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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:白色噪音 回到城市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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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从县医院回来那天,林溪的右耳里多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风声。风声还在,小了,可还在。是另一个声音,嗡嗡嗡的,像有一台机器在她耳朵里开着,一直在转,停不下来。医生说那是耳鸣,是听力下降的伴随症状,治好了听力,耳鸣可能会消失。可她的听力还没治好。左耳听不见了,右耳还能听见一点,可那个嗡嗡嗡的声音一直在,像一只苍蝇,飞进去就出不来了。
母亲问,医生怎么说?
林溪说,住院。输液。用激素。
母亲说,那就住。
林溪说,孩子呢?
母亲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林溪说,周斌说让他妈来带。他妈愿意。
母亲说,那你呢?
林溪说,我住院。
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心疼,是担心,是不知道怎么办。林溪看着那眼神,忽然觉得累。累得不想说话,不想动,不想想任何事。她只想躺着,闭上眼睛,让那个嗡嗡嗡的声音自己响去。
可她不能躺。儿子还等着她。儿子要吃奶——不能吃母乳,要吃奶粉。儿子要换尿布,要洗澡,要抱,要哄。那些事不会因为她耳朵坏了就停下来。那些事一直在那儿,等着她去做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看着儿子。儿子睡着了,小脸埋在枕头里,嘴角挂着一滴奶,干了,变成一小片白色的痕迹。她看着那滴奶,忽然想,如果她住院了,谁会给儿子冲奶粉?谁会给他换尿布?谁会抱着他走来走去,哄他睡觉?周斌要上班,婆婆要来,可婆婆还没来。婆婆来了之后,儿子会习惯吗?会哭吗?会想她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站在这儿,看着儿子,右耳里的嗡嗡嗡一直在响。那声音像一台机器,不会停,不会累,不会心疼她。
二
周斌是第二天晚上来的。
他开了一天的车,到断桥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林溪在门口等他,看见车灯从巷子那头照过来,晃晃悠悠的,像一只萤火虫。车子开到她面前,停下来。周斌从车里出来,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
他说,你瘦了。
林溪说,没有。
周斌说,耳朵怎么样?
林溪说,左耳听不见了。右耳有耳鸣。
周斌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抱了抱她。他的怀抱很暖,很紧,像要把她揉进去。林溪让他抱着,没动,也没说话。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,汽油味,烟味,汗味,混在一起,是城市的味道,是她离开了一个月的味道。
周斌说,我来接你回去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说,我妈在家等着。她来带孩子,你去住院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松开她,看着她。他说,你怎么了?
林溪说,没怎么。
周斌说,你说话怎么像机器?
林溪愣了一下,说,什么机器?
周斌说,就是——好,好,好。就一个字。你怎么了?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他的话。像机器。她说话像机器吗?也许吧。她不知道自己像什么。她只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说多了也没用。说少了也没用。那就少说点。
周斌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着急,是担心,是不知道怎么办。林溪看着那眼神,忽然想起母亲的眼神。她们都在看她,都在担心她,都不知道怎么办。她成了那个让人担心的人,成了那个不知道怎么办的人。
她说,进去吧。我妈等着。
三
那天晚上,周斌睡在林溪的房间。
儿子睡在小床上,林溪睡在床里边,周斌睡在床外边。三个人,一张床,像一家人的样子。可林溪觉得不像。她觉得周斌像一个客人,睡在她旁边,可隔得很远。她伸手能碰到他,可不想碰。她就那么躺着,听着右耳里的嗡嗡嗡,睡不着。
周斌也没睡着。他翻了个身,对着她,说,你睡着了吗?
林溪说,没有。
周斌说,想什么呢?
林溪说,没想什么。
周斌沉默了一会儿,说,你知道我妈怎么说你吗?
林溪说,怎么说?
周斌说,她说你太能忍了。什么都自己扛,不跟人说。
林溪没说话。
周斌说,她说你这样不好。有事要说出来,说出来心里好受。
林溪说,说出来有什么用?
周斌说,说出来——说出来有人知道,有人陪着。
林溪说,陪着有什么用?
周斌愣了一下,说,你怎么了?
林溪说,没怎么。
周斌说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林溪说,以前是哪样?
周斌说,以前你会说话,会说很多话。高兴了说,不高兴了也说。现在你什么都不说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以前。以前她确实会说很多话。和周斌谈恋爱的时候,一天能打两个小时电话,不知道说什么,就是一直说。结婚后也说话,说工作,说同事,说将来要孩子的事。生了孩子之后,话少了。耳朵坏了之后,话更少了。现在,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说,我累了。
周斌说,那就睡吧。
林溪说,嗯。
她闭上眼睛。右耳里的嗡嗡嗡还在响。左耳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寂静。两个耳朵,一个闹,一个静。她躺在那闹和静之间,像躺在一条线上,左边是深渊,右边是噪音。她不知道该往哪边倒。
四
第二天一早,他们回城。
母亲抱着儿子,站在门口送他们。儿子醒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林溪。林溪走过去,亲了亲他的脸。他的脸很软,很暖,带着奶香味。她亲了一下,又亲了一下。儿子看着她,咿咿呀呀地叫,像在跟她说话。
母亲说,放心去吧。孩子我看着。
林溪说,你一个人行吗?
母亲说,怎么不行?你小时候我不是一个人带的?
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母亲,母亲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。可母亲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老铜扣子。那眼睛看着她,像在说,别怕,有我。
她上了车,坐在副驾驶。周斌发动车子,慢慢开走。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母亲,看着母亲怀里的儿子,看着那座老房子,看着那条石巷。它们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她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。田野,树,房子,一个一个往后退。那些东西都是她熟悉的,可又像不认识。她离开这里十年了,每次回来都觉得亲切。可这一次,她只觉得远。像隔着什么东西看,看不真切。
周斌说,别难过。住完院就回来。
林溪说,嗯。
周斌说,我妈在家准备好了。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,房间也收拾了。你回去就能住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说,医院我也联系了。明天就能住院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车子一直开,开了两个多小时,终于进城了。那些高楼,那些马路,那些红绿灯,一个一个涌过来,像潮水。林溪看着它们,觉得陌生。她离开才一个月,可好像离开了很多年。那些东西还在那儿,可她不在那儿了。
车子开进小区,停在他们家楼下。林溪下了车,站在那儿,看着那栋楼。楼是灰白色的,二十几层,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窝。她的家在十二楼,那个窗户开着,阳台上晾着衣服。那是周斌晾的,她认得那件蓝衬衫,是她给他买的。
周斌说,上去吧。
林溪说,嗯。
她跟着他走进电梯,上到十二楼,走出电梯,走到家门口。门开着,婆婆站在门口,笑着看他们。婆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光光的,脸上带着笑。她说,回来了?快进来,累了吧?
林溪走进去,站在客厅里。客厅还是那个客厅,沙发,茶几,电视,都还是老样子。可又不一样。茶几上多了水果,多了零食,多了几盆花。沙发上换了新坐垫,是大红色的,喜庆得很。阳台上晾着衣服,整整齐齐的,像部队里的一样。
婆婆说,饿了吧?我做饭。你们歇着。
她转身进了厨房。厨房里传出声音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,哗哗的水声,滋滋的炒菜声。那些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混在一起,变成一团热闹的东西,填满了整个屋子。
林溪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。她用左耳听——左耳听不见。她用右耳听——右耳里,那些声音进来了,可也混着嗡嗡嗡的耳鸣声。那耳鸣声像一台机器,一直在转,把那些炒菜声、水声、锅碗声都搅在一起,变成一团模糊的、嗡嗡嗡的东西。
她站在那儿,听着那团模糊的东西,忽然觉得累。累得站不住。她走到卧室,推开门,走进去。卧室也变了,床单换了新的,是大红色的,绣着龙凤,像结婚用的。窗帘也换了,是粉红色的,透进来的光都是粉的。她看着那些红色和粉色,觉得刺眼。
她躺下来,躺在那个大红色的床单上。床单很新,很滑,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。她躺在那儿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她用右眼和左眼一起看,看见的是白的。她用左耳听,什么也听不见。她用右耳听,听见的是嗡嗡嗡。
她闭上眼睛。那嗡嗡嗡还在。像一台机器,不会停,不会累,不会心疼她。
五
下午,婆婆进来跟她说话。
婆婆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婆婆的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有点紧,像绷着的。她说,小周跟我说了,你耳朵不好。别担心,好好治,治好了就好了。
林溪说,嗯。
婆婆说,孩子你妈带着,你放心。你妈带孩子有经验,比我强。
林溪说,嗯。
婆婆说,你就安心住院,住多久都行。家里有我,小周也能帮忙。
林溪说,嗯。
婆婆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什么,林溪看不懂。也许是心疼,也许是担心,也许是别的。婆婆说,你说话怎么这么少?是不是不舒服?
林溪说,没有。
婆婆说,那你歇着。我做饭去。
她站起来,走出去。门关上了,房间里又安静了。可那安静不是真的安静,有嗡嗡嗡一直在响。那是耳鸣,是她耳朵里的机器。那机器不会停,不会累,不会走。
林溪躺在那儿,听着那嗡嗡嗡。她忽然想,如果这嗡嗡嗡永远不停怎么办?如果她治好了,这声音还在怎么办?如果她一辈子都得听着这声音过怎么办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这声音在,像一个人,一个不会说话的人,一直陪着她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墙是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她看着那白,听着那嗡嗡嗡,慢慢睡着了。
六
晚饭的时候,周斌叫她起来吃饭。
她坐在饭桌前,看着桌上的菜。婆婆做了四个菜,红烧肉,糖醋鱼,炒青菜,西红柿鸡蛋汤,都是她爱吃的。可她没有胃口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嘴里。青菜是苦的,不知道是本来苦,还是她嘴苦。
婆婆说,多吃点肉。你瘦了。
林溪说,嗯。她夹了一块肉,放进嘴里。肉是甜的,酱油的甜,冰糖的甜,甜得腻人。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汤。汤是酸的,西红柿的酸,酸得牙根发软。
她吃着那些甜酸苦,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。她只知道自己坐在那儿,用筷子夹,用嘴嚼,用嗓子咽。那些动作都是机械的,像一台机器。她是一台吃饭的机器,坐在这儿,完成吃饭的任务。
周斌说,明天我送你去医院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说,住院手续都办好了,直接去就行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说,医生说要住多久?
林溪说,一到两周。
周斌说,那行。我每天下班去看你。
林溪说,不用。太远。
周斌说,不远。开车半小时。
林溪没说话。
婆婆说,家里你放心,我天天在,孩子有你妈带,你不用操心。
林溪说,嗯。
她吃完饭,放下筷子,站起来,走回卧室。她听见身后婆婆和周斌在说话,说的什么她没听清。她用右耳听,听见了嗡嗡嗡,还有一点人声,可那人声被嗡嗡嗡搅在一起,听不清。她没回头,一直走回卧室,关上门。
她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她看着那白,听着那嗡嗡嗡,等着明天。
七
第二天早上,周斌送她去医院。
医院很大,人很多。挂号的地方排着长长的队,取药的地方也排着长长的队,到处都是人,都是声音。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说话声,脚步声,机器声,哭声,笑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。林溪站在那锅粥里,用右耳听,听见的是嗡嗡嗡,和一团模糊的、咕嘟咕嘟的声音。用左耳听,什么也听不见。
周斌拉着她的手,穿过人群,走到住院部。住院部在另一栋楼,人少一点,安静一点。他们坐电梯上到八楼,走出电梯,走到护士站。护士站里坐着一个年轻护士,正在低头写字。周斌说,你好,办住院。
护士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说,名字?
周斌说,林溪。
护士翻了翻本子,说,林溪,耳科,八床。跟我来。
她站起来,带他们走到一间病房门口,推开门,说,八床,就是这儿。
林溪走进去。病房里有两张床,一张靠窗,一张靠门。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,正在睡觉,打着呼噜,呼噜呼噜的。靠门的床上空着,床单是白的,枕头是白的,被子是白的,什么都是白的。
护士说,就这张。一会儿医生来查房,你等着。
她走了。林溪站在那张白床边,看着那白。周斌把她的包放在床头柜上,说,先坐。我去办手续。
林溪坐下来,坐在那张白床上。床很硬,弹簧硌得慌。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另一栋楼,也是灰白色的,也有密密麻麻的窗户。那些窗户里也住着病人,也有人在躺着,有人在坐着,有人在窗口站着,像她一样,看外面。
她看了一会儿,又坐回床上。那个老太太还在睡,呼噜呼噜的,很响。林溪用右耳听那呼噜,听见了,可混着嗡嗡嗡,听不清是呼噜还是别的。她闭上眼睛,让自己浸在那嗡嗡嗡里。那嗡嗡嗡很吵,可也熟悉。跟了她好几天了,像老朋友。
八
医生来了,是个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穿着白大褂,说话很快。他问了林溪一些问题,什么时候开始的,什么感觉,吃过什么药,做过什么检查。林溪一一回答,声音很小,像怕吵醒谁。医生听完,点点头,说,先输液,用激素。观察几天再看。
护士进来,给她扎针。针很细,扎进手背的血管里,有点疼。林溪看着那针,看着那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身体里。那些液体是药,是能治好她的东西。她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工作的,只知道它们在流,一滴一滴,像时间。
周斌坐在旁边,看着她。他说,疼吗?
林溪说,不疼。
周斌说,我下午得回去,公司有事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说,晚上我来看你。
林溪说,不用。太远。
周斌说,不远。开车半小时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知道他是一片好心。可她不想要。她只想一个人待着,听着那嗡嗡嗡,等着时间过去。
周斌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说,我走了。你好好养。
林溪说,嗯。
他走了。门关上。病房里安静下来。那个老太太醒了,翻了个身,看着她。老太太说,你也是耳朵不好?
林溪说,嗯。
老太太说,我耳朵也不好。聋了二十年了。习惯了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老太太,老太太的脸皱皱的,像一颗核桃。可眼睛是亮的,看着林溪,像在看一个熟人。
老太太说,你年轻,能治好。我老了,治不好了。
林溪说,您怎么知道治不好?
老太太说,医生说的。神经性的,治不好。戴助听器。
林溪说,那您戴了吗?
老太太说,戴了。嫌吵,不戴了。
林溪说,吵?
老太太说,助听器把什么声音都放大。说话声放大,走路声放大,喝水声也放大。什么都大,吵得慌。不如不戴,清静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老太太的话。助听器把什么声音都放大。那她的耳鸣呢?也会被放大吗?那嗡嗡嗡本来就够吵了,再放大,会变成什么?她不知道。
老太太说,你那个耳朵,有耳鸣吧?
林溪说,有。
老太太说,我也有。嗡嗡嗡的,一辈子了。听习惯了,就跟它做伴。
林溪说,做伴?
老太太说,就是——它响它的,我过我的。它吵它的,我睡我的。它跟我一辈子了,比老伴还长。老伴死了十年了,它还在。
林溪看着老太太,忽然觉得她说得对。那嗡嗡嗡是她的一部分,是她的耳朵在说话。它在告诉她,我还在,我在工作,我在响。它响得再吵,也是她的,不是别人的。
她躺下来,听着那嗡嗡嗡。老太太又开始打呼噜,呼噜呼噜的。两个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,呼噜噜,像两个人在说话,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。可她听着,不觉得烦了。她听着,慢慢睡着了。
九
住院的第三天晚上,周斌没来。
林溪等到七点,等到八点,等到九点。护士来查房,说,九点了,关灯了。她把灯关了,病房里黑了。林溪躺在黑暗中,听着那嗡嗡嗡,想着周斌为什么没来。
也许公司有事。也许堵车。也许他累了。也许他不想来了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没来,也没打电话。她也没打。她不想打。她不想问,不想知道为什么。她只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来,可也不想知道。
老太太睡了,呼噜呼噜的。那呼噜声和嗡嗡嗡混在一起,像一首歌,唱的是夜晚,是孤独,是等着什么人来。
林溪等着。等到十点,等到十一点。他还是没来。她闭上眼睛,不再等了。
第二天早上,周斌来了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,说,昨天公司加班,没来成。
林溪说,哦。
周斌说,你生气了?
林溪说,没有。
周斌说,真的?
林溪说,真的。
周斌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怀疑,是不知道信不信。林溪看着那眼神,忽然想笑。她没生气。真的没生气。她只是不抱希望了。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。不失望就不会生气。
周斌说,今天不加班,我陪你。
林溪说,好。
他坐下来,坐在旁边。护士进来换药,换了就走了。医生进来查房,问了问情况,也走了。病房里就他们两个人,还有那个老太太。老太太在看电视,电视声音开得很大,是一个人在唱歌,嗓子很亮,像山里的鸟。
周斌说,电视太吵了。
林溪说,老太太耳朵不好。
周斌说,那你听得见吗?
林溪说,听得见一点。
周斌说,吵不吵?
林溪说,吵。可不听不行。
周斌没说话。他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林溪知道他在看什么。他在看她的变化。她变了,变得不爱说话,不爱笑,不爱理人。她变成了另一个人,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她说,你看什么?
周斌说,看你。
林溪说,有什么好看的?
周斌说,好看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针眼,好几个,青紫的,像一朵一朵小花。她看着那些小花,想着周斌的话。好看。哪里好看?她不觉得。她只觉得自己丑,老了,病了,没用了。
周斌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个易碎的东西。他说,会好的。
林溪说,嗯。
周斌说,好了我们就回家。
林溪说,嗯。
周斌说,孩子在家等你。
林溪说,嗯。
她说着那些嗯,心里想着儿子。儿子在断桥镇,在母亲怀里,在吃奶粉,在哭,在睡。她想他,想得心里疼。可她知道现在不能见他。她要治病,治好了才能回去。治好了,才能抱他,亲他,喂他吃奶。
她想着儿子,右耳里的嗡嗡嗡忽然小了。像那台机器转累了,慢下来了。她愣了一下,仔细听。那嗡嗡嗡还在,可确实小了。小了那么一点点,像从大声变成了中声。
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了。也许是药起作用了。也许是她的耳朵在休息。也许是儿子在想她,让那声音小了一点。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声音小了。她听着那变小的声音,心里忽然松快了一点。
十
住院的第五天,林溪的右耳做了一次检查。
护士带她走到一间小房子里,让她坐在一把椅子上,戴上耳机。耳机很大,很沉,扣在耳朵上像两个大罩子。然后那些声音来了,滴滴滴,嘟嘟嘟,呜呜呜,高高低低,大大小小。她听见了就按手里的按钮。她按了很多次,按得手都酸了。
检查完了,医生看着结果,说,有好转。右耳听力回升了一点。左耳还是老样子。
林溪说,左耳还能好吗?
医生说,不好说。神经性的,恢复慢。有的人能恢复,有的人不能。
林溪说,那我呢?
医生说,看你自己的情况。年轻,身体好,有希望。
林溪没说话。有希望。那就是不一定。就是也许好,也许不好。就是等。等着时间过去,等着耳朵自己开。
她回到病房,躺下来。老太太在看电视,还是那个唱歌的人,还是那么大的声音。她听着那歌声,右耳里的嗡嗡嗡又小了。比昨天又小了一点。像那台机器快没电了,转得越来越慢。
她躺在那儿,听着那变小的嗡嗡嗡,想着医生的话。有希望。也许真有希望。也许再过几天,右耳就好了,左耳也好了。也许她就能听见了,像以前一样,什么都听得见,清清楚楚的。
可她又想,如果好不了呢?如果左耳永远这样,右耳永远有嗡嗡嗡,怎么办?她能接受吗?能像那个老太太一样,说习惯了,跟它做伴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躺在这儿,听着那嗡嗡嗡,等着它变小。等着它消失。等着自己好起来。
十一
住院的第七天,周斌带来了一个东西。
那东西是白色的,椭圆形,像一枚放大了的鹅卵石。林溪看见它,愣了一下。那是白噪音机,她家里的那台。周斌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插上电源,按了一下开关。机器亮了,发出一圈橙黄色的光,然后开始出声。呼呼呼,呼呼呼。那声音均匀的,持续的,不高不低,不急不慢,像有人在山谷里吹气。
周斌说,晚上睡不着就听这个。能帮你静下来。
林溪听着那呼呼呼,右耳里的嗡嗡嗡也在响。两个声音,一个从外面来,一个从里面来,都是均匀的,持续的,都不会停。她听着它们,忽然觉得像两个人在吵架,一个说呼呼呼,一个说嗡嗡嗡,谁也不让谁。
她说,关了。
周斌愣了一下,说,怎么了?
林溪说,吵。
周斌说,这是白噪音,能助眠的。
林溪说,吵。
周斌看着她,把机器关了。呼呼呼没了,只剩下嗡嗡嗡。那嗡嗡嗡小了,不那么吵了。林溪听着那嗡嗡嗡,觉得舒服了一点。
周斌说,你不喜欢?
林溪说,不喜欢。
周斌说,为什么?以前你不是说还行吗?
林溪说,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
周斌没说话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困惑,是不懂。林溪知道他不明白。他怎么会明白?他的耳朵好好的,什么声音都听得清,分得开。他不知道什么叫两个声音一起响,不知道什么叫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他只知道白噪音能助眠,就给她带来了。
她说,谢谢你。
周斌说,谢什么。
林溪说,谢谢你想帮我。
周斌看着她,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他的手很糙,有茧子,摸着她的脸像砂纸磨豆腐。可她不觉得疼。她只觉得暖。那暖从脸上进来,流到心里,让心里也暖了一点。
她说,我没事。
周斌说,我知道。
她说,会好的。
周斌说,我知道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星星。她看着那星星,忽然想,他是真的在担心她,真的在等她好。他不是机器,是人。是她的丈夫,是她儿子的爸,是那个每天开车半小时来看她的人。
她说,你回去吧。太晚了。
周斌说,好。明天再来。
他说完,站起来,走了。门关上。病房里安静下来。老太太睡着了,打着呼噜,呼噜呼噜的。林溪听着那呼噜,听着右耳里的嗡嗡嗡,忽然觉得那两个声音不那么吵了。它们在一起,像两个老朋友,一个从外面来,一个从里面来,都陪着她。
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十二
住院的第十天,林溪出院了。
医生说,可以了,回家养着。药继续吃,定期复查。右耳好多了,左耳还是老样子,继续观察。林溪听着医生的话,点点头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她的病没全好,可也不用住院了。意味着她要回家了,要面对儿子,面对婆婆,面对那台白噪音机,面对那些等着她的事。
周斌来接她。他拎着她的包,拉着她的手,走出住院部,走到停车场。阳光很刺眼,晒得她睁不开眼睛。她用手遮着阳光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那些进进出出的车,那些高高矮矮的楼。那些东西都在那儿,和她进医院那天一样。可又不一样。她不一样了。她住过院了,输过液了,吃过药了,耳朵好了一点了。她是一个从医院里出来的人,是一个带着病回家的人。
周斌说,上车吧。
林溪说,嗯。
她上了车,坐在副驾驶。周斌发动车子,开上马路。那些街,那些店,那些红绿灯,一个一个往后退。她看着它们,觉得熟悉,又觉得陌生。她离开这里十天了,可好像离开了很多年。
周斌说,儿子在家等你。
林溪说,嗯。
周斌说,我妈也在。
林溪说,嗯。
周斌说,你妈昨天打电话来,问你好点没。
林溪说,你怎么说?
周斌说,我说好点了,出院了。
林溪说,她怎么说?
周斌说,她说那就好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母亲。母亲在断桥镇,一个人,带着儿子。儿子三个月了,会笑了,会咿咿呀呀地叫了。她错过了这些。她住院的时候,儿子在笑,在叫,她不知道。她想他,想得心里疼。
周斌说,别难过。回去就能看见了。
林溪说,嗯。
车子开进小区,停在他们家楼下。林溪下了车,站在那儿,看着那栋楼。十二楼,那个窗户开着,阳台上晾着衣服。还是那件蓝衬衫,还有几件小衣服,是儿子的。她看着那些小衣服,小小的,在风里飘,像几只小鸟。
她走上楼,走进家门。婆婆在客厅里,抱着儿子。儿子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,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。她走过去,接过儿子,抱在怀里。儿子很暖,很软,带着奶香味。她把脸贴在他脸上,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呼吸。
那呼吸从左耳进来吗?不,左耳听不见。那呼吸是从脸上传来的,是皮肤感觉到的,是她抱着的这个人身上传来的。她感觉到了,那就够了。
右耳里的嗡嗡嗡还在响。可她不在乎了。她抱着儿子,听着那嗡嗡嗡,觉得那也是儿子的一部分。是她的耳朵在告诉她,你活着,你在听,你在抱着你的儿子。
她抱着他,站在客厅里,很久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