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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:声音采集者 艺术家陈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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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陈渡是第三天下午出现在断桥镇的。
那天林溪正抱着儿子在码头上看水。太阳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儿子睡着了,小脸埋在包被里,只露出半只耳朵——那耳朵小小的,薄薄的,太阳照着能看见里面细小的血管,像一片半透明的叶子。林溪看着那只耳朵,忽然想起自己的耳朵。她的耳朵现在还在响,那个细细的、尖尖的风声,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。吃了三天药,那声音没变远,也没变近,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响着,像她身体里住着一个吹口哨的人,吹累了也不停。
码头上很安静。有几个老人坐在石阶上钓鱼,钓竿一根根伸出去,浮子漂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。林溪认得他们,都是镇上的老人,小时候她就见过他们坐在这儿钓鱼,钓了几十年,也没见他们钓上来几条。他们好像不是为了钓鱼,只是为了坐着,晒太阳,看水,等时间过去。
苏浅就是从那些老人身后走过来的。
林溪先看见她的手。那双手在阳光里划动,像两只白色的鸟,起起落落。林溪顺着那双手看过去,看见了苏浅的脸。苏浅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笑,正用手语和那些老人说着什么。那些老人看着她的手,有的点头,有的摇头,有的眯着眼睛笑。林溪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来,苏浅是聋哑学校的老师,小时候她们一起在码头上玩过,后来苏浅去县城念书,再后来去了更远的地方,很多年没见了。
苏浅也看见了她。她停下手里的话,朝林溪走过来。走到跟前,她伸出手,比划了几下。林溪没看懂,愣在那儿。苏浅笑了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了几个字,递给林溪看:
“听说你回来了。耳朵还好吗?”
林溪看着那几个字,愣了一下。她怎么知道的?
苏浅又打了一行字:“我妈说的。镇上的人都知道了。”
林溪不知道说什么。她把手机还给苏浅,说,还行。
苏浅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然后苏浅又低下头,打了一行字:“镇上来了个人,收集声音的。住在我家。”
林溪说,收集声音的?
苏浅点点头,又打:“艺术家。用机器录各种声音。明天要去老澡堂录回声,你要不要一起去?”
林溪想了想,说,好。
苏浅笑了,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。她又比划了几下,这回林溪看懂了,是再见的意思。她看着苏浅走远,走进那些老人中间,又用手语和他们说话,然后消失在石巷的拐角处。
儿子还在睡,睡得很沉,小脸在太阳底下红扑扑的。林溪低下头,看着那只半透明的耳朵,忽然想起苏浅的话:镇上来了个人,收集声音的。
收集声音。那是什么意思?声音还能收集?收起来干什么?放哪里?她不知道。可她忽然想去看看,去看看那个人是怎么收集声音的,去看看那些被收集起来的声音是什么样子。
二
第二天下午,林溪把儿子交给母亲,去了老澡堂。
老澡堂在镇子西头,靠着夹河,是一栋两层的老房子,青砖黑瓦,门口长满了青苔。澡堂早就关了,镇上的人都在家里洗澡,没人来这儿了。房子空了好多年,窗户破了,门也歪了,可房子还在,站在那儿,像一个老人,驼着背,等着什么人来。
林溪走到门口,听见里面有声音。不是人说话的声音,是一种嗡嗡嗡的声音,像很多蜜蜂在飞。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里面很暗,只有几缕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墙上,落在那些老旧的木头长椅上。她站在门口,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,才看清里面的人。
那个人站在澡堂中间,背对着她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像话筒,又像枪,长长的,黑黑的,对着前面。他穿着件黑色的夹克,牛仔裤,运动鞋,头发有点长,盖住了后颈。他站得很直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林溪站在门口,也没动。她不知道是该出声,还是该等着。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,听着那嗡嗡嗡的声音。那声音从那个黑黑的东西里发出来,又像是在整个澡堂里回荡,四面八方都是,像一群看不见的蜜蜂在飞。
过了很久,那个人动了。他把那个黑黑的东西放下来,转过身,看见了她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说,你是苏浅的朋友?
林溪说,是。
他说,我叫陈渡。苏浅说你要来。
林溪说,嗯。
陈渡走过来,走到她跟前。他个子很高,比她高出一个头,她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脸。他的脸很干净,眉毛很黑,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他看着她,说,你就是那个耳朵不太好的?
林溪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陈渡说,苏浅告诉我的。她说你回来养耳朵。
林溪说,不是养,是等。
陈渡说,等什么?
林溪说,等它自己好。
陈渡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到那个黑黑的东西旁边,蹲下来,摆弄着什么。他说,这个叫录音机,专业级的。能把声音录下来,回去放出来听,和在现场听一模一样。
林溪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东西。那东西比她想象的大,有好多按钮,好多插孔,好多小灯,红的绿的黄的,像一架小型的飞机驾驶舱。陈渡的手指在上面按来按去,那些小灯就一闪一闪的,发出细细的噼啪声。
陈渡说,我刚才在录这个澡堂的回声。你听见了吗?
林溪说,听见了。嗡嗡嗡的。
陈渡说,那是声音在墙壁上来回反射,混在一起,变成了混响。每个空间都有自己独特的声音,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指纹。
林溪说,指纹?
陈渡说,对。你在这个澡堂里说话,和在那个码头上说话,声音是不一样的。因为空间不一样,反射不一样。这个澡堂的墙壁是瓷砖的,光滑,硬,声音反射得厉害,所以混响时间长。码头上是开阔的,声音跑掉了,没有反射,所以声音干,没有混响。
林溪听着他说,不太懂,可觉得有意思。她说,那你收集这些声音干什么?
陈渡站起来,看着她。他说,我想做一个作品。把断桥镇的声音都收集起来,做成一个声音地图。你来过断桥镇,可以听见断桥镇的声音。你没来过,也可以听见。听见了,就像来过一样。
林溪说,那有什么用?
陈渡笑了。他说,不一定有用。可也不一定没用。你听见一个声音,会想起一些事。比如你听见水声,会想起小时候在河边玩。你听见打铁声,会想起你爸的铺子。声音是记忆的钥匙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她想起父亲打铜的声音,叮、叮、叮。她想起小时候,每天放学回家,走在石巷里,远远就听见那个声音。她知道父亲在铺子里,知道父亲在等她回家,知道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。那是家的声音。
她看着陈渡,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不一样。他说的话她不全懂,可他说的那些东西,好像和她有关系。
陈渡说,你想试试吗?
林溪说,试什么?
陈渡说,录声音。你来录一个。
林溪说,我不会。
陈渡说,很简单。按这个键就开始,按这个键就停。你试试。
他把那个黑黑的东西递给她。林溪接过来,很沉,比看上去沉得多。她两只手捧着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陈渡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伸出手,帮她把那个东西托起来。他的手碰着她的手,凉凉的,像石头。他说,对准你想录的东西,按这个键。
林溪对准前面,按了一下。那个东西发出一声轻轻的“嘀”,然后开始工作。她看见上面的小灯一闪一闪的,红的绿的黄的,像心跳。她不知道录到了什么,只觉得那个东西在她手里微微震动,像一只活的东西,在呼吸。
陈渡说,你说话试试。
林溪说,说什么?
陈渡说,随便说什么。
林溪想了想,说,我叫林溪,断桥镇人。我回来了。
她说得很轻,可那个东西好像把她的声音吸进去了,小灯闪得更快了,像在听她说话。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,对着一个东西说话,说给自己听,也说给那个东西听。那个东西会记住她的声音,记住她说的话,记住她说话时的样子。以后别人听见这个声音,就会知道有一个叫林溪的人,说过这样的话。
她把那个东西还给陈渡。陈渡接过来,看了看上面的屏幕,说,录得不错。要听吗?
林溪说,听。
陈渡按了一个键,那个东西里传出一个声音:我叫林溪,断桥镇人。我回来了。
那确实是她的声音,可又不太像。比她自己听见的尖一点,细一点,像另一个人的声音。她用左耳听,清楚得很。她用右耳听,远得很。两个耳朵听见同一个声音,一个近一个远,像有两个人分别在两个地方说话,一个在她耳边说,一个在隔壁说。
陈渡看着她,说,你听见什么了?
林溪说,听见我自己。
陈渡说,那是你第一次听见自己真正的样子。我们平时听见自己说话,是从骨头里传上来的,低频多,声音厚。别人听见的,是从空气里传过来的,高频多,声音尖。所以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声音是什么样子。
林溪说,那这个是真正的我?
陈渡说,是别人听见的你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那句话:别人听见的你。她不知道别人听见的她是什么样子。周斌听见的她是什么样子?母亲听见的她是什么样子?儿子听见的她是什么样子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听见的自己,是那个从骨头里传上来的,厚厚的声音。可那个声音不是真的。真的她在那个黑黑的东西里,尖尖的,细细的,像另一个人的声音。
陈渡说,再来一次?
林溪说,好。
她又录了一次,这回说了别的话:断桥镇的夹河,冬天的时候会结冰吗?小时候好像结过,现在不结了。不知道为什么。
录完听了一遍,还是那个尖尖的细细的声音。她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,如果她的右耳能听见,听见的是这个声音还是那个厚厚的声音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个尖尖的细细的声音,像她右耳里的风声。那个风声也是尖尖的,细细的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她把那个东西还给陈渡,说,谢谢你。
陈渡说,谢什么。明天还来吗?我要去码头录水声。
林溪想了想,说,来。
三
第二天下午,林溪又去了码头。
儿子还是交给母亲。母亲什么也没问,只是说,去吧,孩子我看着。林溪看着母亲,忽然有点愧疚。她回来是养耳朵的,可这两天净往外跑,把儿子扔给母亲。母亲什么也没说,可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像在问她,你到底在干什么?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她只知道想去看看那个人,看看他是怎么录声音的,听听他说的那些话。那些话她不全懂,可听着舒服,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话,说的都是她想过没说出来过的东西。
码头上,陈渡已经在了。他站在最靠水的石阶上,手里拿着那个黑黑的东西,对着河面。他站得很直,一动不动,像昨天在澡堂里一样。林溪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,没出声。她怕打扰他。
过了很久,陈渡放下那个东西,转过身,看见了她。他笑了,说,来了?
林溪说,嗯。
陈渡说,刚才在录水声。你听。
他按了一个键,那个东西里传出水声,哗哗哗,哗哗哗。那水声比真的水声大,比真的水声清楚,像有人把河水装进了那个黑黑的东西里,带到她耳边来放。她用左耳听,那水声就在她耳边流。她用右耳听,那水声远了些,可还在流。她闭上眼睛,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河里,水从她身边流过,凉凉的,滑滑的,像丝绸。
陈渡说,好听吗?
林溪说,好听。
陈渡说,水声是白噪音的一种。很多人失眠的时候就听水声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白噪音。她想起周斌买的那台机器,那个呼呼呼的声音。她说,我家里有台白噪音机,给儿子用的。也是水声。
陈渡说,那种是合成的,不是真的。真的水声有变化,有时大有时小,有时急有时缓,和人的呼吸一样,有节奏,有生命。合成的没有,永远一个样,听着听着会麻木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那个呼呼呼的声音,确实,永远一个样,听着听着就忘了自己在听。
陈渡说,你要不要录一段,带回去给儿子听?
林溪说,可以吗?
陈渡说,当然可以。
他把那个东西递给她,教她怎么录。她捧着那个黑黑的东西,对着河面,按了一下键。那个东西开始工作,小灯一闪一闪的,像在听河水说话。她站在那儿,听着河水哗哗哗地流,看着那个小灯一闪一闪地亮,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。那种安静不是没声音的安静,是有声音的安静。那些声音在那里,河水声,风声,远处的狗叫声,可它们不吵,只是在那儿,像老朋友,陪着她。
录了很久,她按了停。陈渡接过去,按了播放,河水声从那黑黑的东西里流出来,哗哗哗,哗哗哗。她听着那声音,闭上眼睛,好像又站在码头上,站在石阶上,站在河水边。可睁开眼睛,她还在码头上,还在石阶上,还在河水边。那声音和真的声音混在一起,两个声音,一个从那个黑黑的东西里来,一个从河水里来,两个都是真的,两个都在这儿。
陈渡说,你看,声音是可以带走的。你把这里的声音录下来,带到别的地方去放,那个别的地方就有了这里的声音。你听着这个声音,就像回到这里一样。
林溪说,那如果我把这里的声音带到很远的地方去,很远很远的地方,那里的人听见这个声音,会不会觉得来过这里?
陈渡想了想,说,也许。声音有记忆。你听见一个声音,会想起一些事。如果你没来过,听见这个声音,也会想象一些事。想象你站在这个码头上,看着这条河,听着这个水声。那就是来过,在心里来过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那句话:在心里来过。她想起断桥镇,想起父亲铺子里的叮叮声,想起母亲哼的歌,想起夹河的水声。她离开这里十年了,可那些声音一直在她心里。她随时可以听见,随时可以回来。那就是在心里住着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她看着陈渡,忽然想问他,你为什么要来断桥镇?为什么要录这些声音?可她又没问。她觉得问出来就不好了,像把什么东西打破了。
陈渡也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河面,太阳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眯起来,睫毛长长的,在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子。林溪看着那些影子,忽然觉得他很好看,不是那种好看,是那种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好看。
她低下头,不看了。
四
那天晚上,林溪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她听着右耳里的风声,那风声还在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。她听着那风声,忽然想起陈渡的话:声音是可以带走的。她把断桥镇的声音带走了,带到城里去,带到那间有白噪音机的房间里去。那她右耳里的风声呢?是从哪里来的?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能不能也带走?带到别的地方去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风声一直在,像她身体里住着一个吹口哨的人,吹累了也不停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窗户。窗户外面有月光,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白白的,亮亮的,像一层薄霜。她看着那层薄霜,忽然想起下午在码头上,陈渡看着河面的样子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棵树。她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,也一动不动,像另一棵树。
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什么。也许什么也不算。他只是来收集声音的,收集完就走了。她只是回来养耳朵的,养好了就走了。他们只是在这个地方遇见,像两条船在河里遇见,擦过去,就分开了。
可她睡不着。她脑子里有很多声音,河水的哗哗声,那个黑黑的东西里放出来的哗哗声,陈渡说话的声音,她自己的声音——那个从黑黑的东西里放出来的尖尖细细的声音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很多人在她脑子里说话,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。
她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还在,比昨天更圆了,更亮了。桂花树还在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她走到树下,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树干很粗,很硬,有很多疙瘩,摸上去像老人的手。她摸着那棵树,忽然想起小时候,她和弟弟在树下玩,捉迷藏,跳房子,用树枝在地上画画。那时候她耳朵好好的,什么声音都听得见,听见弟弟的笑声,听见母亲的喊声,听见父亲打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叮叮叮,像在喊她回家吃饭。
现在那些声音还在吗?弟弟去了南方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母亲老了,喊不动了。父亲还在打铜,可那声音越来越轻,像他这个人一样,越来越轻。
她站在树下,听着夜里的声音。虫鸣,吱吱吱,叽叽叽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夹河的水声,哗哗哗,轻轻的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还有父亲铺子那边传来的声音,叮、叮、叮,很轻,很远,可她还听得见。那是父亲在打铜。这么晚了,他还在打铜。
她用左耳听那些声音,清楚得很。她用右耳听,远得很。可她还听得见。她还能听见这个世界,听见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,听见那些她熟悉的声音。
她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,右耳里的风声也在响。可她不觉得那风声讨厌了。她听着那风声,忽然想,也许那也是这个世界的声音,是她身体里的世界的声音。她身体里也有一条河,也在流,哗哗哗。她身体里也有一个人在打铜,叮叮叮。她身体里也有一个人在唱歌,唱的是母亲哼过的那首歌,小燕子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。
她听着那风声,慢慢笑了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笑,就是觉得心里松快了一点。像有什么东西放下了。
五
第三天,陈渡要去石巷录脚步声。
林溪又去了。这回她把儿子也带去了,用背带绑在胸前。儿子醒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石巷两边的墙,那些墙是石头垒的,有青苔,有裂缝,有不知多少年的痕迹。他看得很认真,像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陈渡看见她带着孩子,愣了一下。他说,你儿子?
林溪说,嗯。三个月了。
陈渡走过来,低头看着儿子。儿子也看着他,眼睛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陈渡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。儿子的脸很小,很软,他的手指很大,很硬,碰上去像石头碰豆腐。可儿子没哭,只是看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
陈渡说,他叫什么?
林溪说,还没起大名。小名叫豆豆。
陈渡说,豆豆。好听。
他站直了,看着林溪,说,带着他录声音,可以吗?
林溪说,可以。
陈渡点点头,拿起那个黑黑的东西,开始录。他录的是脚步声,走在石巷里的脚步声。石巷的路面是青石铺的,一块一块,有高有低,走上去嗒嗒嗒,嗒嗒嗒,那声音脆脆的,像石头在说话。陈渡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让那个黑黑的东西把每一步的声音都录下来。林溪跟在他后面,也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让儿子看着这条她从小走到大的巷子。
走了一段,陈渡停下来,说,你听。
他把录下来的声音放出来,嗒嗒嗒,嗒嗒嗒,那声音比真的脚步声大,比真的脚步声清楚,像有一个人在他们前面走,每一步都踩在他们心上。林溪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起小时候,她也是这样走在石巷里,每天上学放学,嗒嗒嗒,嗒嗒嗒,走了一遍又一遍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这脚步声会被录下来,会被另一个人听见,会变成一种可以带走的东西。
陈渡说,你的脚步声是什么样子的,你知道吗?
林溪说,不知道。
陈渡说,你走一遍,我录下来,给你听。
林溪想了想,把儿子抱紧了些,开始往前走。她走得很慢,怕颠着儿子,可每一步都踩实了,让石头发出声音。嗒嗒嗒,嗒嗒嗒。她走了十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陈渡。陈渡拿着那个黑黑的东西,对着她,小灯一闪一闪的,像在听她走路。
录完了,陈渡放出来给她听。嗒嗒嗒,嗒嗒嗒。那确实是她的脚步声,可又不太像。比她自己听见的轻一点,脆一点,像另一个人的脚步。她听着那脚步声,忽然想,如果她以后离开断桥镇,去了很远的地方,再听这个脚步声,会不会想起今天?会不会想起这条石巷,想起这些青石,想起她抱着儿子走在巷子里的样子?
陈渡说,声音是时间的盒子。你把一个声音装进去,过多少年拿出来,还是那个声音。时间过去了,声音没过去。
林溪说,那二十年后,我再听这个脚步声,还是二十年前的脚步声?
陈渡说,对。你老了,这脚步声没老。你听见它,就像回到二十年前一样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二十年后的自己,那时候儿子二十岁了,她四十七岁,母亲如果还在,九十多了,父亲也九十多了。那时候她再听这个脚步声,会想起什么?会想起今天,想起这条石巷,想起这个拿着黑黑东西的年轻人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这个脚步声会被装进那个黑黑的东西里,变成一个可以带走、可以保存、可以随时拿出来听的东西。那是她的一部分,是她和儿子一起走在石巷里的一部分,是断桥镇的一部分。
她把儿子抱紧了些,继续往前走。陈渡跟在后面,继续录。嗒嗒嗒,嗒嗒嗒,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巷里回荡,像两串珠子,一颗一颗落在地上,又被那个黑黑的东西吸进去,永远留住。
六
下午,陈渡说要去铜匠铺子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她说,我爸的铺子?
陈渡说,对。我想录打铜的声音。苏浅说镇上有铜匠,打了几十年了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不知道该不该带他去。父亲那个人,话少,脾气倔,不喜欢陌生人。可她又想,父亲打了一辈子铜,从来没人录过他的声音。也许他愿意?也许他不愿意?她不知道。
陈渡看着她,说,不方便就算了。
林溪说,不是不方便,是我不知道我爸愿不愿意。
陈渡说,那你问问。不愿意就不录。
林溪想了想,说,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问。
她抱着儿子,走到父亲铺子门口。铺子开着,父亲坐在里面,戴着他的老花镜,手里握着小锤,一下一下地敲。叮、叮、叮。那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,轻轻的,脆脆的,像水滴在石头上。
林溪走进去,站在父亲面前。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,来了?手里的锤没停,又敲了一下。叮。
林溪说,爸,有个人想录你打铜的声音。
父亲愣了一下,说,录什么?
林溪说,录声音。他有个机器,能把声音录下来。他想录你打铜的。
父亲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老铜扣子。他说,录那个干什么?
林溪说,他说要做声音地图,把断桥镇的声音都收集起来。打铜的声音是断桥镇的。
父亲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又敲了一下。叮。停了一会儿,又敲了一下。叮。他敲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在想事情。
林溪站在那儿,等着。
过了很久,父亲说,让他来吧。
林溪愣了一下,说,好。
她走出去,对陈渡说,我爸同意了。
陈渡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。他说,太好了。
他跟着林溪走进铺子,看见父亲,点了点头,说,老师傅好。
父亲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然后他又低下头,继续敲他的铜。叮、叮、叮。
陈渡站在那儿,没动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地举起那个黑黑的东西,对着父亲,按了一下键。小灯亮了,一闪一闪的,像在听父亲打铜。
父亲敲了一会儿,停下来,抬头看着陈渡。他说,你那个东西,能听见什么?
陈渡说,能听见你打铜的声音。每一个声音都能听见。
父亲说,听见了有什么用?
陈渡想了想,说,听见了,就知道了。知道断桥镇有一个铜匠,打了几十年的铜。知道铜是什么声音,锤子是什么声音,手是什么声音。知道一个人一辈子在做什么。
父亲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他说,你知道我打了几十年铜?
陈渡说,知道。
父亲说,那你听听,我打的铜,和别人打的有什么不一样?
陈渡说,我还没听过别人打的铜。可我知道,你打的铜,有你的手印在里面。每个人打铜,声音都不一样。因为每个人的手不一样,力气不一样,脾气不一样。声音就是人。
父亲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他看着陈渡,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又开始敲。叮、叮、叮。这回他敲得重了些,声音更响了,更脆了,像石头砸在石头上。
陈渡拿着那个黑黑的东西,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小灯一闪一闪的,像在听父亲的心跳。
林溪抱着儿子,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父亲在敲,陈渡在录,她在看。三个人,三种声音,三种人。可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叮叮叮,嗡嗡嗡,心跳声,呼吸声,儿子的咿呀声,都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声音,断桥镇的声音。
她站在那儿,忽然想哭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,就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,很好听,很让人想记住。父亲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可他的手还在动,一下一下地敲,像钟表在走。陈渡年轻,高高的,黑黑的,拿着那个黑黑的东西,像拿着一个宝贝。儿子小,软软的,暖暖的,在她怀里咿咿呀呀,像在说话。
她看着他们,右耳里的风声还在响。可她不觉得那风声吵了。她听着那风声,听着父亲打铜的声音,听着那个黑黑的东西工作的声音,听着儿子咿咿呀呀的声音,觉得那些声音都在一起,都是她的一部分,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。
七
那天晚上,陈渡把录好的声音放给林溪听。
他们在苏浅家的院子里坐着。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月光里发着暗红色的光。苏浅在屋里备课,不出来,只给他们泡了一壶茶,端出来,就又回去了。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人,坐在竹椅上,中间放着一张小桌子,桌上放着那个黑黑的东西。
陈渡按了一个键,那个东西里开始传出声音。先是父亲打铜的声音,叮、叮、叮,很响,很清楚,像父亲就在他们面前打铜。然后是石巷里的脚步声,嗒嗒嗒,嗒嗒嗒,像有人在巷子里走。然后是码头上的水声,哗哗哗,哗哗哗,像河水就在他们脚边流。然后是老澡堂的回声,嗡嗡嗡,嗡嗡嗡,像很多人在远处说话。
林溪听着那些声音,闭上眼睛。她好像又走了一遍石巷,又站了一回码头,又进了一次老澡堂。那些声音把她带回去,带回那些地方,带回那些时候。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嗒嗒嗒,嗒嗒嗒,像另一个她在走路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呼呼呼,呼呼呼,像另一个她在呼吸。
陈渡说,你听,这是你的呼吸声。
林溪愣了一下,说,我什么时候录的?
陈渡说,你没录。是我录的。今天下午在石巷里,你走在我前面,我录的。
林溪听着那个声音,呼呼呼,呼呼呼,很轻,很均匀,像一个人在睡觉。她不知道自己的呼吸声是这样的,轻轻的,软软的,像风吹过树梢。
陈渡说,每个人的呼吸声都不一样。有的人呼吸重,有的人呼吸轻,有的人呼吸快,有的人呼吸慢。你的呼吸很轻,很慢,像怕吵醒谁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自己平时呼吸的时候,从来不知道自己呼吸的声音是什么样子。可那个黑黑的东西知道,陈渡知道。他把她不知道的东西录下来,放给她听,让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。
陈渡说,你右耳里的风声,是什么样的?
林溪愣了一下。她说,你怎么知道?
陈渡说,苏浅说的。她说你回来养耳朵,右耳听不清,有风声。
林溪说,是。细细的,尖尖的,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。
陈渡说,你听过自己录的风声吗?
林溪说,没有。那个录不了,是我自己听见的。
陈渡说,可以录。你试着把那个风声哼出来,我录下来,就是你耳朵里的风声。
林溪想了想,说,我哼不好。
陈渡说,试试。
林溪闭上眼睛,听着右耳里的风声。那风声还在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。她试着用嘴发出那个声音,嘘——嘘——嘘——。她嘘了几下,觉得不像,又嘘了几下,还是不像。她说,不像。
陈渡说,不像也没关系。你嘘的就是你听见的,你听见的,就是你的。
林溪又嘘了几下,这回她嘘得长了些,嘘——嘘——嘘——,像风吹过树梢。陈渡拿着那个黑黑的东西,对着她,录了下来。录完了放出来听,嘘——嘘——嘘——,很轻,很远,像一个人在远处吹口哨。
林溪听着那个声音,忽然觉得那就是她右耳里的风声。不是真的风声,是她耳朵里那个风声的样子。她把它录下来了,放进那个黑黑的东西里,变成一种可以听见、可以保存、可以带走的东西。
陈渡说,你听,这是你的声音。是你身体里发出来的声音。
林溪听着那个嘘嘘嘘的声音,忽然想哭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,就是觉得那个声音是她的,是她一个人的,从来没人听过,现在有人听见了,还录下来了,变成了可以永远留住的东西。
她坐在那儿,听着那个声音,很久没说话。
陈渡也没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儿,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也许是心疼,也许是喜欢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在看她,像看一个很重要的东西,像看一个需要被记住的声音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,把院子照得像白天。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,像一幅画。他们坐在那幅画里,听着那些声音,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溪站起来,说,我该回去了。儿子该喂奶了。
陈渡也站起来,说,我送你。
林溪说,不用,很近。
陈渡说,好。
林溪走出院子,走进石巷。月亮照着她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,流在她身后。她走得很慢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,嗒嗒嗒,嗒嗒嗒,那声音在石巷里回荡,像有人在跟着她走。
她走到家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陈渡还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都照亮了,像一个发光的人。她朝他挥了挥手,他也朝她挥了挥手。然后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,母亲抱着儿子在等她。儿子饿了,正在哭,哭得脸都红了。林溪接过来,撩起衣服喂奶。儿子衔住□□,开始吸,咕咚咕咚,吃得又稳又急。她用左耳听着那声音,清楚得很。她用右耳听着那声音,远得很。可她不在乎了。她听着那些声音,儿子的吞咽声,母亲的脚步声,窗外的虫鸣声,还有右耳里的风声,都在一起,都是她的,都是这个世界的声音。
她抱着儿子,坐在黑暗中,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笑了。
八
第二天早上,林溪醒来的时候,发现右耳里的风声变小了。
不是没有了,是小了。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,吹累了,走远了一点,还在吹,可没那么响了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那个风声,有点不敢相信。她侧过头,把右耳对着窗户,窗户外面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。她听见了吗?好像听见了,又好像没听见。那鸟叫声在右耳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,可不像以前那么远了,近了一点,像从隔壁院子传过来的。
她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地上,照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她站在那儿,用右耳听。她听见了什么?她听见了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的声音,锅铲碰着锅底,嚓嚓嚓。她听见了父亲铺子那边传来的声音,叮、叮、叮,很轻,可清楚了些。她听见了夹河的水声,哗哗哗,也很轻,可也清楚了些。
那些声音还是远的,可比以前近了。像有人在慢慢走过来,一步一步,走近她。
她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,右耳里的风声还在响,可也小了,像那个人走远了,一边走一边吹口哨,越走越远,越吹越轻。
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吃药的效果。她吃了五天的药,每天三次,一次一片,吃完了就喂儿子奶粉。儿子不爱喝奶粉,每次都哭,哭得脸通红,可哭完了还是喝,喝完了就睡,睡醒了又哭。她看着儿子哭,心里难受,可也没办法。医生说不能喂奶,她就不喂。药重要,耳朵重要,儿子的奶也重要,可没办法,只能选一样。
她选了耳朵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选耳朵,也许是因为那个风声太烦了,也许是因为她想听见儿子真正的哭声,不是远的那一种。也许是因为陈渡的话,他说声音是时间的盒子,她不想让这个盒子一直装着那个风声,她想装别的声音,装儿子的笑声,装母亲的话,装父亲的打铜声。
她站在院子里,听着那些声音,心里忽然很轻快。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,像那个吹口哨的人终于走远了,像她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。
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,说,醒了?吃饭了。
林溪说,好。
她走进屋,坐在饭桌前。母亲端上来稀饭、馒头、咸菜,还有一盘炒鸡蛋,黄黄的,香香的。林溪吃着饭,看着母亲。母亲老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,一道一道的。可母亲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老铜扣子,擦一擦就发光。
母亲说,耳朵怎么样了?
林溪说,小了点。
母亲说,真的?
林溪说,真的。
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她说,那就好。你外婆说的对,时间到了,就好了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吃着饭,想着母亲的话。时间到了,就好了。可她不知道时间什么时候到,也不知道好了是什么意思。她只知道今天早上,右耳里的风声小了,外面的声音近了。这就够了。
吃完饭,她去看儿子。儿子醒了,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天花板。她走过去,抱起他,亲了亲他的小脸。儿子的脸很软,很暖,带着奶香味。她抱着他,用右耳对着他的嘴。儿子咿咿呀呀地叫,那声音从右耳进来,比以前近,比以前清楚,像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,不是从很远的地方。
她听着那声音,笑了。儿子看着她,也笑了,露出光光的牙床,粉粉的,嫩嫩的。
她抱着儿子,走到院子里。太阳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桂花树在太阳里站着,一动不动,像在等她。她走到树下,站住,用右耳听。她听见了什么?她听见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沙沙沙。她听见了鸟叫的声音,叽叽喳喳。她听见了夹河的水声,哗哗哗。她听见了父亲打铜的声音,叮叮叮。
那些声音都近了,都比以前近了。像那些人、那些东西都在走近她,一步一步,走进她的右耳,走进她的心里。
她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,右耳里的风声还在响,可已经很小了,像那个吹口哨的人走到了天边,快要听不见了。
她闭上眼睛,让自己浸在那些声音里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儿子在她怀里,软软的。那些声音在她耳朵里,远远近近的,都来了。
她忽然想,这就是好了吗?也许不是。也许还会坏,也许还会响,也许明天早上起来,风声又大了,那些声音又远了。可那又怎么样呢?今天早上,它们近了。今天早上,她听见了。这就够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儿子。儿子也看着她,眼睛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她低下头,亲了亲他的额头。然后她抱着他,走出院子,走进石巷,走向码头的方向。
她要去看水。要去看夹河的水,流了几千年还在流的水。要用她的右耳听那水声,听听它今天在说什么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儿子身上,照在石巷两边的墙上。她的影子落在地上,长长的,和儿子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她走着,右耳里的风声还在响,可那声音已经很轻了,轻得像呼吸,像心跳,像一个人在远处慢慢走远,再也不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