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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十一章:母亲的磁带 母亲交给林 ...

  •   一
      林溪发现那个盒子,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。

     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,一直下到午后,没有停的意思。细细的雨丝从天上落下来,落在院子里,落在桂花树上,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沙沙沙的声音——不,那声音林溪听不见。她只看见那些雨丝,密密麻麻的,像一层纱,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。

      她坐在堂屋里,翻着那本手语书。已经翻了很多遍了,每一页都熟得很。那些动作她差不多都记住了,只是做起来还不够快,不够流畅。苏浅说,要多练。手语就像说话,要天天说,时时说,才能说得好。

      母亲在旁边坐着,看电视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大——对母亲来说大,对林溪来说,什么也没有。她只看见那画面上的人在动,在说话,在哭,在笑。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,像一条条鱼。

      雨一直在下。林溪看了一会儿书,眼睛累了,就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窗玻璃上都是水珠,一颗一颗的,慢慢地往下流。那些水珠流得很慢,像在比赛谁先流到窗框上。她看着那些水珠,想起小时候,她也这样看过雨。那时候她坐在窗边,听着雨声,沙沙沙,哗哗哗,像有人在远处唱歌。现在她听不见了,只能看。

      母亲站起来,走到里屋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母亲出来,手里抱着一个盒子。盒子不大,方方的,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,铁皮的,上面印着花的图案,颜色都褪了,模模糊糊的。

      母亲把盒子放在桌上,示意林溪过来看。

      林溪走过去,坐在母亲旁边。母亲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堆东西。有老照片,有发黄的纸条,有针线,有扣子,还有几盒磁带。那种老式的磁带,黑色的,方方的,上面贴着白色的标签,标签上写着字,钢笔写的,蓝黑的墨水,褪得都快看不清了。

      母亲从那堆磁带里拿出一盒,递给林溪。林溪接过来,凑近了看。标签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可还能认出来。上面写着:溪溪,一岁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几个字,愣住了。溪溪,一岁。那是她。是她一岁的时候。这磁带里有什么?是她的声音吗?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母亲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星星。母亲点点头,用手指了指那盒磁带,又指了指她,然后做了一个听的动作。林溪看着那动作,明白了。母亲在说,这是你的声音。你听听。

      可她听不见。她什么也听不见了。这磁带里的声音,她听不见了。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那盒磁带。小小的,方方的,在她手心里。这里面有她一岁的声音。有她哭的声音,她笑的声音,她咿咿呀呀学说话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在这个小盒子里,睡了三十多年。现在它们醒了,可她已经听不见了。

      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那是心疼,是难过,是不知道怎么办。母亲伸出手,把那盒磁带拿回去,放回盒子里。然后母亲又翻了一会儿,拿出另一盒。标签上写着:溪溪,三岁。

      又一盒:溪溪,五岁。

      又一盒:溪溪,七岁。

      那些磁带一盒一盒地摆在桌上,像一排小小的士兵。每一盒上都写着她的名字,她的岁数。从一岁到七岁,每年一盒。七盒磁带,七年的声音,在这个铁皮盒子里,睡了三十多年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些磁带,眼泪流下来了。

      二
      母亲开始给她讲那些磁带的故事。

      母亲说话的时候,林溪看着她的嘴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母亲说得很慢,很清楚,像是知道她在读。那些字一个一个从母亲嘴里出来,落进林溪眼睛里,变成她心里的声音。

      母亲说,你小时候,你爸买了一个录音机。那时候录音机是稀罕东西,镇上没几家有。你爸托人从县城买的,花了三个月的工钱。买回来,就给你录音。你哭的时候录,你笑的时候录,你学说话的时候录。录完了,就存起来,说是给你长大了听。

      母亲说,你一岁那年,录得最多。那时候你刚会叫妈,天天叫,妈,妈,妈。你爸拿着录音机,跟在后面录。你叫一声,他录一声。录完了,放给你听,你听见自己的声音,愣住了,不知道那是谁。后来听多了,就知道了,那是你自己。

      母亲说,你三岁那年,会说话了。会说很多话。会问,妈,这是什么?妈,那是什么?妈,为什么天是蓝的?你爸都录下来了。录完了,放给你听,你听着自己的问题,笑了。你说,这个小孩真笨,连天是蓝的都不知道。

      母亲说,你五岁那年,上幼儿园了。每天回来,都要讲幼儿园的事。讲老师,讲小朋友,讲吃的玩的。你爸也录下来了。录了很多,一盒都装不下,又买了一盒。

      母亲说,你七岁那年,录音机坏了。拿去修,修不好。后来就没再录了。那些磁带就放在这个盒子里,一直放到现在。

      母亲说完,看着林溪。林溪也看着母亲。两个人坐在那儿,中间是那些磁带,那些三十多年前的声音。

      林溪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。她比划得很慢,很认真:我能听听吗?用眼睛。

      母亲看着那句子,愣了一下。用眼睛听?母亲不明白。

      林溪指了指那个播放器,周斌寄来的那个。那个能把声音变成光的播放器。她把它从床头柜上拿过来,打开,给母亲看。屏幕上什么都没有,黑黑的。她把一盒磁带拿起来,比划着,意思是,这个能放进去吗?

      母亲看着那播放器,摇摇头。那是放U盘的,不是放磁带的。磁带要录音机才能放。可录音机早就坏了,扔了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些磁带,心里很难过。那些声音就在这儿,在她手边,可她听不见。那些声音睡了三十多年,现在醒了,可她听不见。

      母亲看着她,忽然站起来。母亲走进里屋,翻箱倒柜地找。找了很久,出来的时候,手里抱着一个东西。那是一台老式的录音机,灰灰的,旧旧的,上面的按键都发黄了。母亲把它放在桌上,插上电源,按了一个键。那个键亮了一下,然后又灭了。没动静。

      母亲摇摇头,意思是,坏了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台录音机,心里更难过。那些声音就在这儿,可它们出不来。它们在那个小小的磁带里,在那个小小的盒子里,在那个三十多年的时间里。它们想出来,可出不来。

      她拿起一盒磁带,握在手心里。那磁带很轻,很凉,像一块冰。她握着它,觉得握着她的童年,握着那些她说过的话,那些她笑过的声音,那些她哭过的眼泪。那些东西都在这个小盒子里,可她拿不出来。

      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泪光。母亲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两只手,一只老的,一只年轻的,一起握着那盒磁带。她们坐在那儿,听着——不,她们听不见。可她们感觉得到。那磁带里有东西,有生命,有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。那个小女孩在叫,妈,妈,妈。她们听不见,可她们知道她在叫。

      三
      那天晚上,林溪给周斌发了一条微信。

      她写:家里有我小时候的录音磁带,七盒,一岁到七岁。录音机坏了,放不出来。你能想办法吗?

      周斌过了很久才回。他说:我想想办法。找个能放磁带的,或者找人转成数字的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几个字,心里暖了一点。周斌在想办法。他总会想办法。上次是那个播放器,这次是磁带。他在帮她,帮她找回那些声音。

      她又写:儿子好吗?

      周斌回:好。胖了。会翻身了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个“会翻身了”,心里动了一下。儿子会翻身了。她不在的时候,他学会了翻身。他翻过来,翻过去,在床上滚来滚去。她看不见,可她知道他在翻。她的儿子,三个月大的时候她离开,现在快四个月了,会翻身了。

      她写:想他。

      周斌回:想你就回来。

      她看着那几个字,想了很久。回来。回城里的家。回周斌身边,回儿子身边。她也想回。可她想再学一段时间手语,想再陪陪母亲,想再听听父亲打铜——不,不是听,是看。她想再看一段时间,再学一点东西,再准备好一点。

      她写:再等等。

      周斌回:等多久?

      她写:不知道。再学点手语。

      周斌回:好。我等你。

      她看着那三个字,眼睛湿了。我等你。周斌说,我等你。不管等多久,他都等。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,可她愿意相信是真的。

      她把手机放下,拿起一盒磁带。这是“溪溪,五岁”。五岁的她,是什么样子的?她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一些碎片。在码头上玩水,在院子里追鸡,在父亲铺子里看打铜。那些碎片没有声音,只有画面。可现在这磁带里有声音,有她五岁时说过的话。那些话是什么?她想知道。

      她把磁带贴在脸上,感觉那凉。那凉从脸上传来,传进她的皮肤,传进她的肉里。她闭上眼睛,想象那磁带里有人在说话。一个五岁的小女孩,扎着两条小辫子,穿着花裙子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她跑着,喊着,笑着。那些喊声笑声从磁带里出来,飘进空气里,飘进她的耳朵里——不,她的耳朵听不见。可她的心听见了。她的心在听,在想象,在帮她制造那些声音。

      她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不是真的,可她不在乎。她只要知道它们在那儿,在这个小小的磁带里,就够了。

      四
      第二天,雨停了。

      太阳出来,照在院子里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地上。地上还是湿的,亮亮的,能照见人的影子。林溪站在院子里,晒着太阳,手里拿着那盒“溪溪,一岁”的磁带。

      她站了很久,然后走出院子,走进石巷,往父亲的铺子走去。

      铺子里,父亲正在打铜。还是那只壶,打了很久了,快打好了。林溪走进去,坐在父亲旁边。她把那盒磁带递给父亲。

      父亲接过来,看了看。他看着那标签上的字:溪溪,一岁。他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林溪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星星。

      林溪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这里有我小时候的声音。录音机坏了,听不了。

      父亲看着那比划,点点头。他把磁带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铺子后面。那儿堆着很多杂物,都是些旧东西。父亲翻了一会儿,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。那是一台录音机,和他家里那台一样,灰灰的,旧旧的。父亲把它放在桌上,插上电源,按了一个键。

      那台录音机亮了。一个小红灯亮起来,一闪一闪的。父亲又按了一个键,那是播放键。录音机开始转,吱吱吱地响。那声音很轻,很细,像一只蚊子在飞。林溪听不见那吱吱声,可她看见那磁带在转,一圈一圈的,像时间在走。

      然后,从录音机里,传出了一个声音。

      林溪听不见那声音。可她看见父亲的脸变了。父亲的脸本来很平静,可那声音出来的时候,父亲的脸忽然动了。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,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。那张脸上有很多东西在动,像风吹过水面,起了很多涟漪。

      林溪看着父亲的脸,想知道那声音是什么。是她哭吗?是她笑吗?是她叫爸爸吗?她不知道。可她从父亲的脸上看见了。那脸上有高兴,有难过,有心疼,有怀念。那是三十多年前的声音,是他录下的,是他一直记得的。现在那声音出来了,从那个小小的磁带里,从那个三十多年的时间里,飘出来,飘进他的耳朵里。

      父亲听了一会儿,然后按下暂停键。他看着林溪,眼睛里有泪光。他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是“你”。然后又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是“在叫爸爸”。两个动作连起来:你在叫爸爸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动作,眼泪流下来了。那是她。是她一岁的时候,在叫爸爸。她叫爸爸,爸爸录下来,存了三十多年。现在那声音出来了,可她听不见。她只能从父亲的脸上看见,从父亲的比划里知道。

      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能再放一遍吗?

      父亲点点头,按了播放键。那声音又出来了。林溪看着父亲的脸上,那脸上又起了涟漪。她看着那些涟漪,想象那声音是什么样子。是高是低,是快是慢,是哭是笑。她不知道,可她从那涟漪里猜。那涟漪是软的,是暖的,是让人想哭的。那声音一定也是这样。

      父亲听完了,按下停止键。他看着林溪,眼睛里有很多话。他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很长的句子。那个句子林溪看不太懂,有些动作她不认识。可她看懂了最后几个动作。那是“一辈子都记得”。

      一辈子都记得。她叫爸爸的那一声,父亲一辈子都记得。那一声在磁带里,也在父亲心里。磁带会坏,会消失,可心里的不会。心里的那一声,会一直响,一直响,响到父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天。

      林溪看着父亲,抬起手,比划了“我爱你”。父亲看着那动作,点点头,也抬起手,比划了“我爱你”。两个人坐在铺子里,用手说着那三个字,很久没说话。

      五
      那天下午,林溪把所有的磁带都拿到了父亲的铺子里。

      七盒磁带,七年的声音。父亲一盒一盒地放给她看——不是听,是看。她听不见,可她看着父亲的脸。父亲的脸像一个屏幕,把那声音都放出来了。

      放“溪溪,一岁”的时候,父亲的脸是软的,是暖的。那里面有她哭,她笑,她叫爸爸妈妈。父亲听着,脸上一直带着笑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着,一直开着。

      放“溪溪,三岁”的时候,父亲的脸是亮的,是高兴的。那里面有她说话,她问问题,她唱歌。父亲听着,有时点点头,有时摇摇头,有时笑出声来——林溪看不见那笑声,可她看见父亲的嘴张开,肩膀抖动,那是笑的样子。

      放“溪溪,五岁”的时候,父亲的脸有点难过。那里面有她哭,她闹,她发脾气。父亲听着,脸上的笑没了,换成了别的。那是心疼,是舍不得,是想抱抱那个五岁的小女孩。林溪看着那脸,知道那个五岁的她一定在哭,在闹,在发脾气。可父亲还是录下来了,还是存着,还是舍不得扔。

      放“溪溪,七岁”的时候,父亲的脸很静。那里面有她说话,她讲故事,她背课文。父亲听着,脸上的表情不多,只是听着。那是最后一个录音,录完没多久,录音机就坏了。那些声音在磁带里,一睡就是三十多年。

      七盒磁带都放完了。父亲把最后一盒拿出来,关掉录音机。他看着林溪,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星星。他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。那个句子很长,林溪看不太懂。可她知道那意思是:你的声音,都在这里。在磁带里,在我心里。你听不见,可它们在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比划,点点头。她抬起手,也比划了一个句子:谢谢爸。帮我留着。

      父亲摇摇头,比划:不用谢。你是我闺女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几个动作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她今天流了很多泪,可她不在乎。那些泪是好的,是热的,是从心里流出来的。她流着泪,看着父亲,觉得这一下午比很多年都长。这一下午里,她听完了自己七年的声音。用眼睛听的,用父亲的脸听的,用心听的。

      六
      从铺子回来,天快黑了。

      林溪走在石巷里,手里抱着那七盒磁带。磁带很轻,可她觉得重。那里面有她七年的声音,有她说过的话,有她哭过笑过的证明。那是她的,是父亲给她留着的。

      走到家门口,她看见母亲站在那儿等她。母亲看见她,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林溪走过去,站在母亲面前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爸把磁带放给我听了。

      母亲看着那动作,点点头。母亲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星星。母亲也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是“听见了吗?”——右手食指指着耳朵,然后双手摊开,意思是问,听见了吗?

      林溪摇摇头,比划:听不见。用眼睛看的。看爸的脸。

      母亲看着那动作,愣了一下。然后母亲点点头,笑了。母亲比划了一个新动作:那也听见了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动作,也笑了。那也听见了。用眼睛听,也是听见。用心听,也是听见。那些声音还在,只是换了种方式进来。

      她们一起走进屋。母亲去做饭,林溪坐在堂屋里,看着那些磁带。她把它们一盒一盒摆在桌上,按岁数排好。一岁,两岁,三岁,四岁,五岁,六岁,七岁。七盒磁带,七年的光阴。她看着它们,想着那七年里的事。那些事她记不清了,可她知道那些事在磁带里,在那些声音里。那些声音在,那些事就在。

      她拿起“溪溪,一岁”,握在手心里。那磁带很小,很轻,可它装着一整年。一岁的她,刚会走路,刚会叫妈妈。她在地上爬,在地上走,摔倒了,爬起来,又摔倒。那些声音都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,睡了三十多年。

      她把磁带贴在胸口,感觉那凉。那凉从胸口传来,传进她的心里。她闭上眼睛,想象那盒子里有光,有声音,有一个小小的她。那个她在叫,妈妈,妈妈。那个声音从盒子里出来,飘进她的心里,在她的心里响着。

      她睁开眼睛,把那盒磁带放回去。又拿起“溪溪,七岁”。七岁的她,上小学了,会背课文,会算算术。她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,走在石巷里,脚步声嗒嗒嗒。那些声音也在盒子里,也睡了三十多年。

      她把那盒也贴在胸口,又感觉那凉。那凉是一样的,可她知道里面的声音不一样。七岁的声音比一岁的大,比一岁的多,比一岁的懂事。那些声音在盒子里,等着她来听。

      她放回去,看着那七盒磁带。七盒磁带,七个她。一岁的她,两岁的她,三岁的她,四岁的她,五岁的她,六岁的她,七岁的她。她们都在这些盒子里,睡着了,等着她来叫醒。可她叫不醒她们。她听不见她们。她们只能继续睡,睡在她心里。

      母亲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碗面。她把面放在林溪面前,示意她吃。林溪看着那碗面,热气腾腾的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她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吃着吃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流进面里,流进汤里,流进那些热气里。

      母亲坐在旁边,看着她。母亲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母亲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星星。那光在说,吃吧,多吃点。那些声音在,你也在。

      七
      晚上,林溪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
      她把那七盒磁带放在床头柜上,和那三个铜铃,那个播放器放在一起。那些东西排成一排,像一队士兵,守着她。铜铃发着暗黄色的光,播放器黑黑的,磁带也是黑黑的。那些东西都很小,可它们装着很多。装着父亲的声音,装着母亲的声音,装着她自己的声音,装着那些过去的日子。

      她拿起一盒磁带,在黑暗里摸着它。那磁带方方的,硬硬的,边角有点磨了。她摸着那些磨痕,想着这些磨痕是怎么来的。是父亲的手摸的,是母亲的手摸的,是她自己的手摸的。那些手在摸的时候,在想什么?在想她吗?在想那些声音吗?

      她把磁带放下,拿起那个播放器,按了一下开关。那些光又亮了,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那些光是她的声音,是她这些天录下的声音。那些声音也在,在这个小小的播放器里,陪着她。

      她把播放器放在胸口,感觉那震动。那震动很轻,很细,像一根头发丝在抖。那是光在震,是声音在震,是她自己在震。她感觉那震,觉得那些声音从播放器里出来,钻进她的身体里,在她的心里响着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让那些光在她眼皮后面闪。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一闪一闪的,像一群萤火虫。那些萤火虫在飞,在她心里飞,在她梦里飞。她跟着它们飞,飞到那些磁带里去,飞到那些声音里去,飞到一岁的她、两岁的她、三岁的她身边去。

      那些她在等着她。她们伸出手,拉她进去。她进去了,和她们在一起。那些声音响了,哭的,笑的,叫妈妈的,叫爸爸的,都在她耳边响。她听见了。真的听见了。那些声音那么清楚,那么近,像就在她耳边说。

      她听着那些声音,笑了。

      八
      第二天早上,林溪醒来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那盒磁带。

      是“溪溪,三岁”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,也不知道拿了多久。她就那么握着,睡了一夜。那磁带被她握得热了,温温的,像有生命。

      她坐起来,看着那盒磁带。标签上的字有点模糊,可还能认出来:溪溪,三岁。三岁的她,是什么样子的?她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。三岁的她会问很多问题,会问天为什么是蓝的,会问草为什么是绿的,会问爸爸为什么总在铺子里。那些问题都在这个磁带里,睡了三十多年。

      她把磁带贴在脸上,感觉那温。那温是她的体温,是她一夜的体温。那温传进磁带里,传进那些声音里,好像在叫它们醒来。她不知道它们醒没醒,可她希望它们醒了。醒了,就能和她说话了。

      她躺了一会儿,然后爬起来,穿好衣服,走出房间。

      堂屋里,母亲正在扫地。扫帚在地上划来划去,沙沙沙。林溪看不见那声音,可她看见那动作。母亲的动作很慢,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      母亲看见她,笑了。母亲放下扫帚,走到她面前。母亲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是“睡得好吗?”——右手放在脸边,头歪一下,像睡觉的样子,然后双手摊开,意思是问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动作,点点头,也比划了一个“好”。母亲笑了,又比划了一个“吃饭”。林溪点点头,走到桌边坐下。

     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。稀饭,馒头,咸菜,还有一个煮鸡蛋。林溪拿起鸡蛋,在桌上磕了一下,开始剥。鸡蛋壳一片一片地掉下来,露出里面白白的蛋清。她剥得很慢,很认真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      母亲坐在对面,看着她剥。母亲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星星。那光在说,慢慢剥,不着急。

      林溪剥好了鸡蛋,咬了一口。蛋黄黄黄的,软软的,香香的。她吃着那蛋黄,想着那些磁带。那些磁带里的声音,也像这蛋黄一样,软软的,香香的,是她小时候的味道。

      她吃完早饭,帮母亲收拾了碗筷。然后她走到院子里,站在桂花树下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她站在那暖里,想着今天要做什么。去苏浅家学手语?去父亲铺子看打铜?还是在家翻那些磁带?

      她想了想,决定先去苏浅家。她想告诉苏浅那些磁带的事,想让她知道,她找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声音。虽然听不见,可那些声音在,在磁带里,在父亲心里,在她自己心里。

      她走出院子,走进石巷,往苏浅家走去。

      九
      苏浅家的院子里,那棵枣树还是光秃秃的。可阳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苏浅坐在院子里,在晒太阳。她看见林溪进来,笑了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“你好”。

      林溪也抬起手,比划了“你好”。然后她走过去,坐在苏浅旁边。

      苏浅看着她,眼睛里在问:怎么了?

      林溪抬起手,开始比划。她比划得很慢,因为那个句子很长。她先比划“我家”,然后比划“有”,然后比划“磁带”。那是“我家有磁带”。然后她比划“小时候”,然后比划“我的声音”,然后比划“在里面”。那是“我小时候的声音在里面”。然后她比划“七盒”,然后比划“一岁到七岁”。那是“七盒,一岁到七岁”。

      苏浅看着那些动作,一个一个地认。认完了,她点点头,表示看懂了。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,脸上有一种惊讶的表情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你的声音?你小时候的?

      林溪点点头,又比划:我听不见。可爸放给我看。用脸放给我看。

      苏浅看着那“用脸放给我看”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,比划:你爸的脸,变成了录音机。

      林溪也笑了。是啊,父亲的脸变成了录音机。那些声音从磁带里出来,进到父亲耳朵里,然后从父亲脸上出来,进到她眼睛里。那是一条路,一条让声音走的路。那条路很长,从耳朵到眼睛,从眼睛到心。可它通着,那些声音走过来了。

      苏浅比划:你想听听吗?用耳朵?

      林溪看着那句子,不明白。用耳朵?她听不见。

      苏浅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,她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那是一个小小的机器,和她的播放器有点像,可不一样。苏浅把它放在桌上,指了指,比划:这个能把磁带的声音放大,很大很大。你听不见,可你能感觉到。用身体感觉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机器,愣住了。用身体感觉?怎么感觉?

      苏浅把那盒“溪溪,三岁”的磁带拿起来,放进那机器里。她按了一个键,机器开始转,嗡嗡嗡的。然后她把一个东西递给林溪。那是一个耳机,可很大,不是戴在头上的,是戴在胸口的。

      苏浅比划:戴在胸口。声音会震,你就能感觉到。

      林溪接过那个东西,贴在胸口。那东西凉凉的,硬硬的,像一块石头。她不知道会怎么样,只是等着。

      苏浅按了播放键。

     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那机器在转,嗡嗡嗡的。然后,从那耳机里,传出了震动。那震动很轻,很细,像一根头发丝在抖。可它越来越强,越来越密,像很多头发丝在抖。那些震动从她胸口进来,传进她的身体,传进她的骨头,传进她的心。

      那是声音。那是她三岁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变成了震动,在她身体里走。她感觉到了。真的感觉到了。

      那震动有时快,有时慢,有时轻,有时重。那是她在说话,在问问题,在笑,在哭。那些话她不知道是什么,可那些震动她知道。那是她在说话,是三岁的她在和她说话。用身体说,用震动说,用那些从三十多年前传来的信号说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让那些震动在她身体里走。它们走到哪儿,她就跟到哪儿。走到心里,她就用心听。走到脑子里,她就用脑子想。走到骨头里,她就用骨头记住。那些震动是活的,是有生命的,是她自己的。

      她不知道那声音是什么,可她知道了那感觉。那是她,是三岁的她,是那个会问天为什么是蓝的她。那个她在和她说话,用那些震动告诉她:我在这儿,我在等你,我一直都在。

      她睁开眼睛,看着苏浅。苏浅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那光很亮,很暖,像太阳。苏浅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听见了吗?

      林溪点点头。她听见了。不是用耳朵,是用身体,用心,用那些三十多年没断过的连接。她听见了。

      她抬起手,比划了“谢谢”。苏浅摇摇头,比划了“不用谢”。然后苏浅又比划了一个句子:你的声音,一直在。在磁带里,在你身体里,在你心里。你听不见,可它们在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句子,点点头。她知道。那些声音一直在。从一岁到七岁,从七岁到现在,一直都在。它们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个地方住。从耳朵里搬到心里,从心里搬到身体里。现在它们回来了,用那些震动告诉她,它们还在。

      十
      那天下午,林溪在苏浅家待了很久。

      她把那七盒磁带一盒一盒地放进那机器里,一盒一盒地听——不是听,是感觉。她感觉那些震动从她胸口进来,在她身体里走。一岁的震动很轻,很软,像棉花。三岁的震动很快,很多,像雨点。五岁的震动有时快有时慢,有时哭有时笑,像一条河。七岁的震动很稳,很静,像一面湖。

      那些震动走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从一岁走到七岁,从中午走到傍晚。太阳从东走到西,光线从亮变暗,从白变黄。她坐在那光里,感觉那些震动,觉得自己把那些年又重新过了一遍。

      一岁的时候,她在学走路。那些震动是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走路的孩子。三岁的时候,她在问问题。那些震动是跳来跳去的,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。五岁的时候,她在发脾气。那些震动是重重的,硬硬的,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。七岁的时候,她在上学。那些震动是整齐的,一下一下的,像走路去学校的脚步。

      那些年都过去了。那个一岁的她,三岁的她,五岁的她,七岁的她,都不在了。可她们的声音在,那些震动在。她们用那些震动告诉她,她们活过,她们说过话,她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痕迹。

      苏浅一直陪着她。苏浅坐在旁边,看着她,不说话。苏浅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星星。那光在说,我懂,我在,我陪着你。

      天快黑的时候,最后一盒磁带放完了。林溪把那个东西从胸口拿下来,还给苏浅。她看着苏浅,眼睛里都是泪。可她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

      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谢谢你。让我听见自己。

      苏浅看着那句子,摇摇头。她也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是你自己听见的。不是我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比划,点点头。是啊,是她自己听见的。用身体,用心,用那些三十多年没断过的连接。那些连接一直在,只是她不知道。现在她知道了,那些声音就回来了。

      她站起来,抱了抱苏浅。苏浅也抱了抱她。两个人抱着,很久没动。

      十一
      晚上,林溪回到家,把那七盒磁带又摆在桌上。

      她看着它们,想着下午那些震动。那些震动还在她身体里,在她心里,在她骨头上。它们不会走了,会一直住在那儿,陪着她。

      她拿起那盒“溪溪,一岁”,贴在胸口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那凉。那凉慢慢的,变成温。那是她的体温,是她在暖它。她暖着它,像暖着一个孩子。那个孩子是她自己,是一岁的她自己。

      她睁开眼睛,把那盒磁带放回去。又拿起那个播放器,按了一下开关。那些光又亮了,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那些光是现在的她,是这些天录下的她。那些光和那些磁带在一起,一个用光,一个用震动,都在告诉她,她在,她活着,她还有声音。

      她把播放器放在磁带旁边,看着它们。那些磁带黑黑的,那个播放器亮亮的,它们排在一起,像一家人。一岁的她,三岁的她,五岁的她,七岁的她,现在的她,都在这里。她们在一起,看着彼此,不说话。可她们知道,她们是一体的,是一个人的一辈子。

      母亲走进来,看见那些东西。母亲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。母亲伸出手,拿起一盒磁带,看了看。那是“溪溪,五岁”。母亲看着那标签,眼睛里有光。那光是亮的,软的,像水。

      母亲把磁带放回去,看着林溪。母亲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是“听见了吗?”——右手食指指着耳朵,然后双手摊开。

      林溪看着那动作,点点头。她也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听见了。用身体听见的。

      母亲看着那比划,愣了一下。然后母亲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母亲抬起手,也比划了一个句子:那就好。

      那就好。三个字,很简单。可林溪知道那三个字里有好多东西。有放心,有高兴,有心疼,有爱。那些东西都在那三个字里,在母亲的手上,在母亲的眼睛里。

      她看着母亲,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那儿,看着那些磁带,那些光,那些声音的痕迹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进来,落在那些东西上。那些东西在月光里发着光,黑的光,亮的光,都在闪。

      林溪靠着母亲,闭上眼睛。那些震动还在她身体里走,那些光还在她眼皮后面闪。她听着那些,感觉那些,觉得自己是完整的。从一岁到现在,从听见到听不见,从有声音到没声音。那些都是她,是她的一辈子。

      她靠着母亲,慢慢睡着了。

      十二
      第二天,林溪醒得很早。

      天还没亮,窗外的光是灰的,很淡,很薄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——不,她听不见。只有寂静。那寂静很深,很静,像一口井。可她不怕了。那井里有声音,有那些震动,那些光,那些磁带。那些东西都在井里,陪着她。

      她爬起来,走到桌前,看着那些磁带。七盒磁带,排得整整齐齐的。她拿起那盒“溪溪,七岁”,握在手心里。七岁,是她最后一个有声音的年纪。七岁之后,录音机坏了,那些声音就停了。可她不知道,那些声音其实没停。它们一直在她心里,在她身体里,在她走过的每一步里。

      她把磁带放回去,拿起那个播放器。那些光又亮了,一闪一闪的。那些光是现在的她,是这些天录下的她。它们和那些磁带一起,告诉她,她的声音没有断。从一岁到七岁,从七岁到现在,一直都在。只是换了种方式,从耳朵里搬到心里,从心里搬到光里,从光里搬到震动里。它们一直在,一直陪着她。

      她穿好衣服,走出房间。

      堂屋里,母亲已经在做饭了。灶台在院子的一角,冒着热气。母亲蹲在灶前,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照着她的脸,红红的,亮亮的。林溪走过去,站在母亲旁边。

      母亲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母亲指了指锅,又指了指她,意思是,面条快好了,等着吃。

      林溪点点头,走到桌边坐下。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,还有一小碟咸菜。她看着那碟咸菜,想起小时候,每天早上都是这样。她坐在桌边,等着母亲端面来。那时候她听得见,听得见锅里的水在响,听得见面条下锅的滋啦声,听得见母亲走路的声音。现在那些声音没了,可那些画面还在,那些味道还在,那些感觉还在。

      母亲端着一碗面走过来,放在她面前。面条冒着热气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黄黄的,嫩嫩的,撒了几粒葱花。林溪看着那碗面,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

      她吃着面,想着今天要做什么。去苏浅家,继续学手语。去父亲铺子,看他打铜。把那几盒磁带再听一遍——用身体听,用心听。那些事都在那儿,等着她做。

      她吃完面,帮母亲收拾了碗筷。然后她走到院子里,站在桂花树下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她站在那暖里,从口袋里掏出那盒“溪溪,一岁”的磁带。她把磁带贴在胸口,感觉那温。那温是她的体温,是她活着的证明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想象那磁带里的声音。那些声音是她的,是她一岁时的她。那个她在叫妈妈,在叫爸爸,在学走路,在学说话。那些声音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,睡了三十多年。现在它们醒了,在她心里,在她身体里,在她走过的每一步里。

      她睁开眼睛,把那盒磁带放回口袋。然后她走出院子,走进石巷,往苏浅家走去。

      石巷还是那条石巷,窄窄的,长长的,两边是石头垒的墙。她走在那巷子里,感觉得到自己的脚步声。嗒嗒嗒,嗒嗒嗒。那是她在走路,是她活着的声音。那些脚步声和她口袋里的磁带在一起,和那些光在一起,和那些震动在一起。它们都是她的声音,是她的一辈子。

      她走着,想着那些声音。那些声音会一直跟着她,从一岁到一百岁,从听得见到听不见,从有声到无声。它们不会消失,不会离开,会一直住在她心里,在她身体里,在她走过的每一步里。

      她走到巷子拐角处,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看那条巷子。巷子很静,一个人也没有。只有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亮亮的,暖暖的。她看着那光,笑了。

      然后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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