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3、第十三章:新的耳朵 林溪佩戴了 ...

  •   一
      林溪回城那天,是个晴天。

      太阳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母亲送她到巷子口,站在那儿,看着她上车。林溪坐在车里,从车窗往外看,看见母亲站在那儿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全白了,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。母亲没动,只是站着,看着她的方向。

      车子开动了,慢慢往前。林溪一直回头看,看见母亲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白点,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。她回过头,看着窗外。田野,树,房子,一个一个往后退。那些东西是她熟悉的,是她从小看到大的。她要离开它们了,回城里的家,回周斌身边,回儿子身边。

     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些东西。三个铜铃,一个播放器,一盒磁带——她带了一盒,“溪溪,七岁”。其他的留在家里,让母亲帮她收着。那些东西是她的声音,是她的一辈子。她带着它们,像带着家。

      两个多小时后,车到了城里。周斌在车站等她。他站在出口,看见她出来,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他走过来,接过她的包,拉着她的手,往外走。

      林溪跟着他,上了车。车子开动,穿过那些街道,那些楼房,那些红绿灯。她看着窗外,觉得那些东西既熟悉又陌生。她离开两个多月了,那些东西还在,没变。可她自己变了。她的耳朵听不见了,她的手会说话了,她的心里装了很多新的东西。

      周斌说,儿子在家等你。

      林溪看着他的嘴,读着那些字。儿子。她两个月没见他了。他长大了吗?会翻身了吗?还记得她吗?她想他,想得心里疼。

      车子开进小区,停在他们家楼下。林溪下了车,站在那儿,看着那栋楼。十二楼,那个窗户开着,阳台上晾着衣服。有她的衣服,有周斌的衣服,还有小小的衣服,是儿子的。那些小小的衣服在风里飘,像几只小鸟。

      她走上楼,走进家门。

      婆婆在客厅里,抱着儿子。婆婆看见她,笑了。婆婆说,回来了?快看看儿子。

      林溪走过去,站在婆婆面前。她看着儿子,儿子也看着她。儿子长大了,胖了,脸圆圆的,眼睛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他看着她,愣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笑,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把他抱过来。儿子很暖,很软,带着奶香味。她把他抱在怀里,把脸贴在他脸上。她感觉得到他的呼吸,呼呼呼,轻轻的,暖暖的。那呼吸从她脸上传来,传进她的身体,传进她的心里。

      她抱着他,很久没动。

      二
      那天晚上,儿子睡了,林溪和周斌坐在客厅里。

      电视开着,没有声音。婆婆回自己房间了,客厅里就他们两个人。灯光暖暖的,照着沙发,照着茶几,照着他们。

      周斌看着她,说,你瘦了。

      林溪看着他的嘴,读着那两个字。她摇摇头,拿起手机,打:没有。胖了。

      周斌笑了。他说,手语学得怎么样了?

      林溪打:会一点。简单的句子。

      周斌说,比划一个给我看看。

      林溪放下手机,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。那是“我想你”。她比划得很慢,很认真,怕他看不懂。那个动作是右手放在心口,然后向前抓一下,像把什么东西抓回来。

      周斌看着那动作,愣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,这是什么意思?

      林溪打:我想你。

      周斌看着那三个字,又看看她的手。他伸出手,把她的手握住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件宝贝。他说,我也想你。很想。

      林溪看着他,眼睛湿了。她点点头,没说话。

      周斌说,明天我陪你去医院。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,打:医院?

      周斌说,助听器。我联系好了。明天去配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行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助听器。新的耳朵。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。能听见吗?能听见多少?那些声音会是什么样子的?

      她打:会好吗?

      周斌说,医生说能帮你听见。不是好,是帮你听见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“帮你听见”,想了很久。不是好,是帮你听见。她的耳朵不会好了,可助听器能帮她听见。那是另一种好,是科技的好,是能让她重新听见这个世界的好。

      她点点头,打:好。

      三
      第二天上午,周斌陪林溪去了医院。

      还是那家医院,还是那个五官科,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医生。医生看了她的检查报告,问了她的情况,然后说,可以配助听器。右耳还有残余听力,戴上助听器能听见一些。左耳不行了,只能考虑人工耳蜗。

      林溪听着医生的话,看着医生的嘴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右耳还能听见一些,戴上助听器能听见一些。一些是多少?她不知道。可一些总比没有好。

      医生说,先试试。戴上看看效果。

      护士带她进了一间小房子,让她坐在一把椅子上。然后护士拿出一个东西,小小的,肉色的,像一颗小豆子。那是助听器。护士把它塞进她的右耳里,调整了一下,然后让她戴上耳机,听那些声音。

      那些声音来了。滴滴滴,嘟嘟嘟,呜呜呜。她听见了吗?她好像听见了。那些声音从右耳进来,很轻,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可她听见了。真的听见了。

      护士让她按按钮,听见了就按。她按了很多次,手都酸了。测完了,护士看着结果,说,效果不错。能听见不少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“能听见不少”,心里动了一下。能听见不少。那是真的。她真的能听见一些了。那些声音从那个小小的助听器里进来,虽然很轻,很远,可它们在。它们在告诉她,她又可以听见这个世界了。

      医生进来,看了结果,说,先戴一段时间,适应一下。声音会慢慢变大,会慢慢清楚。刚开始可能不习惯,慢慢就好了。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她摸了摸右耳里的那个小东西。小小的,硬硬的,塞在耳朵里,有点不舒服。可它能让她听见。那就够了。

      从医院出来,阳光很刺眼。林溪站在太阳里,听着那些声音。她听见了什么?她听见了车声,轰轰轰的,很轻,很远。她听见了人声,嗡嗡嗡的,很模糊,分不清说什么。她听见了风声,呼呼呼的,很轻,很细。那些声音都在,从那个小小的助听器里进来,进到她的右耳里。

      她站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,眼泪流下来了。

      周斌在旁边,看着她,说,怎么了?

      林溪摇摇头,打:听见了。听见了声音。

      周斌看着她,笑了。他伸出手,把她抱进怀里。他说,会越来越好的。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她靠在他怀里,听着那些声音。车声,人声,风声,都在她耳朵里响。很轻,很远,可它们在。它们在告诉她,她又回到这个世界了。

      四
      回到家,林溪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听儿子的声音。

      儿子在睡觉,躺在小床上,小脸埋在枕头里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。林溪站在床边,看着他的小脸,听着他的呼吸。那呼吸从助听器里进来,呼呼呼,很轻,很远,可她能听见。那是儿子的呼吸,是他在睡觉的声音。她很久没听见了。现在她又听见了。

      她蹲下来,把耳朵凑近他的脸。那呼吸声更清楚了,呼呼呼,一下一下的,像风在吹。她听着那声音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她很久没听见了。两个月了。她以为再也听不见了。可现在她又听见了。虽然很轻,很远,可她在听。

      儿子动了动,翻了个身,又睡了。她站起来,看着他的小脸,心里很暖。那暖从心里流出来,流遍全身。她能听见他了。能听见他呼吸,能听见他哭,能听见他笑。那些声音会慢慢的,越来越清楚,越来越近。

      她走出房间,走到阳台上。阳台上晾着衣服,有她的,有周斌的,有儿子的。那些衣服在风里飘,发出轻轻的扑扑声。她听见了。那扑扑声很轻,很细,像有人在远处拍手。她听着那声音,觉得那是衣服在和她说话,在和她说,欢迎回来。

      她站在阳台上,听着那些声音。风声,扑扑声,远处的车声,楼下的人声。那些声音都很轻,很远,很模糊。可它们在。它们在告诉她,这个世界还在,那些声音还在,她还在。

      周斌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他说,听见什么了?

      林溪看着他的嘴,读着那四个字。她打:风声。衣服的声音。车声。人声。

      周斌说,清楚吗?

      林溪想了想,打:不清楚。很远。可听见了。

      周斌点点头,说,慢慢就好了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“慢慢就好了”,想起母亲的话。慢慢就好了。母亲说,能,慢慢来。现在周斌也说,慢慢就好了。慢慢来,慢慢就好了。她相信他们。她相信慢慢来,那些声音会越来越清楚,越来越近。她相信慢慢来,她会重新学会听这个世界。

      五
      那天晚上,林溪给母亲打了电话。

      不是用手机打字,是用电话。她戴上助听器,拨了母亲的号码。电话通了,她听见那边传来声音,嗡嗡嗡的,很模糊。那是母亲的声音吗?她不知道。她只能听见嗡嗡嗡,听不清说什么。

      她说,妈,是我。

     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她只知道自己的嘴在动,在说话。可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,进到助听器里,会是什么样子?她不知道。

      母亲在那边说话,嗡嗡嗡的,还是听不清。她努力听,可那些声音太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。

      她挂了电话,给母亲发微信:妈,我配了助听器。能听见一点。可听不清你说话。慢慢就好了。

      母亲回:那就好。慢慢来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“慢慢来”,笑了。母亲也这样说。慢慢来。大家都在说慢慢来。慢慢来,就会好的。

      她放下手机,摸了摸右耳里的助听器。那东西小小的,硬硬的,塞在耳朵里,有点不舒服。可它能让她听见。它是一扇新的门,一扇让她重新进入这个世界的门。虽然那门开得不大,只能透进来一点光,一点声音。可那一点就够了。那一点让她知道,世界还在,那些声音还在,她还在。

      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那些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车声,人声,风声,儿子的呼吸声。那些声音很轻,很远,很模糊。可它们在。它们是她的新耳朵带给她的礼物。她要慢慢习惯它们,慢慢学会听它们,慢慢让它们变成她的一部分。

      她想着那些,慢慢睡着了。

      六
      接下来的日子,林溪在学着听。

      每天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听。听窗外的声音,听屋里的声音,听儿子的声音。那些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一天比一天清楚一点。医生说,大脑需要时间适应。那些声音很久没来了,大脑忘了怎么处理它们。现在它们又来了,大脑要重新学习。

      林溪也在重新学习。她学着分辨那些声音。哪个是车声,哪个是人声,哪个是风声。哪个是儿子的哭声,哪个是他的笑声,哪个是他咿咿呀呀的声音。那些声音一开始都混在一起,分不清。可慢慢的,她能分清了。车声是轰轰轰的,人声是嗡嗡嗡的,风声是呼呼呼的。儿子的哭声是哇哇哇的,笑声是咯咯咯的,咿咿呀呀是叽叽咕咕的。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楚,越来越不同。

      她最喜欢听的是儿子的声音。他哭,她听着。他笑,她听着。他咿咿呀呀,她也听着。那些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进到她心里,让她觉得她是他的妈妈,是能听见他的妈妈。

      有一天,儿子在玩玩具。那是一个小摇铃,塑料的,里面有珠子,摇起来哗啦哗啦响。他拿着那个摇铃,摇来摇去,听见那声音,就笑。林溪在旁边看着,听着。那哗啦哗啦的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很轻,可很清楚。她听着那声音,看着儿子的笑,心里很暖。

      她走过去,也拿起一个摇铃,摇了摇。哗啦哗啦。她听见了。那是她摇的,是她在和儿子一起玩。儿子看着她,笑了。她也笑了。两个人对着摇,对着笑,哗啦哗啦的,像一首歌。

      周斌下班回来,看见她们在玩,也笑了。他走过来,拿起一个摇铃,摇了摇。哗啦哗啦。三个人一起摇,哗啦哗啦哗啦,像一支乐队。那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在林溪耳朵里响。她听着那声音,看着周斌和儿子,觉得自己很幸福。那幸福是从声音里来的,是从那些哗啦哗啦里来的,是从她能听见里来的。

      七
      有一天,林溪试着打电话给苏浅。

      苏浅听不见,不能接电话。可她可以打视频电话,让苏浅看见她。她打开手机,拨了苏浅的视频。苏浅接了,出现在屏幕上。她看见林溪,笑了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“你好”。

      林溪也抬起手,比划了“你好”。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了指手机,意思是,我能听见一点了。戴着助听器。

      苏浅看着那比划,眼睛睁大了。她比划了一个句子:真的?听见了?

      林溪点点头,又比划:听见一点。很轻。可听见了。

      苏浅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那是高兴,是替她高兴。苏浅比划了一个“好棒”。那是她教林溪的第一个夸奖词。现在她用它来夸林溪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“好棒”,笑了。她比划了“谢谢”。然后她又比划了一个句子:你什么时候来?来看我。

      苏浅想了想,比划:放假的时候。暑假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“暑假”,心里算了一下。还有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苏浅就来了。来城里看她,看她的新耳朵,看她的家,看她的儿子。她等着那一天。

      挂了电话,她坐在那儿,想着苏浅。苏浅是她的老师,她的朋友,她在无声世界里的引路人。现在她有了新耳朵,能听见一些了。可苏浅还是听不见。那没关系。她们可以用手说话,用手语说那些用嘴说的话。那些话不会因为她的耳朵能听见了就不说了。那些话还会在,在她们的手上,在她们的眼睛里,在她们的心里。

      她站起来,走到儿子床边。儿子醒了,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她。她弯下腰,亲了亲他的脸。他的脸很软,很暖,带着奶香味。她亲着他,听着他的呼吸。呼呼呼,轻轻的,暖暖的。那是她儿子的声音,是她用新耳朵听见的。

      八
      又过了一个月,林溪去医院复查。

      医生给她做了测试,看着结果,说,不错。适应得很好。听力恢复了不少。

      林溪听着那话,心里高兴。恢复了不少。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楚了。她能听清周斌说话了,只要他说得慢一点。她能听清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了,虽然还是有点模糊。她能听清儿子的哭声笑声了,知道他是饿了还是困了还是想让人抱。

      医生说,再戴一段时间,还会更好。慢慢来。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慢慢来。又是慢慢来。她喜欢这三个字。慢慢来,不着急,总会好的。

      从医院出来,她一个人走在街上。阳光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她走在人群里,听着那些声音。车声,人声,脚步声,说话声。那些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在她耳朵里响。她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自己是这人群中的一员,是这个有声音的世界里的一员。

      她走到一个路口,停下来等红灯。旁边站着一个老人,也在等红灯。老人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老人说,今天天气好。

      林溪听见了。那几个字从助听器里进来,清清楚楚的。今天天气好。她听见了。她转过头,看着老人,也笑了。她说,是啊,天气好。

     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了吗?她不知道。可她说话了,用嘴说的,像以前一样。那话从她嘴里出来,进到老人的耳朵里。老人听见了,点点头,又笑了。

      绿灯亮了。他们一起走过马路,然后各走各的。林溪走着,心里很高兴。她和陌生人说话了,用嘴说的。那个人听见了,回答了。那是很正常的事,对别人来说。可对她来说,那是大事。那是她的新耳朵带给她的礼物,是让她重新成为正常人的礼物。

      她回到家,周斌已经在家里了。他看见她进来,说,复查怎么样?

      林溪说,医生说不错。恢复了不少。

     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了吗?她听见了。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,从空气里传进助听器,在她耳朵里响。那声音有点怪,和她记忆里的不一样。可那是她的声音,是她用自己的嘴说出来的声音。

      周斌听见了,笑了。他说,太好了。

      林溪看着他,也笑了。她走过去,抱住他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。那心跳从助听器里进来,也在她耳朵里响。两个心跳,一个是他的,一个是她的,一起响着。

      她抱着他,很久没动。

      九
      那天晚上,儿子睡了,林溪和周斌坐在客厅里。

      电视开着,有声音。林溪听着那声音,是新闻,一个男人在说话。那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有点轻,可清楚。她听着那新闻,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。很久以前,她也这样看电视,听新闻,听那些人在说什么。后来她听不见了,就只能看画面。现在她又听见了,虽然要戴着这个小小的东西。

      周斌说,我给你买了个东西。

     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盒子,递给她。林溪打开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音响,很精致,银色的,发着光。

      周斌说,这个可以把手机里的声音放大。你那些磁带,不是转成数字了吗?可以用这个听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个音响,眼睛湿了。她那些磁带,周斌找人转成了数字,存在手机里。一岁到七岁,七个文件,七年的声音。她还没听过。她不敢听。她怕听见了会哭。可现在周斌买了这个音响,让她能好好地听。

      她说,谢谢。

      周斌摇摇头,说,谢什么。你是我老婆。

      林溪看着他,笑了。她把手机连上音响,打开那个文件。那是“溪溪,一岁”。她按了播放键。

      声音从音响里出来了。那是一个婴儿的声音,在哭,在笑,在咿咿呀呀。那声音很轻,很软,像棉花。林溪听着那声音,眼泪流下来了。那是她。是一岁的她。是她自己。那个小小的她在哭,在笑,在叫妈妈。那些声音在这个小小的音响里,在这个客厅里,在她耳朵里。

      她听着,一直听。一岁的哭完了,是三岁的。三岁的她在问问题:妈妈,天为什么是蓝的?妈妈,草为什么是绿的?妈妈,爸爸为什么总在铺子里?那些问题从音响里出来,在她耳朵里响。她听着那些问题,想起母亲说的话。她小时候,总是问问题,问个不停。现在那些问题回来了,用她三岁的声音问她。

      三岁的听完了,是五岁的。五岁的她在发脾气,在哭,在闹。那哭声很大,很响,像要把房子哭塌。她听着那哭声,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样子。那个五岁的她,一定是想要什么没要到,就哭成这样。现在她听着那哭声,觉得好笑,又觉得心疼。

      五岁的听完了,是七岁的。七岁的她在背课文,在讲故事。那声音很认真,一字一句的,像一个小大人。她听着那声音,想起七岁的自己。那个她,刚上小学,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。她以为自己长大了,其实还小。

      四个文件听完了。她坐在那儿,满脸是泪。周斌在旁边,握着她的手,不说话。他就那么握着,陪着她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她说,我小时候,是这样的。

      周斌说,嗯。我听见了。

      林溪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混着泪,有点怪,可她是真的笑了。她小时候的那些声音,他听见了。那些声音在这个晚上,在这个客厅里,在他们两个人中间。那是她的过去,她的童年,她的一辈子。他听见了,就懂了。

      十
      第二天,林溪做了一个决定。

      她要学用助听器听音乐。

      以前她喜欢听歌,怀孕的时候天天听。后来耳朵坏了,就听不了了。现在有了助听器,她想再试试。她打开手机,找了一首她以前最喜欢的歌。那是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,她小时候就会唱。

      她把手机连上音响,按了播放。那歌声从音响里出来,在她耳朵里响。她听见了那旋律,那歌词,那些她熟悉的声音。那些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有点轻,有点远,可它们在。它们在唱着那首歌,唱着她小时候的歌。

      她听着那歌,想起苏浅。苏浅用手语唱过这首歌,在她面前,在那间礼堂里。那时候她听不见,只能用眼睛看。现在她能听见了,虽然要戴着这个小小的东西。两种方式,一种是看,一种是听。她都有了。

      她听着那歌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可她没哭。她只是流着泪,听着那歌,想着那些事。那些事有好的,有坏的,有让她哭的,有让她笑的。都是她的事,她的一辈子。

      歌放完了,她按了暂停。她坐在那儿,想着那些声音。那些声音从她的新耳朵里进来,进到她心里。它们在她心里住下来,和那些旧的声音在一起。那些旧的声音是记忆里的,是心里的,是永远不会消失的。那些新的声音是现在的,是助听器里的,是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楚的。

      她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阳光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她站在那暖里,听着那些声音。车声,人声,风声,远处孩子的笑声。那些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在她耳朵里响。她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。用新的耳朵,听新的世界。

      十一
      又过了一个月,林溪回了一趟断桥镇。

      一个人回去的。周斌要上班,儿子在家,她一个人坐车回去。她想让母亲看看她,看看她的新耳朵,听听她说话。

      两个多小时后,车到了断桥镇。她下了车,走在石巷里。石巷还是那条石巷,窄窄的,长长的,两边是石头垒的墙。她走在那巷子里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。嗒嗒嗒,嗒嗒嗒。那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很清楚。她听着那声音,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。

      走到家门口,母亲站在那儿等她。母亲看见她,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林溪走过去,站在母亲面前。她说,妈,我回来了。

     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了吗?她听见了。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,从空气里传进助听器,在她耳朵里响。那是她的声音,是用嘴说的声音。

      母亲也听见了。母亲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湿了。母亲说,听见了?能说话了?

      林溪点点头,说,能听见一点。戴着助听器。

      母亲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母亲伸出手,把她抱进怀里。母亲抱得很紧,像怕她飞走。林溪让母亲抱着,把脸埋在母亲肩上。母亲的肩很瘦,很硬,可很暖。那暖从肩上传来,传进她的脸,传进她的身体,传进她的心。

      她抱着母亲,很久没动。

      那天下午,她去了父亲的铺子。父亲还在打铜,还是那个姿势,那个动作。她走进去,站在父亲面前。父亲抬起头,看见她,眼睛亮了。他说,回来了?

      林溪听见了。那是父亲的声音,从助听器里进来,在她耳朵里响。那声音有点哑,有点慢,可那是父亲的声音。她很久没听见了。现在她又听见了。

      她说,爸,我回来了。我能听见了。戴着助听器。

      父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泪光。他点点头,说,那就好。那就好。

      他放下手里的铜器,站起来,看着她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他的手很糙,有很多老茧,摸在她脸上,有点疼。可她不在乎。那疼是好的,是真的,是父亲的手在摸她。

      她说,爸,你打了一辈子铜。辛苦了。

      父亲摇摇头,说,不辛苦。习惯了。

      林溪看着他,笑了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“我爱你”。那是手语,是她在无声世界里学会的。现在她又能说话了,可她还想用手说。两种方式,都是她的,都是她爱父亲的方式。

      父亲看着那比划,也笑了。他也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“我爱你”。两个人站在铺子里,用手说着那三个字,很久没说话。

      十二
      傍晚,林溪又去了河边。

      还是那个码头,那些石阶,那条夹河。她坐在最下面一级石阶上,离水很近。河水在流,哗哗哗。那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在她耳朵里响。她听着那水声,想起小时候。小时候她也这样坐着,听水声,看河水。那时候她耳朵好好的,什么都听得见。后来她听不见了,就用眼睛看。现在她又听见了,用新耳朵听。

     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些东西。三个铜铃,那个播放器。她把它们放在石阶上,排成一排。铜铃在夕阳里发光,播放器黑黑的,静静的。那些东西是她的旧声音,是她没有助听器时的声音。现在她有新耳朵了,可那些旧声音还在。它们在,陪着她。

      她拿起一个铜铃,摇了摇。叮铃。那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很清楚。那是铜铃的声音,是父亲打的声音。她听着那声音,想起父亲在铺子里打铜的样子。那样子在她心里,永远在。

      她拿起那个播放器,按了一下开关。那些光又亮了,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一闪一闪的。那些光是她的声音,是她那些天录下的声音。现在她又能听见了,可那些光还在。它们在,是那些声音的另一种样子。

      她坐在那儿,听着水声,摇着铜铃,看着那些光。那些声音和光在一起,过去的和现在的在一起,听不见的和听见的在一起。都是她的,都是她的一辈子。

      太阳下山了,天慢慢黑了。月亮升起来了,不是很圆,可很亮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河水亮亮的,像铺了一层银子。她坐在那银子里,听着那些声音,想着那些事。

      她想着这两个多月。从听不见,到听见。从用手说话,到用嘴说话。从无声世界,回到有声世界。她走过了一条很长的路。那条路很难走,可她走过来了。她走的时候,有母亲陪着,有父亲陪着,有苏浅陪着,有周斌陪着,有儿子陪着。那些人在她身边,在她心里,让她能一直走。

      她站起来,走上石阶,走进石巷。石巷静静的,月光照着。她走在那巷子里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。嗒嗒嗒,嗒嗒嗒。那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很清楚。那是她在走路,是她活着的声音。

      她走着,想着明天还要回城,还要回去陪儿子,还要回去过那些日子。那些日子会有声音,会有她听见的声音。那些声音会越来越多,越来越清楚。她会用她的新耳朵,听它们,听一辈子。

      她走到家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。母亲在堂屋里,坐在那儿,等她。母亲看见她,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

      林溪走过去,坐在母亲旁边。她说,妈,我回来了。

      母亲听见了,点点头。母亲说,饿了吧?吃饭。

      林溪说,好。

      她们一起走进厨房,端出饭菜,摆在桌上。两个人坐着,吃饭,不说话。可那不说话里有话,有她们知道的话。那些话不用嘴说,用眼睛,用心,就够了。

      吃完饭,林溪帮母亲收拾了碗筷。然后她走进自己房间,躺下来。床头柜上,那三个铜铃还在,那个播放器还在,那盒磁带还在。那些东西是她的旧声音,是她一辈子的声音。她看着它们,听着窗外传来的夜声。虫鸣,吱吱吱。风声,呼呼呼。远处的水声,哗哗哗。那些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在她耳朵里响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让那些声音带着她,慢慢走进梦里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