,好学吗?
林溪说,难。可我想学。
陈渡没说话。他看着雨,雨还在下,哗哗哗的。过了很久,他说,你是个特别的人。
林溪说,什么特别?
陈渡说,特别认真。特别用力地活着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他的话。特别认真。特别用力地活着。是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得活着,得把儿子养大,得把耳朵治好,得把手语学会。那些事在那儿,等着她做,她就得做。不做怎么办?不做就死了。
陈渡说,我给你听的那些声音,你喜欢吗?
林溪说,喜欢。
陈渡说,最喜欢哪个?
林溪想了想,说,那个嘘嘘嘘的。
陈渡看着她,笑了。他说,那是你的声音。
林溪说,我知道。那是我耳朵里的风声。
陈渡说,你把它录下来,它就变成真的了。变成可以给别人听的声音。
林溪说,别人听见了,会知道那是什么吗?
陈渡说,不知道。可他们会听见一个声音,一个奇怪的声音,一个像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他们不知道那是你的耳鸣,可他们听见了,就够了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他的话。别人听见了,就够了。就像她听见那些雨声、水声、打铜声,就够了。她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录的,在哪儿录的,谁录的。她只需要听见,就够了。
雨小了。从哗哗哗变成了沙沙沙,像很多人在远处说话。林溪看着那雨,忽然说,我想去河边看看。
陈渡说,现在?
林溪说,嗯。雨小了。
陈渡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,说,我陪你去。
六
他们走出屋檐,走进雨里。
雨丝落在他们身上,凉凉的,痒痒的,像很多小手在摸。林溪没戴帽子,就那么淋着。雨水从她头发上流下来,流过她的脸,流过她的脖子,流进她的衣服里。她不觉得冷。她只觉得舒服,像被什么东西洗了一遍,洗干净了。
他们走过石巷,走过那些老房子,走过那些关着的门,走到码头上。
码头上没有人。那些钓鱼的老人回家了,那些看水的人也回家了。只有他们,站在码头上,站在雨里,看着夹河。
河水涨了。下了几天的雨,河水涨了不少,浑黄浑黄的,流得很急。水面上的落叶漂着,打着旋,被水冲走,又漂来新的。那些叶子黄的、红的、褐色的,在水面上漂着,像一群迷路的蝴蝶。
林溪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叶子。她想起小时候,她也看过这样的叶子。那时候她坐在码头上,把脚伸进水里,水凉凉的,滑滑的,从她脚趾间流过。那些叶子从她脚边漂过,她伸手去抓,抓不到,看着它们漂远。
现在她站在码头上,脚没伸进水里。她只是站着,看着,听着。雨声哗哗哗,水声哗哗哗,两个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右耳里的嗡嗡嗡也混在里面,三个声音一起响,像一首三重唱。
陈渡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些叶子。他说,你看那些叶子。
林溪说,看见了。
陈渡说,它们从哪儿来的?
林溪说,不知道。也许是上游。
陈渡说,会漂到哪儿去?
林溪说,下游。也许是更远的地方。
陈渡看着她,说,你像那些叶子。
林溪说,什么?
陈渡说,从上游来,往下游去。不知道会漂到哪儿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他的话。她像那些叶子吗?从上游来,往下游去,不知道会漂到哪儿。也许吧。她是从断桥镇来的,漂到城里,结婚,生孩子,生病,又漂回来。现在她站在码头上,不知道接下来会漂到哪儿去。
陈渡说,可叶子不知道自己会漂到哪儿。你知道。
林溪说,知道又怎么样?知道了也得漂。
陈渡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,你可以不漂。你可以停在这儿。
林溪说,停不住。水在流,叶子就得漂。我也是。
陈渡说,你不是叶子。你是人。你可以选择。
林溪看着他,他的眼睛亮亮的,在雨里发光。那光里有一种东西,是认真,是着急,是想让她明白什么。她看着那光,忽然想,他在乎她。不是那种在乎,是那种在乎。是那种不希望她漂走,希望她停下来的在乎。
她说,你想让我停在这儿?
陈渡说,我想让你停在一个地方。不是这儿,是哪儿都行。只要你停得下来,不漂了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河水,河水浑黄浑黄的,流得很急。那些叶子漂着,打着旋,被水冲走。她也是那些叶子中的一片,漂着,不知道会漂到哪儿。
可她忽然想,如果她能停下来,会停在哪儿?会停在这个码头上吗?会停在断桥镇吗?会停在母亲身边吗?会停在儿子身边吗?会停在周斌身边吗?会停在——陈渡身边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站在这里,站在雨里,站在码头上,站在陈渡旁边。她停下来了,哪怕只是这一刻。这一刻,她不漂了。
七
雨停了。
像有人关掉了水龙头,一下子停了。云散开了一点,露出后面灰灰的天。月亮在云后面,透出一点光,淡淡的,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纱。
码头上湿漉漉的,石阶上积了水,亮亮的,能照见人的影子。林溪低头看那影子,看见自己站在水里,瘦瘦的,长长的,像一根芦苇。陈渡的影子也在旁边,比她高一点,宽一点,像一棵树。
陈渡说,你看。
林溪抬起头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。河对岸,有一盏灯亮了。那是谁家的灯,橘黄色的,暖暖的,照着河面。河面上有那灯的倒影,晃着,抖着,像一团火在水里烧。
林溪看着那灯,忽然想,那灯里的人是谁?在做什么?是做饭,是看电视,是哄孩子睡觉?他们不知道有两个人站在河这边,看着他们的灯。就像她不知道,有多少人在看她,在看她这盏灯。
陈渡说,我小时候,也喜欢看对岸的灯。
林溪说,你家在哪儿?
陈渡说,也在河边。不是这条河,是另一条。比这条宽,比这条深。我小时候总坐在码头上,看对岸的灯。一盏一盏的,亮起来。我想,那些灯里的人,在过什么日子?他们知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们?
林溪说,你现在知道了?
陈渡说,知道了。看灯的人,和灯里的人,过的是一样的日子。吃饭,睡觉,干活,想事。没什么不同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他的话。看灯的人,和灯里的人,过的是一样的日子。她站在河这边,看对岸的灯。可她也站在灯里,被别人看。她不知道那些人看见她的灯,会想什么。可她希望他们想,那盏灯里的人,过得还好。
陈渡说,我给你听的那些声音,你最喜欢那个嘘嘘嘘的。为什么?
林溪想了想,说,因为它是我自己的。
陈渡说,自己的?
林溪说,嗯。那些水声、雨声、打铜声,是断桥镇的,是别人的。那个嘘嘘嘘的,是我自己的。是我耳朵里的声音,是我身体里的声音。别人听不见,只有我听。你把它录下来,它就变成可以给别人听的了。
陈渡看着她,没说话。
林溪说,你为什么要录声音?
陈渡说,为了记住。
林溪说,记住什么?
陈渡说,记住那些会消失的东西。声音会消失。你说一句话,它就不见了。河水响一声,就不见了。打铜敲一下,就不见了。我想把它们留住,不让它们消失。
林溪说,留住了又怎么样?
陈渡说,留住了,就可以再听。再听的时候,就像回到那个时候。那个声音在,那个时候就在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他的话。声音在,那个时候就在。她想起那个嘘嘘嘘的声音,那是她住院之前录的。现在她听见那个声音,就像回到那个晚上,回到苏浅家的院子里,回到陈渡面前,回到她嘘出那个声音的时候。那个时候,她的右耳还响着,可还没那么坏。那个时候,她还没住院,还没经历那些事。那个声音在,那个时候就在。
她说,你能把我儿子声音录下来吗?
陈渡说,能。
林溪说,他三个月了。会咿咿呀呀地叫。我想留住那个声音,等他长大了给他听。
陈渡看着她,笑了。他说,好。
八
他们站在码头上,很久没说话。
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,不圆,缺了一块,可还是很亮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河水亮亮的,像铺了一层银子。那银子在动,在流,在晃,像活的一样。
林溪看着那河水,忽然说,你什么时候走?
陈渡愣了一下,说,什么?
林溪说,你的作品展完了,是不是要走了?
陈渡沉默了一会儿,说,过几天。
林溪说,去哪儿?
陈渡说,下一个地方。还不知道是哪儿。
林溪说,你一直在走?
陈渡说,嗯。习惯了。
林溪看着他,他的脸在月光里很白,很干净,像一块玉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星星。可那星星里有东西,是累,是孤独,是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她说,你不累吗?
陈渡说,累。可停不下来。
林溪说,为什么停不下来?
陈渡想了想,说,不知道。也许是怕停下来就再也不想走了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他的话。怕停下来就再也不想走了。她也有过那种感觉。在城里的时候,每天带孩子,喂奶,换尿布,做饭,洗衣,她累得不行,可停不下来。停下来就不知道干什么了。停下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她说,我懂。
陈渡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他说,你懂?
林溪说,嗯。我也是。停不下来。
陈渡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湿湿的,可握着很紧。林溪让他握着,没动。她看着河水,河水在流,月光在晃,那些叶子还在漂。她也是那些叶子中的一片,漂着。可现在她的手被握着,好像不那么漂了。
陈渡说,我想给你听一个声音。
林溪说,什么声音?
陈渡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黑的东西,那个录音机。他按了一个键,那个东西里开始传出声音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轻,很慢,像在说话。林溪听着,愣住了。
那是她的声音。是她那天在澡堂里说的话:我叫林溪,断桥镇人。我回来了。
陈渡说,这是你第一次录的声音。
林溪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陌生。那是她的声音吗?那么轻,那么慢,像另一个人在说话。可她知道那是她,是那个站在澡堂里的她,是那个刚回来断桥镇的她。那时候她的耳朵还没坏得那么厉害,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住院,那时候她还以为过几天就好了。
陈渡说,你听。
他又按了一个键。那个东西里又传出一个声音,还是她的,可这回不一样。这回是那个嘘嘘嘘的声音,是她右耳里的风声。嘘嘘嘘,嘘嘘嘘,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。
陈渡说,这两个声音,都是你。一个是你说的话,一个是你身体里的声音。你说的话,是给这个世界听的。你身体里的声音,是给你自己听的。
林溪听着那两个声音,没说话。她说的话,是给这个世界听的。她身体里的声音,是给她自己听的。两个都是她,一个在外面,一个在里面。外面的她说话,做事,活着。里面的她响着,疼着,等着。
陈渡说,我录过很多人的声音。可没录过别人身体里的声音。你是第一个。
林溪看着他,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星星。那星星里有东西,是认真,是珍惜,是把她当成一个特别的人。
她说,谢谢你。
陈渡说,谢什么?
林溪说,谢谢你录我的声音。谢谢你让我听见自己。
陈渡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握着她的手,站在月光里,站在码头上,站在河边。
九
不知道过了多久,林溪的手机响了。
她拿出来看,是母亲打的。她接起来,听见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:溪溪,孩子醒了,哭呢,你什么时候回来?
林溪说,就回。
她挂了电话,看着陈渡。陈渡也看着她。两个人站在那儿,手还握着,可都知道该松开了。
陈渡松开手,说,回去吧。孩子等你。
林溪说,嗯。
陈渡说,我送你。
林溪说,不用。很近。
陈渡说,好。
林溪转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她回过头,看着陈渡。他还站在码头上,站在月光里,像一棵树。她说,你走之前,来给我录儿子的声音。
陈渡说,好。
林溪说,再见。
陈渡说,再见。
林溪转过身,走进石巷。月光照着她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,流在她身后。她走在那条河里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,嗒嗒嗒,嗒嗒嗒。那声音从右耳进来,清楚了一点。左耳里还是什么也没有,只有寂静。可她不在乎了。她走着,想着陈渡的手,想着那两个声音,想着他说的话。
你是第一个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可她觉得那话很重要,像一颗种子,种在她心里。以后会长出什么,她不知道。可它在那儿,种下了。
十
回到家,儿子还在哭。
林溪从母亲怀里接过他,抱着,轻轻拍他的背。儿子哭得脸都红了,嗓子都哑了,在她怀里一抽一抽的。她抱着他,在屋里走来走去,一边走一边哼。哼的是那首儿歌,小燕子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。她哼得很轻,很慢,像在哄他睡觉。
儿子听着那哼声,慢慢不哭了。他把头埋在她怀里,小手抓着她的衣服,一抓一抓的。林溪低下头,亲了亲他的额头。他的额头很热,都是汗。她用袖子给他擦掉,继续哼。
母亲在旁边看着,说,怎么去这么久?
林溪说,下雨了。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。
母亲说,跟谁?
林溪说,那个收集声音的。陈渡。
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什么,林溪知道。是担心,是想问又不好问。母亲说,那个人,挺好的?
林溪说,挺好的。
母亲说,他什么时候走?
林溪说,过几天。
母亲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转过身,去厨房了。
林溪抱着儿子,继续在屋里走。儿子睡着了,小脸埋在她怀里,呼吸轻轻的,均匀的。她听着那呼吸,从右耳进来,清楚了一点。左耳里还是什么也没有,可她不在乎了。她能听见一边,就够了。
她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月亮还在,很亮,照在院子里,照在桂花树上。桂花树的叶子湿湿的,亮亮的,像涂了一层油。她看着那些叶子,想着码头上,想着陈渡,想着那些声音。
那些声音还在她耳朵里,雨声,水声,打铜声,脚步声,呼吸声,嘘嘘嘘的风声。它们都在,像一群小鸟,在她脑子里飞。她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飞走,可她知道它们来过。它们在她的记忆里,在她的心里,在她的身体里。
她抱着儿子,站在窗前,很久没动。
十一
第二天早上,林溪醒来的时候,发现右耳里的嗡嗡嗡又小了。
她躺在床上,仔细听。那嗡嗡嗡还在,可确实小了。小得像一只蚊子飞远了,快要听不见了。她翻了个身,用右耳对着窗户。窗户外面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。她听见了吗?听见了。那鸟叫声从右耳进来,比以前清楚,比以前近,像在窗台上叫。
她爬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果然有鸟,两只麻雀,在桂花树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。她看着它们,用右耳听。那叫声清楚得很,一声一声的,像在说话。她听不懂它们说什么,可她觉得好听。
左耳还是听不见。她用左耳对着窗户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寂静。那寂静很深,很大,像一片荒野。可她不觉得害怕了。那荒野里有鸟在飞,有花在开,有风在吹。她看不见,可她知道它们在。
她站了一会儿,去看儿子。儿子醒了,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天花板。她走过去,抱起他,亲了亲他的脸。他的脸很软,很暖,带着奶香味。她用右耳对着他的嘴,他说,咿咿呀呀。那声音从右耳进来,清楚得很,像小铃铛在响。
她听着那声音,笑了。儿子看着她,也笑了,露出光光的牙床,粉粉的,嫩嫩的。
她抱着他,走到院子里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地上,照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她站在太阳里,用右耳听。她听见了什么?她听见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沙沙沙。她听见了鸟叫的声音,叽叽喳喳。她听见了夹河的水声,哗哗哗。她听见了父亲打铜的声音,叮叮叮。那些声音都近了,都比以前近了。像那些人、那些东西都在走近她,一步一步,走进她的右耳,走进她的心里。
她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,右耳里的嗡嗡嗡还在响,可已经很小了,像那个吹口哨的人走到了天边,快要听不见了。
她忽然想,也许这就是好了。不是全好,是好了一点。那一点就够了。那一点让她听见鸟叫,听见水声,听见儿子的咿咿呀呀。那一点就够了。
她抱着儿子,站在太阳里,很久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