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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:半只耳朵 女主角林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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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耳朵这件事,是从产后第十二周的星期三开始的。
那天下午林溪给儿子喂奶,右耳突然嗡了一下。像有一只蚊子钻了进去,翅膀在耳道深处扑腾。她侧过头,想把那只蚊子倒出来,但儿子叼着□□不放,小脸蛋憋得通红,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。那声音本来是清晰的,像山涧里的石子滚落,这二十几天她听熟了——可那天下午,儿子的吞咽声忽然远了,像隔了一层棉被听雨。
林溪以为是耳屎。月子里她没洗过头,婆婆说洗头会进风,她忍了十二天,最后还是洗了,用的是艾草煮的水,关紧门窗,开着浴霸,洗完立马吹干。可耳朵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堵着。她让丈夫周斌拿耳勺掏过,掏出一小片淡黄色的东西,周斌举到灯下看了看,说是耳屎,软的,像刚出笼的糯米糕。掏完之后她感觉清爽了些,可到了晚上,那嗡声又回来了。
这回不是蚊子了。是风。冬天的风,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那种,细细的,尖尖的,带着哨音。林溪躺下来,右耳贴着枕头,那风声就变得更大,像有人趴在她耳边吹空瓶子。她翻了个身,换成左耳贴枕头,世界安静了。她听见窗外的汽车声,隔壁单元的狗叫声,楼上住户的脚步声——楼上住着一对年轻夫妻,女的是小学音乐老师,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弹钢琴,弹的是《致爱丽丝》,弹了三个月还是那前八个小节。林溪听过很多遍,闭着眼睛都能哼出来。可那天晚上她竖起左耳等,等了半天,只听见几声零散的琴键,像有人用手指随便戳了两下,然后就没动静了。
她以为是音乐老师没回来。第二天问物业,物业说那户人家这几天都有人,晚上还听见弹琴呢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她明明没听见。
第三天下午,她给儿子喂奶,喂的是左边。儿子吃得急,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,她下意识地侧过右耳去听—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右耳,也许是儿子平时躺在右臂弯里,她习惯了用右耳对着他。可那天右耳什么也没听见。她看见儿子的小脸憋得更红了,嘴巴松开□□,张开,咳了一声,又咳了一声。她看见了咳嗽的形状:小舌头在口腔里颤动,喉咙那儿鼓起一个包,又瘪下去。她看见了,可她听不见。儿子的咳嗽像默片里的动作,光有画面,没有声音。
那一刻林溪的脊背凉了一下。
她把儿子换到右臂弯,让左耳对着他。儿子又咳了一声,这回她听见了。咳嗽声很响,带着痰音,像有什么东西黏在气管里出不来。可刚才右耳对着他的时候,她什么也没听见。
林溪把儿子放到床上,自己坐到梳妆台前。她侧过右耳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用手指搓了搓。嘶嘶嘶。有声音,但很轻,像隔着一层纱布搓纸。她又换成左耳,还是搓。嘶嘶嘶。这回声音是实的,就在耳边,她能感觉到空气被手指搓动时的那种震动,细密,清晰,甚至有点刺耳。
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右眼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右眼。二十七岁,刚出月子,脸上还有点浮肿,眼皮肿得像没睡醒。婆婆说这是喝水喝的,月子里不能多喝水,水多了肿。可她不喝水不行,奶水不够,儿子吃不饱。催奶师说要多喝汤,鲫鱼汤、猪蹄汤、通草炖鸡汤,她都喝了,喝了奶还是不多,人倒是肿得厉害。催奶师说是体质问题,有的人就是存不住水,喝进去的水跑到肉里去了,不到奶里去。林溪不懂这些,她只知道每天夜里儿子要醒三次,每次都要喂半个小时,喂完左边喂右边,右边的奶少,儿子吃几口就没了,又哭,又要吃左边。她整夜整夜地睡不好,眼睛底下青了一圈,像被人打了两拳。
可这些都不算什么。生孩子之前她听人说喂奶疼,□□会皲裂,会流血,会发炎。她都准备了,买了羊脂膏,买了□□保护罩,买了防溢乳垫。可没人告诉她耳朵会出问题。
她对着镜子又搓了搓右耳。嘶——声音更轻了,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。
二
周斌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,每天早出晚归。林溪在医院上班,她是妇产科的护士,请了产假,还有三个月才回去上班。白天家里就她和儿子,还有月嫂刘姐。刘姐是婆婆从老家找来的,五十多岁,短发,黑脸膛,手脚麻利,话不多。林溪对她没什么意见,也没什么亲近,就是每天把儿子交给她,自己去补觉,补完觉喂奶,喂完奶接着睡。月子里她就是这么过来的,整个人像泡在水里,昏昏沉沉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可那天下午她睡不着。右耳里的风声还在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。她躺了一会儿,爬起来,走到客厅。刘姐正抱着儿子在阳台上晒太阳,嘴里哼着什么歌,哼的是“小燕子穿花衣”,调子跑得厉害,可儿子听得高兴,小手小脚乱蹬,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林溪站在客厅中间,侧过右耳对着阳台。她听见了刘姐的哼唱吗?好像听见了,又好像没听见。那声音在右耳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,像收音机没调准台,滋滋啦啦的,能感觉到有人声,可听不清唱的是什么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又走了两步,一直走到阳台门口,离刘姐不到两米远。这回右耳听清了,小燕子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——可那声音还是远的,像隔着玻璃听外面的动静。
刘姐回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,说,你怎么起来了?不多睡会儿?
林溪说,睡不着。
刘姐说,睡不着也得睡,孩子晚上还要吃奶呢。你睡不够,奶水就少,奶水少孩子就吃不饱,吃不饱就哭,哭了你还得起来喂。这是个循环,你得打破它。
林溪点点头,却没回去睡。她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儿子。儿子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,嘴里还在咿咿呀呀。她忽然想,儿子每天听见的是什么声音?是刘姐跑调的儿歌,是窗外的汽车声,是隔壁单元的狗叫声,还是她抱着他喂奶时的心跳声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右耳里那个哨声越来越清楚了,像有人在远处喊她,喊的什么她听不清,但一直在喊。
下午四点,周斌提前回来了。林溪有点意外,问他怎么这么早。周斌说,下午没什么事,回来陪陪你。他换鞋的时候看了林溪一眼,说,你脸色不太好,没睡够吧?
林溪说,睡够了。她顿了顿,又说,我耳朵有点问题。
什么问题?周斌停下来,一只脚穿着拖鞋,一只脚还踩在皮鞋里。
右耳听不太清。像隔了一层东西。
周斌走过来,伸手掏她的耳朵。他掏得很轻,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,在耳道里转了两圈,掏出来看了看,什么也没有。他说,是不是耳屎堵住了?去医院看看吧。
林溪说,你不是说耳屎已经掏干净了吗?
周斌愣了一下,说,我掏的?什么时候?
上周。
上周?周斌想了想,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他说,那可能不是耳屎,是别的。去医院查查吧,别拖。
林溪说,好。
可她没去。第二天没去,第三天也没去。她说不清为什么不去,也许是不想出门,也许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,也许是她害怕医院——她在医院上班,每天都在医院里,她太知道医院是什么地方了。那些仪器,那些检查,那些排队缴费拿报告的流程,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。可她不想以一个病人的身份走一遍。她宁愿再等等,也许过几天就好了,也许睡一觉就好了,也许儿子再长大一点就好了。
第四天下午,她给儿子喂奶,喂的是右边。儿子吃了几口,忽然停下来,嘴巴松开□□,抬起头看她。他看着她,眼睛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葡萄。林溪也看着他,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儿子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,张嘴去找□□。他找到了,衔住,吸了两口,又停下来,又抬起头看她。这回他皱起眉头,小嘴瘪了瘪,像要哭的样子。
林溪忽然明白了。儿子在听她的心跳。他吃奶的时候,右耳贴着她的胸口,能听见她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每分钟七十多次,和他吃奶的节奏差不多。可那天下午,他贴的是右边——她的右胸。她的右胸下面不是心,是肺。肺里没有心跳,只有呼吸的声音,呼、吸、呼、吸。儿子听着那陌生的声音,听不懂,就停下来看她,想从她脸上找到答案。
林溪把儿子换到左边。儿子贴上去,听了一会儿,眉头松开了,眼睛眯起来,又开始吃奶,咕咚、咕咚,吃得又稳又急。
她坐在那儿,一动不敢动,怕惊着儿子。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像一颗石子掉进井里,咚的一声,沉下去了,看不见了,可涟漪还在。
三
断桥镇是林溪的娘家。
镇子不大,只有两条路,一条三米多宽的石巷,一条四米多宽的夹河。三排民居沿着石巷和夹河铺排开来,都是二层阁楼,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间隙。石巷很安静,从头到尾都是石头的光芒,又干净又安详。夹河里水面如镜,石桥的拱形倒影就那么卧在水里头,千百年了,身姿都龙钟了,有小舢板过来它们就颤悠悠地让开去,小舢板一过去便驼了背脊再回到原来的地方。
林溪的娘家在镇子最东头,依着夹河,门口就是码头。她父亲是个铜匠,在镇上做了四十年的铜活,打铜壶、铜勺、铜脸盆,后来这些东西没人要了,就改打一些小物件,铜铃铛、铜钥匙扣、铜镇纸。生意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,反正饿不死。
林溪在电话里跟母亲说了耳朵的事。母亲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,回来住几天吧。断桥镇安静,养人。你爸打了几个小铜铃,说是给外孙的,你回来拿。
林溪说,周斌要上班,我一个人带孩子回去不方便。
母亲说,有什么不方便的?你小时候我抱着你从断桥镇到县城,坐一天的轮船,也没觉得不方便。你们现在的年轻人,出个门像打仗。
林溪没再说话。她知道母亲想她回去。母亲退休后一个人在镇里,父亲白天在铺子里打铜,晚上才回家。母亲每天就是看电视,看到没节目了就睡觉,睡醒了再看。林溪回去过两次,每次母亲都拉着她说很多话,说到最后没话说了,两个人就坐着看电视,看什么无所谓,就是想坐着。
第五天晚上,林溪跟周斌说了想回娘家的事。周斌说,回去也好,换换环境,也许耳朵就好了。刘姐跟你一起回去吗?
林溪说,不带刘姐了。我妈帮我带。
周斌说,你妈一个人行吗?
林溪说,我妈带大我们姐弟三个,有什么不行的?
周斌说,那行,我送你们回去。
第二天一早,周斌开车送林溪和儿子回断桥镇。两个多小时的路,林溪抱着儿子坐在后座,一路没怎么说话。儿子睡着了,小脸贴着林溪的胸口,呼吸轻轻的,软软的。林溪侧过右耳去听,听见的是风声,还是那种细细的、尖尖的风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耳朵里吹口哨。
车子开进镇子的时候,林溪看见了夹河。河面上浮着几片落叶,黄的、红的、褐色的,慢悠悠地漂着。石桥的拱形倒影在水里,被落叶划破了,又慢慢合拢。码头上坐着几个老人,手里拿着钓竿,也不像在钓鱼,就那么坐着,晒太阳。
林溪忽然想哭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,就是觉得这个地方,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,忽然变得很陌生。她离开这里十年了,上卫校、工作、结婚、生孩子,每一步都走得理所当然,可每一步都让她离这里更远。现在她回来了,带着一个孩子,带着一只听不见的耳朵,可她不知道自己还属不属于这里。
母亲站在门口等她们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全白了,在后脑勺挽了个髻,露出光秃秃的额头和稀疏的发际线。她看见车子停下,就快步走过来,拉开后座的门,伸手去抱孩子。她抱过孩子,看了林溪一眼,说,脸色不好,瘦了。
林溪说,没瘦,还胖了两斤呢。
母亲说,那叫虚胖。生完孩子都这样。跟我进来吧。
她抱着孩子转身进了门,脚步快得像年轻人。林溪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母亲老了,可老得很有力气,老得让人安心。
四
父亲的铺子在镇子中间,石巷的尽头。一间二十来平米的门面,门口摆着一张旧木桌,桌上堆满了铜器。父亲坐在铺子里头,戴着一副老花镜,手里握着小锤,一下一下地敲。叮、叮、叮。声音很轻,却很脆,像水滴在石头上。
林溪抱着儿子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,来了?手里的锤没停,又敲了一下。叮。
林溪说,爸。
父亲说,耳朵怎么了?
林溪愣了一下,说,我妈告诉你了?
父亲说,你妈什么也没告诉我。我看出来的。你进门的时候侧着右边走,右耳对着我,左耳背着,说明你想用右耳听我说话。可我听你说话的时候,你总是侧着左脸对我,说明你用左耳听。你左右耳朵不对称,一个在用力,一个在偷懒。
林溪没想到父亲会看出来。她站在那儿,不知道说什么。
父亲放下小锤,摘了老花镜,看着她。他七十岁了,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颗老铜扣子,擦一擦就发光。他说,什么时候的事?
林溪说,十几天了。
查过吗?
没有。
去查查。父亲说。别拖。
林溪说,好。
父亲低下头,又从桌上拿起一个小东西,递给她。是铜铃,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做得很精致,铃身上刻着细细的花纹,像水波,又像云纹。父亲说,给孩子的。挂床头,辟邪。
林溪接过来,摇了摇。叮铃。声音很轻,很脆,像几滴水落进井里。她用右耳听,听见了,可那声音也是远的,像从隔壁院子传过来的。她又摇了摇,还是远。
父亲看着她,说,听不见?
林溪说,听得见,就是远。
父亲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又拿起小锤,又开始敲。叮、叮、叮。那声音在铺子里回荡,和满屋的铜器一起震动,嗡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林溪站了一会儿,抱着儿子走了。
她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父亲的铺子还在那里,门口堆着铜器,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叮、叮、叮。那声音追出来,跟着她走了一路,一直到家门口才消失。
五
晚饭后,儿子睡着了。林溪坐在堂屋里,母亲坐在对面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放着一盘橘子,一盘瓜子,一盘花生。电视开着,放的是连续剧,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吵架,吵得很凶,可谁也没赢。母亲看着电视,手在剥瓜子,剥一颗,吃一颗,动作很慢,像老牛反刍。
林溪说,妈,我爸说我耳朵的事了吗?
母亲说,说了。
林溪说,他说什么?
母亲说,他说让你去查查。
林溪说,我知道了。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手里的瓜子剥完了,她又拿了一颗。她说,你外婆也有过这个毛病。
林溪愣了一下,说,什么毛病?
耳朵听不见。母亲说。不是完全听不见,是有一阵能听见,有一阵听不见。有时候声音近,有时候声音远。她那年四十七岁,刚生完你小舅。
林溪说,后来呢?
后来就好了。母亲说。她自己好的,也没吃药,也没打针,就是过了几个月,忽然又能听见了。你外婆说,这是女人的毛病,和肚子里的事儿连着。
林溪说,和肚子里的事儿连着?
母亲说,你外婆说的。她说,女人的耳朵和子宫是连着的。子宫空了,耳朵就闭了。等子宫养好了,耳朵就自己开了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想起儿子吃奶时看她的眼神,想起父亲看她耳朵时那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外婆说过的话——她没见过外婆,外婆在她出生前就死了,可她忽然觉得外婆很亲近,像坐在她旁边,和她一起看电视。
母亲说,你外婆还说,女人生孩子,是过鬼门关。过了关,身上很多地方都会变。有的变好了,有的变坏了。变好的多,变坏的少。你外婆生过六个孩子,前三个死了,后三个活了。她活到七十三岁,死的时候耳朵好得很,比我还好。
林溪说,那我这个算什么?变好的还是变坏的?
母亲说,我不知道。你自己慢慢看。
她又开始剥瓜子,剥一颗,吃一颗。电视里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还在吵,这回吵的是钱,一个说另一个乱花钱,另一个说一个没本事挣钱。母亲看着电视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,像在看一条新闻。
林溪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看儿子。儿子睡得很沉,小脸埋在枕头里,嘴巴微微张开,嘴角挂着一滴奶渍,干了,变成一小片白色的痕迹。林溪弯下腰,把右耳贴到儿子嘴边。她听见呼吸声了吗?好像听见了,又好像没听见。那呼吸声在右耳里变成了一团温热的气流,软软的,轻轻的,像棉絮在飘。她听不清那是不是呼吸,可她感觉到了。儿子的呼吸是热的,暖的,带着奶香味,扑在她耳朵上,扑在她脸上,扑在她心上。
她在床边坐了很久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,把屋里照得像白天。她看着儿子,儿子睡着,呼吸均匀,小肚子一起一伏,像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,起起伏伏的,可总也不沉下去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小脸。儿子的皮肤很滑,很嫩,像刚剥出来的鸡蛋。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耳朵凉凉的,软软的,像一片晒蔫了的叶子。
月亮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可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动,像夹河里的水,表面平静,底下一层一层的漩涡。她想起父亲打铜时的样子,一下一下地敲,不急不慢的,像钟表在走。她想起母亲剥瓜子的样子,一颗一颗地剥,也不急不慢的,像时间在流。她想起儿子吃奶时的样子,一下一下地吸,也不急不慢的,像心跳在跳。
可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。她只知道右耳里的风声还在吹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有人在远处喊她。喊的什么她听不清,可她知道那个人在喊。也许是她自己。也许是儿子。也许是断桥镇这条河,这些桥,这些石头,这些铜器。它们都在喊她,用那种只有耳朵听不见的人才能听见的声音。
她侧过头,对着窗户,对着月亮。月亮不说话。月亮只是照着她,照着床上的儿子,照着桌上那对小铜铃——父亲打的,小小的,亮亮的,躺在月光里,像两颗睡着了的水滴。
六
第二天一早,林溪去了镇卫生院。
卫生院在石巷的另一头,一栋两层的灰砖楼,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:断桥镇卫生院。她进去的时候,大厅里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老人在挂号窗口前站着,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钱。林溪等他挂完号,才走过去,对窗口里的人说,我想看看耳朵。
窗口里是个年轻姑娘,二十出头的样子,扎着马尾,戴着眼镜,眼皮肿得像没睡醒。她说,看耳朵?挂内科。
林溪说,不是内科,是耳朵。
姑娘说,我们这儿没五官科。你先挂内科,让医生看看,需要转诊再转。
林溪说,好。
她挂了号,上二楼。内科诊室在楼梯口左边,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医生,穿着白大褂,低头看手机。林溪敲了敲门,医生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说,进来吧,坐。
林溪坐下。医生说,哪儿不舒服?
林溪说,耳朵。右耳听不太清。
医生说,多久了?
林溪说,十几天。
医生拿起桌上的手电筒,照了照她的耳朵,又让她张大嘴巴,看了看喉咙。他说,没发炎。可能是神经性的,也可能是耳屎堵住了。我给你开点药,先吃吃看。不行就去县医院,做听力检查。
林溪说,好。
医生低头写处方,写完了递给她。她说,谢谢。站起来要走。医生说,等一下。她站住。医生说,你是林家的闺女吧?老铜匠家的。
林溪愣了一下,说,是。
医生说,我认识你爸。你小时候我见过你。你那时候扎两条小辫子,成天在码头上跑,抓鱼,抓虾。你爸喊你回家吃饭,你装听不见。
林溪不知道说什么。
医生说,你爸说,那孩子耳朵好使,装听不见就是故意的。现在你是真听不见了。
他笑了笑,把手电筒放回桌上,又说,去查查吧。别拖。
林溪点点头,走了出去。
她拿着处方去一楼药房拿药。药房里也是个年轻姑娘,穿着白大褂,低头玩手机。林溪把处方递进去,她看了一眼,从架子上拿下两盒药,递出来,说,一天三次,一次一片。林溪说,好。
她走出卫生院,站在门口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石巷里,把石头照得发白。有几个老人坐在巷口的石阶上晒太阳,手里拿着茶杯,慢悠悠地喝茶,慢悠悠地说话。林溪从他们身边走过,听见他们说的是什么——他们在说天气,说今年的冬天来得早,说夹河里的鱼少了,说镇上又死了一个老人,八十七了,死在家里三天才被人发现。
林溪走过去,那些声音从左耳进来,清楚得很,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。可右耳里还是那个风声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有人在远处喊她。她站住,侧过右耳对着那些老人。她听见什么了?她听见了嗡嗡嗡的声音,像一群蜜蜂在飞,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她又侧回左耳,嗡嗡嗡变成了人声,老张家的儿子回来了,老李家的媳妇又生了,老王家的房子要卖了。
她站在那里,左右摆头,像一只在听动静的鸟。那些老人看着她,不知道她在干什么。他们看了几眼,又低下头,继续喝茶,继续说话。
林溪走回家。母亲正在厨房里忙,油烟机轰轰地响,炒菜的声音滋滋啦啦的,盖过了别的声音。儿子在床上睡着,刘姐——不,现在没有刘姐了,是母亲在带孩子——母亲把儿子哄睡了,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,又回厨房去了。
林溪坐在床边,看着儿子。儿子睡着,小脸红扑扑的,呼吸均匀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,干了,变成一小片白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儿子的小脸。儿子动了动,又睡了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盒药,看了看说明书。适应症:用于治疗神经性耳鸣、听力下降。用法用量:口服,一次一片,一日三次。不良反应:尚不明确。禁忌:尚不明确。注意事项:孕妇及哺乳期妇女慎用。
哺乳期妇女慎用。
林溪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她把药盒放回口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夹河,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,黄的、红的、褐色的,慢悠悠地漂着。石桥的拱形倒影在水里,被落叶划破了,又慢慢合拢。
她站在窗前,右耳里的风声还在吹。可她不觉得那风声讨厌了。她听着那风声,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你进门的时候侧着右边走,右耳对着我,左耳背着,说明你想用右耳听我说话。
她想用右耳听。可右耳听不见。右耳里只有风声。也许那风声就是她想听的。也许那风声里有什么东西,她还没听出来。
她侧过头,对着窗户,对着夹河,对着石桥,对着那些落叶。右耳里的风声更大了,像有人在远处唱歌。唱的什么她听不清,可那调子很好听,软软的,轻轻的,像母亲哼的摇篮曲。
她听着那风声,忽然想,也许这就是外婆说的,女人的耳朵和子宫是连着的。子宫空了,耳朵就闭了。等子宫养好了,耳朵就自己开了。可她的子宫还没养好。她的子宫还在收缩,还在流血,还在一点一点地回到原来的样子。她的耳朵也要等吗?等子宫养好了,耳朵就自己开了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站在窗前,听着右耳里的风声,看着夹河里的落叶。叶子漂得很慢,像时间在走。时间走得慢,可一直在走。总有一天,这些叶子会漂出断桥镇,漂到那条阔大的水面上去,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。
到那时候,她的耳朵会好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会等。像那些老人坐在石阶上等太阳下山一样等,像母亲坐在堂屋里等电视剧开播一样等,像父亲坐在铺子里一下一下敲铜一样等。
等着那只耳朵,自己开。
七
晚上周斌打来电话。林溪把去卫生院的事说了,说了医生的话,说了那两盒药,说了说明书上“哺乳期妇女慎用”那几个字。周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,那就别吃,等断奶再说。
林溪说,那我的耳朵呢?
周斌说,再观察观察,也许过几天就好了。
林溪说,也许过几天更坏了呢?
周斌说,那你就去医院查,去县医院,去市医院,我陪你去。但现在别乱吃药,对孩子不好。
林溪说,好。
她挂了电话,坐在床上。儿子醒了,在床上蹬腿,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母亲走过来,抱起儿子,说,饿了,该喂了。
林溪接过儿子,撩起衣服,把□□塞进儿子嘴里。儿子衔住了,开始吸,咕咚、咕咚,吃得又稳又急。她用左耳听着那吞咽声,听着那满足的哼哼声,听着那细小的、柔软的、像小猫一样的声音。
右耳里还是那个风声。细细的,尖尖的,像有人在远处喊她。
她低下头,看着儿子。儿子的眼睛闭着,小脸紧贴着她的□□,小手搭在□□上,像在护着什么宝贝。她看着那只小手,白白嫩嫩的,五个小指头微微张开,又微微合拢,一下一下的,像在抚摸,又像在确认。
她忽然想起惠嫂——不是惠嫂,是那个小说里的惠嫂,毕飞宇写的,哺乳期的女人。她上大学时读过那篇小说,读的时候没觉得什么,就是觉得写得好,把女人的□□写得那么好。可现在她自己也成了哺乳期的女人,她才明白那篇小说写了什么。写的不是□□,是渴望。是孩子对母爱的渴望,是女人对自己身体的渴望,是人对另一个人的渴望。
旺旺咬惠嫂的那一口,咬的不是□□,是渴望。是孩子对母爱的渴望,咬下去,想吸出来的不是奶,是爱。
可她呢?她的渴望是什么?她渴望听见。她渴望用右耳听见儿子的吞咽声,听见母亲炒菜的声音,听见父亲打铜的声音,听见夹河的水声,听见断桥镇的脚步声。她渴望听见这个世界,听见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七年的世界,听见这个她生了孩子之后忽然变远的世界。
可她听不见。她只能用左耳听。右耳里只有风声。
她抱着儿子,坐在床上,坐了很久。月亮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照在儿子身上,照在床上那对小铜铃上。铜铃在月光里发着光,小小的,亮亮的,像两颗睡着了的水滴。
她伸出手,拿起一颗铜铃,摇了摇。叮铃。那声音从左耳进来,清楚得很,像水滴在石头上。她又摇了摇,把右耳对着铜铃。叮铃。那声音从右耳进来,远得很,像从隔壁院子传过来的。
可她还是听见了。远的也是听见,近的也是听见。她还能听见,哪怕只有一只耳朵。
她把铜铃放回床上,低下头,看着儿子。儿子睡着了,小脸埋在□□上,嘴角挂着一滴奶,白白的,亮亮的,像一颗小小的珍珠。
她看着那颗奶滴,右耳里的风声还在吹。可她忽然觉得,那风声没那么讨厌了。那风声也许是她的耳朵在告诉她:我还在,我还在听,只是听得远一点。
也许有一天,它会听近的。
也许不会。
但她会等。像父亲打铜一样等,像母亲看电视一样等,像夹河的水一样等,千年百年地等,等着耳朵自己开。
月亮照着她。她坐在月光里,抱着儿子,听着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