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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:母亲的频率 林溪的母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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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。
林溪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,还没进门就听见了。那声音从堂屋里冲出来,像一堵墙,堵在门口。是电视剧,一个女人在哭,哭得很响,很用力,像要把嗓子哭破。林溪站在门口愣了一下,才推门进去。
母亲坐在八仙桌旁边,面对着电视,背对着门。她坐得很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电视里那个女人还在哭,哭的是死了男人,还是丢了孩子,林溪听不太清——那声音太大了,大得把所有细节都淹没了,只剩下哭声,像水一样漫过来。
林溪叫了一声,妈。
母亲没动。
林溪又叫了一声,妈。
母亲还是没动。她像没听见一样,就那么坐着,看着电视,看着那个女人哭。
林溪走过去,绕到母亲面前。母亲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眼睛盯着电视,一眨不眨。林溪伸出手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母亲眨了眨眼睛,转过头,看见了她。她说,回来了?
林溪说,我叫你两遍了。
母亲说,没听见。电视太响。
林溪说,那你把电视关小点。
母亲说,关小了听不见。
林溪说,现在这么大,你听得见吗?
母亲说,听得见。正好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母亲,母亲也看着她。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像在说,你别管我。林溪知道那种眼神。从小她就知道,母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谁也拦不住。母亲要开大电视,谁也管不着。
她坐下来,坐在母亲旁边。电视里那个女人还在哭,这回哭的是男人跟别人跑了。她跪在地上,抱着男人的腿,男人踢她,她也不放手。林溪看着那画面,觉得假。真要是男人跑了,谁会跪着求?跪着求回来的,还是男人吗?
母亲说,中午想吃什么?
林溪说,随便。
母亲说,炖个鸡汤吧,你奶水不够,要补。
林溪说,现在不喂奶了。吃药呢。
母亲愣了一下,说,哦。忘了。
林溪说,不喂奶也要补。我自己吃。
母亲说,那就炖鸡汤。
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去了。电视还开着,那个女人还在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,还在哭。林溪坐在那儿,看着电视,听着那哭声,忽然觉得那哭声像她右耳里的风声。也是细细的,尖尖的,一直不停。
她侧过头,用右耳听那电视。那声音从右耳进来,比以前近了些,可还是远的,像从隔壁传过来的。她能听见那是个女人在哭,能听见那哭得很响,可听不清哭的是什么。那些话被哭声淹没了,被距离淹没了,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。
她又侧过左耳。左耳里,那哭声清楚得很,每一个字都清楚。那个女人在喊,你为什么不要我?我哪里对不起你?你说啊,你说啊!那声音尖尖的,刺刺的,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林溪听了一会儿,把左耳也捂上了。
她坐在那儿,两只手捂着耳朵,看着电视里的女人哭。那女人哭得满脸是泪,妆花了,眼线流下来,在脸上画了两条□□道。林溪看着那两条□□道,忽然想起自己生完孩子那天,也是哭得满脸是泪。周斌在旁边握着她的手,说什么她没记住,就记住自己一直在哭,哭得停不下来。护士说,产后激素波动,正常的,过几天就好了。过了几天,果然好了。可那几天里,她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,一个不认识的人,一个会莫名其妙哭的人。
母亲从厨房里出来,看见她捂着耳朵,愣了一下。她说,怎么了?
林溪放下手,说,没什么。电视太吵。
母亲走过去,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关小了一点。那哭声小了,从针扎变成了蚊子叫。母亲说,行了吧?
林溪说,行了。
母亲又坐下来,看着她。她说,耳朵怎么样了?
林溪说,小了点。
母亲说,真的?
林溪说,真的。今天早上起来,发现风声小了,外面的声音近了。
母亲点点头,没说话。她看着林溪,眼睛里有光,一闪一闪的,像烛火。林溪被她看得不自在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很白,很瘦,骨节分明,像母亲的手。
母亲说,你外婆也有过这毛病。我跟你说过吧?
林溪说,说过。
母亲说,她那会儿比你还厉害。有一阵子什么都听不见,我们跟她说话,得凑到耳朵边上喊。后来慢慢好了,好了之后耳朵比谁都好,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
林溪说,怎么好的?
母亲说,不知道。就是自己好的。你外婆说,女人的毛病,和肚子连着,和心连着,和命连着。不是药能治的,是时间能治的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外婆的话。女人的毛病,和肚子连着。她的毛病,是生完孩子之后才有的。生儿子之前,她耳朵好好的,从来没出过问题。生完之后,耳朵就坏了。那不是和肚子连着,是什么?
母亲说,你外婆还说,女人这一辈子,要过三关。第一关是来月经,第二关是生孩子,第三关是绝经。每过一关,身体都会变一次,有的变好,有的变坏。你外婆过了三关,活到七十三岁,死的时候耳朵好得很。
林溪说,那我这是第几关?
母亲说,第二关。生孩子。
林溪说,过了这关,就能好?
母亲说,不一定。你外婆好了,有的人没好。看你自己的命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电视,电视里那个女人不哭了,换了一个男人在说话,说的是什么她没听清。她想着母亲的话,想着外婆的话,想着自己的命。命是什么?是注定的,还是自己选的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坐在这儿,听着电视的声音,听着母亲的话,听着右耳里的风声,都是她的命。
二
下午,儿子睡了,林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太阳很好,暖洋洋的,晒得人骨头都软了。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,像一幅画。她坐在那幅画里,闭着眼睛,什么都不想。
母亲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。她走到林溪旁边,坐下,把本子递给她。林溪睁开眼睛,看了看那个本子。本子很旧,封面是红色的,已经褪成了粉红色,边角都磨毛了。她翻开,里面是母亲的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写的。
母亲说,这是你外婆留下的。
林溪说,什么?
母亲说,她记的东西。她活着的时候,什么都记。今天买了什么菜,花了多少钱,谁来看过她,说了什么话。都记下来了。
林溪翻了几页。果然,上面记的都是些琐事。某年某月某日,买了二斤肉,花了三毛钱。某年某月某日,老张家的媳妇生了,是个闺女。某年某月某日,下雨了,衣服没收,淋湿了。那些字歪歪扭扭的,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,像小学生做作业。
林溪说,你留着的?
母亲说,留着。想你外婆的时候,就拿出来看看。
林溪继续翻。翻到后面,她看见一页上写着:今天耳朵又听不见了。跟他们说话,他们得凑到耳朵边上喊。心里急,可也没办法。老头子说,去看医生吧。我说,不看。看了也没用。女人的毛病,得自己好。
林溪看着那几行字,愣了一会儿。她想象着外婆坐在这院子里,听着风声,听着鸟叫,可什么都听不见。她心里急,可也没办法。她只能等,等着时间过去,等着耳朵自己好。
她又翻了一页,看见写着:今天耳朵好了一点。听见喜鹊叫了。喜鹊叫,有喜事。不知道是什么喜事。
再翻一页:今天耳朵又坏了。比上次还厉害。什么都听不见。老头子跟我说话,我看着他嘴动,不知道他说什么。他急了,用手比划。我看着他比划,忽然想笑。我们结婚四十年了,他从来没跟我比划过。现在比划了,像两个哑巴。
林溪看着那几行字,眼睛有点酸。她想起父亲,想起父亲在铺子里打铜的样子,一下一下地敲,不急不慢的。父亲话少,从来不多说。可他知道母亲耳朵坏了,他会比划。他会用手告诉母亲,吃饭了,睡觉了,天冷了加衣服。他会用手说那些说了四十年的话。
她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母亲坐在旁边,看着远处的夹河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,一道一道的,像干裂的土地。
林溪说,妈,你那时候怎么过来的?
母亲说,什么怎么过来的?
林溪说,外婆耳朵坏的时候。你看着,心里急不急?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,急。怎么不急?可急也没用。你外婆不让看医生,说看了也没用。我就每天陪她坐着,跟她说话,她听不见我也说。说多了,她就看着我的嘴,慢慢就懂了。
林溪说,那后来怎么好的?
母亲说,不知道。就是自己好的。有一天早上起来,她忽然说,今天喜鹊叫得好听。我们才知道她耳朵好了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外婆那句话:今天喜鹊叫得好听。那是好了。是耳朵开了,世界的声音又回来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朵什么时候能开,也不知道能不能开。可她知道,母亲会陪她坐着,跟她说话,她听不见母亲也说。就像母亲当年陪着外婆一样。
她把本子还给母亲。母亲接过来,翻了几页,又合上了。她说,你外婆一辈子没什么本事,就会记账。记了一辈子,也没记出什么名堂。可我想她的时候,看看这些账,就知道她那天在干什么,在想什么。就像她还活着一样。
林溪说,那你记不记?
母亲说,记。我也有个本子。记了几十年了。
林溪说,给我看看?
母亲说,等我死了再看。
林溪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母亲看着她,笑了笑,说,吓着了?放心,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。你耳朵还没好呢。
林溪也笑了。她说,那等我耳朵好了,再看?
母亲说,等你耳朵好了,也许就不用看了。你想知道什么,直接问我。
林溪说,好。
她们坐在那儿,晒着太阳,看着夹河,不说话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,凉凉的,湿湿的。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说话。林溪听着那沙沙声,用左耳,也用右耳。右耳里那风声还在,可小多了,像那个人走远了,只剩下一点余音。
她忽然想,如果她的耳朵永远好不了,就这样了,行不行?还能听见一点,不是全聋。还能听见母亲说话,听见儿子哭,听见父亲打铜。只是远一点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那层东西是什么?是时间,是距离,还是别的什么?她不知道。可她觉得,就算隔着一层,也还能活。
三
晚上,周斌打来电话。
林溪在院子里接的。月亮很大,很圆,把院子照得像白天。桂花树在月亮里站着,黑黑的,静静的,像一个人。她站在树下,听着周斌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有点远,有点杂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周斌说,耳朵怎么样了?
林溪说,好点了。风声小了。
周斌说,真的?那太好了。药吃完了吗?
林溪说,还有两天。
周斌说,吃完再看看,不行就去住院。
林溪说,嗯。
周斌说,孩子怎么样?
林溪说,挺好。我妈带着。
周斌说,你妈辛苦了吧?
林溪说,还行。
周斌沉默了一会儿,说,我妈说想过来看看孙子。你看行吗?
林溪愣了一下。她说,现在?
周斌说,嗯。周末我开车带她过来,住两天就回去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月亮,月亮很亮,亮得有点刺眼。她不知道说什么。婆婆要来。婆婆来了会怎么样?会住在这儿,睡在堂屋的沙发上,每天和母亲一起做饭,一起看电视,一起说话。母亲和婆婆,两个老人,两种脾气,会不会吵架?她不知道。
周斌说,怎么不说话?不方便?
林溪说,没什么不方便的。来吧。
周斌说,那好。我周末带她来。
林溪说,嗯。
挂了电话,她站在树下,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圆得像一个盘子,挂在桂花树顶上。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说话。她听着那沙沙声,想着婆婆要来的事,心里有点乱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乱什么。婆婆是来看孙子的,应该的。婆婆来两天就走,不会待很久。可她还是觉得乱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,出不来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腿发酸,才回屋。
屋里,母亲还在看电视。电视声音开得很大,又是那个哭的女人,这回哭的是孩子丢了。那哭声从电视里冲出来,像一堵墙,堵在门口。林溪走进去,站在母亲旁边,说,妈,周斌他妈周末要来。
母亲转过头,看着她,说,谁?
林溪说,周斌他妈。来看孙子。
母亲点点头,说,来就来吧。
林溪说,住两天就走。
母亲说,行。我收拾收拾。
林溪说,不用特意收拾。
母亲说,总要收拾的。不能让人家看笑话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母亲,母亲的眼睛又回到电视上,看着那个女人哭。那哭声很大,可母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像没听见一样。林溪忽然想,母亲是真的听不见,还是装听不见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母亲看电视的时候,永远是这个样子,坐得直直的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她坐下来,坐在母亲旁边。电视里那个女人还在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林溪看着那画面,觉得假。真要是孩子丢了,谁会这么哭?哭有什么用?得找啊,得报警啊,得满世界喊啊。可电视里的人不找,光知道哭。
母亲说,你小时候丢过一回。
林溪愣了一下,说,什么?
母亲说,三岁的时候,在码头上玩,一转眼不见了。我找了半天,找不着,急疯了。后来你爸从河里把你捞上来的。你掉河里了,差点淹死。
林溪说,我不记得了。
母亲说,你当然不记得。才三岁。我记得。我记得你被捞上来的时候,脸都紫了,肚子鼓鼓的,喝了一肚子水。你爸把你倒过来控水,控了半天,你才哭出来。那哭声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象着那个画面,三岁的自己,掉进河里,被父亲捞上来,倒过来控水,哇的一声哭出来。那哭声,母亲说这辈子都忘不了。可她自己,一点也不记得。
母亲说,从那以后,我每天都看着你,不敢让你一个人去码头。你去哪儿,我跟到哪儿。你跟屁虫一样跟着我,烦了,说,妈,你别跟着我。我说,不跟着你,你再掉河里怎么办?你说,掉就掉,反正我爸会捞我。
林溪笑了。她说,我真那么说?
母亲说,真那么说。你从小嘴硬。
林溪笑着,笑着笑着,不笑了。她想着自己现在,也有儿子了。儿子三岁的时候,会说什么?会像她一样嘴硬吗?会掉河里吗?会有人捞他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也会像母亲一样,每天看着他,不敢让他一个人去任何地方。她也会记住他的哭声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母亲说,你那时候耳朵好得很。掉河里之前,就好得很。掉河里之后,也好得很。没出过毛病。
林溪说,那现在怎么出了?
母亲说,谁知道。也许是生孩子的毛病,也许是别的。反正你外婆说过,女人的毛病,和肚子连着,和心连着,和命连着。你生了孩子,肚子变了,心变了,命也变了。耳朵变一变,正常的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母亲的话。生了孩子,肚子变了,心变了,命也变了。她的肚子确实变了,松了,垮了,回不去了。她的心也变了,以前只想着自己,现在总想着儿子。她的命也变了,以前是周斌的妻子,现在是儿子的妈。这些变了,耳朵变一变,确实正常的。
她看着母亲,母亲也看着她。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像在说,别怕,我陪着你。她看着那眼神,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点。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灯,虽然不大,可亮着。
四
星期五下午,周斌带着婆婆来了。
林溪在门口等着。她抱着儿子,站在石巷里,看着巷子那头。太阳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石巷里很安静,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手里拿着茶杯,慢悠悠地喝茶,慢悠悠地说话。
车子从巷子那头开过来,开得很慢,怕碰着人。开到门口,停下来。周斌从驾驶座下来,绕到另一边,拉开车门。婆婆从车里出来,站在那儿,看了看周围,说,这就是断桥镇?
林溪走过去,说,妈。
婆婆看见她,笑了。婆婆长得瘦瘦的,小小的,头发花白了,在脑后挽了个髻。她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,黑色的裤子,布鞋,干干净净的。她走过来,伸手接过儿子,说,让我看看孙子。哎哟,长大了,胖了。
儿子看着她,眼睛睁得大大的,像在研究一个不认识的人。婆婆抱着他,颠了颠,说,沉了,有分量了。好,男孩子就是要沉。
林溪站在旁边,不知道说什么。周斌走过来,搂了搂她的肩膀,说,进去吧。
他们走进去。母亲在堂屋里等着,看见他们进来,站起来,说,亲家母来了,快坐。
婆婆说,亲家母好。麻烦你了,带孩子辛苦。
母亲说,不辛苦。自己外孙,带得高兴。
她们坐下,开始说话。说的什么林溪没听清——电视开着,声音很大,一个女人在说话,盖过了她们的声音。林溪看了母亲一眼,想说把电视关小点,可没说。她知道母亲的习惯,说了也没用。
周斌走到她旁边,低声说,电视怎么开这么大?
林溪说,我妈耳朵不好。
周斌说,你妈耳朵不好?
林溪说,老了,听不清。
周斌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走过去,坐在两个老人中间,开始说话。他说的是工作的事,说公司最近效益不错,他业绩好,这个月奖金可能不少。两个老人听着,点头,说好,说能干,说有出息。
林溪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周斌坐在那儿,说话,笑,比划,像一个主人。母亲和婆婆坐在两边,听着,点头,笑,像两个客人。她站在那儿,像一个局外人,看着这三个人演一出戏。演的是一家人团圆,演的是一团和气。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儿子。儿子睡着了,小脸埋在包被里,只露出半只耳朵。那耳朵小小的,薄薄的,太阳照着能看见里面细小的血管,像一片半透明的叶子。她看着那只耳朵,忽然想,儿子将来也会这样吗?坐在一群人中间,说话,笑,比划,像一个主人?还是站在旁边,像一个局外人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自己站在这里,不想说话,不想笑,不想比划。她想回房间,躺着,听右耳里的风声。那风声小了,可还在,像老朋友,等着她。
五
晚上吃饭,一张八仙桌坐满了人。
母亲做了八个菜,鸡鸭鱼肉都有,摆了满满一桌。婆婆看着那些菜,说,亲家母太客气了,随便吃点就行。母亲说,第一次来,不能随便。多吃点,尝尝我的手艺。
她们坐着,开始吃。周斌给两个老人夹菜,说,妈,吃这个。妈,吃那个。他叫得亲热,像两个都是他亲妈。婆婆笑着,说,你吃你的,我自己来。母亲也笑着,说,别管我们,你吃。
林溪坐在旁边,抱着儿子。儿子醒了,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不肯吃奶瓶。奶粉冲好了,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他就是不吃,一放到嘴边就哭。林溪没办法,只能抱着他,轻轻地拍。
婆婆说,怎么不吃奶?
林溪说,不吃奶粉。想吃母乳。
婆婆说,你不是吃药吗?不能喂吧?
林溪说,不能。所以他不高兴。
婆婆说,那怎么办?总不能饿着。
林溪说,慢慢来。饿了就会吃。
婆婆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母亲也继续吃饭。周斌也继续吃饭。只有林溪抱着儿子,坐在那儿,一口没吃。
儿子哭了一会儿,累了,又睡了。林溪把他放到床上,回来吃饭。菜凉了,她也不在乎,就那么吃。母亲说,我给你热热。林溪说,不用,凉的好吃。
婆婆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林溪看不懂那是什么,也许是心疼,也许是别的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。
吃完饭,婆婆说要帮忙洗碗。母亲说不用,你是客人。婆婆说,什么客人不客人,都是一家人。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还是母亲洗了,婆婆在旁边站着,说话。说的还是那些话,孩子怎么样,奶水怎么样,耳朵怎么样。林溪坐在堂屋里,听着她们说话,电视开着,声音很大,盖过了一半。她用左耳听,听清了一半。她用右耳听,听不清。她坐在那儿,像在听两个世界的人说话,一个近,一个远,两个都听不全。
周斌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他说,累了吧?
林溪说,还行。
周斌说,我妈来了,辛苦你了。
林溪说,不辛苦。
周斌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他伸出手,握了握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个小东西。林溪让他握着,没动,也没说话。她看着电视,电视里一个女人在笑,笑得很大声,像在嘲笑谁。
六
那天晚上,林溪睡在母亲房间。
婆婆睡在她和周斌的房间,周斌睡在堂屋的沙发上。这是母亲安排的,说亲家母第一次来,不能让人家睡沙发。林溪没说什么,抱着儿子,去了母亲房间。
母亲的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就满了。床上铺着老粗布床单,洗得发白了,可干净,有一股肥皂的味道。林溪把儿子放在床里边,自己躺在床外边。母亲躺在她旁边,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,像小时候一样。
灯关了,房间里黑黑的。窗外有月光,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落在地上,细细的一条,像一根白线。林溪躺在那儿,看着那根白线,睡不着。
母亲也没睡。她翻了个身,对着林溪,说,你婆婆人挺好。
林溪说,嗯。
母亲说,话不多,懂规矩。
林溪说,嗯。
母亲说,就是太客气了。客气得让人不自在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也觉得婆婆客气,客气得让人不自在。可那有什么办法?婆婆就是那样的人,一辈子客气,对谁都客气,对自己儿子也客气。周斌说,他妈从小对他客气,像对客人一样。他不知道那算好还是不好,反正习惯了。
母亲说,你在他家,也这样客气?
林溪说,差不多。
母亲说,那多累。
林溪说,还行。习惯了。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,你耳朵的事,跟你婆婆说了吗?
林溪说,说了。周斌说的。
母亲说,她怎么说?
林溪说,她说让我好好治,别拖。
母亲说,那就好。她知道就行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婆婆知道她耳朵坏了之后,会怎么想?会觉得她没用吗?会觉得她配不上周斌吗?会觉得她这个儿媳妇不合格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婆婆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点头,说好好治,别拖。那就够了。
母亲说,你外婆那时候,耳朵坏了,你爷爷什么也没说。你爷爷那个人,话少,什么都不说。可他会给你外婆倒水,会给她夹菜,会陪她坐着。你外婆说,有那个就够了。
林溪说,我爸也那样。
母亲说,你爸那个人,话更少。可他会做事。你外婆生病那会儿,他每天去镇上买药,走几十里路,也不说累。你外婆说,有那个就够了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周斌。周斌话多,会说,会哄人。可他会做事吗?会像爷爷和父亲那样,什么都不说,只做事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周斌会握着她的手,说辛苦你了。那就够了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夜里的声音。窗外的虫鸣,吱吱吱,叽叽叽。母亲的呼吸,轻轻的,均匀的。儿子的呼吸,更轻,更均匀。还有右耳里的风声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歌,唱的是夜晚,是睡眠,是活着。
她听着那首歌,慢慢睡着了。
七
第二天上午,婆婆说要回去。
周斌说,不是说住两天吗?今天才第一天。婆婆说,家里有事,得回去。周斌说,什么事这么急?婆婆说,你爸一个人在家,我不放心。周斌说,我爸好好的,有什么不放心的?婆婆说,你不懂。我回去。
林溪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说话。婆婆的脸绷着,像有什么心事。周斌的脸也绷着,像在生气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婆婆要走了,比计划早了一天。
母亲说,亲家母,吃了午饭再走。我做饭。婆婆说,不吃了,回去吃。母亲说,那怎么行?来一趟不容易,总得吃了饭再走。婆婆说,真的不吃了,下次吧。
她走到林溪面前,看着林溪怀里的儿子。儿子醒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她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小脸。儿子的脸很软,很暖,她的手很糙,很凉,摸上去像砂纸磨豆腐。可儿子没哭,只是看着她,眼睛一眨不眨。
婆婆说,好好带孩子,别让他饿着。
林溪说,嗯。
婆婆说,耳朵的事,抓紧治。别拖。
林溪说,嗯。
婆婆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林溪看不懂那是什么,也许是舍不得,也许是别的。婆婆没再说,转过身,走出门去。周斌跟在后面,拎着她的包。两个人上了车,车子发动,慢慢开走,消失在石巷的尽头。
林溪站在门口,看着那车子消失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水汽。她把儿子抱紧了些,转身进屋。
母亲在堂屋里坐着,看电视。电视声音还是很大,一个女人在唱歌,唱的是民歌,嗓子很亮,像山里的鸟。母亲坐得直直的,看着电视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林溪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
母亲说,走了?
林溪说,走了。
母亲说,怎么不多住两天?
林溪说,说家里有事。
母亲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看着电视,那个女人唱完了,换了一个男人在说话,说的是天气预报。说明天有雨,后天天晴。林溪听着那天气预报,想着婆婆的脸。那张脸绷着,像有什么心事。是什么心事?她不知道。也许是真有事,也许是不想待了,也许是别的。她不知道。
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太阳还在,可没那么暖了。云多了,灰灰的,遮住了一半的天。桂花树在风里摇,叶子沙沙响,像在说话。她站在树下,听着那沙沙声,想着婆婆的脸。
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也许什么也没做错。也许婆婆就是那样的人,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,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,不疼,可在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儿子哭起来,才回去。
八
那天晚上,林溪喂儿子吃奶粉。
儿子还是不吃,一放到嘴边就哭,哭得脸通红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林溪抱着他,在屋里走来走去,一边走一边拍。儿子哭了一会儿,累了,又开始吃。他吃几口,停一下,哭两声,再吃几口。那样子,像在受刑。
林溪看着他,心里难受。她知道儿子想吃母乳,想得不行。可她不能喂。药还没吃完,还要吃两天。医生说,吃完药要等三天,等药代谢干净了,才能喂。她算着日子,还有五天。五天不能喂,儿子要哭五天。
她抱着儿子,在屋里走来走去。走到窗前,站住,看着窗外。窗外有月亮,不圆了,缺了一块,像被谁咬了一口。月光照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床上,落在她身上。她站在月光里,抱着儿子,听着他的哭声,右耳里的风声也在响。那风声小了,可还在,像那个吹口哨的人走远了,可还在吹。
她忽然想,如果她的耳朵永远好不了,就这样了,行不行?她能听见一点,不是全聋。她能听见儿子哭,能听见母亲说话,能听见父亲打铜。只是远一点,像隔着一层东西。那层东西是什么?是时间,是距离,是药,是奶粉,是婆婆的脸,是周斌的手,是她自己的心。那些东西隔在她和世界之间,让她听得见,可听不清。
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活着。也许算。也许人活着就是这样,听得见一点,听不清大部分。听清了又怎么样?听清了就能不哭吗?听清了就能不吃药吗?听清了就能让婆婆不走吗?不能。听清了也没用。
她抱着儿子,站在窗前,看着月亮。月亮被云遮住了一点,暗了,又亮出来,又暗了。云在走,月亮在走,她站着不动。风吹进来,凉凉的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她吸了一口那香味,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。
儿子不哭了。他睡着了,小脸埋在包被里,嘴角挂着一点奶,干了,变成一小片白色的痕迹。林溪低下头,亲了亲他的额头。他的额头很暖,很滑,带着奶香味。她抱着他,走回床边,轻轻放下,盖好被子。
她躺下来,躺在儿子旁边。母亲已经睡着了,呼吸轻轻的,均匀的。她听着那呼吸,右耳里的风声也在响。两个声音,一个近,一个远,都在这夜里,都在这房间里,都和她在一起。
她闭上眼睛,想着那些声音。母亲的呼吸,儿子的呼吸,右耳里的风声。还有父亲打铜的声音,远远的,叮叮叮。还有夹河的水声,哗哗哗。还有那些她录下来的声音,脚步声,呼吸声,嘘嘘嘘的风声。那些声音都在她脑子里,都在她心里,都是她的。
她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九
第二天早上,林溪醒来的时候,发现左耳也出问题了。
她先是听见右耳里的风声。那风声还在,比昨天大了一点,像那个人又走回来了。她没在意,翻了个身,用左耳听外面的声音。她听见了什么?她什么也没听见。
她愣了一下,用左耳仔细听。还是什么也没听见。她伸出手,用手指搓了搓左耳。嘶嘶嘶。她听见了吗?好像听见了,又好像没听见。那声音在左耳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,比右耳里的风声还模糊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。
她坐起来,用左耳对着窗户。窗户外面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。她听不见。她用力听,还是听不见。她侧过头,用右耳对着窗户。鸟叫声从右耳进来,比以前近了一点,可还是远的,像从隔壁院子传过来的。
她又侧回左耳。什么也没有。只有一团模糊的东西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,可说什么完全听不清。
她坐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母亲醒了,看着她,说,怎么了?
林溪说,左耳也听不见了。
母亲愣了一下,说,什么?
林溪说,左耳。听不见了。
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害怕。林溪从来没见过母亲害怕,可那一刻她看见了。母亲的眼睛里全是害怕,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母亲说,怎么会?
林溪说,不知道。早上起来就这样。
母亲坐起来,抓住她的手。母亲的手很凉,在发抖。她说,去医院。今天就去。
林溪说,孩子怎么办?
母亲说,我带。你去。
林溪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想着儿子,想着那五天的药,想着婆婆的脸,想着周斌的电话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只知道左耳听不见了。像有一扇门关上了,把世界关在外面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很白,很瘦,骨节分明,像母亲的手。她忽然想起外婆的话:女人的毛病,和肚子连着,和心连着,和命连着。她的毛病,从右耳开始,现在到了左耳。是肚子还没养好?是心还在乱?是命该如此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坐在这里,左耳里什么也没有,右耳里风声还在响。两个耳朵,一个空,一个响。一个静,一个闹。她坐在中间,不知道听哪个好。
母亲说,我去打电话,让周斌来接你。
林溪说,不用。我自己去。
母亲说,你怎么去?
林溪说,坐班车。
母亲说,你一个人?
林溪说,又不是没坐过。
母亲看着她,不说话。她的眼睛里还有害怕,可也有别的。那是心疼,是担心,是不知道怎么办。林溪看着那眼神,忽然觉得心里酸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握了握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很凉,她握着,想把它捂热。
她说,妈,别怕。没事的。
母亲说,怎么没事?耳朵坏了还没事?
林溪说,坏了一个,还有另一个。另一个坏了,还有心。心能听见。
母亲看着她,愣了一下。她说,你说什么?
林溪说,我外婆说的。女人的毛病,和心连着。心能听见,就够了。
母亲没说话。她看着林溪,眼睛里有泪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。林溪看着那泪光,忽然想哭。可她没哭。她只是握着母亲的手,坐在那儿,听左耳里的寂静。
那寂静很空,很大,像一片荒野。她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寂静。那寂静里什么也没有,没有风声,没有鸟叫,没有人说话。只有她自己,和她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。那心跳从左耳进来吗?不,左耳听不见。那心跳是从身体里传来的,从骨头里传来的,从她活着的地方传来的。
她听着那心跳,忽然觉得安心。左耳听不见了,可她还活着。她还有心跳,还有呼吸,还有手有脚有眼睛。她还能看见母亲,看见儿子,看见窗外的太阳。那些东西都在,没走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风吹进来,凉凉的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她用右耳听,听见了风声,听见了鸟叫,听见了夹河的水声。她用左耳听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寂静,空空的,大大的,像一片荒野。
可她不觉得害怕了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世界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地上,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她闭上眼睛,让自己晒在太阳里。右耳里的声音来了,左耳里的寂静也在。两个耳朵,两种声音,都是她的,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。
她站在那儿,晒着太阳,听着那些声音和寂静。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睛,转过身,对母亲说,我去医院。你看着孩子。
母亲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她走出房间,走进堂屋,走出大门,走进石巷。太阳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,流在她身后。她走在那条河里,一步一步,走向巷子那头。右耳里有风声,左耳里有寂静。她走在中间,走在自己的声音和寂静之间,走向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治好的地方。
她走着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