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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白色噪音 林溪带着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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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从断桥镇回来的第二个星期,周斌买回来一台机器。
机器不大,白色,椭圆形,像一枚放大了的鹅卵石。周斌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插上电源,按了一下顶端的按钮。机器亮了,发出一圈柔和的橙黄色光,然后开始出声。那声音像是风声,又像是雨声,均匀的,持续的,不高不低,不急不慢,像有人在山谷里吹气。
林溪抱着儿子站在卧室门口,看着那台机器。她说,这是什么?
周斌说,白噪音机。同事推荐的,他家孩子用这个,睡得特别香。
林溪说,什么是白噪音?
周斌说,就是均匀的声音,像下雨、刮风、海浪。模拟子宫里的环境。孩子在妈妈肚子里听惯了血流声、心跳声,出生后反而不习惯太安静。这个声音能让他找回在子宫里的感觉,有安全感。
林溪走近了些,侧过头,用左耳听那声音。呼呼呼,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。她又侧过右耳,呼呼呼,那声音更远了,像风从更远的地方吹过来。可不管远还是近,那声音都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起伏,没有节奏,只是一直吹着,像一台永远不停的风扇。
周斌说,怎么样?
林溪说,还行。
周斌说,你试试,晚上开着,孩子肯定能睡整觉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把儿子放到床上,儿子醒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天花板。白噪音机还在响,呼呼呼,呼呼呼。儿子听了一会儿,眨了眨眼睛,又听了一会儿,又眨了眨眼睛。他没哭,也没闹,就那么躺着,像在听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话。
周斌说,你看,他喜欢。
林溪说,嗯。
那天晚上,白噪音机开了一夜。林溪躺在黑暗中,听着那呼呼呼的声音。那声音不大,却无处不在,像空气一样填满了整个房间。她试着忽略它,可它一直在那儿,均匀的,持续的,像一只无形的手按着她的耳朵。她翻了个身,把左耳压在枕头底下,那声音小了些,可还在。她又翻了个身,把右耳压在枕头底下,那声音更小了,可还在。她翻来覆去,像烙饼一样,可那声音一直在那儿,呼呼呼,呼呼呼,呼呼呼。
儿子睡在小床上,很安静。平时夜里他要醒两三次,那天晚上只醒了一次,吃了几口奶又睡了。周斌睡得很沉,打起了呼噜,那呼噜声和白噪音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声音,像有人在风里锯木头。
林溪睡不着。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天花板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听着那呼呼呼的声音,忽然想起断桥镇的风声。断桥镇的风不是这样的。断桥镇的风有方向,从夹河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汽,从石巷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石头的凉意,从父亲铺子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铜的味道。可这台机器里的风没有方向,没有味道,什么也没有,只是声音,只是均匀的、持续的、永远不会停的声音。
她想起父亲打铜的声音。叮、叮、叮。那声音是有节奏的,有时快有时慢,有时重有时轻,有时停下来,父亲会咳嗽一声,或者站起来走动两步,然后再接着打。那声音里有父亲的手,有父亲的呼吸,有父亲的一生。可这台机器里的声音没有手,没有呼吸,什么都没有。它只是声音,只是一个机器发出的声音。
她想起儿子吃奶时的声音。咕咚、咕咚。那声音也是有时快有时慢的,儿子饿的时候快,不饿的时候慢,吃着吃着会停下来,喘一口气,然后再接着吃。那声音里有儿子的力气,有儿子的满足,有儿子的生命。可这台机器里的声音没有力气,没有满足,什么都没有。它只是声音,只是一个机器发出的声音。
林溪躺在那儿,听着那声音,忽然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台机器。一台会喂奶的机器,一台会睡觉的机器,一台会发出声音的机器。她的声音也是均匀的,持续的,没有起伏的,像那台白噪音机一样,呼呼呼,呼呼呼,呼呼呼。
凌晨三点,儿子醒了。林溪爬起来,把儿子从小床上抱起来,撩起衣服喂奶。儿子衔住□□,开始吸,咕咚、咕咚。林溪用左耳听着那声音,那声音清楚得很,像山涧里的石子滚落。她用右耳听,那声音远得很,像隔了一层棉被听雨。可不管远还是近,那声音都是活的,有起伏,有节奏,有儿子的体温在里面。
白噪音机还在响,呼呼呼,呼呼呼。那声音和儿子的吞咽声混在一起,像两条河汇到一处,一条是人工挖的渠,笔直的,均匀的,没有生命;一条是山里的溪,弯弯曲曲的,有时急有时缓,有鱼有虾有水草。两条河汇在一起,人工渠的水盖住了山溪的水,那咕咚咕咚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下呼呼呼,呼呼呼,呼呼呼。
林溪低下头,看着儿子。儿子闭着眼睛吃奶,小脸埋在她的□□上,小手搭在她的□□上,一下一下地抚摸。她看着那只小手,白白嫩嫩的,五个小指头微微张开,又微微合拢。她忽然想,儿子听见的是什么?是她的心跳,还是那台机器的声音?他还记得在子宫里听见的声音吗?还记得那些声音里有她的呼吸,有她的心跳,有她说话时嗓子的震动吗?还是说,他已经习惯了这均匀的、持续的、永远不会停的呼呼呼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坐在黑暗中,听着那呼呼呼,想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。儿子吃完了奶,又睡着了。她把他放回小床上,盖好被子,自己躺回大床上。周斌的呼噜声还在响,和白噪音混在一起,呼呼呼,呼噜噜,呼呼呼,呼噜噜,像两个不认识的人在吵架,吵得很认真,可谁也听不懂谁。
林溪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了。可她睡不着。她听着那些声音,想着那些问题,一直想到天亮。
二
第二天上午,周斌上班去了。林溪一个人在家带儿子。她把白噪音机关了,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。那种安静不是真的安静,窗外的汽车声还在,隔壁单元的狗叫声还在,楼上音乐老师的钢琴声还在——她弹的还是《致爱丽丝》,还是那前八个小节,弹了四个月还是那前八个小节。可这些声音和白噪音比起来,都变得很轻,很远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儿子躺在摇篮里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他看了一会儿,皱起眉头,小嘴瘪了瘪,开始哭。林溪走过去,抱起他,轻轻拍他的背。儿子不哭了,可也不睡,就那么睁着眼睛看她。林溪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。在断桥镇的时候,母亲会抱着儿子去院子里晒太阳,或者去码头边看水,或者去父亲铺子里看打铜。可现在在城市里,她不知道该带儿子去哪里。阳台上有太阳,可太阳照进来是热的,晒一会儿就出汗。楼下有花园,可花园里有很多人,有老人,有孩子,有推着婴儿车的保姆,她不想去凑那个热闹。她只想在家里待着,和儿子一起待着,等周斌下班,等这一天过去。
她把儿子放回摇篮里,打开手机,刷了一会儿。朋友圈里有人晒孩子的照片,有人晒旅游的照片,有人晒吃饭的照片。她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记住,又把手机放下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另一栋楼,灰白色的,二十几层,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窝。每个窗户里都有人,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,可她不知道他们在过什么日子。她只看见那些窗户,有的开着,有的关着,有的拉着窗帘,有的没拉。她看了很久,也没看出什么名堂。
她又回到摇篮边,看着儿子。儿子睡着了,小脸埋在枕头里,嘴角挂着一滴奶,干了,变成一小片白色的痕迹。她看着那滴奶,忽然想起断桥镇的夹河,想起河面上的落叶,想起石桥的拱形倒影。那些东西离她很远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可它们在她脑子里,清楚得很,比窗外的这栋楼还清楚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小脸。儿子的皮肤很滑,很嫩,像刚剥出来的鸡蛋。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自己的皮肤很糙,像很久没浇水的土地,干裂了,起皮了。她想起月子里刘姐说过的话,女人生完孩子老得快,不保养不行。她没保养,也没时间保养,也没心思保养。她只想着儿子,想着喂奶,想着睡觉,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。
可她不想回去上班。她不知道回去上班之后该怎么办。儿子谁带?周斌说送托儿所,可儿子才三个月,托儿所要六个月才能收。婆婆说来带,可婆婆来了住哪儿?家里只有两间房,一间主卧,一间书房,书房改成的婴儿房,只能放一张小床。婆婆来了只能睡客厅,睡沙发,睡一个月两个月可以,睡半年一年怎么行?
她想过请保姆,可请保姆太贵,她的工资不够付保姆的。她是护士,一个月五千多,周斌做销售,一个月一万多,加起来不到两万,房贷要还六千,车贷要还三千,剩下的只够过日子。请保姆至少要五千,她上班才挣五千,等于白干。
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只知道现在这样,在家带孩子,一天一天地过,等儿子长大,等她回去上班,等那些问题自己解决。
可那些问题不会自己解决。她知道。她只是不想去想。
下午三点,儿子醒了,哭。林溪喂奶,喂完奶换尿布,换完尿布哄睡觉,哄了半天不睡,又哭。她又抱起来,在屋里走来走去,一边走一边拍。儿子的哭声很大,尖尖的,像哨子一样,震得她耳朵疼。她用左耳听,疼。她用右耳听,也疼。那哭声从两边耳朵钻进去,在她的脑子里汇合,变成一团乱糟糟的东西,嗡嗡嗡地响。
她抱着儿子走了很久,走到腿发软,走到胳膊发酸,走到后背出汗。儿子终于睡着了。她把他放回摇篮里,自己坐到沙发上,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汽车声,隔壁的狗叫声,楼上的钢琴声。钢琴声还是《致爱丽丝》,还是那前八个小节,弹到第三个音符的时候总是慢半拍,像一个结巴的人在说话。
林溪听着那钢琴声,忽然想起周斌说过的话。周斌说,楼上那女的弹了半年还是那前八个小节,也不嫌烦。林溪说,也许她就只会那前八个小节。周斌说,那还弹什么?林溪说,弹给自己听呗。
弹给自己听。
林溪坐在那儿,想着这几个字。弹给自己听。那是什么意思?是说那个人不需要别人听,自己听就够了?还是说她没别的人可听,只能自己听自己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现在也是这样。她说话没人听——周斌上班,儿子听不懂,母亲在断桥镇。她只能自己听自己。听自己的呼吸,听自己的心跳,听自己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。
她忽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。她拿起手机,拨了母亲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她又拨父亲的号码,也没人接。她想起父亲这个时间应该在铺子里打铜,听不见电话响。母亲也许在午睡,也许在院子里晒太阳,也许在码头边和人说话。
她把手机放下,又坐在那儿。窗外的太阳开始往下走,光线变软了,变黄了,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那台白色的白噪音机上。机器没开,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一枚放大了的鹅卵石。她看着那台机器,忽然想起昨天晚上,它发出的那个呼呼呼的声音。那声音没有意义,没有感情,什么都没有。可那声音能让儿子睡觉。能让儿子安静。能让儿子不哭。
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。她只知道儿子需要那个声音,比需要她的声音还多。她的声音会变,有时高有时低,有时快有时慢,有时说累了就不说了。可那台机器的声音不会变,一直那样,呼呼呼,呼呼呼,呼呼呼。儿子听习惯了,就知道那个声音在,就知道世界是稳定的,是可以信任的。
可她自己呢?她需要什么声音?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的右耳还在响。那个细细的、尖尖的风声还在,像有人在远处喊她。她听着那个风声,忽然想,也许那就是她的白噪音。也许她的耳朵也在给自己制造一个均匀的、持续的、永远不会停的声音,好让她知道世界还是稳定的,还是可以信任的。
可那个声音不是稳定的。它在变。有时大,有时小,有时远,有时近。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,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得更坏。她只知道它在那儿,像楼上那台钢琴一样,弹给自己听。
三
晚上周斌回来,带了一袋橘子。他把橘子放在桌上,说,同事老家带来的,说是无公害的,没打农药,你多吃点,补充维生素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说,今天怎么样?
林溪说,还行。
周斌说,孩子闹吗?
林溪说,下午闹了一会儿,后来睡了。
周斌点点头,去洗手,换衣服,然后走过来看儿子。儿子醒着,躺在摇篮里,眼睛看着天花板。周斌弯下腰,伸出手指戳了戳儿子的小脸。儿子眨眨眼睛,没反应。周斌又戳了戳,儿子还是没反应。周斌说,这小子,傻了?
林溪说,他没傻,他在听。
周斌说,听什么?
林溪说,听那个声音。
周斌说,什么声音?
林溪说,你听不见?
周斌侧过头,听了一会儿,说,什么也没有啊。
林溪说,有。那个呼呼呼的声音。
周斌说,那不是白噪音机吗?今天没开吧?
林溪说,没开。可那个声音还在。
周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他站直了,走到床边,拿起那台白噪音机,按了一下开关。机器亮了,发出一圈橙黄色的光,然后开始出声,呼呼呼,呼呼呼。周斌说,现在呢?
林溪听了一会儿,说,现在两个声音。
周斌说,两个什么声音?
林溪说,一个是机器,一个是那个。
周斌说,哪个?
林溪说,我耳朵里的那个。
周斌沉默了一会儿,把机器关了。他说,你耳朵里的那个,还在吗?
林溪说,在。
周斌说,去医院查查吧,别拖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说,明天我请假,陪你去。
林溪说,不用,我自己去。
周斌说,你自己怎么去?带着孩子?
林溪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她忘了,她还有孩子。孩子不能一个人在家,也不能带去医院——医院里病菌多,孩子太小,不能去。她要去医院,就得有人带孩子。周斌要上班,不能天天请假。母亲在断桥镇,来不了。婆婆在老家,也来不了。
她说,那算了,过几天再说。
周斌说,过几天是几天?
林溪说,等孩子大一点。
周斌说,孩子大一点是多大?
林溪没说话。
周斌说,你这样拖着,万一拖坏了呢?
林溪说,坏了就坏了,又不是什么大事。
周斌说,耳朵坏了还不是大事?
林溪说,又不是看不见,又不是不能走路,就是听不见一点。有什么关系?
周斌说,有关系。你现在听不见,以后更听不见。你现在不治,以后没法治。
林溪说,那就以后再说。
周斌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他说,你是不是不想治?
林溪说,我没有不想治,是没办法治。孩子谁带?你上班谁请假?请假扣的钱谁出?治病的钱谁出?治好了又怎么样?治不好又怎么样?
周斌说,你这是什么话?治病还要算账?
林溪说,不算账怎么办?你以为我们是开银行的?钱想花就花?
周斌说,钱我可以挣,你不用操心。
林溪说,你挣多少?一个月一万多,房贷六千,车贷三千,剩下的够干什么?我要是去治病,挂号费检查费药费,一次几百,几次上千,花完了怎么办?孩子吃什么?喝什么?
周斌没说话。
林溪说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。等孩子大一点,等我回去上班,等我攒点钱,再去治。现在先拖着,没事的。
周斌还是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溪,看着窗外。窗外黑了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对面楼里的灯光,一点一点的,像萤火虫。
林溪坐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她忽然想,他在想什么?是在想她的话,还是在想别的?是在担心她,还是在生气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大,很宽,可也很远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,想碰他的背。可她的手伸到一半,又缩回来了。她不知道碰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。也许他会转身,抱住她。也许他不会转身,只是站着不动。也许他会说点什么,也许什么也不说。她不知道。她只是站着,站在他身后,隔着一步的距离,像隔着一整条河。
四
那天晚上,林溪又失眠了。
周斌睡着了,打着呼噜,那呼噜声很响,像有人在锯木头。儿子睡着了,很安静,像一只小猫蜷在小床上。白噪音机关了,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周斌的呼噜声,还有窗外的汽车声,偶尔有一两声狗叫。
可林溪睡不着。她躺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,也听着自己右耳里的风声。那风声还在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有人在远处喊她。她听着那风声,忽然想,那个人是谁?是外婆吗?是外婆在喊她吗?外婆死的时候她还没出生,她没见过外婆,只听过母亲说起外婆。母亲说,你外婆命苦,生了六个孩子,活了三个,死了三个。你外婆耳朵好,到死都好。你外婆说你耳朵像她,圆圆的,厚厚的,是有福的耳朵。
可她的耳朵现在坏了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没福。她只知道那风声一直在,像外婆在喊她,喊她回断桥镇,回那个有夹河有石桥有铜匠铺子的地方。可她现在回不去。她在这座城市里,在这间房子里,在这张床上,身边躺着丈夫,小床上睡着儿子。她哪儿也去不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窗户。窗帘拉着,透进来一点光,是路灯的光,黄黄的,暗暗的,像一层薄薄的雾。她看着那光,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小时候她怕黑,不敢一个人睡,母亲就在她床头点一盏小灯,黄黄的,暗暗的,和这个差不多。她看着那灯,听着母亲在隔壁房间走动的声音,就知道母亲在,就知道世界是安全的,就可以睡着。
可现在没有那盏灯了。现在有路灯,有周斌的呼噜声,有儿子的呼吸声,有右耳里的风声。可她还是睡不着。她不知道缺了什么。也许是缺母亲的声音。也许是缺断桥镇的声音。也许是缺她自己的声音——她很久没说话了,一整天,除了喂奶时哼哼几句,几乎没说过话。她的嗓子像生了锈,想说点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试着张嘴,想喊一声周斌。可她没喊。她怕吵醒他,怕他问怎么了,怕自己不知道怎么说。她只是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她躺在那儿,一直躺到天亮。
五
第三天上午,林溪做了一个决定。她要带着儿子去断桥镇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个决定。也许是因为睡不着觉。也许是因为右耳里的风声越来越大了。也许是因为她想见母亲,想听母亲说话,想坐在那间堂屋里,和母亲一起看电视,剥瓜子,什么也不说。
她给周斌发了一条微信:我带孩子回我妈那儿住几天。
周斌没回。他可能在开会,可能在见客户,可能在开车。林溪不管了。她收拾了几件衣服,装进包里,又装了尿不湿、奶瓶、奶粉、湿巾,把包塞得满满的。然后她抱起儿子,拎起包,出了门。
她打了一辆车,直接去了长途车站。车上儿子醒了,开始哭。她抱着他,轻轻拍他的背,嘴里哼哼着,哼的是母亲哼过的那首儿歌,小燕子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。她哼得不好,跑调,可儿子听着听着不哭了,睁着眼睛看她,像在听一个不认识的人唱歌。
她哼着那首歌,看着窗外。车子开过一条又一条街,开过一座又一座桥,开过一片又一片楼房。那些街,那些桥,那些楼房,她每天都看见,可从来没记住过。它们都是一样的,灰灰的,旧旧的,密密麻麻的,像蜂巢。她不知道那些蜂巢里住着什么人,过着什么日子。她只知道自己在离开它们,离开这座城市,回到那个有夹河有石桥的地方去。
两个多小时后,车子到了断桥镇。林溪下了车,抱着儿子,拎着包,往家走。石巷还是那条石巷,窄窄的,长长的,两边是石头垒的墙,墙上有青苔,有裂缝,有不知多少年的痕迹。她走在石巷里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,嗒嗒嗒,嗒嗒嗒,那声音从左耳进来,清楚得很,从右耳进来,远得很。可她还是听见了。她还能听见,哪怕只有一只耳朵。
走到家门口,她看见母亲站在院子里。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全白了,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。她看见林溪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,伸手接过孩子。她说,怎么回来了?也不说一声。
林溪说,想回来就回来了。
母亲说,周斌呢?
林溪说,上班。
母亲说,他知道你来吗?
林溪说,知道。我给他发微信了。
母亲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抱着孩子进了屋,林溪跟在后面。
堂屋里还是那张八仙桌,桌上还是那盘橘子、瓜子、花生。电视开着,放的是连续剧,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说话,说的什么林溪没听清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母亲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,嘴里哼着那首儿歌,小燕子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。母亲哼得不跑调,好听得很,儿子听着听着睡着了,小脸埋在母亲怀里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。
林溪看着他们,忽然想哭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,就是觉得这个地方,这个人,这个声音,让她安心。让她觉得世界还是安全的,还是可以信任的。
母亲把儿子放到床上,盖好被子,然后走回来,坐到林溪对面。她看着林溪,说,耳朵怎么样了?
林溪说,还是那样。
母亲说,去查了吗?
林溪说,没有。
母亲说,为什么不去?
林溪说,孩子没人带。
母亲说,孩子我给你带。你去查。
林溪说,明天吧。今天累了。
母亲说,明天就明天。别拖。
林溪点点头。
母亲拿起一颗橘子,剥开,递给林溪一半。林溪接过来,吃了一瓣,酸的,酸得她皱起眉头。母亲看着她的样子,笑了笑,说,酸吧?今年橘子酸,雨水多,没太阳。
林溪说,酸。
母亲说,你小时候爱吃酸的,怀孩子的时候也爱吃酸的吧?
林溪说,嗯。那时候想吃橘子,周斌买了一箱,我一个人吃了半箱。
母亲说,怀的是儿子。酸儿辣女,准得很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吃着那酸橘子,听着母亲说话,看着电视里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还在吵架,这回吵的是孩子,一个说另一个不管孩子,另一个说一个管得太严。她看着他们,觉得那吵得很远,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她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,妈,你当年生完我,有没有什么毛病?
母亲说,什么毛病?
林溪说,就是身体上的,奇怪的毛病。
母亲想了想,说,有。我生完你之后,腰疼了半年。坐着疼,站着疼,躺着也疼。后来自己好了。
林溪说,没去看?
母亲说,没去看。那时候哪有工夫看病?你爸在铺子里忙,我一个人带你们姐弟三个,还要做饭洗衣喂鸡种菜,哪有工夫管腰疼?疼着疼着就习惯了,习惯了就好了。
林溪说,那后来怎么好的?
母亲说,不知道。反正就是好了。有一天下雨,我坐在门口看雨,忽然发现腰不疼了。就像从来没疼过一样。
林溪说,那是什么时候?
母亲说,你半岁的时候。你那时候会坐了,坐在地上玩,玩的是你爸打的小铜铃,摇啊摇,叮铃叮铃的。我听着那声音,忽然发现腰不疼了。
林溪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母亲说,你是不是觉得我迷信?
林溪说,不是。
母亲说,你外婆说的,女人的毛病,和肚子连着,和心连着,和命连着。不是药能治的。
林溪说,那什么能治?
母亲说,时间。等时间到了,就好了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母亲,母亲老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,一道一道的。可母亲的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老铜扣子,擦一擦就发光。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也许是心疼,也许是担心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安心。觉得世界还是可以信任的。
六
晚上周斌打来电话。他说,到断桥镇了?
林溪说,到了。
周斌说,怎么突然想回去?
林溪说,想我妈了。
周斌沉默了一会儿,说,耳朵的事,跟你妈说了吗?
林溪说,说了。
周斌说,她怎么说?
林溪说,她说让我去查。
周斌说,那就去查。明天去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说,查完给我打电话。
林溪说,好。
周斌说,孩子怎么样?
林溪说,睡着了。
周斌说,我妈说想过来帮忙带,你看行吗?
林溪愣了一下,说,不用了吧。
周斌说,怎么不用?你一个人带太累,我妈来了能搭把手。
林溪说,家里住不下。
周斌说,住得下,让她睡客厅。
林溪说,那多不好。
周斌说,有什么不好的?她乐意。
林溪没说话。
周斌说,你怎么想的?
林溪说,我不知道。
周斌说,那你想想。想好了告诉我。
林溪说,好。
挂了电话,她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,把院子照得像白天。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是母亲年轻时候种的,现在长得很高了,枝繁叶茂,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。
她看着那些碎银子,想着周斌的话。婆婆要来。婆婆来了之后会怎么样?她会帮忙带孩子,会做饭,会洗衣,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可她会住在这儿,睡在客厅里,每天和他们一起吃饭,一起看电视,一起说话。她会说林溪这个做得不好,那个做得不对,会教她怎么带孩子,怎么喂奶,怎么换尿布。她会用她的方式爱孙子,爱儿子,爱这个家。
可林溪不知道那是不是她想要的。她想要什么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现在这样挺好,一个人在断桥镇,和母亲在一起,听着父亲打铜的声音,听着夹河的水声,听着那些她从小听惯的声音。那些声音让她安心。让她觉得她还是她,还是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在码头上跑来跑去的女孩。
可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。她现在是一个母亲,是一个妻子,是一个要面对婆婆、面对房贷、面对工作的女人。她回不去了。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右耳里的风声还在吹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有人在远处喊她。她听着那风声,慢慢睡着了。
七
第二天上午,林溪去了县医院。
母亲在家带孩子,父亲陪她去的。父亲关了铺子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陪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班车,又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,才到医院。医院很大,人很多,挂号的地方排着长长的队。父亲让她在椅子上坐着,自己去排队。他站在队伍里,背微微驼着,头发全白了,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很显眼。林溪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老了。七十岁了,真的老了。
挂了号,他们去五官科。五官科在三楼,走廊里坐着很多人,有老人,有孩子,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。林溪找了个空位坐下,父亲站在她旁边。等了一个多小时,终于叫到她的号。她站起来,看了父亲一眼。父亲说,进去吧,我在这儿等你。
林溪推开门,走进去。诊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女医生,戴着眼镜,头发挽在脑后,看起来很干练。她看了林溪一眼,说,坐。怎么了?
林溪坐下,说,右耳听不清。
医生说,多久了?
林溪说,二十多天了。
医生说,什么感觉?
林溪说,像隔了一层东西,听声音远。有时候有风声,细细的,尖尖的。
医生点点头,拿起一个带灯的东西,照了照她的耳朵。然后让她坐到另一台机器前面,戴上耳机,听里面的声音。那些声音有高有低,有大有小,听见了就按一下手里的按钮。林溪按了十几分钟,按得手都酸了。
检查完了,医生看着电脑上的结果,沉默了一会儿。林溪看着她,心里有点紧张。医生说,你这是突发性耳聋,右耳听力下降,中度。
林溪说,能治吗?
医生说,能。但要抓紧。这个病有黄金治疗期,一般是一个月以内。你二十多天了,不算晚,但也不能再拖了。
林溪说,怎么治?
医生说,住院,输液,用激素。还要配合高压氧治疗。大概需要一到两周。
林溪愣了一下,说,住院?
医生说,对。住院效果好,能随时观察病情。
林溪说,我孩子才三个月,还在吃奶。
医生看了她一眼,说,哺乳期?
林溪说,是。
医生说,那有点麻烦。激素会影响乳汁,你治疗期间不能喂奶。
林溪没说话。
医生说,你自己考虑一下。先开点药,口服的,副作用小一些,可以先吃吃看。如果效果不好,再考虑住院。
林溪说,好。
医生低头开处方,开完了递给她。林溪接过来,站起来,说了声谢谢,走出诊室。
父亲还站在走廊里,看见她出来,迎上来,说,怎么样?
林溪说,医生说住院,输液。
父亲说,那就住。
林溪说,孩子怎么办?还在吃奶。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,那就先吃药。吃了看看。
林溪点点头。
他们去一楼药房拿药。药房里人很多,排了很长的队。父亲又去排队,林溪坐在椅子上等他。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有的愁眉苦脸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边走边打电话。她不知道他们都在经历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的事在他们中间算什么。也许什么都不算。也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病,每个人的难,每个人的苦。她只是其中一个。
父亲拿了药,走过来,递给她。她说,谢谢爸。父亲说,谢什么,回家吧。
他们走出医院,走到车站,坐上回断桥镇的班车。一路上父亲没怎么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林溪也没说话,只是看着手里的药盒。药盒上写着那几个字:哺乳期妇女慎用。
又是这几个字。
她把药盒装进口袋,闭上眼睛。车在颠簸,她的右耳里的风声也在颠簸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有人在远处唱歌。唱的什么她听不清,可她觉得那调子很熟悉,像母亲哼过的某首歌,像父亲打铜时的某段节奏,像夹河的水流过的某个声音。
她听着那风声,忽然想,也许那就是她的药。
八
回到断桥镇,天已经黑了。母亲做好了饭,等着他们。儿子睡了,睡得很沉,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。林溪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去堂屋吃饭。
饭桌上,父亲把那家医院的事说了。母亲听着,没说话,只是夹菜,往林溪碗里夹。林溪说,妈,我自己夹。母亲说,你多吃点,喂奶的人要多吃。
林溪说,医生说吃药的时候不能喂奶。
母亲愣了一下,说,那怎么办?
林溪说,不知道。
母亲说,要不,先吃药,奶挤出来倒掉。等吃完了再喂。
林溪说,那得多少天?
母亲说,药开了一周的,先吃一周看看。
林溪说,一周不喂,奶就回去了。
母亲没说话。
父亲也没说话。
三个人坐在那儿,吃着饭,听着电视里的声音。电视里放的是新闻,一个男人在说国际形势,说来说去也说不清。没人看他,也没人听他,就那么放着,当背景音。
吃完饭,林溪去洗澡。洗完澡回来,母亲已经把儿子的床铺好了,放在她以前住的房间里。林溪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,是小时候就有的,现在还在,只是更宽了些。她看着那些裂缝,想起小时候躺在这张床上,听着隔壁房间母亲和父亲说话的声音,听着窗外的虫鸣,听着夹河的水声,慢慢睡着。
现在隔壁房间没有声音了。父亲在铺子里还没回来,母亲在堂屋里看电视。窗外的虫鸣还在,夹河的水声还在。可她睡不着。她听着右耳里的风声,想着医生的话,想着孩子,想着周斌,想着婆婆,想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她拿起手机,给周斌发了一条微信:今天去医院了,医生说突发性耳聋,要住院输液,但哺乳期不能治,先开了药吃一周看看。
周斌没回。他可能睡了,可能在应酬,可能在忙别的。林溪把手机放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
她躺了很久,还是睡不着。她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还在,还是那么圆,那么亮,把院子照得像白天。桂花树在月光里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她走到树下,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树干很粗,很硬,有很多疙瘩,摸上去像老人的手。
她站在树下,听着夜里的声音。虫鸣,吱吱吱,叽叽叽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夹河的水声,哗哗哗,轻轻的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还有父亲铺子那边传来的声音,叮、叮、叮,很轻,很远,可她还听得见。那是父亲在打铜。这么晚了,他还在打铜。
她用左耳听那些声音,清楚得很。她用右耳听,远得很。可她还听得见。她还能听见这个世界,听见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,听见那些她熟悉的声音。
她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,右耳里的风声也在响。可她不觉得那风声讨厌了。她听着那风声,忽然想,也许那就是她的声音。是她自己的声音。是她身体里发出来的声音。是她的耳朵在告诉她:我还在,我还在听,我在听我自己。
她听着那风声,慢慢笑了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笑,就是觉得心里松快了一点。像有什么东西放下了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腿发酸,才回屋睡觉。
那天晚上,她睡得很沉。没有做梦,没有醒来,一觉睡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