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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十四章:声音地图 林溪与陈渡 ...

  •   一
      陈渡再来断桥镇的时候,已经是春天了。

      林溪是在码头看见他的。那天下午,她抱着儿子在码头上看水。儿子五个多月了,会坐了,坐在她腿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河水。河水在流,春天的水流得比冬天急,浑黄浑黄的,带着上游来的泥沙。儿子看得很认真,像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      林溪也看着河水,听着水声。哗哗哗。那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很清楚。她已经戴了三个多月了,早就习惯了。那些声音不再轻,不再远,就在她耳边,像以前一样。只是左耳还是听不见,只有右耳能听见。可那也够了。

     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嗒嗒嗒,从石巷那边传过来。那脚步声很轻,很稳,像一个人慢慢走过来。她转过头,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,站在码头上。

      是陈渡。

     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夹克,头发长了点,脸瘦了点,可还是那个样子。眼睛亮亮的,像星星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,笑了。

      林溪愣了一会儿,然后也笑了。她说,你来了?

     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。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,从空气里传进助听器,在她耳朵里响。那是她的声音,是在和他说话的声音。

      陈渡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他看着儿子,说,这是你儿子?

      林溪说,嗯。五个多月了。

      陈渡弯下腰,看着儿子。儿子也看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陈渡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。儿子的脸很软,很暖,他碰了一下,又缩回去,像怕碰坏了。

      他直起身,看着林溪。他说,你耳朵好了?

      林溪摇摇头,说,没全好。戴了助听器。能听见了。

      陈渡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那光是亮的,暖的,像太阳。他说,那就好。

      林溪说,你怎么来了?

      陈渡说,来录声音。做作品。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,说,还录?

      陈渡说,嗯。这次不一样。想做一张声音地图。

      林溪说,什么声音地图?

      陈渡想了想,说,就是——把断桥镇的声音都录下来,做成一个东西。你到一个地方,就能听见那个地方的声音。以前的声音,现在的,混在一起。

      林溪看着他,不太懂。可他说的那些,她好像又懂。以前的声音,现在的,混在一起。就像她的那些磁带,一岁到七岁的声音,现在又能听见了。那也是以前和现在的混在一起。

      她说,要我帮忙吗?

      陈渡笑了。他说,要。正想找你。

      二
      那天晚上,林溪把儿子交给母亲,去了陈渡住的地方。

      陈渡住在镇上的小旅馆里,就在石巷的中段,一个老房子改的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放着那些设备,录音机,耳机,电脑,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      陈渡让她坐下,给她倒了一杯水。然后他打开电脑,给她看一个东西。那是一张地图,断桥镇的地图。上面标着很多红点,密密麻麻的。

      陈渡说,这些红点,是我要录音的地方。码头,石巷,老澡堂,铜匠铺子,学校,河边,每个地方都要录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些红点,说,录什么?

      陈渡说,录声音。现在的声音。然后我要找以前的声音,老唱片,老磁带,老人们记得的声音。把它们混在一起。你到一个地方,戴上耳机,就能听见那个地方以前的声音和现在的混在一起。就像——像能听见时间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地图,心里动了一下。像能听见时间。她想起自己的那些磁带。那些磁带也是时间,是她小时候的时间。现在她能听见它们了,用助听器,用那个小音响。那也是听见时间。

      她说,我能帮你做什么?

      陈渡说,帮我找人。找那些老人,问他们记得的声音。五十年前的码头是什么声音,三十年前的石巷是什么声音。他们记得的,录下来。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她知道那些老人。镇上的老人她都认识,从小就叫爷爷奶奶的。他们坐在门口晒太阳,坐在码头上钓鱼,坐在巷子里聊天。他们肚子里装着很多声音,很多过去的声音。

      她说,好。我帮你找。

      陈渡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什么,林溪知道。是高兴,是感谢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,谢谢你。

      林溪摇摇头,说,谢什么。我也想听。

      三
      第二天,林溪带着陈渡去找第一个老人。

      那是个老太太,姓张,八十多岁了,住在石巷的东头。她一个人住,儿子女儿都在城里,过年才回来。她每天坐在门口,晒太阳,打瞌睡,看人来人往。

      林溪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说,张奶奶,是我,林溪。老铜匠家的。

      老太太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她。看了好一会儿,说,溪溪啊?回来了?

      林溪说,嗯。回来了。带了个人,想问你点事。

      老太太看着陈渡,说,这谁?

      林溪说,我朋友。做声音的。想问问你,以前这镇上是什么声音。

      老太太愣了一下,说,什么声音?

      陈渡蹲下来,说,奶奶,您年轻的时候,这镇上有什么声音?您还记得吗?

      老太太想了想,说,声音?多了去了。早上有鸡叫,有狗叫,有挑担子卖豆腐的吆喝。中午有打铁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从老铜匠铺子里传出来。下午有孩子们放学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麻雀。晚上有虫叫,有蛙叫,有夹河的水声,哗哗哗的。

      陈渡听着,眼睛亮了。他从包里拿出录音机,说,奶奶,您再说一遍,我录下来。

      老太太看着那个录音机,说,这什么?

      林溪说,录音机。能把您的声音录下来。

      老太太说,录下来干嘛?

      陈渡说,给别人听。让以后的人也能听见,以前这镇上是什么声音。

      老太太想了想,说,那行。录吧。

      陈渡按了录音键,老太太开始说。她说了很多,说了半个多小时。说码头上的船声,说石巷里的脚步声,说过年时的鞭炮声,说办丧事的哭声。那些声音都在她脑子里,活得好好的,一说就出来了。

      录完了,陈渡关了录音机,说,谢谢奶奶。

      老太太说,谢什么。能有人听我说,我高兴。

      林溪看着老太太,心里很暖。那些声音在老太太脑子里住了八十多年,现在出来了,被录下来了,就不会消失了。以后的人能听见,知道以前断桥镇是什么样子。那是老太太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。

      四
      接下来的日子,林溪每天带着陈渡去找老人。

      他们找了三十多个老人。有男的,有女的,有八十多的,有九十多的。每个人都说很多,说他们记得的声音。有人说码头上的号子,有人说田里的山歌,有人说庙里的钟声,有人说结婚时的唢呐。那些声音都在他们的记忆里,一说就活过来了。

      陈渡都录下来了。一盒一盒的磁带,一个一个的文件,存进他的电脑里。那些声音加起来,有好几十个小时。那是断桥镇的声音,是几十年前的声音,是快要消失的声音。

      林溪听着那些声音,从助听器里进来,在她耳朵里响。那些声音有的清楚,有的模糊,有的很远,有的很近。可她听着,觉得那些时间都回来了。那些老人年轻的时候,那些声音在响。现在那些老人老了,那些声音还在响,在她的耳朵里,在陈渡的电脑里。

      有一天,他们去找一个九十多岁的老爷爷。他躺在床上下不来,眼睛也快看不见了。可他耳朵还好,能听见。林溪和陈渡坐在他床边,问他记得的声音。

      他说,记得。都记得。我九岁那年,镇上来了个戏班子,唱了三天大戏。那锣鼓声,那唱腔,整个镇子都听得见。我挤在人群里看,什么都看不见,就听见那声音。那声音真好听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
      他说着,眼泪流下来了。他说,后来再没听过那么好的戏。戏班子没了,唱戏的人也死了。那声音就没了。

      陈渡说,爷爷,您能把那声音哼出来吗?哼几句。

      老人想了想,哼了几句。那声音很轻,很弱,断断续续的。可那是他记忆里的声音,是九十年前的声音。陈渡录下来了,存进电脑里。

      从老人家出来,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那个老人,想着他哼的那几句戏。那戏没了他就没了,那声音没了他也就没了。可他现在哼出来了,被录下来了,就不会消失了。以后的人能听见,知道九十年前断桥镇有过那么好的戏。

      她看着陈渡,说,谢谢你。

      陈渡愣了一下,说,谢什么?

      林溪说,谢谢你做这个。让那些声音留下来。

      陈渡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他说,也谢谢你。帮我找他们。

     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,看着对方,很久没说话。

      五
      有一天,陈渡说,我想去你爸的铺子。

      林溪说,好。

      他们去了父亲的铺子。父亲还是那个样子,坐在铺子里,戴着老花镜,握着小锤,一下一下地敲。叮、叮、叮。那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,轻轻的,脆脆的,像水滴在石头上。

      林溪走进去,说,爸,陈渡来了。

      父亲抬起头,看着陈渡。他记得陈渡,上次来录过他的声音。他点点头,说,来了?

      陈渡说,爷爷好。又来录您的声音了。

      父亲说,录吧。

      陈渡拿出录音机,放在旁边。他蹲下来,看着父亲打铜。父亲敲一下,他听一下。那声音在铺子里回荡,叮叮叮的,像时间在走。

      陈渡说,爷爷,您打了一辈子铜,手不疼吗?

      父亲说,疼。习惯了。

      陈渡说,您想过不打了?

      父亲说,不打干嘛?闲着也是闲着。

      陈渡笑了。他看着父亲的手,那双手很老,很糙,有很多老茧。可它们很稳,一下一下地敲,不会偏,不会抖。他看着那双手,说,爷爷,您的手真好看。

      父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说,好看什么。老树皮一样。

      林溪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她知道父亲高兴。有人夸他的手好看,夸他打铜的样子好看。他一辈子没被人这么夸过。

      陈渡录了很久。录打铜的声音,录父亲说话的声音,录那双手敲打的声音。录完了,他站起来,说,谢谢爷爷。

      父亲说,谢什么。下次再来。

      从铺子出来,陈渡说,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。

      林溪说,为什么?

      陈渡说,他一辈子就做一件事。做了几十年。那声音就是他一辈子。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她想着父亲,想着他的手,他的锤,他的铜。那些声音就是他一辈子。现在那些声音被录下来了,就不会消失了。以后的人能听见,知道有一个老铜匠,打了一辈子铜。

      六
      又过了几天,陈渡说,我要去找一些老唱片。

      林溪说,去哪儿找?

      陈渡说,镇上的老人家里。也许有人留着。

      他们开始挨家挨户地问。有没有老唱片?有没有老磁带?有没有以前录下来的东西?问了很多家,都说没有。那些东西早就扔了,谁还留着。

      问到最后一家,是个老太太,姓李,八十多岁了。她说,我有。我老伴留下的。

      她颤巍巍地走进里屋,翻出一个箱子。箱子很大,很旧,上面落满了灰。她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堆唱片。黑胶的,很大,很厚,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标签。

      陈渡看着那些唱片,眼睛亮了。他说,奶奶,这些能给我看看吗?

      老太太说,看吧。反正也没人听。

      陈渡一张一张地翻。那些唱片都是老歌,三十年代、四十年代的。有周璇的,有白光的有李香兰的。还有一些戏曲,京剧,越剧,黄梅戏。那些唱片保存得很好,还能放。

      陈渡说,奶奶,这些唱片,能借我几天吗?我要把声音转出来。

      老太太说,转出来干嘛?

      陈渡说,放到声音地图里。让以后的人也能听见。

      老太太想了想,说,行。拿去吧。反正我也听不了了。

      陈渡把那些唱片抱回旅馆,用他的设备一张一张地转。那些老歌从唱片里出来,从那些几十年前的沟槽里出来,变成数字,存进电脑里。那些声音很旧,有点杂音,有点失真,可它们是活的,是几十年前的人唱的歌。

      林溪听着那些歌,从助听器里进来。周璇的《夜上海》,白光的《如果没有你》,李香兰的《夜来香》。那些歌她听过,在电视上,在收音机里。可那是新的,是翻唱的。这是原版,是几十年前的原版。那些唱歌的人早就不在了,可她们的声音还在,在这些唱片里。

      她听着,想着那些唱歌的人。她们唱这些歌的时候,还是年轻的姑娘。现在她们都死了,可她们的声音还在。那些声音会一直活下去,只要有人听,只要这些唱片还在。

      七
      那些唱片转完了,陈渡又开始找别的声音。

      他去了镇上的广播站,找以前的老录音。广播站的人说,有,都在仓库里,没人管。他去了仓库,翻出一堆老磁带。那些磁带是几十年前广播站的节目,有新闻,有戏曲,有广播剧。有的已经发霉了,有的还能放。

      他把那些磁带也转出来,存进电脑。那些声音也是断桥镇的,是那些年的人在广播里听见的声音。

      他又去了镇上的学校,找以前的校歌。学校的人说,有,老校长还记得。他找到老校长,老校长八十多了,还记得校歌的歌词和旋律。他哼了出来,陈渡录了下来。

      他又去了镇上的庙,找以前的钟声。庙还在,钟还在,只是没人敲了。他问庙里的和尚,能不能敲一下。和尚说,行。他敲了一下,那钟声很响,很沉,传得很远。陈渡录了下来。

      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,存进他的电脑里。断桥镇的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厚。有几十年前的,有现在的。有老人的记忆,有老唱片,有老广播,有老校歌,有老钟声。那些声音在一起,像一条河,流着,响着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多起来,心里很静。那静很深,很安,像看着什么东西慢慢长大。那是断桥镇的声音地图,是断桥镇的一辈子。她帮着画这张地图,帮着找那些声音。那些声音里,也有她的一部分。有她父亲打铜的声音,有她小时候的磁带,有她帮陈渡找的那些老人的声音。那些声音都在,在一起,不会消失。

      八
      有一天,陈渡说,我想录你的声音。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,说,我的?

      陈渡说,嗯。你是断桥镇的人。你的声音也是断桥镇的声音。

      林溪想了想,说,好。录什么?

      陈渡说,随便。说说你记得的声音。

      林溪坐在那儿,想了想。她记得什么声音?她记得小时候的声音。母亲做饭的声音,父亲打铜的声音,夹河的水声,石巷的脚步声。那些声音都在她记忆里,在那些磁带里。

      她说,我小时候,每天早上被母亲做饭的声音吵醒。锅碗瓢盆的声音,水龙头的声音,柴火烧着的声音。那些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钻进我耳朵里,我就知道该起床了。

      她说,我小时候,最喜欢听父亲打铜的声音。叮叮叮的,一下一下的,像时间在走。那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,传遍整个石巷。我走在巷子里,听着那声音,就知道父亲在,家在。

      她说,我小时候,也喜欢听夹河的水声。哗哗哗的,一直流,不停。我坐在码头上,听着那水声,觉得时间也像那水一样,一直流,不停。那时候我没想到,有一天我会听不见那些声音。

      她说,后来我真的听不见了。左耳右耳都听不见了。那些声音都走了,只剩下寂静。那寂静很重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我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,在寂静里过。

      她说,可后来我又听见了。戴着这个小小的东西。那些声音又回来了,从助听器里进来。虽然左耳还是听不见,可右耳能听见了。能听见儿子哭,儿子笑,儿子咿咿呀呀。能听见周斌说话,能听见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。能听见风声,雨声,水声,打铜声。

      她说,那些声音回来的时候,我哭了。可那哭是好的,是高兴的。那些声音在,我就还在。那些声音是断桥镇的,是我的,是我的一辈子。

      她说完了,看着陈渡。陈渡看着她,眼睛里有泪光。他关了录音机,说,谢谢你。

      林溪说,谢什么?

      陈渡说,谢谢你让我听见这些。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他,心里很暖。那些话她说了,他录了,就会留下来。以后的人能听见,知道有一个叫林溪的人,在断桥镇长大,耳朵坏过,又好过,听过很多声音。那些声音会在她的声音里,永远活着。

      九
      那些声音都录完了,陈渡开始做声音地图。

      他把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听,一个一个地挑。哪些要放在码头,哪些要放在石巷,哪些要放在老澡堂。他听得很认真,经常一听就是一天,从早到晚。

      林溪有时候去看他,坐在旁边,陪着他。他听的时候,她也听。那些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在她耳朵里响。她听着那些老人的声音,那些老唱片的声音,那些她帮着找来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在一起,像一首很长的歌,唱的是断桥镇。

      有一天,陈渡说,你听。

      他按了一个键,电脑里传出一段声音。那是码头的现在的声音,水声,风声,偶尔有人说话。然后那些声音慢慢淡下去,换成了另一个声音。那是码头以前的声音,是那个张奶奶说的,码头上的号子声,船工的吆喝声,卸货的碰撞声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现在的和以前的,一起响着。

      林溪听着,愣住了。那些声音在一起,像时间重叠了。以前的码头和现在的码头在一起,以前的船工和现在的游人在一个地方。那些已经消失的声音又回来了,和现在的声音一起,在她耳朵里响。

      陈渡说,这就是声音地图。你到一个地方,戴上耳机,就能听见那个地方的过去和现在。过去的声音从耳机里来,现在的声音从空气里来,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
      林溪说,那听见的人,会觉得自己在两个时间里。

      陈渡说,对。像在时间里旅行。

      林溪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她说,你真了不起。

      陈渡愣了一下,说,什么?

      林溪说,你能让那些声音活过来。让它们和现在在一起。

      陈渡摇摇头,说,不是我。是那些声音自己。它们本来就在那儿,只是没人听。我把它们找出来,让人听。就这么简单。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她知道不简单。她跟着他找了这么多天,知道有多难。那些老人在哪儿,那些唱片在哪儿,那些磁带在哪儿,都要一个一个地找。找来了,还要转,还要听,还要挑,还要做。那不是简单的事。可他做了,做好了。

      她看着他,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他只是一个收集声音的人,现在他让那些声音活过来了。让它们和现在在一起,让听见的人能在时间里旅行。那是一件了不起的事。

      十
      声音地图做好那天,陈渡请林溪去听。

      还是在那个小旅馆的房间里。他让林溪戴上耳机,闭上眼睛。然后他按了播放键。

      林溪听见了断桥镇。不是现在的断桥镇,是所有时间的断桥镇。码头上,有现在的水声,也有以前的号子声。石巷里,有现在的脚步声,也有以前的叫卖声。老澡堂里,有现在的回声,也有以前的人说话声。铜匠铺子里,有现在的打铜声,也有父亲年轻时的打铜声。那些声音在一起,一层一层的,像一座声音的房子。

     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。是她那天说的那些话。她听见自己在说,我小时候,最喜欢听父亲打铜的声音。那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在她耳朵里响。那是她的声音,是她自己说的话。那话现在也在声音地图里,也在那座声音的房子里。

      她听见了儿子的声音。是陈渡后来录的,儿子咿咿呀呀的声音。那声音也在声音地图里,在码头上,在石巷里,在那些地方。儿子才五个多月,他的声音就已经在地图里了,和那些几十年前的声音在一起。

      她听见了父亲的声音。父亲打铜的声音,叮叮叮的。那声音也在,和几十年前的老唱片在一起,和那些老人的记忆在一起。

      她听着那些声音,眼泪流下来了。可她没哭。她只是流着泪,听着那些声音,觉得自己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里。那房子里有所有人,所有声音,所有时间。她也在那房子里,是其中的一个声音。

      放完了,她摘下耳机,看着陈渡。陈渡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他说,听见了吗?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“谢谢”。那是手语,是她无声世界里学会的。现在她能说话了,可她还是想用手说。用手说的谢谢,好像更真一点。

      陈渡看着那比划,笑了。他也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“不用谢”。他也学会了?林溪不知道。可他会了。他在用她的手语,和她说不用谢。

      两个人看着对方,笑了。

      十一
      那天晚上,林溪带着陈渡去河边。

      月亮很亮,很圆,挂在河对岸的树梢上。河水在流,哗哗哗的,那些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在她耳朵里响。她坐在那级石阶上,陈渡坐在旁边。

      她掏出那三个铜铃,放在石阶上。铜铃在月光里发光,小小的,亮亮的,像三颗星星。她拿起一个,摇了摇。叮铃。那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很清楚。

      她把铜铃递给陈渡。陈渡接过来,也摇了摇。叮铃。他听着那声音,说,真好听。

      林溪说,我爸打的。打了一辈子。

      陈渡看着那铜铃,说,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。

      林溪说,嗯。

      他们坐在那儿,看着河水。河水在流,月光在碎,那些倒影在晃。那些都是声音,是能用眼睛听的声音。林溪听着水声,摇着铜铃,想着那些事。

      陈渡说,我要走了。

      林溪愣了一下,说,什么时候?

      陈渡说,后天。去下一个地方。

      林溪没说话。她早就知道他会走。他是收集声音的人,总是在走,不会停在一个地方。可她还是有点难过。

      陈渡说,声音地图会留在这儿。放在镇上的礼堂里,谁都能来听。

      林溪说,好。

      陈渡说,你也会在里面。你的声音。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她知道。她的声音会在里面,和那些老人的声音,和那些老唱片,和父亲打铜的声音,和儿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在一起。那些声音会在那座声音的房子里,一直住着,等着人来听。

     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,陈渡给她的那个。里面是她的声音,是她那些天录下的。她说,这个,还你。

      陈渡看着那个U盘,摇摇头。他说,你留着。那是你的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个U盘,又看看他。她说,那你呢?

      陈渡说,我有那些。声音地图里的。够了。

      林溪把U盘收起来,放回口袋。那是她的,是他给她的。她会一直留着,像留着那些铜铃,那些磁带,那些声音。

      他们坐在河边,很久没说话。月亮往西走了,偏了一点,可还是很亮。河水还在流,那些声音还在响。他们坐在那儿,听着那些声音,想着各自的心事。

      十二
      陈渡走的那天,林溪去送他。

      还是在那个巷子口,她第一次送他的地方。天刚亮,太阳还没出来,天边有一点红。陈渡背着包,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
      他说,我走了。

      林溪说,嗯。

      他说,谢谢你。帮了我这么多。

      林溪摇摇头,说,是我谢谢你。让我听见那些声音。

      陈渡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那光是亮的,暖的,像太阳。他伸出手,抱了抱她。抱得很轻,很短,然后就松开了。

      他说,再见。

      林溪说,再见。

      他转过身,走上那条路,越走越远。林溪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      她站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
      太阳出来了,照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她转过身,走进石巷。石巷静静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她走在那巷子里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。嗒嗒嗒,嗒嗒嗒。那是她在走路,是她活着的声音。

      她走到家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。母亲在堂屋里,抱着儿子。儿子看见她,笑了。那笑,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。她走过去,接过儿子,抱在怀里。儿子很暖,很软,带着奶香味。

      母亲说,那个人走了?

      林溪说,嗯。

      母亲说,还会来吗?

      林溪想了想,说,不知道。也许。

      母亲点点头,没再问。

      林溪抱着儿子,走到院子里。桂花树在太阳里站着,叶子绿绿的,亮亮的。她站在树下,听着那些声音。鸟叫声,叽叽喳喳的。风声,呼呼呼的。远处的水声,哗哗哗的。那些声音从助听器里进来,在她耳朵里响。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儿子。儿子也看着她,眼睛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她亲了亲他的脸。他的脸很软,很暖,带着奶香味。

      她说,儿子,妈妈带你去看一样东西。

      儿子听不懂,只是看着她,咿咿呀呀地叫。

      她抱着他,走出院子,走进石巷,往镇上的礼堂走去。礼堂里,有那张声音地图。有她父亲打铜的声音,有她自己的声音,有那些老人的声音,有那些老唱片的声音。那些声音都在那儿,等着人来听。

      她要带儿子去听。让他从小就知道,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声音。过去的,现在的,都有。那些声音在一起,就是断桥镇,就是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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