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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十二章:寂静的深度 林溪的听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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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林溪发现,寂静是有重量的。
这个发现是在一个无风的秋夜。那天下午,她从苏浅家回来,吃过晚饭,帮母亲收拾了碗筷,然后一个人走到院子里。月亮很好,很圆,很亮,挂在桂花树顶上。她站在树下,看着那月亮,忽然想出去走走。
她跟母亲比划了一下:我出去一下。
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点担心。天黑了,一个人出去做什么?可母亲没问。母亲只是点点头,比划了一个:早点回来。
林溪点点头,走出院子,走进石巷。
石巷很静。没有人,没有狗,连风都没有。两边的墙在月光里发着暗灰色的光,墙上的青苔湿湿的,滑滑的,像涂了一层油。她走在那巷子里,感觉得到自己的脚步声。嗒嗒嗒,嗒嗒嗒。那震动从脚底传上来,传进她的身体,告诉她,她在走,她在活着。
走到巷子尽头,她看见了夹河。
河水在月光里流着,亮亮的,像铺了一层银子。那银子在动,在晃,在流,像活的一样。河对岸有几盏灯,橘黄色的,暖暖的,照着河面。河面上有那些灯的倒影,晃着,抖着,像一团团火在水里烧。
林溪走到码头上,站在那些石阶前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坐下来,坐在最下面一级石阶上,离水很近。河水就在她脚边流,哗哗哗——不,她听不见那哗哗声。她只看见那水在流,看见那些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,看见那些倒影在水里晃来晃去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播放器,周斌寄来的那个。她按了一下开关,那些光又亮了,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那些光是她的声音,是她这些天录下的声音。它们在这个小小的播放器里,陪着她。
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三个铜铃。父亲打的,小小的,亮亮的,在月光里发着暗黄色的光。她把它们放在石阶上,排成一排。三个铜铃,三个声音,三个她听不见却能感觉到的声音。
她又从第三个口袋里掏出那盒磁带。是“溪溪,七岁”。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带这一盒,也许是因为七岁是最后一个有声音的年纪。她把它握在手心里,感觉那凉。那凉慢慢的,变成温,是她的体温在暖它。
她坐在那儿,身边放着那些东西。播放器的光一闪一闪的,铜铃在月光里发着光,磁带在她手心里慢慢变温。那些东西都是她的,是她的声音,是她的一辈子。
她抬起头,看着对岸的灯。那些灯亮着,一盏一盏的,像星星落在地上。那些灯里的人,在做什么?在吃饭,在看电视,在说话,在吵架?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坐在河这边,看着他们的灯,想着他们的事。就像她不知道,有多少人在看她,在看她这盏灯。
她把那些东西一个一个收起来,放回口袋里。然后她闭上眼睛,让自己浸在寂静里。
二
那寂静很深,很重,像一床厚厚的棉被,压在她身上。
她坐在那儿,感觉那重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从上往下压,从下往上涌,从左往右挤,从右往左推。那重量把她压在中间,动不了,逃不掉,只能受着。
她试着呼吸。吸一口气,那寂静跟着吸进来,填满她的肺。呼一口气,那寂静跟着呼出去,还是在她身边。她整个人都在寂静里,像一条鱼在水里,像一只鸟在风里,像一个人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河水。河水在流,可没有声音。那流是无声的,像一部默片。她看着那水,想起小时候,她坐在这儿,把脚伸进水里,水凉凉的,滑滑的,从她脚趾间流过。那时候她听得见水声,哗哗哗,像在唱歌。现在那歌声没了,只有水,只有流,只有那些无声的波纹。
她又闭上眼睛。那寂静更重了,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。她想站起来,走一走,可身体动不了。那重量把她钉在那儿,像钉一枚钉子。
她想起医生的话。会全聋。可能几年后。现在几年没到,她已经全聋了。左耳听不见,右耳也听不见了。两只耳朵都关了门,把世界关在外面。她在这个寂静的世界里,一个人。
她想起父亲的话。不管听得见听不见,你都是我闺女。父亲说那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像星星。那星星在看她,在告诉她,她在,父亲在,家在。
她想起母亲的话。你外婆说,女人的毛病,和肚子连着,和心连着,和命连着。她的毛病连着肚子,连着心,连着命。那是她的,是她的命,得她自己受着。
她想起苏浅的话。听不见,可心听见。心能听见那些耳朵听不见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在心里,在记忆里,在一辈子走过的那些日子里。
她想起陈渡的话。声音在,那个时候就在。那些声音在,那些时候就在。她听不见了,可那些时候还在,在她心里,在她记忆里,在她一辈子走过的那些日子里。
她想着那些话,那寂静好像轻了一点。没有那么重了,没有那么压人了。它还是在那儿,在她身边,在她身上,在她身体里。可它不那么可怕了。它只是在那儿,像一个人,一个不说话的人,陪着她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河水。河水还在流,那些月光还在碎着,那些倒影还在晃着。那些东西都在,没有声音,可它们在。它们在那儿,和她在一起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寂静不是空的。它是有东西的。它有水,有月,有光,有影。它有风,有树,有石头,有路。它有那些过去的日子,那些说过的话,那些哭过的泪,那些笑过的声音。那些东西都在寂静里,在那些无声的地方,等着她来看,来感觉,来记住。
她坐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三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。
那个人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在月光里走。林溪看着那个人影,慢慢的近了,更近了,然后她认出来了。是苏浅。
苏浅走到她身边,坐下来。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毛衣,头发扎成马尾,在月光里发着淡淡的光。她看着林溪,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
林溪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你怎么来了?
苏浅比划:我去你家,你妈说你出来了。我猜你在这儿。
林溪点点头。她看着苏浅,心里很暖。苏浅来找她了,在黑夜里,在河边,一个人。苏浅也听不见,可她来了,来找她了。
苏浅看着河水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小时候,我也常坐在这儿。
林溪看着那比划,愣了一下。苏浅小时候也常坐在这儿?她不知道。她们小时候一起玩过,在码头上,在石巷里。可她不知道苏浅也一个人坐在这儿,看河水,看月亮,看那些灯。
她比划:想什么?
苏浅想了想,比划:想听见。想听见声音是什么样子。
林溪看着那比划,心里动了一下。苏浅想听见。她生下来就听不见,从来不知道声音是什么样子。可她想知道,想了一辈子。
苏浅又比划:后来不想了。习惯了。
林溪看着那“习惯了”,心里有点疼。习惯了。习惯了听不见,习惯了无声的世界,习惯了用眼睛看,用手说话。那是一种习惯,也是一种接受,一种和命运和解的方式。
她比划:我还没习惯。
苏浅看着她,点点头。苏浅比划:慢慢来。我用了很多年。你也可以。
林溪看着那比划,没说话。很多年。她要用很多年来习惯吗?也许。也许一辈子都习惯不了。可那也没关系。不习惯也得活着,也得过那些日子,也得看那些河水,看那些月亮,看那些灯。
苏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递给林溪。林溪接过来看,是一个手语词典,小小的,可以随身带的那种。苏浅比划:送你。不会的可以查。
林溪看着那本子,眼睛湿了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“谢谢”。苏浅摇摇头,比划了“不用谢”。
她们坐在那儿,看着河水。月亮往西走了,偏了一点,可还是很亮。河水还在流,那些月光还在碎着,那些倒影还在晃着。那些东西都在,没有声音,可在。
坐了很久,苏浅站起来,比划:回去吧。冷。
林溪也站起来。她确实有点冷了,坐了这么久,河边的风凉凉的,湿湿的。她跟着苏浅,走上石阶,走进石巷。
石巷还是那条石巷,静静的,月光照着。她们走在巷子里,脚步声嗒嗒嗒。林溪感觉得到那震动,从脚底传上来。她也感觉得到苏浅的震动,从地上传来,从那些青石板上传来。两个人,两种震动,一起走着,像一首无声的歌。
走到苏浅家门口,苏浅停下来。她看着林溪,比划:明天还来吗?
林溪点点头。
苏浅笑了。她比划:好。我等你。
林溪继续往前走,走到自己家门口。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母亲站在门口,等着她。母亲看见她,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
林溪走过去,站在母亲面前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妈,我回来了。
母亲看着那比划,点点头。母亲也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回来就好。睡觉吧。
林溪点点头,走进屋,走进自己房间。她躺在床上,想着刚才在河边的事。那寂静很重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可后来轻了,不那么重了。苏浅来了,和她坐在一起,那寂静就轻了。两个人的寂静,比一个人的轻。
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四
第二天,林溪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光很亮。
她爬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太阳出来了,很大,很圆,挂在桂花树顶上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她站在那暖里,看着院子。桂花树在太阳里站着,叶子绿绿的,亮亮的,像涂了一层油。地上有露水,干了,留下一些湿湿的痕迹。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穿好衣服,走出房间。
堂屋里,母亲正在做饭。灶台在院子的一角,冒着热气。母亲蹲在灶前,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照着她的脸,红红的,亮亮的。林溪走过去,站在母亲旁边。
母亲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。母亲指了指锅,又指了指她,意思是,面条快好了,等着吃。
林溪点点头,走到桌边坐下。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她看着那碟咸菜,想起昨天晚上在河边的事。那寂静很重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可现在坐在这儿,看着母亲做饭,那寂静好像又轻了一点。它还在,可没那么重了。
母亲端着一碗面走过来,放在她面前。面条冒着热气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黄黄的,嫩嫩的,撒了几粒葱花。林溪看着那碗面,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
吃着吃着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放下筷子,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妈,你怕过吗?
母亲看着那比划,愣了一下。怕过?怕什么?
林溪又比划:怕听不见。怕一个人。怕那些声音都没了。
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那光是亮的,软的,像水。母亲想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。那个句子很长,林溪看不太懂。母亲就放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划。
母亲先比划“我”,然后比划“年轻时”,然后比划“也怕过”。那是“我年轻时也怕过”。然后比划“怕你外婆死”,然后比划“怕你爸不要我”,然后比划“怕你们生病”。那是“怕你外婆死,怕你爸不要我,怕你们生病”。最后比划“后来不怕了”,然后比划“因为怕也没用”。
林溪看着那些比划,心里动了一下。怕也没用。母亲说得对。怕也没用。那些怕的事,该来的还是会来。怕听不见,还是会听不见。怕一个人,还是会一个人。怕那些声音没了,它们还是会没。怕也没用。
她比划:那现在呢?还怕吗?
母亲想了想,比划:现在不怕了。老了。什么都见过了。
林溪看着那“什么都见过了”,心里有点酸。母亲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。她什么都见过了。见过父母死,见过孩子生,见过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见过那些怕的事一件一件地来,又一件一件地走。现在她不怕了,因为那些事都来过了,都过去了。
她比划:那我呢?我也能不怕吗?
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那光是亮的,暖的,像太阳。母亲比划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。那是“能”。就一个字。然后母亲又比划了一个动作,那是“慢慢来”。两个动作连在一起:能,慢慢来。
林溪看着那“能,慢慢来”,眼睛湿了。她点点头,继续吃面。
吃完面,她帮母亲收拾了碗筷。然后她走到院子里,站在桂花树下。太阳照着她,暖暖的。她站在那暖里,想着母亲的话。能,慢慢来。她也能不怕,只是要慢慢来。慢慢来,总有一天也会像母亲一样,什么都见过了,就不怕了。
五
下午,林溪去了苏浅家。
苏浅在院子里等她。枣树还是光秃秃的,可阳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苏浅坐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本书,在看。她看见林溪进来,笑了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“你好”。
林溪也抬起手,比划了“你好”。然后她走过去,坐在苏浅旁边。
苏浅把书放下,看着她。苏浅的眼睛里在问:怎么了?
林溪想了想,比划了一个句子:昨天晚上,我在河边。那寂静很重。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苏浅看着那比划,点点头。她比划:我知道。我也经历过。
林溪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苏浅比划:刚听不见的时候,那寂静很重。像一座山,压在身上。后来慢慢习惯了,那山就轻了。现在那山还在,可我已经能背着它走了。
林溪看着那“背着它走了”,心里动了一下。背着寂静走。像背着一座山,背着一条河,背着那些没有声音的日子。那山很重,可背着背着,就习惯了。就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了。
她比划:我什么时候能背得动?
苏浅笑了。她比划:你已经背着了。只是你不知道。
林溪愣了一下。她已经背着了?她不知道。她只觉得那寂静压着她,没想到是她在背着它。
苏浅又比划:你每天吃饭,睡觉,走路,学手语。那就是背着它。它在你身上,你没被它压死,就是在背着它。
林溪看着那比划,忽然明白了。她每天做的事,那些平常的事,就是在背着那寂静。吃饭的时候背着,睡觉的时候背着,走路的时候背着,学手语的时候也背着。那寂静一直在她身上,可她没被它压死,就是在背着它。背着它,往前走。
她比划:谢谢你。你让我看见自己。
苏浅摇摇头,比划:不是我让你看见。是你自己看见的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看着苏浅,心里很暖。苏浅是她在这个无声世界里的老师,也是她的朋友。苏浅告诉她,寂静是可以背着的,山是可以背着的,那些没有声音的日子也是可以背着的。背着它们,往前走,就是活着。
她们坐了一会儿,苏浅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那是一个小小的录音机,和她上次用的那个一样。苏浅把它放在桌上,比划:再听一次?
林溪看着那录音机,点点头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盒“溪溪,七岁”的磁带,递给苏浅。苏浅把它放进录音机,按了播放键,然后把那个戴在胸口的耳机递给林溪。
林溪把它贴在胸口。那些震动又来了,从她胸口进来,在她身体里走。七岁的她又在和她说话,用那些震动,用那些三十多年前的声音。那些震动告诉她,她在,那个七岁的她在,那些年月的她在。
她闭上眼睛,让那些震动走遍全身。走到心里,她就用心听。走到脑子里,她就用脑子想。走到骨头里,她就用骨头记住。那些震动是活的,是她的,是永远不会消失的。
放完了,她睁开眼睛,看着苏浅。苏浅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那光是亮的,暖的,像太阳。苏浅比划了一个句子:听见了吗?
林溪点点头。她听见了。用身体听见的,用心听见的。那些声音在,那些震动在,那些年月的她在。她听见了。
六
从苏浅家回来,天快黑了。
林溪走在石巷里,手里握着那盒磁带。那磁带被她握得热了,温温的,像有生命。她走着,想着那些震动,想着七岁的自己。那个七岁的她,扎着两条小辫子,穿着花裙子,在码头上跑来跑去。她跑着,笑着,喊着。那些喊声笑声在这个磁带里,在她手心里,在她身体里。
走到家门口,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那个人是周斌。
林溪愣在那儿,看着那个人。周斌穿着那件黑色的夹克,头发有点长,脸瘦了一点,眼睛底下青着,像没睡好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,笑了。
林溪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她抬起手,想比划什么,可不知道比划什么。她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周斌伸出手,把她抱进怀里。他抱得很紧,像怕她飞走。林溪让他抱着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,汽油味,烟味,汗味,混在一起,是周斌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。
她抱了很久,才松开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里有泪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你怎么来了?
周斌看着那比划,愣住了。他不会手语,看不懂。他摇摇头,说,你说什么?
林溪想起来,他不懂手语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了一行字:你怎么来了?
周斌看着那行字,说,想你了。来看看你。
林溪看着他的嘴,读着那些字。想你了。来看看你。他说得很简单,可她知道那简单里有好多东西。有担心,有想念,有放不下。
她又打:儿子呢?
周斌说,我妈带着。好好的。
林溪点点头。她拉起他的手,走进院子,走进屋。
母亲在堂屋里,看见周斌,愣了一下。然后母亲笑了,说,小周来了?快坐。吃饭了吗?
周斌说,还没。一下车就来了。
母亲说,等着,我去做饭。
她走进厨房,开始忙活。林溪拉着周斌,走进自己房间。
房间里,床头柜上放着那些东西。三个铜铃,一个播放器,七盒磁带。周斌看着那些东西,眼睛里有光。他拿起那个播放器,按了一下开关。那些光又亮了,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一闪一闪的。他看着那些光,说,你还留着。
林溪点点头。她拿起一盒磁带,递给周斌。周斌接过来,看着那标签:溪溪,七岁。他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在问,这是什么?
林溪拿起手机,打:我小时候的声音。一岁到七岁。我爸录的。
周斌看着那行字,眼睛湿了。他把她抱进怀里,又抱了很久。
七
那天晚上,周斌住在林溪家。
母亲把周斌安排在林溪小时候的房间,就是她现在住的这间。周斌睡在床上,林溪睡在旁边的躺椅上。两个人,一间屋,像很久以前一样。
灯关了,屋里黑了。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落在地上,细细的一条,像一根白线。林溪躺在躺椅上,看着那根白线,睡不着。
周斌也没睡着。他翻了个身,对着她,说,你睡了吗?
林溪摇摇头。她想起他看不见,就拿起手机,打:没有。
周斌看着手机屏幕的光,说,我也睡不着。
林溪打:为什么?
周斌说,想你了。想了很多天。
林溪看着那几个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想了很多天。她在断桥镇住了快两个月了。两个月,六十多天。那些日子里,周斌一个人在城里,上班,带孩子,等她回来。他等了六十多天,等不下去了,就自己来了。
她打:我也想你。
周斌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他说,那你什么时候回去?
林溪想了很久,打:再等等。再学点手语。
周斌说,学手语干什么?
林溪打:和你说话。和儿子说话。用手说。
周斌看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,我也可以学。
林溪看着那行字,眼睛湿了。他说他可以学。学手语,和她说话。用手说那些用嘴说的话,用手说那些用嘴说不出来的话。
她打:真的?
周斌说,真的。回去就学。
林溪没再打字。她躺在那儿,看着那根月光,心里很暖。那暖从心里流出来,流遍全身。周斌来了,说想她,说可以学手语。那些话比什么都暖。
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八
第二天,林溪带周斌去了父亲的铺子。
铺子里,父亲正在打铜。还是那只壶,打了很久了,终于快打好了。周斌走进去,站在父亲面前,叫了一声,爸。
父亲抬起头,看着他,点点头。父亲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,又继续打铜。叮、叮、叮。林溪看不见那声音,可她看见那动作。那动作是活的,是父亲的,是断桥镇的。
周斌站在旁边,看着父亲打铜。他看得很认真,眼睛跟着父亲的手走。那双手抬起来,落下去,抬起来,落下去。那动作很慢,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时间在走。
林溪看着周斌,心里很暖。他来看父亲了,来看这个打了一辈子铜的老人。他不知道说什么,只是站着,看着,陪着。那就够了。
从铺子出来,他们又去了苏浅家。苏浅在院子里,看见周斌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“你好”。周斌看着那比划,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林溪在旁边比划给他看,又指了指苏浅,意思是,她在跟你打招呼。
周斌学着林溪的样子,也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“你好”。他比划得很笨,歪歪扭扭的,可苏浅看懂了。苏浅笑了,点点头。
林溪看着周斌比划的那个“你好”,心里很暖。他在学,在试着用手说话。那是为她学的,为那些没有声音的日子学的。
那天下午,苏浅教了他们几句简单的手语。你好,谢谢,再见。周斌学得很慢,一个动作要做好几遍才记住。可他学得很认真,一遍一遍地做,不厌其烦。林溪在旁边看着,帮他纠正。他的手太大,太硬,做那些动作的时候很笨,像一只熊在跳舞。可他很认真,认真的样子很好看。
学了一个多小时,周斌记住了三个词。他比划着“你好”,对着苏浅。比划着“谢谢”,对着林溪。比划着“再见”,对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。他比划得很慢,很认真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林溪看着他,笑了。那是她这么多天来,笑得最开心的一次。
九
周斌在断桥镇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去了父亲的铺子,去了苏浅家,去了码头,去了石巷。他看了夹河的水,看了桂花树,看了那些老房子。他吃了母亲做的饭,喝了父亲泡的茶,学了几个手语词。他像一个游客,来看这个小镇,来看这个小镇里的人。
林溪陪着他,给他指那些地方,讲那些事。用手比划,用手机打字。他看懂了,点点头,笑了。他们用手,用字,用眼睛,说着那些话。那些话很慢,很简单,可他们都说出来了。
第三天下午,周斌要走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林溪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星星。他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。那是他刚学的,练了很多遍。他比划“我”,然后比划“等”,然后比划“你”。三个动作连在一起:我等你。
林溪看着那比划,眼泪流下来了。她抬起手,也比划了一个句子。那是“我”,然后比划“回”,然后比划“家”。三个动作连在一起:我回家。
周斌看着那比划,笑了。他伸出手,把她抱进怀里。抱了很久,才松开。他转过身,上了车,发动车子,慢慢开走。林溪站在门口,看着那车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石巷的尽头。
她站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母亲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母亲没说话,只是站着,陪着她。两个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条巷子,看着那个方向。
林溪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他说,我等你。
母亲看着那比划,点点头。母亲也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他是个好孩子。
林溪看着那比划,笑了。是啊,他是个好孩子。他来了,看了,学了,说了我等你。那就够了。
她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那三个铜铃还在床头柜上,那个播放器还在闪着光,那七盒磁带还排着队。那些东西都在,陪着她,等着她。
十
周斌走后,林溪又回到那些日常里。
每天上午帮母亲做家务,下午去苏浅家学手语,傍晚去父亲铺子看打铜。那些事她做了很多遍,已经很熟了。她做着那些事,觉得日子过得很慢,也很稳。像河水,慢慢地流,不着急,不停下。
那天下午,她在苏浅家学了一个新句子。那个句子是:寂静也是有声音的。
苏浅比划给她看的时候,她愣了一下。寂静也是有声音的?寂静怎么会有声音?
苏浅比划:你闭上眼睛,用心听。能听见什么?
林溪闭上眼睛,用心听。她听见了什么?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。她听见了自己的呼吸,呼、呼、呼。她听见了血液在身体里流,哗、哗、哗。那些声音都在,在她身体里,在她心里。那是寂静的声音吗?
她睁开眼睛,看着苏浅。苏浅看着她,笑了。苏浅比划:寂静不是空的。它有你自己的声音。
林溪看着那比划,忽然明白了。寂静不是空的。它有她的心跳,她的呼吸,她的血流。它有那些她身体里的声音。那些声音一直在,只是她没注意。现在她注意了,就听见了。
她闭上眼睛,又听了一会儿。那些声音更清楚了。心跳咚咚咚,像有人在敲门。呼吸呼呼呼,像风在吹。血流哗哗哗,像水在流。那些声音是她自己的,是她身体里的乐队,一直在演奏,从生到死,不会停。
她睁开眼睛,比划了一个句子:我听见了。
苏浅点点头。她比划:那些声音,一直都在。你听不见了外面的,就听见了里面的。
林溪看着那比划,心里动了一下。听不见了外面的,就听见了里面的。外面的声音没了,里面的声音就出来了。那些声音一直在,只是被外面的盖住了。现在外面的没了,它们就出来了。那是寂静的声音,是她自己的声音。
她比划:谢谢你。让我听见自己。
苏浅摇摇头,比划:是你自己听见的。
林溪没说话。她坐在那儿,听着自己身体里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很轻,很细,可它们在。它们在告诉她,她还活着,还在呼吸,还有心跳。那些声音是寂静给她的礼物,是那些无声的日子给她的礼物。
十一
那天晚上,林溪又去了河边。
月亮还是那么圆,那么亮,挂在河对岸的树梢上。河水还在流,那些月光还在碎着,那些倒影还在晃着。她坐在那级石阶上,和前几天一样。
可这次,她不觉得那寂静重了。它还是在那儿,在她身边,在她身上,在她身体里。可她不觉得压得慌了。她听着自己身体里的声音,心跳咚咚咚,呼吸呼呼呼,血流哗哗哗。那些声音和外面的寂静在一起,一个在里面,一个在外面,像两个人,手拉着手,陪着她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些东西。三个铜铃,一个播放器,一盒磁带。她把它们放在石阶上,排成一排。铜铃在月光里发光,播放器的光一闪一闪的,磁带黑黑的,静静的。那些东西都是她的,是她的声音,是她的一辈子。
她拿起一个铜铃,摇了摇。她感觉得到那震动,从手上传来,凉凉的,麻麻的。那是铜铃在说话,在和她说,它在,她在,那些声音在。
她拿起那个播放器,按了一下开关。那些光又亮了,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那些光是她的声音,是这些天录下的声音。它们也在和她说,它们在,她在,那些声音在。
她拿起那盒磁带,握在手心里。那是“溪溪,七岁”。七岁的她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,睡了三十多年。现在她醒了,在她的手心里,在她的心里。她在和她说,她在,那个七岁的她在,那些年月的她在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自己身体里的声音。心跳咚咚咚,呼吸呼呼呼,血流哗哗哗。那些声音和那些震动,那些光,那些记忆在一起,变成一首歌。那首歌没有词,没有调,可它在她身体里响着,在她心里响着。那是她的歌,是她一个人的歌,是她在这些无声的日子里唱给自己的歌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河水。河水在流,没有声音。可她看见了那流,看见了那些月光,看见了那些倒影。那些都是声音,是用眼睛听的声音。她听见了,用眼睛听见了。
她站起来,走上石阶,走进石巷。石巷静静的,月光照着。她走在那巷子里,感觉得到自己的脚步声。嗒嗒嗒,嗒嗒嗒。那是她在走路,是她活着的声音。那些脚步声和她身体里的声音在一起,和她口袋里的那些东西在一起,和那些无声的日子在一起。
她走着,心里很静。那静很深,很安,像这巷子,像这月光,像这条她从小走到大的路。
十二
回到家,母亲还在等她。
母亲坐在堂屋里,电视开着,没有声音。母亲在看那些无声的画面,等着她回来。林溪走进去,站在母亲面前。
母亲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
林溪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妈,我听见了。
母亲看着那比划,愣了一下。听见了?听见什么了?
林溪又比划:听见自己。心跳,呼吸,血流。那些声音。
母亲看着那比划,眼睛里有泪光。母亲点点头,也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那就好。
那就好。三个字,很简单。可林溪知道那三个字里有好多东西。有放心,有高兴,有心疼,有爱。那些东西都在那三个字里,在母亲的手上,在母亲的眼睛里。
她走过去,坐在母亲旁边。两个人坐在一起,看着那些无声的画面。画面上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说话。那些声音她们都听不见,可她们看着,知道那是生活。和她们一样的生活,有笑有哭,有说话有不说话。
林溪靠着母亲,闭上眼睛。她听着自己身体里的声音,心跳咚咚咚,呼吸呼呼呼,血流哗哗哗。那些声音很轻,很细,可它们在。它们在告诉她,她在,母亲在,那些日子在。
她想着周斌,想着他比划的“我等你”。那三个字在她心里,也变成了一种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很细,可它在。它在告诉她,有人在等她,有人在等她回家。
她想着儿子,想着他小小的脸,软软的手。他还不会说话,可他也会用手,用手抓,用手摸,用手抱。有一天,她会用手对他说“我爱你”,他会用手对她说“妈妈”。那些话没有声音,可它们会在,在他们的手上,在他们的心里。
她想着父亲,想着他打铜的样子。叮叮叮,那些声音她听不见了,可她看见了。那些声音在她眼睛里,在她记忆里,在她心里。它们在,一直在,不会消失。
她想着苏浅,想着她教她的手语。那些动作在她手上,在她心里。它们也是声音,是用手说的声音,是用眼睛听的声音。那些声音也在,一直在,陪着她。
她想着那些磁带,那些铜铃,那个播放器。那些东西都是声音,是她的一辈子的声音。它们在她身边,在她手边,在她心里。它们在告诉她,她活过,她说过话,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痕迹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母亲。母亲也在看她。母亲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星星。那光在说,睡吧,明天还要起来。
她点点头,站起来,走回自己房间。
房间里,月光照进来,落在那三个铜铃上,落在那七盒磁带上,落在那播放器上。那些东西在月光里发着光,静静的,亮亮的,像一群星星。她躺下来,看着那些星星,听着自己身体里的声音。
心跳咚咚咚,呼吸呼呼呼,血流哗哗哗。
那些声音很轻,很细,可它们在。它们是寂静的声音,是她自己的声音,是她在这些无声的日子里活着的证明。
她闭上眼睛,让那些声音带着她,慢慢走进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