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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:聋哑学校的手语课 (视角短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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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苏浅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。
这个习惯是工作以后养成的。聋哑学校在县城东边,她住在西边,坐公交要四十分钟。第一节课八点开始,她得提前一个小时出门,避开早高峰。六点二十起床,洗漱,吃饭,换衣服,六点五十出门,正好。
可今天她起晚了。闹钟响了,她按掉,又眯了一会儿,再睁眼已经六点四十。她跳起来,用最快的速度洗漱,抓了片面包叼在嘴里,拎起包就往外跑。跑到公交站,车刚好来,她跳上去,找了个座位坐下,才松了一口气。
窗外,县城刚刚醒来。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油条在锅里滋滋响,豆腐脑的香味飘进来,勾得她肚子咕咕叫。她咬着那片干面包,看着窗外,想着今天要上的课。
手语课。三年级。十二个孩子,都是天生的聋儿。最大的十岁,最小的八岁。他们不会说话,也听不见声音,可他们会用手说话。她的手,他们的手,在空中划来划去,像一群鸟,飞来飞去,说着只有他们能懂的话。
她想起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。那天下雨,她站在讲台上,看着下面那些眼睛。那些眼睛看着她,亮亮的,黑黑的,像一群小动物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会手语,可那是学校里学的,是课本上的,不是活的。那些孩子看着她,等着她说话。她站了很久,才抬起手,比划了第一句话:你们好,我是苏老师。
那些孩子笑了。他们笑着,也抬起手,比划着:苏老师好。那些手在空中划动,像一朵朵花,突然开了。她站在那些花中间,忽然觉得,这就是她要的。
二
学校在一条老街上,两排梧桐树,叶子落了一大半,剩下的几片黄黄的,在风里抖。苏浅下了公交,穿过那条街,走到学校门口。门卫老张正在扫地,看见她,点点头,说,苏老师早。
苏浅笑笑,也点点头。她不会说话,可她能用笑说话。老张知道,她点头就是早,笑就是好。
她走进校园,穿过操场,走到教学楼。教学楼是三层的老楼,灰砖,红窗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也黄了,红红的,像火。她上到二楼,走到教室门口,推开门。
孩子们已经来了。他们坐在座位上,看见她进来,都抬起手,比划着:苏老师好。她看着那些手,十二双手,十二种姿势,可都是一个意思:欢迎你,我们等你呢。
她笑了,走到讲台上,抬起手,比划:同学们好。今天我们来学一首歌。
孩子们的眼睛亮了。歌?他们听不见歌,可他们知道歌是什么。歌是有节奏的,有旋律的,有感情的。他们听不见,可他们能看见。苏老师教过他们,用手来唱歌。
苏浅打开多媒体,屏幕上出现了一首歌的歌词: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。那是她小时候听过的歌,在收音机里,在电视里,在学校的广播里。她听不见那旋律了——不是听不见,是她从来没听过。她是天生的聋儿,生下来就听不见。可她知道那旋律,因为她学过,用手学过。
她抬起手,开始比划。她的手在空中划动,像两只鸟,飞来飞去。她比划的是歌词:让我们荡起双桨,小船儿推开波浪。孩子们看着她的手,也跟着比划。十二双手,十三双手——加上她自己的,十三双手在空中划动,像一群鸟,在教室里飞。
那画面很好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些手上,把那些手照得亮亮的,像玉石。那些手在空中划来划去,划出一个个形状,一个个意思。那是语言,是他们的语言,是只有他们能懂的语言。可那又不止是语言,那是歌,是用手唱的歌。
苏浅看着那些手,忽然想起林溪。
林溪是她小时候的玩伴。那时候她们在码头上玩,林溪说话,她看着。林溪说很多话,说她的洋娃娃,说她奶奶做的糖,说她爸打的铜铃。苏浅听不见,可她看得见。她看见林溪的嘴在动,看见她的脸在笑,看见她的眼睛在发光。她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,因为林溪会用眼睛说,用脸说,用全身说。
后来她去了县城念书,再后来去了省城的聋哑学校,再后来回来当老师。林溪也去了城里,念卫校,当护士,结婚,生孩子。她们很多年没见。上个月林溪回来了,抱着孩子,站在码头上,像小时候一样。苏浅走过去,用手语问她,你回来了?林溪看着她,愣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苏浅知道林溪耳朵坏了。镇上的人都知道了。有人说,生完孩子落的毛病。有人说,月子里没养好。有人说,命。苏浅不知道是什么,她只知道林溪的耳朵坏了,左耳听不见了,右耳有耳鸣。她看着林溪,忽然想,如果林溪彻底聋了,会怎么样?会像她一样吗?会用眼睛看,用手比划,用脸说话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从来没见过林溪用手说话。林溪有声音,有语言,有这个世界。她不需要手。可如果有一天,她真的需要了,会怎么样?
三
下课以后,苏浅坐在办公室里,翻着手机。
她看见林溪的朋友圈。昨天发的,一张照片,是医院的白床。配的文字是:住院第十天,想儿子。她看着那照片,那白床,那几个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她想起林溪站在码头上的样子,抱着儿子,看着河水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那不是林溪。她认识的林溪会笑,会跳,会说很多话。可那个林溪不会了。那个林溪像变了一个人,一个不说话的人,一个用眼睛看世界的人。
她给林溪发了一条微信:好点了吗?
过了很久,林溪回了:好点了。明天出院。
苏浅看着那几个字,想了一会儿,又发:回来吗?
林溪回:回。回断桥镇。
苏浅说:来看我?
林溪说:好。
苏浅看着那个“好”字,笑了。她不知道林溪来看她会说什么,会做什么。可她知道林溪会来。林溪说过好,就一定会来。
她把手机放下,拿起桌上的一个本子。那是她备课用的,上面记着每一节课的内容,每一首歌的手语。她翻了翻,翻到一页,上面写着: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。她看着那几行字,想着今天上课的时候,那些孩子用手唱歌的样子。那样子真好看。如果林溪看见,会不会也觉得好看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想给林溪看看。想让她看看,没有声音的世界是什么样的,是怎么说话的,是怎么唱歌的。
四
林溪是三天后来的。
那天下午,苏浅正在教室里收拾东西,听见有人敲门。她转过身,看见林溪站在门口。林溪穿着件灰色的羽绒服,头发扎起来,脸瘦了一圈,眼睛底下青着,像没睡好。她怀里没抱孩子,一个人来的。
苏浅走过去,抬起手,比划:来了?
林溪看着她,愣了一会儿,然后说,你比划什么?
苏浅笑了。她忘了,林溪不懂手语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了几个字,递给林溪看:我说,你来了。
林溪看着那几个字,点点头,说,来了。
苏浅又打:孩子呢?
林溪说,我妈带着。我一个人出来的。
苏浅点点头,收起手机。她拉起林溪的手,往外走。林溪跟着她,不知道要去哪儿。可她不问。她就那么跟着,走过走廊,走下楼梯,走过操场,走到另一栋楼。
那是学校的礼堂。平时开会用,偶尔也放电影。苏浅推开礼堂的门,里面黑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拉着林溪走进去,走到舞台边上,才停下来。她松开林溪的手,走到墙边,按了一下开关。
灯亮了。舞台上亮着几盏灯,照着幕布,照着地板,照着那些堆在角落里的道具。苏浅站在灯光里,看着林溪。林溪站在台下,看着她,不知道她要干什么。
苏浅抬起手,开始比划。
她比划的是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。她的手在空中划动,像两只鸟,飞来飞去。她比划得很慢,很认真,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清楚。她不知道林溪能不能看懂,可她就是想让她看看。想让她看看,手是怎么说话的,是怎么唱歌的。
林溪站在台下,看着她的手。那些手在空中划来划去,划出一个个形状。她不知道那些形状是什么意思,可她觉得好看。那双手白白的,瘦瘦的,在灯光里发光,像玉石。那双手在说话,说一种她听不懂的话。可那话里有感情,她能感觉到。
苏环比划完了,放下手,看着林溪。林溪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什么,苏浅不知道。也许是好奇,也许是感动,也许是别的。
林溪说,你刚才比划的是什么?
苏浅拿出手机,打了一行字:一首歌。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。
林溪愣了一下,说,歌?
苏浅点点头,又打:用手唱的歌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苏浅,看着那双手。那双手刚才在唱歌,唱一首她小时候听过的歌。可她没听见那歌,她只看见了那歌。那歌没有声音,只有形状,只有动作,只有那双手在空中划过的痕迹。
她说,你能教我吗?
苏浅看着她,眼睛里亮了一下。她点点头,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动作很简单,两只手并在一起,往前推。她比划完,看着林溪,等着她学。
林溪学着她的样子,把两只手并在一起,往前推。她推得很笨,像在推一堵墙。苏浅笑了,摇摇头,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,带着她做。她的手凉凉的,软软的,握着林溪的手,像握着一个小东西。她带着林溪的手,慢慢往前推,慢慢打开,慢慢划出一个弧线。
林溪跟着她做,一下,两下,三下。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,可她觉得舒服。那双手带着她的手,在空中划来划去,像在画画。画的是什么,她不知道。可她喜欢那种感觉,像小时候学跳舞,老师握着她的手,带她转圈。
苏浅松开她的手,又比划了一个动作。这回是两只手在胸前绕圈,像在搅水。林溪学着她的样子,也在胸前绕圈。她绕得很慢,很认真,像真的在搅水。苏浅看着她,点点头,笑了。
她们就这样,一个教,一个学。苏环比划一个动作,林溪跟着做。做对了,苏浅就点头,笑。做错了,苏浅就握着她的手,带着她重新做。那些动作一个一个学下来,像在学一种新的语言,一种没有声音的语言。
学了很久,苏浅停下来,看着她。她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你知道你刚才学了什么吗?
林溪摇摇头。
苏浅又打:你学了第一句:让我们荡起双桨。
林溪看着那几个字,愣住了。她刚才学了那么半天,学的就是这句话?她想着那些动作,两只手并在一起往前推,两只手在胸前绕圈。那些动作,就是这句话?
苏浅看着她,笑了。她又打了一行字:手语就是这样。一个字一个动作,一句话一串动作。你看懂了,就知道我在说什么。
林溪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哭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,就是觉得那些动作很美,很干净,很安静。没有声音,只有手,只有光,只有她们两个人。
她说,你再唱一遍。整首歌。
苏浅看着她,点点头。她站直了,抬起手,开始比划。这回她比划得快了一点,流畅了一点,像真的在唱歌。她的手在空中划动,像两只鸟,飞来飞去。那两只鸟在唱一首歌,一首没有声音的歌。可林溪听见了。她用眼睛听见了。她看见那些手在说,让我们荡起双桨,小船儿推开波浪。她看见那些手在说,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,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。她看见那些手在说,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,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。
她站在台下,看着那些手,眼睛湿了。
五
从礼堂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她们走在操场上,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,把操场照得像白天。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,像一幅画。她们走在那幅画里,不说话——苏浅不会说话,林溪不想说话。她们就那么走着,听着风声,听着脚步声,听着彼此的呼吸。
走到校门口,苏浅停下来。她看着林溪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什么,林溪不知道。也许是舍不得,也许是别的。她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你耳朵,会好吗?
林溪看着那几个字,想了一会儿,说,不知道。
苏浅又打:如果好不了呢?
林溪看着那几个字,没说话。如果好不了呢?她想过很多次。如果好不了,她就得带着这耳朵过一辈子。左耳听不见,右耳有耳鸣。她得学会和这耳朵做伴,和这耳鸣做伴。可那是什么样子的,她不知道。
苏浅看着她,又打了一行字:好不了也没关系。你看我。
林溪看着那行字,愣住了。她看着苏浅,苏浅站在月光里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很安静,很干净,像月光本身。苏浅听不见,不会说话,可她活着,活得好好的。她有工作,有学生,有朋友,有这双手。这双手会说话,会唱歌,会教别人唱歌。
林溪看着那双手,忽然觉得,好不了真的没关系。就算她永远这样了,也能活。像苏浅一样活,用手活,用眼睛活,用心活。
她说,你教我手语吧。
苏浅看着她,眼睛里亮了一下。她点点头,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个动作很简单,一只手伸出来,手心向上,轻轻抬了抬。林溪看着她,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苏浅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这是“来”。你跟我来。
林溪笑了。她说,好。
她跟着苏浅,走出校门,走进那条老街。月亮照着她们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条黑色的河,流在她们身后。她们走在那两条河里,不说话,只有脚步声,嗒嗒嗒,嗒嗒嗒。
苏浅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抬起手,又比划了一个动作。这回是两只手在胸前合拢,像抱着一件东西。林溪看着那动作,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苏浅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这是“心”。心。
林溪看着那个字,又看着那个动作。那个动作是两只手在胸前合拢,像抱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那是心。心是珍贵的,要抱在怀里,好好护着。
她学着那个动作,把两只手在胸前合拢。她抱着自己的心,觉得那心在跳,咚、咚、咚。那心跳从身体里传来,从骨头里传来,从她活着的地方传来。她抱着它,觉得安心。
苏浅看着她,笑了。她也抬起手,在胸前合拢,抱着自己的心。两个人站在月光里,抱着自己的心,看着对方。那画面很好看,很安静,很干净。
六
那天晚上,林溪住在苏浅家。
苏浅一个人住,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。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里有一张沙发,一张茶几,一台电视。电视关着,屏幕上落了一层灰。苏浅不看电视,听不见,看了也没意思。
林溪坐在沙发上,看着苏浅在厨房里忙。苏浅在烧水,给她泡茶。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,苏浅听不见,可她看得见。她看见壶嘴冒气,就知道水开了。她提起壶,把水倒进杯子里,茶叶在水里翻腾,慢慢舒展开。她端着杯子走出来,递给林溪。
林溪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有点苦,又有点甜。她捧着那杯茶,觉得暖和了一点。
苏浅坐在她旁边,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你一个人出来,孩子不想你?
林溪说,想。可没办法。我得出来走走。
苏浅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理解。她理解。她也需要出来走走,一个人,不说话,不想事,就那么走。走累了,就回家,躺着,听——不,她听不见,她就躺着,看天花板。那也是一种休息。
林溪说,你今天教我的那些,我明天就忘了。
苏浅笑了,打了一行字:忘就忘。记住一个就行。
林溪说,哪一个?
苏浅想了想,抬起手,比划了那个动作:两只手在胸前合拢。心。
林溪看着那动作,也抬起手,跟着做。她抱着自己的心,觉得那心在跳。咚、咚、咚。那心跳是她的,是活着的证明。她抱着它,知道自己在。
她说,这个我记住了。
苏浅点点头,笑了。
她们坐了一会儿,林溪说,你一个人,不孤单吗?
苏浅看着那行字,想了一会儿,打了一行字:有他们。那些孩子。
林溪说,可他们放学就走了。
苏浅又打:有手。手会说话。
林溪看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手会说话。苏浅的手会说话,会和她的手说话,会和她自己的心说话。那手是她最好的朋友,是她和世界之间的桥。有那双手在,她就不孤单。
林溪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白白的,瘦瘦的,骨节分明。这手会做什么?会抱孩子,会喂奶,会换尿布,会冲奶粉。可它会说话吗?会像苏浅的手那样,在空中划来划去,说那些没有声音的话吗?
她不知道。可她忽然想学。想学那双手说的话,想学会那种没有声音的语言。学会了,就算耳朵好不了,也能说话,也能听见——用眼睛听见,用心听见。
七
第二天早上,林溪醒来的时候,苏浅已经走了。
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:我去上课。你多睡会儿。中午回来。
林溪看着那纸条,笑了。她躺了一会儿,爬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老街,梧桐树光秃秃的,在风里摇。街上有人走过,骑着车,拎着菜,慢悠悠的。那些人都没有说话,可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生活。那些生活是安静的,慢的,像这条老街一样。
她站了一会儿,去洗漱。洗漱完,坐在沙发上,不知道干什么。电视开着,没声音——苏浅把电视调成静音了,只有画面。画面上是一个女人在做饭,切菜,炒菜,盛出来,端上桌。那画面很好看,像一幅画。林溪看着那画,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,她也听不见了,会不会也这样看电视?只看画面,不听声音。那会是什么感觉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坐在这儿,右耳里的嗡嗡嗡还在响。那声音像一台机器,一直在转。可她不觉得烦了。她听着那嗡嗡嗡,想着苏浅的手,想着那些在空中划动的动作。那些动作没有声音,可它们在那里,像这嗡嗡嗡一样,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。
中午,苏浅回来了。她拎着两个饭盒,放在茶几上,打开。一个是米饭,一个是菜,红烧肉,炒青菜,还有一个荷包蛋。她把筷子递给林溪,比划了一个动作:吃。
林溪接过筷子,开始吃。肉很香,菜很甜,蛋很嫩。她吃着,看着苏浅。苏浅也在吃,吃得很快,像赶时间。
林溪说,下午还上课?
苏浅点点头,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下午有课。你在这儿等我?还是回去?
林溪说,我等你。想再看看你上课。
苏浅看着她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点点头,打了一行字:好。
八
下午,林溪跟着苏浅去了学校。
苏浅让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角落里,不显眼。孩子们进来的时候,看见她,都好奇地看着。苏浅比划了几下,告诉他们,这是朋友,来看你们上课的。孩子们点点头,又看她几眼,就坐好了。
上课铃响了。苏浅站在讲台上,开始讲课。她讲的是手语故事,用一双手讲一个故事。那故事是关于一只小鸟的,小鸟从窝里掉下来,摔伤了翅膀,被一个小女孩捡到,带回家养伤。小鸟伤好了,飞走了,小女孩看着它飞远,哭了。
苏浅的手在空中划动,一会儿是小鸟扑腾翅膀,一会儿是小女孩捡起小鸟,一会儿是小鸟飞走。那些动作很慢,很清楚,每一个都有意思。孩子们看着她的手,也跟着做。十二双手,加上苏浅的手,十三双手在空中划动,像一群鸟,飞来飞去。
林溪坐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手。她不知道那些动作是什么意思,可她觉得好看。那些手在讲故事,一个关于小鸟和小女孩的故事。那故事没有声音,只有动作,只有形状,只有那些手在空中划过的痕迹。可她看懂了。她看见小鸟掉下来,看见小女孩捡起它,看见小鸟飞走,看见小女孩哭了。她看见了,就像听见了一样。
下课了,孩子们围过来,看着她。他们用手比划着,问她是谁,叫什么,会不会手语。林溪看着那些手,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苏浅走过来,比划了几下,告诉他们,她不会手语,是来学的。孩子们点点头,又看了她几眼,散了。
林溪看着那些孩子走出教室,忽然说,他们真好看。
苏浅看着她,笑了。她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什么好看?
林溪说,他们的手。会说话的手。
苏浅看着那行字,想了一会儿,打了一行字:你的手也会。只要你学。
林溪说,你教我。
苏浅点点头。
九
那天晚上,苏浅开始正式教林溪手语。
她们坐在客厅里,茶几上放着一本手语书。苏浅翻开书,指着上面的图画,一个一个教。先教最简单的:你好,谢谢,再见。林溪跟着做,做对了,苏浅就点头。做错了,苏浅就握着她的手,带着她重新做。
那些动作一个一个学下来,林溪记住了几个。她比划着“你好”,对着苏浅,说,你好。苏浅看着她,笑了。她也比划着“你好”,对着林溪。两个人对着比划,像两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。
学了一个多小时,林溪累了。她靠在沙发上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学会了几个新动作,会说几句新的话。那几句话没有声音,可它们在那里,在她的手心里,在她的手指间。
苏浅坐在她旁边,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你今天学得很好。
林溪说,是吗?
苏浅点点头,又打:你的手很灵。能学会。
林溪看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她的手很灵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这双手会抱孩子,会喂奶,会换尿布。可它们也会说话吗?会像苏浅的手那样,在空中划来划去,说那些没有声音的话吗?
她说,我要学多久,才能像你那样?
苏浅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一辈子。
林溪愣了一下,说,一辈子?
苏浅点点头,又打:手语是一辈子的事。学会了,就一直用。用一辈子。
林溪看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一辈子。那很长。长得看不见头。可她忽然觉得,一辈子学一样东西,也挺好。学着用手说话,学着用眼睛听,学着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,找到自己的声音。
她说,那我就学一辈子。
苏浅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那光是亮的,暖的,像灯光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个动作是两只手在胸前合拢,然后慢慢打开,像一朵花在开。林溪看着那动作,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苏浅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这是“一辈子”。一辈子。
林溪看着那个动作,也抬起手,跟着做。她把手在胸前合拢,然后慢慢打开。那动作像一朵花在开,开得很慢,很认真。她开着那朵花,觉得那花就是她的一辈子。她的一辈子,就从这朵花开始,从这双手开始,从这些没有声音的话开始。
十
那天夜里,林溪又失眠了。
她躺在苏浅家的沙发上,听着右耳里的嗡嗡嗡。那声音小了一点,像那台机器快没电了,转得越来越慢。她用左耳听,左耳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寂静。那寂静很深,很大,像一片荒野。她躺在那荒野里,听着那嗡嗡嗡,想着那些手语。
她想着“你好”的动作。一只手伸出来,手心向上,轻轻抬了抬。那是“你好”,是对这个世界说的第一句话。她想着“谢谢”的动作。一只手放在嘴边,然后往前送,像送出一个吻。那是“谢谢”,是对那些帮助她的人说的。她想着“再见”的动作。一只手举起来,轻轻摇了摇。那是“再见”,是对那些离开的人说的。
那些动作没有声音,可它们在那里,在她的手心里,在她的记忆里。她闭上眼睛,用手比划着那些动作。你好。谢谢。再见。她比划了一遍又一遍,像在练习,又像在祈祷。
比划着比划着,她忽然想起儿子。儿子三个月了,还不会说话。可他也会用手。他会用手抓东西,用手摸她的脸,用手抱她的脖子。那些手小小的,软软的,还不会说话。可总有一天,它们会说话。会对她说,妈妈,我爱你。会对她说,妈妈,我想你。会对她说,妈妈,你别走。
她想着那些话,右耳里的嗡嗡嗡忽然小了。小得几乎听不见。她愣了一下,仔细听。那嗡嗡嗡还在,可确实小了。小得像一只蚊子飞远了,快要听不见了。
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了。也许是药起作用了。也许是手语起作用了。也许是儿子在想她,让那声音小了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声音小了。她听着那变小的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十一
第二天早上,林溪醒来的时候,苏浅已经走了。
茶几上又放着一张纸条:我去上课。你多睡会儿。中午回来。
林溪看着那纸条,笑了。她躺了一会儿,爬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老街,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,在风里摇。街上有人走过,还是那些人,还是那些事。她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,这个世界很安静。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,是那种不需要声音的安静。那些人走着,骑着,拎着菜,不说话。可他们活着,活得好好的,像那些树一样。
她站了一会儿,去洗漱。洗漱完,坐在沙发上,打开那本手语书。她翻到昨天学过的那几页,看着那些图画,用手比划着。你好。谢谢。再见。她比划了一遍又一遍,像在复习,又像在预习。
比划着比划着,她忽然想给儿子比划一个动作。她想比划“我爱你”。可她还不会。她翻了翻书,找到“爱”的动作。那动作是两只手在胸前交叉,像抱着一件东西。她看着那动作,学着做。她把两只手在胸前交叉,抱紧,像抱着儿子。那是爱。是妈妈对儿子的爱。是那种没有声音也能说出来的爱。
她比划着那个动作,眼泪流下来了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。也许是高兴,也许是难过,也许是别的。她只知道那动作让她想起儿子,想起他小小的脸,软软的手,香香的奶味。她想他,想得心里疼。可她不能回去。她还要学手语,还要学更多的动作,还要学会说更多的话。
她用那双手擦掉眼泪,继续比划。我爱你。我爱你。我爱你。她比划了一遍又一遍,像在对着儿子说。她不知道儿子能不能看见,可她相信他能。就像她相信,总有一天,她会用这双手,亲口对他说,我爱你。
十二
中午,苏浅回来的时候,林溪还在比划。
她看见林溪的样子,愣了一下。林溪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有泪痕。可她还在比划,比划着那个“爱”的动作。苏浅看着那动作,忽然明白了。她走过去,坐在林溪旁边,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林溪看着她,没说话。苏浅也没说话。她们就那么坐着,握着彼此的手,看着窗外。窗外有阳光,照进来,落在她们身上,暖暖的。那阳光里有很多小小的尘埃,在飞,在飘,在跳舞。她们看着那些尘埃,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苏浅松开手,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想孩子了?
林溪点点头。
苏浅又打:那就回去看看。
林溪说,看了更想。
苏浅看着她,想了一会儿,又打:那就学手语。学会了,用手跟他说。
林溪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她说,好。
苏浅也笑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,开始做饭。林溪坐在沙发上,继续比划。我爱你。我爱你。我爱你。她比划着,想着儿子。想着他看见她比划的时候,会是什么表情。会笑吗?会学她吗?会也把手在胸前交叉,抱紧,说,我也爱你吗?
她不知道。可她相信会。因为那是爱,是妈妈和儿子之间的爱。那种爱不需要声音,不需要语言,只需要心。她的心在说,儿子,我爱你。儿子的心会听见。就像她的耳朵听不见,可她的心能听见一样。
她比划着,心里暖了。那暖从心里流出来,流到手上,流到那些动作里。那些动作活了,会说话了,会唱歌了。它们唱的是那首没有声音的歌,那首关于爱的歌。
她唱着那首歌,等着苏浅做好饭。窗外,太阳慢慢往西走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那些影子落在屋里,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比划的手上。她的手在那影子里,像两只鸟,飞来飞去,唱着一首没有声音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