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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:诊断书与铜铃 林溪被确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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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林溪是在回城后的第三天拿到诊断书的。
那天周斌陪她去的医院。还是那家医院,还是那个五官科,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。林溪坐在诊室里,看着医生翻看那些检查报告,一张一张,翻得很慢。医生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像在看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件。
周斌坐在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很热,出了汗,湿湿的。林溪让他握着,没动。她看着医生的脸,等着那些话。
医生放下报告,抬起头,看着她们。她说,结果出来了。
林溪说,嗯。
医生说,你右耳的听力,比上次检查又下降了一点。左耳还是老样子,没有恢复的迹象。
林溪没说话。
医生说,我们做了进一步检查,发现你的情况比较特殊。不是普通的突发性耳聋,是一种罕见的、与激素波动相关的听觉神经退化。
林溪说,什么意思?
医生说,就是说,你的听力下降,和你体内的激素水平变化有关。产后激素水平急剧下降,可能触发了这个问题。这种病很罕见,我们医院一年也见不到几个。
周斌说,能治吗?
医生说,能治,但很难根治。目前主要是控制,不让它继续恶化。可以用激素,可以用营养神经的药,可以用高压氧。但这些都只是延缓,不能逆转。
林溪说,会全聋吗?
医生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说,不好说。有的人能维持很多年,有的人几年内就全聋了。看个人情况。
林溪说,那我的情况呢?
医生说,你现在右耳还有部分听力,左耳基本没了。如果你积极配合治疗,注意休息,避免劳累,避免噪音,可能能维持现状。但如果继续恶化,右耳也可能保不住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医生的嘴,那张嘴在动,说着那些话。那些话从左耳进来吗?不,左耳听不见。那些话从右耳进来,可也混着嗡嗡嗡的耳鸣。她听清了每一个字,可那些字连在一起,变成一团模糊的东西,像雾一样,看不清楚。
周斌说,那她该怎么办?
医生说,我建议你佩戴助听设备。右耳可以戴助听器,左耳可以考虑人工耳蜗。但人工耳蜗需要手术,费用也高,你们可以考虑一下。
周斌说,助听器有用吗?
医生说,有用。能把你现有的听力放大,让你听得更清楚。但不能让你的听力恢复。
林溪说,我考虑一下。
医生点点头,说,行。考虑好了再来。先开点药,继续吃。
她低下头,开始写处方。林溪看着她的手,那只手握着笔,在纸上划动,沙沙沙。那声音从右耳进来,很清楚。她听见了那沙沙声,也听见了自己的耳鸣。两个声音,一个从外面来,一个从里面来,都在她耳朵里响。
医生写完,把处方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站起来,说了声谢谢,走出诊室。
周斌跟在后面,说,你没事吧?
林溪说,没事。
周斌说,别难过。我们想办法。
林溪说,嗯。
他们走出医院,走到停车场。太阳很大,晒得人睁不开眼睛。林溪站在太阳里,觉得那阳光很刺眼,可也很暖。她站在那儿,让那暖晒着自己,想着医生的话。
会全聋吗?不知道。可能不会,可能会。可能几年后,她就什么都听不见了。像左耳一样,一片寂静。那寂静很深,很大,像一片荒野。她会在那荒野里活着,用眼睛看,用手比划,用心听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。可她知道,不接受也得接受。那是她的命,是她生完孩子之后落的毛病,是她必须面对的东西。
二
回到家,婆婆在厨房做饭。儿子睡了,在小床上,睡得沉沉的。林溪走到小床边,看着儿子。儿子的小脸粉粉的,嫩嫩的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,干了,变成一小片白色的痕迹。她看着那痕迹,心里软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小脸。儿子的脸很滑,很暖,像丝绸。她摸着那张脸,想着医生的话。也许几年后,她就听不见儿子叫妈妈了。听不见他哭,听不见他笑,听不见他咿咿呀呀地说话。她只能看见他,看见他的嘴在动,看见他的脸在笑,看见他的眼泪流下来。她只能看,不能听。
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。也许像苏浅一样,习惯了就好。也许永远习惯不了,可也得活着。
周斌走进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说,想什么呢?
林溪说,没什么。
周斌说,别想太多。我们慢慢来。
林溪说,嗯。
周斌说,助听器的事,我去打听打听。看哪个牌子好,多少钱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看着她,伸出手,把她搂进怀里。他的怀抱很暖,很紧,像要把她揉进去。林溪让他搂着,没动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。那心跳从左耳进来吗?不,左耳听不见。那心跳是从他身体里传来的,是从她贴着他的地方传来的,是皮肤感觉到的。她感觉到了,那就够了。
周斌说,不管怎么样,我都在。
林溪说,我知道。
周斌说,儿子也在。
林溪说,我知道。
周斌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他说,你哭什么?
林溪愣了一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脸上湿湿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。她说,没哭。
周斌说,还说没哭。
林溪说,不知道。可能是风吹的。
周斌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。他的手指很粗,很糙,擦在脸上有点疼。可林溪不觉得疼。她只觉得暖。那暖从脸上进来,流到心里,让心里也暖了一点。
三
下午,周斌去上班了。林溪一个人在家,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,是婆婆调的。婆婆知道她耳朵不好,把声音调小了,怕吵着她。可林溪听不见那声音。她用右耳听,听见的是嗡嗡嗡,和一点模糊的人声。她用左耳听,什么也没有。
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阳台上有太阳,暖洋洋的。她站在太阳里,看着楼下。楼下有人在走路,有人在骑车,有人在遛狗。那些人走来走去,做着他们的事。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站在十二楼的阳台上,看着他们,想着自己的事。
她想着医生的话。会全聋吗?也许不会。也许能维持很多年。可万一呢?万一几年后就全聋了,她该怎么办?她还能工作吗?还能带孩子吗?还能和周斌说话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站在这儿,太阳晒着,风轻轻吹着,她还听得见一点。那一点就够了。那一点让她听见风声,听见车声,听见楼下孩子的笑声。那一点让她觉得,世界还在,她还在。
手机响了。她拿起来看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:药吃了吗?耳朵怎么样?
她回:吃了。好点。
母亲回:那就好。什么时候回来?
她看着那几个字,愣了一会儿。回去。回断桥镇。她想回去。想坐在母亲身边,看电视,剥瓜子,不说话。想抱着儿子,在码头上看水。想去苏浅家,学手语。想去父亲铺子里,听打铜声。想站在雨里,站在码头上,站在陈渡旁边。
可她刚回来。才回来三天。又回去,周斌会怎么想?婆婆会怎么想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想回去。想在那个安静的地方,养着自己的耳朵,等着它好,或者等着它坏。想在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,面对自己的命。
她给母亲回:过几天。
母亲回:好。等你。
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看楼下。楼下那些人还在走来走去,做着他们的事。她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鸟,飞累了,想找个地方停下来。断桥镇就是那个地方。那个地方有母亲,有父亲,有苏浅,有那些声音。那个地方能让她停下来,不漂了。
四
晚上,周斌回来的时候,林溪已经把饭做好了。
她很少做饭。以前是婆婆做,今天是婆婆说累,她就做了。做了三个菜,一个汤,都是周斌爱吃的。红烧肉,糖醋鱼,炒青菜,西红柿鸡蛋汤。她做了很久,做得认真,每一个步骤都照着婆婆教的做。
周斌看着桌上的菜,愣了一下。他说,你做的?
林溪说,嗯。
周斌说,怎么想起做饭了?
林溪说,妈累了。我做。
周斌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,放进嘴里。他嚼了嚼,说,好吃。
林溪说,真的?
周斌说,真的。比我妈做的还好吃。
林溪笑了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笑,就是觉得他说得好听。她坐下来,也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肉很香,鱼很嫩,菜很甜,汤很酸。她吃着那些味道,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。
婆婆也在吃,一边吃一边看她。婆婆的眼睛里有东西,是高兴,是满意,是放心。林溪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那意思是,你这个儿媳妇,还行。
吃完饭,周斌去洗碗。林溪坐在沙发上,看电视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,她听不见,只看见画面。画面上是一个女人在哭,哭得很伤心,眼泪流了一脸。她看着那眼泪,不知道她在哭什么。
周斌洗好碗,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他说,想什么呢?
林溪说,没想什么。
周斌说,今天医生说的话,你别太往心里去。
林溪说,嗯。
周斌说,我们慢慢治。治不好也没关系。大不了戴助听器。戴了助听器,一样能听见。
林溪说,要是助听器也没用呢?
周斌愣了一下,说,那——那就用手语。我学,你也学。我们一起学。
林溪看着他,他的眼睛亮亮的,很认真。他说要学手语,和她一起学。她想起苏浅的手,那些在空中划动的动作。那些动作没有声音,可它们在那里,在那些手心里。如果周斌也学,他们就可以用手说话,用手吵架,用手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她说,你真的愿意学?
周斌说,真的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靠过去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宽,很硬,靠着有点硌。可她不在乎。她靠着那肩膀,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呼吸。那呼吸从右耳进来,呼呼呼,和她的耳鸣混在一起。两个声音,一个他的,一个她的,都在响。
她说,我想回断桥镇。
周斌愣了一下,说,什么时候?
林溪说,过几天。
周斌说,回去干什么?
林溪说,养耳朵。那儿安静。
周斌沉默了一会儿,说,那我送你去。
林溪说,不用。我自己坐车。
周斌说,你自己怎么行?带着孩子。
林溪说,不带孩子。
周斌说,什么?
林溪说,孩子留给你妈带。我一个人回去。
周斌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惊讶,是不解,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他说,你一个人回去?不带孩子?
林溪说,嗯。就几天。
周斌说,孩子想你怎么办?
林溪说,想我就想我。过几天我就回来。
周斌没说话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,你想好了?
林溪说,想好了。
周斌说,那行。我跟我妈说。
林溪说,谢谢。
周斌说,谢什么。你是我老婆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听着他的呼吸。那呼吸呼呼呼的,和她的耳鸣一起响。两个声音,一个他的,一个她的,像两个人在一起呼吸。
五
三天后,林溪一个人回了断桥镇。
周斌送她到长途车站。她下车的时候,周斌拉着她的手,说,到了打电话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说,早点回来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说,我想你。
林溪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他很少说这种话。结婚三年,他说“我爱你”的次数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现在他说“我想你”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站在车站门口。
她说,我也想你。
周斌笑了。他松开她的手,说,去吧。车要开了。
林溪点点头,转身走进车站。她没回头。她怕回头就舍不得走了。她一直走,走到检票口,检了票,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。车子发动了,慢慢开出车站。她看着窗外,看见周斌还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方向。她朝他挥了挥手,他也挥了挥手。然后车子拐了个弯,看不见他了。
她坐在车上,看着窗外。田野,树,房子,一个一个往后退。那些东西都是她熟悉的,是她从小看到大的。她看着它们,心里慢慢静下来。右耳里的嗡嗡嗡还在响,可小了,像那台机器快没电了。左耳里还是什么也没有,只有寂静。她坐在那嗡嗡嗡和寂静之间,看着窗外,等着到站。
两个多小时后,车到了断桥镇。她下了车,走在石巷里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。嗒嗒嗒,嗒嗒嗒。那声音从右耳进来,清楚了一点。左耳里什么也没有。她走着,看着两边的墙,那些墙上有青苔,有裂缝,有她小时候画的画。那些画还在,淡淡的,模模糊糊的,像她小时候的影子。
走到家门口,她站住了。门开着,母亲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全白了,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。她看着林溪,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
林溪走过去,站在母亲面前。她说,妈。
母亲说,回来了?
林溪说,嗯。
母亲说,孩子呢?
林溪说,没带。就我一个人。
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什么,林溪知道。是心疼,是担心,是想问又不好问。母亲说,进去吧。饭好了。
林溪跟着她走进去。堂屋里还是那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饭菜。米饭,红烧肉,炒青菜,还有一碗汤。都是她爱吃的。她坐下来,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母亲坐在对面,看着她吃。
母亲说,耳朵怎么样了?
林溪说,还那样。左耳听不见,右耳有耳鸣。
母亲说,医生怎么说?
林溪说,医生说,会全聋。可能几年后。
母亲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她看着林溪,眼睛里有泪光,一闪一闪的。可她没让那泪流下来。她只是看着,看着林溪吃饭。
林溪说,妈,别担心。没事的。
母亲说,怎么没事?听不见了还没事?
林溪说,有人听不见,也活得好好的。苏浅就听不见,你看她,不是好好的?
母亲说,苏浅是苏浅,你是你。
林溪说,我也是我。我能活。
母亲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她说,你爸给你打了对铜铃。
林溪说,什么?
母亲站起来,走到里屋,拿出一个小布包。她把布包递给林溪,说,给。
林溪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对铜铃。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做得很精致,铃身上刻着细细的花纹,像水波,又像云纹。她拿起一个,摇了摇。叮铃。声音很轻,很脆,像几滴水落进井里。她用右耳听,听见了,很清楚。她用左耳听,什么也没有。可她不在乎。她听见了那叮铃声,从那小小的铜铃里传出来,传进她的右耳,传进她的心里。
母亲说,你爸说,这对铃是给你打的。你一个,孩子一个。挂在床头,辟邪。
林溪看着那对铜铃,眼睛湿了。她想起父亲,想起他坐在铺子里,戴着他的老花镜,手里握着小锤,一下一下地敲。叮、叮、叮。他敲了一辈子,敲出无数个铜器。现在他敲出这对小铜铃,给她和孩子。那铃里有他的手,有他的时间,有他的一辈子。
她说,我爸呢?
母亲说,在铺子里。
林溪说,我去看看他。
她站起来,把那对铜铃装进口袋,走出门,走进石巷。
六
父亲的铺子还是老样子。门口摆着那张旧木桌,桌上堆满了铜器。父亲坐在铺子里头,戴着他的老花镜,手里握着小锤,一下一下地敲。叮、叮、叮。那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,轻轻的,脆脆的,像水滴在石头上。
林溪走进去,站在父亲面前。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,来了?手里的锤没停,又敲了一下。叮。
林溪说,爸。
父亲说,铃收到了?
林溪说,收到了。
父亲说,好听吗?
林溪说,好听。
父亲点点头,继续敲。叮、叮、叮。那声音一下一下的,像时间在走。林溪站在那儿,听着那声音,看着父亲的手。那双手很老了,皮肤皱皱的,布满了老茧。可它们很稳,一下一下地敲,不会偏,不会抖。那双手敲了一辈子,还会继续敲下去。
父亲说,耳朵怎么样了?
林溪说,医生说得不好。可能会全聋。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然后又继续敲。叮、叮、叮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敲着。
林溪说,爸,你不担心?
父亲说,担心有什么用?
林溪说,那你不想说什么?
父亲说,说什么都没用。你自己得受着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父亲,父亲还是那个样子,话少,倔,什么都不说。可她知道他心里有。他的心里有一整个断桥镇,有一辈子的打铜声,有她的哭声、笑声、说话声。那些声音都在他心里,他不会说,可它们在那儿。
父亲说,铃带了吗?
林溪说,带了。
父亲说,给我看看。
林溪从口袋里掏出那对铜铃,递给父亲。父亲接过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看。那对小铃在他手心里,小小的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他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。叮铃。那声音很轻,很脆,像在叫他。
父亲说,这对铃,我打了一个月。
林溪说,一个月?
父亲说,嗯。小,不好打。打坏了好几个,才打出这对。
林溪看着那对铃,眼睛又湿了。她不知道父亲打了一个月。她以为就是随便打的,像打别的铜器一样。原来不是。原来他打了很久,打坏了好几个,才打出这对好的。这对铃里有他的耐心,他的认真,他的爱。
她说,爸,谢谢你。
父亲说,谢什么。自己闺女。
他把铃还给她,说,挂床头。天天听。听惯了,就像我在你身边。
林溪接过铃,握在手心里。那铃很小,很轻,可握着很实在。像握着父亲的手,像握着父亲的心。
她说,爸,我回去了。
父亲说,嗯。
她转身要走,父亲忽然说,溪溪。
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父亲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老铜扣子。他说,不管听得见听不见,你都是我闺女。
林溪看着父亲,眼泪流下来了。她点点头,说,我知道。
她走出铺子,走进石巷。太阳照着她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在那影子里,手里握着那对铜铃。那铃在她手心里,凉凉的,硬硬的,可也暖暖的。那是父亲的体温,是父亲给她的东西。
七
晚上,林溪把那对铜铃挂在床头。
一个挂在她的床头,一个挂在儿子的小床上——虽然儿子不在,可她把铃挂在那儿,等着他回来。她看着那两个铃,小小的,亮亮的,在灯光里发光。她摇了摇自己的那个,叮铃。那声音从右耳进来,很清楚。她又摇了摇,叮铃。还是清楚。
她躺下来,看着那两个铃。它们挂在床头,像两颗星星,守着这间屋子,守着她。她闭上眼睛,听着那叮铃声的回响。那回响在她耳朵里转,转着转着,变成了父亲的打铜声,叮、叮、叮。那声音和她右耳里的嗡嗡嗡混在一起,可她不觉得烦。她听着它们,觉得安心。
母亲走进来,坐在床边。她看着林溪,说,睡吧。
林溪说,嗯。
母亲说,明天去看苏浅?
林溪说,嗯。
母亲说,你学手语,学得怎么样了?
林溪说,会几个词。你好,谢谢,再见,心,一辈子。
母亲说,一辈子?
林溪抬起手,比划那个动作:两只手在胸前合拢,然后慢慢打开,像一朵花在开。她说,这就是一辈子。
母亲看着那动作,愣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,说,好看。
林溪说,好看吧?苏浅教的。
母亲说,她是个好孩子。从小就好。
林溪说,嗯。
母亲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说,睡吧。明天还要去。
林溪说,妈,晚安。
母亲说,晚安。
她走出去,关上门。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林溪躺在那儿,看着那对铜铃,听着自己的耳鸣。那嗡嗡嗡还在,可小了。小得像一只蚊子飞远了,快要听不见了。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八
第二天下午,林溪去了苏浅家。
苏浅在院子里等她。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枣树还是那棵枣树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剩下几片在风里抖。苏浅穿着件红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笑。她看见林溪,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:你好。
林溪看着那动作,也抬起手,比划:你好。她比划得很慢,很认真,怕做错。苏浅看着她,点点头,笑了。
她们走进屋里。屋里很暖和,有一个小炉子,烧着蜂窝煤,红红的,暖暖的。苏浅让林溪坐在炉子旁边,自己去泡茶。茶泡好了,端过来,放在茶几上。林溪捧着那杯茶,觉得暖和了一点。
苏浅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怎么一个人回来了?孩子呢?
林溪说,在城里。婆婆带。
苏浅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什么,林溪知道。是好奇,是想问又不好问。苏浅又打:周斌同意?
林溪说,同意。
苏浅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放下手机,看着林溪,等着她说话。
林溪说,我拿到诊断书了。
苏浅愣了一下,打:怎么说?
林溪说,医生说,可能会全聋。几年后。
苏浅看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她看着林溪,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星星。那光里有心疼,有担心,有不知道怎么办。可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林溪说,我不怕。
苏浅看着她,打:真的?
林溪说,真的。有你呢。你听不见,也活得好好的。我也能。
苏浅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:心。然后她指了指林溪,又指了指自己。
林溪看着那动作,也抬起手,比划:心。她比划着,觉得那心在跳,咚、咚、咚。那心跳从身体里传来,从她活着的地方传来。她抱着那心,觉得安心。
苏浅站起来,走到里屋,拿出一个本子。她把本子递给林溪。林溪翻开,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手语图。每一个图旁边都有字,写着这个动作的意思。林溪翻着,看见了“你好”,看见了“谢谢”,看见了“再见”,看见了“心”,看见了“一辈子”。那些图是她学过的,还有很多是她没学过的。
苏浅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这是我学手语时候用的。送你。
林溪看着那本子,眼睛湿了。她说,谢谢。
苏浅摇摇头,打:不用谢。你学好了,我们就能说话了。
林溪说,好。我好好学。
她们坐在炉子旁边,翻着那本手语书。林溪一个一个地学,苏浅一个一个地教。那些动作从书上跳到她手上,从她手上跳到心里。她学着那些动作,觉得那些动作在说话,说一种没有声音的话。那种话很安静,很干净,像这间屋子,像这个下午,像她们两个人。
九
从苏浅家出来,天快黑了。
林溪走在石巷里,手里拿着那本手语书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她的脚步声,嗒嗒嗒,嗒嗒嗒。那声音从右耳进来,很清楚。左耳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寂静。可她不在乎了。她走着,看着两边的墙,那些墙在暮色里发着暗灰色的光。
走到家门口,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那个人背对着她,穿着件黑色的夹克,个子很高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认出来了。是陈渡。
陈渡转过身,看见她,笑了。他说,回来了?
林溪说,你怎么知道?
陈渡说,苏浅告诉我的。她说你回来了。
林溪说,你还没走?
陈渡说,明天走。
林溪看着他,没说话。明天走。他明天就要走了。离开断桥镇,去下一个地方。她不知道下一个地方是哪儿,可她知道自己不会再见到他了。
陈渡说,我来给儿子录声音。你说过的。
林溪愣了一下,说,儿子不在。在城里。
陈渡看着她,说,那你呢?
林溪说,我一个人回来的。
陈渡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暮色里,像一棵树。林溪看着他,忽然想,他明天就走了,以后不会再见了。可她不知道说什么。说什么都没用。说再见,就真的再见了。
陈渡说,那我给你录一个吧。
林溪说,录什么?
陈渡说,录你。录你说话,录你呼吸,录你笑。录下来,给你留着。
林溪看着他,他的眼睛亮亮的,在暮色里发光。那光里有认真,有珍惜,有舍不得。她看着那光,点了点头。
陈渡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黑的东西,那个录音机。他按了一个键,那个东西开始工作,小灯一闪一闪的。他说,你说点什么。
林溪想了想,说,我叫林溪,断桥镇人。我回来了。这是第八次说这句话。第一次是在老澡堂,你说的。现在是第八次。
陈渡听着,没说话。那个小灯一闪一闪的,像在听她说话。
林溪又说,我耳朵坏了。左耳听不见,右耳有耳鸣。医生说可能会全聋。我不怕。有人听不见,也活得好好的。我也能。
陈渡看着她,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那是什么,林溪不知道。也许是心疼,也许是别的。
林溪说,我学手语了。会几个词。你好,谢谢,再见,心,一辈子。苏浅教的。她说,学好了,就能和她说话了。
她停了停,又说,我爸给我打了一对铜铃。很小,挂在床头。摇起来叮铃叮铃的,好听。我爸说,听惯了,就像他在我身边。
她又停了停,看着陈渡。陈渡站在那儿,拿着那个黑黑的东西,一动不动。小灯一闪一闪的,像他的心在跳。
林溪说,陈渡,谢谢你。谢谢你录我的声音。谢谢你让我听见自己。谢谢你在断桥镇。
陈渡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按了停。那个小灯灭了。他把录音机收起来,放进口袋。
他说,我也有东西给你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,递给她。林溪接过来看,是一个小小的U盘,黑色的,很普通。
陈渡说,这里面是你所有的声音。你第一次录的,你嘘嘘嘘的,你在码头上说的,你在雨里说的。都在里面。
林溪看着那个U盘,愣住了。他说,你所有的声音。都在里面。那些声音是她说过的话,是她身体里的风声,是她在断桥镇这些天留下的痕迹。他把它们都留下了,装在这个小小的U盘里,给她。
她说,谢谢。
陈渡说,不谢。你留着。以后听不见的时候,就拿出来听。那些声音在,那个时候就在。
林溪看着他,眼睛湿了。她想起他说过的话。声音在,那个时候就在。现在他把那个时候给她了,装在这个小小的U盘里,让她带走。
她说,你明天什么时候走?
陈渡说,早上。
林溪说,我来送你。
陈渡说,不用。太早。
林溪说,那我就不送了。
陈渡说,好。
他们站在那儿,暮色越来越深,天快全黑了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的声音,呼呼呼。那风声从右耳进来,和她的耳鸣混在一起。她听着那风声,看着陈渡。陈渡也看着她。
陈渡说,我走了。
林溪说,再见。
陈渡说,再见。
他转过身,走进暮色里。林溪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处。她站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十
晚上,林溪躺在床上,手里握着那个U盘。
U盘很小,很轻,在她手心里,像一颗种子。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种出什么,可她知道它很重要。那是她的声音,是她说过的话,是她身体里的风声。那是她在断桥镇这些天留下的东西。
她把U盘放在床头柜上,和那对铜铃放在一起。铜铃在灯光里发光,小小的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U盘是黑色的,不起眼,可它里面有声音,有她的声音。
她看着那些东西,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她全聋了,什么都听不见了,她还有这些东西。她可以把U盘插进电脑,看那些声音变成波形,变成线条。她可以摇那对铜铃,感受那震动从手上传来。她可以用眼睛看,用手感觉,用心听。那些声音在,那个时候就在。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右耳里的嗡嗡嗡还在,可小了。小得像一只蚊子飞走了,快要听不见了。她用左耳听,什么也没有,只有寂静。那寂静很深,很大,像一片荒野。可她躺在那荒野里,不觉得害怕。因为那荒野里有声音,有记忆里的声音,有她录下来的声音,有铜铃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在,她就在。
她想着陈渡,想着他站在暮色里的样子。他明天就走了,去下一个地方。她不会再见到他了。可他有她的声音,她有他的U盘。那些声音把他们连在一起,隔着很远的地方也能听见。
她想着苏浅,想着她教她的手语。那些动作在她脑子里,在她手心里。她比划着“心”,比划着“一辈子”。那些动作没有声音,可它们在那里,在她的手上,在她的心里。
她想着父亲,想着他打铜的样子。叮、叮、叮。那声音在她耳朵里,在她记忆里。他打了那对铜铃,给她挂在床头。那铃里有他的手,他的时间,他的爱。
她想着儿子,想着他小小的脸,软软的手。他不在这儿,在城里。可她想他,想得心里疼。她把那个铜铃挂在他床上,等他回来摇。那铃里有她,有父亲,有断桥镇。他摇着那铃,就像他们在身边。
她想着那些声音,想着那些人,慢慢睡着了。
十一
第二天早上,林溪醒来的时候,发现右耳里的嗡嗡嗡没了。
她躺在床上,仔细听。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寂静。很深的寂静,像左耳里的那种寂静。她用右耳对着窗户,窗户外面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。她听不见。她用力听,还是听不见。
她坐起来,用手搓了搓右耳。嘶嘶嘶。她听见了吗?好像听见了,又好像没听见。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她不知道那是真的听见了,还是她记得的声音。
她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右耳里的嗡嗡嗡没了,可外面的声音也没了。她什么也听不见了。左耳听不见,右耳也听不见。两个耳朵都静了。那寂静很深,很大,像一片荒野。她坐在那荒野中央,一个人。
她低头看着床头柜上的那对铜铃。铜铃在晨光里发光,小小的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她伸出手,拿起一个,摇了摇。叮铃。她看见铜铃在动,看见它晃来晃去。可她听不见那声音。那声音从她手里传出来,传进空气里,可传不进她的耳朵。
她又摇了摇,叮铃。还是听不见。她看着那铜铃晃着,看着它发光,可听不见它的声音。那声音还在,只是她听不见了。
她把铜铃放下,又拿起那个U盘。U盘很小,很轻,在她手心里。这里面有她的声音,有她说过的话,有她身体里的风声。可她现在听不见了。那些声音还在,可她听不见了。
她坐在那儿,手里握着那个U盘,很久没动。
母亲推门进来,看着她。母亲说,溪溪,起来吃饭了。
林溪看着母亲的嘴在动,看见她的脸上有表情。可她听不见母亲说什么。她只看见母亲的嘴在动,一张一合,像一条鱼在水里呼吸。
她说,妈,我听不见了。
母亲看着她,愣在那儿。母亲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。张了张,又闭上。她不知道说什么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林溪,眼睛里有泪光,一闪一闪的。
林溪看着她,说,妈,别哭。没事的。
母亲走过来,坐在床边,抱住她。母亲抱得很紧,像怕她飞走。林溪让母亲抱着,没动。她把脸埋在母亲怀里,闻着母亲身上的味道,那是肥皂的味道,厨房的味道,家的味道。她闻着那些味道,觉得安心。
母亲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母亲的嘴在动,在说话。林溪看着那嘴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可她从那眼睛里看懂了。那眼睛在说,别怕,妈在。
她点点头,说,我知道。
十二
那天上午,林溪一个人去了码头。
太阳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码头上没有人,只有那些石阶,那些水,那些风。她站在码头上,看着夹河。河水在流,浑黄浑黄的,流得很急。水面上的落叶漂着,打着旋,被水冲走,又漂来新的。那些叶子黄的、红的、褐色的,在水面上漂着,像一群迷路的蝴蝶。
她看着那些叶子,听着——不,她听不见。她什么也听不见了。她只看见那些叶子在漂,看见河水在流,看见风把水吹起细细的波纹。她看着它们,觉得自己也像一片叶子,漂在水上,不知道会漂到哪儿去。
可她不怕了。她站在这儿,看着这些她从小看到大的东西。夹河,石桥,码头,对岸的房子。那些东西都在,没变。她变了,耳朵坏了,听不见了。可那些东西还在。它们等着她,看着她,陪着她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对铜铃。小小的,亮亮的,在她手心里。她摇了摇,看着它们晃。她看不见那声音,可她记得那声音。叮铃叮铃,像几滴水落进井里。那声音在她记忆里,在她心里,永远不会消失。
她又掏出那个U盘。小小的,黑黑的,在她手心里。这里面有她的声音,有她说过的话,有她身体里的风声。她听不见那些声音了,可她知道它们在。它们在这个小小的东西里,等着她,陪着她。
她把铜铃和U盘放回口袋,抬起头,看着天。天很蓝,蓝得透明,像一块玉。太阳在蓝里发光,暖暖的,照在她脸上。她闭上眼睛,让那暖晒着自己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水汽。她感觉到那风,感觉到它在吹她的头发,吹她的衣服,吹她的脸。她站在风里,像一棵树。
她忽然想起陈渡说过的话。声音在,那个时候就在。她的声音在,那个时候就在。她听不见了,可那个时候还在。她站在码头上,站在风里,站在太阳里。那个时候就在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夹河。河水在流,一直流,流向不知道的地方。她也会流,流到不知道的地方。可她带着那些声音,那些记忆,那些铜铃。她带着它们,像带着家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高,晒得她有点热。然后她转过身,慢慢走回家。
石巷还是那条石巷,窄窄的,长长的,两边是石头垒的墙。她走在那巷子里,脚步声嗒嗒嗒——不,她听不见那脚步声。可她感觉得到。那震动从脚底传上来,传进她的身体里。那是她在走路,是她活着的声音。
她走着,想着那些声音。父亲打铜的声音,叮叮叮。母亲说话的声音,絮絮叨叨的。儿子的哭声,哇哇哇。苏浅的手划过空气的声音,沙沙沙。陈渡的声音,低低的,沉沉的。那些声音都在她心里,在她的记忆里。她听不见了,可它们还在。
她走到家门口,站住了。门开着,母亲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母亲的嘴在动,在说话。林溪看着那嘴,看着那眼睛。那眼睛在说,回来了?
她点点头,走进去。
堂屋里,八仙桌上放着饭菜。米饭,红烧肉,炒青菜,还有一碗汤。都冒着热气,香香的。母亲示意她坐下,吃。
她坐下来,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肉很香,菜很甜,汤很鲜。她吃着那些味道,觉得心里暖。母亲坐在对面,看着她吃。母亲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星星。
她吃着,忽然想起那对铜铃。她放下筷子,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两个小铃,亮亮的,在桌上发光。她拿起一个,递给母亲。母亲接过来,摇了摇。叮铃。母亲听见了,那声音在她耳朵里响。林溪听不见,可她看见母亲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
她看着那笑,也笑了。
她拿起另一个铜铃,摇了摇。她听不见,可她感觉得到。那震动从手上传来,传进她的身体里。那是声音,是她还能感觉到的声音。她握着那铜铃,觉得握着整个世界。
母亲看着她,嘴在动,在说话。林溪看着那嘴,猜着那话。也许是说,好。也许是说,吃。也许是说,别怕。
她点点头,说,嗯。
窗外的太阳照进来,照在她们身上,照在那对铜铃上。铜铃在阳光里发光,小小的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她们坐在那光里,一个听得见,一个听不见,可她们在一起。那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