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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十章:手语的时间 林溪请求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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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林溪学会的第一个手语句子,是“我叫林溪”。
苏浅教她的。那天下午,她们坐在苏浅家的院子里,太阳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枣树光秃秃的,可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。她们坐在那些碎银子里,一个教,一个学。
苏浅抬起手,先指指自己,然后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动作——那是“名字”的意思。接着她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左手掌心上划了两下——那是“林”字的手形。然后又比划了一个动作,右手食指在左手手心里点了一下——那是“溪”字。
林溪看着那些动作,一个一个地记。她学得很慢,一个动作要看好几遍,做很多遍,才记住。可苏浅不着急。她一遍一遍地教,一遍一遍地纠正,耐心得像在教小孩子。
学了两个多小时,林溪终于能把整个句子连贯地做下来了。她抬起手,先指指自己,然后比划“名字”,再比划“林”,再比划“溪”。她做得很慢,有点卡,可她把那些动作都做出来了。
苏浅看着,笑了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——那是“好”的意思。然后又比划了一个动作——那是“棒”的意思。两个动作连在一起,意思是“好棒”。
林溪看着那“好棒”,也笑了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“谢谢”。那是她最早学会的几个词之一,已经做得很熟练了。
苏浅点点头,又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新句子。这回是“我是苏浅”。她先指指自己,然后比划“名字”,然后比划“苏”——那个动作是右手在左手心里画一个圈,然后左手食指竖起来,右手食指在左手食指上点一下。然后是“浅”——右手在左手掌心上轻轻划一下,像水波一样。
林溪看着,觉得“苏”好难。那个画圈,那个点,她看几遍都记不住。苏浅看出来她记不住,就放慢动作,一步一步地拆开教。先教画圈,再教点,再教连起来。林溪跟着做,做了十几遍,才勉强记住。
可她还是做错了。那个圈画得太大,那个点点歪了。苏浅摇摇头,笑了。她握住林溪的手,带着她做。她的手很凉,很软,握着林溪的手,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她带着林溪的手,慢慢画圈,慢慢点下去。那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水面上写字。
林溪跟着她做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第三下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做对了。那个圈不大不小,那个点不偏不倚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觉得那手会说话了。
苏浅松开她,点点头,又比划了一个“好棒”。
林溪笑了。她抬起手,又做了一遍“我是苏浅”。这回做得更顺了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些动作,觉得自己在说一种新的语言。那种语言没有声音,只有形状,只有动作,只有那些手在空中划过的痕迹。可它也是一种语言,也能说话,也能表达。
苏浅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那光很亮,很暖,像太阳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。那个句子很长,林溪看不懂。苏浅就放慢,一个一个词地拆开。先是一个动作——右手在胸前画一个圈,然后指向林溪。那是“你的”。然后是另一个动作——双手在胸前合拢,然后慢慢打开。那是“一辈子”。然后是另一个动作——右手食指在左手手心里点一下,然后双手摊开。那是“有”。最后一个动作——右手放在心口,然后向前推出去。那是“声音”。
连起来,苏浅在说:你的一辈子,有声音。
林溪看着那些动作,愣在那儿。你的一辈子,有声音。可她的一辈子,现在没有声音了。她听不见了,什么也听不见了。那些声音都走了,只剩下寂静。
可苏浅说,有。她的一辈子,有声音。
她不明白。可她看着苏浅的眼睛,那眼睛里有光,很亮,很肯定。那光在说,真的,有。
她抬起手,想比划什么,可她不会。她只会那几个简单的词。她比划了“我”,又比划了“不懂”,又比划了“为什么”。那三个词连在一起,意思是,我不懂为什么。
苏浅看着那三个词,笑了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很简单的动作。那个动作是右手食指指着自己的耳朵,然后摇了摇头。那是“听不见”。然后她又比划了一个动作,右手放在心口,然后点了点头。那是“心听见”。
林溪看着那两个动作,忽然明白了。听不见,可心听见。她的耳朵听不见了,可她的心还能听见。那些声音在她心里,在她记忆里,在她一辈子走过的那些日子里。那些声音还在,只是换了个地方住,从耳朵里搬到了心里。
她抬起手,比划了“谢谢”。苏浅摇摇头,比划了“不用谢”。然后她又比划了一个新句子:慢慢学。不急。
林溪点点头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今天学会了很多新东西。学会了“我叫林溪”,学会了“我是苏浅”,学会了“你的一辈子有声音”。那些话都在她手心里,在她手指间。以后她还会学更多,学会说更多的话,用这双手说。
太阳往西走了,光线变软了,变黄了。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,流在地上。她们坐在那河边,一个教,一个学,很久没说话。
二
晚上,林溪回到家,母亲已经做好饭了。
堂屋里亮着灯,橘黄色的,暖暖的。八仙桌上摆着饭菜,米饭,红烧肉,炒青菜,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母亲坐在桌边,等着她。
林溪走过去,坐下来。母亲看着她,眼睛里在问,去哪儿了?
林溪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是“苏浅”,她今天刚学的。那个动作是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左手掌心上画一个圈,然后左手食指竖起来,右手食指在左手食指上点一下。她做得很慢,有点卡,可她把那个动作做出来了。
母亲看着那动作,愣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,说,苏浅?
林溪点点头。她听不见母亲说话,可她看见母亲的嘴在动,看见那两个字的形状。她知道母亲在说苏浅。
她又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是“手语”。那个动作是双手在胸前交替转动,像在翻书。她比划着,然后指了指自己。意思是,我在学手语。
母亲看着,点点头。母亲的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星星。那光里有什么,林溪知道。那是高兴,是欣慰,是觉得她还有事做,还有东西学,还能活下去。
母亲指了指桌上的菜,又指了指她,意思是,吃吧。
林溪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肉很香,菜很甜,汤很鲜。她吃着那些味道,觉得心里暖。母亲坐在对面,看着她吃。母亲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可那目光在说话,在说,吃吧,多吃点,我的闺女。
吃完饭,林溪帮母亲收拾碗筷。她把碗收进厨房,放在水池里,打开水龙头。水是凉的,冲在她手上,她感觉得到。她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,放进碗架里。那些动作她做过很多遍,熟得很。她做着那些动作,觉得心里很静。那静很深,很安,像这间厨房,像这个晚上,像她和母亲两个人。
洗完碗,她回到自己房间。床头柜上,那三个铜铃在灯光里发光。小小的,亮亮的,像三颗星星。她走过去,拿起一个,摇了摇。她感觉那震动从铜铃上传到手上,凉凉的,麻麻的。那是铜铃在说话,在用震动和她说。
她把铜铃放下,拿起那个新本子。本子已经写了几页,都是她这些天记的事。她翻开,找到今天那一页,拿起笔,开始写:
“二零二四年一月二十五日,全聋的第十天。今天跟苏浅学手语,学会了‘我叫林溪’和‘我是苏浅’。还学会了一句话:‘你的一辈子,有声音’。苏浅说,听不见,可心听见。我不太懂,可我觉得她说的对。”
她写到这里,停下来。她看着那些字,想着苏浅的话。听不见,可心听见。她的心能听见什么?能听见父亲打铜的声音吗?能听见母亲说话的声音吗?能听见儿子哭、儿子笑、儿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吗?
她不知道。可她相信能。那些声音在她心里,在她记忆里,在她一辈子走过的那些日子里。它们不会消失,只是换了个地方住。
她继续写:
“今天妈看我比划手语,笑了。她看不懂,可她笑了。我喜欢看她笑。她笑起来像一朵花。”
写完,她合上本子,放在床头柜上。那三个铜铃还在那儿,发着光。她躺下来,看着它们。那三颗星星在看她,那个本子在等她。她知道明天还会去苏浅家,还会学手语,还会在这个本子上写字。那些事在那儿,等着她做。
她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三
接下来的日子,林溪每天都去苏浅家学手语。
上午在家帮母亲做家务,下午去苏浅家,一学就是三四个小时。苏浅教得很认真,从最简单的词开始,一个一个地教。林溪学得也很认真,一个动作要做很多遍,直到记住为止。
她学得很快。那些动作在她手上慢慢变得熟练起来,从生硬到流畅,从陌生到熟悉。她学会了很多词:爸爸,妈妈,儿子,丈夫,家,饭,水,天,地,太阳,月亮,星星。那些词都在她手心里,在她手指间。
她还学会了很多句子:“你吃饭了吗?”“今天天气好。”“我想我儿子。”那些句子她做得很慢,可她能做出来了。
苏浅每次都夸她,比划“好棒”。她看着那“好棒”,心里高兴。那是她这么多天来,第一次觉得自己还在学东西,还在进步,还在活着。
有一天,她学会了“我爱你”。
那个动作很简单,右手放在心口,然后向前推出去。可它很重要,是每个人都要说的话。她学会之后,第一个就想对儿子说。她对着空气比划“我爱你”,想象儿子站在面前,看着她的手,笑了。
她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能看见她比划,可她相信总有一天能。那时候她会用手对他说,我爱你,妈妈爱你。
她还学会了“我想你”。
那个动作是右手放在心口,然后向前抓一下,像把什么东西抓回来。她比划着那个动作,想着儿子,想着周斌,想着城里的家。她想他们,想得心里疼。可她不能回去。她还要学手语,还要学会更多的话,学会能和他们说话的本事。
苏浅看出来她想儿子,就问她:想回去?
林溪点点头。
苏浅想了想,比划了一个句子:再学几天。学多了,回去就能比划。
林溪看着那个句子,觉得她说得对。再学几天,学多了,回去就能比划。能对儿子比划“我爱你”,能对周斌比划“我想你”,能对婆婆比划“谢谢”。那些话用嘴说,他们听得见。可用手说,他们也许更能记住。
她点点头,继续学。
四
那天下午,林溪在苏浅家学了一个新词:“声音”。
那个动作是右手食指指着耳朵,然后双手在面前画一个圈,像在画一个波纹。那意思是,声音像水波一样,从耳朵里进去,在脑子里散开。
林溪看着那个动作,愣了一会儿。声音像水波一样,从耳朵里进去。可她的耳朵进不去了。那扇门关了,水波进不来了。
苏浅看出来她在想什么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:声音也能从眼睛进去。
林溪看着那个句子,不明白。从眼睛进去?
苏浅点点头,又比划:你看我的手。我的手在说话。你看见了,就知道了。那就是声音从眼睛进去。
林溪看着苏浅的手,那双手在她面前比划着,做着那些动作。那些动作是声音,是没有声音的声音。她看见了,就知道了。那确实是声音,从眼睛进去的声音。
她抬起手,比划了“谢谢”。苏浅摇摇头,比划了“不用谢”。
然后苏浅又比划了一个新句子:你也能。用手说话。让别人用眼睛听。
林溪看着那个句子,心里动了一下。用手说话,让别人用眼睛听。她也能。她在学,在学用手说话。学会了,就能让儿子用眼睛听,让周斌用眼睛听,让母亲用眼睛听。那些话会从她手上出来,进到他们眼睛里,进到他们心里。
她点点头,继续学。
那天下午,她多学了一个小时。太阳下山了,天黑了,她才回家。
五
晚上吃饭的时候,林溪给母亲比划了一个句子。
她抬起手,先指指母亲,然后比划“饭”,然后比划“好吃”。那个句子是“妈,饭好吃”。她做得很慢,怕母亲看不懂。
母亲看着她的手,愣了一会儿。然后母亲笑了,说,你说什么?
林溪听不见母亲说话,可她看见母亲的嘴在动。她指着自己的手,又指了指母亲,意思是,我刚才用手说的。
母亲点点头,说,再说一遍。
林溪又做了一遍。这回母亲看着,很认真。做完,母亲想了想,说,你是在说,妈,饭好吃?
林溪点点头,笑了。母亲看懂了。母亲真的看懂了。
母亲也笑了。她指着桌上的菜,说,这个也好吃。那个也好吃。都好吃。
林溪看着母亲的嘴在动,知道她在说话。可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是“不懂”。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摇了摇头。意思是,我听不见,不懂你说什么。
母亲看着那个动作,愣了一下。然后母亲点点头,放慢速度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她指着菜,说,这——个——也——好——吃。指着另一个,说,那——个——也——好——吃。最后指着整桌菜,说,都——好——吃。
林溪看着母亲的嘴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那些字的形状她认出来了。这个也好吃,那个也好吃,都好吃。她点点头,笑了。
她抬起手,比划了“谢谢”。母亲看着那动作,也笑了。
她们就这样,一个用手说,一个用嘴说,说着那些话。那些话很慢,很简单,可她们都懂了。那就够了。
吃完饭,林溪收拾碗筷。母亲在旁边帮忙。两个人一起把碗收进厨房,一个洗,一个擦。厨房里很安静,只有水声,哗哗哗。林溪听不见那水声,可她感觉得到。那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,冲在她手上,凉凉的,滑滑的。她洗着碗,母亲擦着碗,两个人配合得很好,像做了很多年一样。
洗完碗,母亲拉着她的手,走到堂屋。母亲让她坐下,自己走进里屋,拿出一个布包。她把布包递给林溪,示意她打开。
林溪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件毛衣。大红色的,织得很密,很厚,软软的。母亲指了指毛衣,又指了指她,意思是,给你的。
林溪看着那件毛衣,眼睛湿了。那是母亲织的,织了很多天,织给她穿的。她拿起毛衣,比在自己身上。毛衣很大,能把她整个人包住。她穿着它,会暖和的。
她抬起手,比划了“谢谢”。母亲看着那动作,摇摇头,比划了一个她看不懂的动作。那动作是右手在胸口画了一个圈,然后指了指她。林溪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可她觉得那是“我爱你”的意思。也许母亲也会手语,只是不会比划。可她的心在比划,在说,我爱你,我的闺女。
林溪把那件毛衣抱在怀里,觉得那暖从毛衣上传来,从母亲的心上传来,传进她的身体里。她抱着那毛衣,像抱着母亲。
六
那天夜里,林溪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听见了。什么都能听见。听见风在吹,呼呼呼。听见水在流,哗哗哗。听见父亲打铜,叮叮叮。听见母亲说话,絮絮叨叨的。听见儿子哭,哇哇哇。那些声音都在,热闹得很,像赶集一样。
她站在码头上,听着那些声音,笑了。她很久没笑了,可梦里她笑了。她笑着,听着,觉得自己又活了。
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。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夹克,个子很高,走得很慢。她认出来了,是陈渡。陈渡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,也笑了。他张开嘴,想说什么。可她听不见他说什么。那些声音忽然没了,全没了。只有寂静,很深的寂静,像一口井。
她看着陈渡的嘴在动,一张一合,像一条鱼。可她听不见。她什么也听不见了。她急得想哭,想喊,可哭不出声,喊不出声。她只能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嘴动,看着那些话从他嘴里出来,飘进空气里,消失不见。
她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脸上湿湿的,都是泪。她躺在黑暗里,听着——不,她听不见。只有寂静。很深的寂静,像那口井。她躺在那井底,想着那个梦,想着陈渡,想着那些没听见的话。
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也许只是再见。也许有别的话。可她永远不知道了。他走了,去了下一个地方。她没去送他,没听见他最后说的话。那些话消失在空气里,像从来没有过一样。
她躺了很久,然后爬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有月亮,不圆,缺了一块,可还是很亮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地上。那光很淡,很薄,像一层纱。
她站在那纱里,看着月亮。月亮不说话,只是照着。她也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两个人,一个月亮,一个人,隔着很远,可在一起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腿发酸,才回床上躺着。她闭上眼睛,想着那个梦。梦里她听见了,后来又听不见了。梦里的陈渡想说什么,她没听见。可也许那话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在梦里来了,来看她了。
她想着那些,慢慢睡着了。
七
第二天,林溪又去了苏浅家。
苏浅看出来她有心事,就问她:怎么了?
林溪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。那个句子她刚学会,还不太熟,可她想试试。她先比划“我”,然后比划“做梦”,然后比划“一个人”。那是“我梦见一个人”。然后她比划“他”,然后比划“说话”,然后比划“我听不见”。那是“他说话,我听不见”。最后她比划“我想知道他说什么”。
苏浅看着那些动作,一个一个地认。认完了,她点点头,表示看懂了。她想了想,比划了一个句子:梦里的声音,心能听见。
林溪看着那个句子,愣住了。梦里的声音,心能听见?可她没听见。她什么也没听见。
苏浅又比划:你醒着的时候,心能听见。睡着的时候,心也听见。你梦见他在说话,就是你的心在听。你的心听见了,只是你不知道他说什么。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。
林溪看着那些动作,不明白。总有一天她会知道?怎么知道?
苏浅比划:等你学会了,用手说话。用手问他,他说什么。
林溪看着那个句子,心里动了一下。用手问他,他说什么?可她不知道他在哪儿。他走了,去了下一个地方。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,没有他的地址。她怎么问他?
苏浅看出来她在想什么。她比划:不用问。你替他比划。你想他说什么,他就说什么。
林溪看着那个句子,忽然明白了。梦里的陈渡想说什么,她不知道。可她可以替他想。她想他说什么,他就说什么。她想他说“再见”,他就说“再见”。她想他说“我会记得你”,他就说“我会记得你”。那些话是她替他说的,可也是她自己的心在说。
她点点头,比划了“谢谢”。苏浅摇摇头,比划了“不用谢”。
那天下午,她们继续学手语。林溪学得很认真,比前几天还认真。她想学会更多的话,学会能替陈渡说的话。那些话她不知道是什么,可她要准备好,等他再来梦里的时候,替他说出来。
八
又过了几天,林溪学会了更多的话。
她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对话了。苏浅问她什么,她能回答。她问苏浅什么,苏浅也能看懂。她们用手说着那些话,像两个老朋友,坐在一起,聊着天。
那天下午,苏浅问她:想不想去看孩子们?
林溪愣了一下,比划:什么孩子?
苏浅比划:我的学生。聋哑学校的。
林溪看着那个句子,点点头。她想去看那些孩子。那些孩子和她一样,听不见。可他们活着,学着,用手说话。她想看看他们,看看他们是怎么样子的。
第二天下午,苏浅带她去了学校。
学校还是那条老街上,两排梧桐树,光秃秃的,在风里摇。她们走进校园,穿过操场,走到教学楼。楼是三层的老楼,灰砖,红窗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落光了,只剩下藤,像一张网。
苏浅带她上到二楼,走到一间教室门口。门开着,里面传来——不,里面什么也传不出来。只有安静。那些孩子在上课,用手说话,没有声音。
林溪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教室里坐着十几个孩子,七八岁的样子,有的男孩,有的女孩。他们都在看着讲台上的老师,看着老师的手。老师的手在动,在比划,在说话。孩子们看着,也跟着比划。
那些手在空中划动,像一群鸟,飞来飞去。那画面很好看,像一幅画,像一首没有声音的歌。林溪看着那些手,眼睛湿了。那些孩子和她一样,听不见。可他们在学,在用手说话,在用眼睛听。他们活着,活得好好的。
苏浅走进去,和那个老师说了几句——用手说的。那个老师点点头,对孩子们比划了什么。孩子们都转过头,看着门口的林溪。那些眼睛黑黑的,亮亮的,像一群小动物。他们看着她,笑了。
林溪也笑了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“你好”。那是她学会的第一个词,做得最熟。孩子们看见那“你好”,也抬起手,比划“你好”。十几双手,一起比划,像一片手在说话。
林溪看着那一片手,眼泪流下来了。可她没哭出声——不,她哭不出声。她只是流着泪,看着那些手,那些孩子,那些和她一样听不见的人。
苏浅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很软,可握着很紧。林溪让她握着,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孩子。那些孩子也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害怕,只有好奇,只有善意。他们不知道她是谁,可他们知道她也是听不见的人。那就够了。
下课了,孩子们围过来,看着她。他们用手比划着,问她是谁,叫什么,会不会手语。苏浅在旁边翻译,一个一个地告诉她。林溪听着那些翻译——不,她看着那些翻译,知道他们在问什么。她抬起手,比划“我叫林溪”。又比划“我会一点点手语”。又比划“我是苏老师的朋友”。
孩子们看着那些动作,有的点头,有的笑,有的也抬起手,比划什么。那些比划她看不懂,可她知道那是欢迎,是好奇,是想和她说话的意思。
她看着那些孩子,心里很暖。那暖从心里流出来,流到手上,流到脸上。她笑着,看着他们,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。也是听不见的人,也是用手说话的人,也是活在这个无声世界里的人。
九
从学校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
林溪走在石巷里,月亮照着她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在那影子里,想着那些孩子。那些孩子的眼睛,那些手,那些笑。他们在无声的世界里活着,学着,笑着。他们不觉得苦,不觉得惨,只是活着。
她也可以。她也可以像他们一样,活着,学着,笑着。她的手在学,在学说话。她的眼睛在看,在看世界。她的心在听,在听那些无声的声音。她可以。
走到家门口,她站住了。门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母亲站在门口,等着她。母亲看见她,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。
林溪走过去,站在母亲面前。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句子。那是她今天新学的,练了很多遍,想对母亲说。她比划“妈”,然后比划“谢谢你”,然后比划“一直陪我”。
母亲看着那动作,愣了一会儿。然后母亲的眼睛湿了。母亲伸出手,把她抱进怀里。母亲抱得很紧,像怕她飞走。林溪让母亲抱着,把脸埋在母亲肩上。母亲的肩很瘦,很硬,可很暖。那暖从肩上传来,传进她的脸,传进她的身体,传进她的心。
她抱着母亲,很久没动。
那天晚上,她在那本子上写:
“二零二四年二月三日,全聋的第十九天。今天去了聋哑学校,看见那些孩子。他们听不见,可他们活着,学着,笑着。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。我能活。妈今天抱了我,很久。我喜欢她抱我。”
写完,她放下笔,看着那三个铜铃。铜铃在灯光里发光,小小的,亮亮的,像三颗星星。她拿起一个,摇了摇,感觉那震动。那震动在说,她在,她在活着,她在用手说话。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她想着那些孩子的手,那些在空中划动的动作。那些动作没有声音,可它们在那里,在那些孩子的手上,在那些孩子的心里。它们也在她手上,在她心里。
她想着那些,慢慢睡着了。
十
第二天,林溪起得很早。
她帮母亲做早饭,洗碗,收拾屋子。然后她去了父亲的铺子。
父亲还是老样子,坐在铺子里,戴着他的老花镜,握着小锤,一下一下地敲。叮、叮、叮。林溪看不见那声音,可她看见那动作。那动作她看了很多天,已经很熟了。她知道父亲在打什么。是一只铜壶,打了很久了,快打好了。
她走进去,坐在父亲旁边。父亲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敲。她也拿起那块铜片,继续敲。那块铜片她已经敲了很多天,敲得坑坑洼洼的,像一张麻子脸。可她还是敲,一下一下的,感觉得到那震动。
敲了一会儿,父亲停下来。他把手里的铜壶放下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他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个动作很简单,是右手食指指着她,然后双手在胸前合拢,然后慢慢打开。那是“你的一辈子”。
林溪看着那动作,愣住了。父亲在比划手语?父亲会手语?
父亲又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是右手放在心口,然后向前推出去。那是“我爱你”。
林溪看着那两个动作,眼泪流下来了。父亲会手语。父亲什么时候学会的?他没说,她不知道。可他会。他在用手对她说,你的一辈子,我爱你。
她抬起手,也比划了“我爱你”。父亲看着那动作,点点头,笑了。那笑很慢,很轻,像一朵花开在他脸上。
他们继续敲铜。一个打壶,一个敲铜片,坐在一起,敲着,打着,活着。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些铜器上。那些铜器在阳光里发光,亮亮的,厚厚的,暖暖的。他们坐在那光里,用手说话,用眼睛听,用心活着。
十一
那天下午,林溪收到一个包裹。
是周斌寄来的。母亲从镇上拿回来,交给她。包裹不大,方方的,用胶带封得很严实。林溪打开,里面是一个小盒子。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播放器,银色的,很精致。还有一张纸条,是周斌写的:
“溪溪,这个播放器可以放那个U盘里的声音。你听不见,可你可以看。它能把声音变成光,一闪一闪的。那些光就是那些声音。你在的时候,那些光就在。周斌。”
林溪看着那张纸条,眼睛湿了。周斌记得她,记得那些声音,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。他买了这个播放器,寄给她,让她能看见那些声音。那些声音会变成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。
她把那个U盘拿出来,插进播放器。按了一下开关,播放器亮了。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一条的光,各种颜色,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
她知道那些光是什么。那是她的声音,是她说过的话,是她嘘嘘嘘的风声,是她和父亲打铜的声音,是她和苏浅学手语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变成了光,在屏幕上跳着,闪着,活着。
她看着那些光,眼泪流下来。可她没哭。她只是看着,看着那些光,想着那些声音。那些声音在,那些光就在。那些光在,她就在。
她把播放器放在床头柜上,和那三个铜铃放在一起。铜铃发着光,播放器也发着光,那些光一闪一闪的,像一群星星。她躺下来,看着那些星星,觉得它们都在和她说话。用手说,用光说,用一辈子说。
十二
那天夜里,林溪又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码头上,看着夹河。河水在流,浑黄浑黄的,流得很急。水面上的落叶漂着,打着旋,被水冲走。那些叶子黄的、红的、褐色的,在水面上漂着,像一群迷路的蝴蝶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叶子,忽然听见有人叫她。溪溪。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她转过头,看见陈渡站在她身后。陈渡穿着那件黑色的夹克,头发有点长,眼睛亮亮的,像星星。
他说,溪溪。
她听见了。她真的听见了。那声音从她耳朵里进来,清楚得很,像他就在她耳边说话。她愣在那儿,不知道说什么。
陈渡说,我来跟你说再见。
她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。她说,我听不见。我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陈渡说,你听见了。你现在就在听。
她愣了一下。是啊,她听见了。她真的听见了。她的耳朵好了?她不知道。可她听见了,那就够了。
陈渡说,那些声音,你都留着。U盘里的,铜铃里的,心里的。它们都在。你听不见了,可它们在。你在,它们就在。
她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陈渡说,我走了。
她说,去哪儿?
陈渡说,下一个地方。不知道是哪儿。
她说,还会回来吗?
陈渡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说,也许。也许不。
她看着他,眼泪一直流。她想说什么,可说不出来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站在那儿,站在码头上,站在风里,站在月光里。
陈渡说,你学手语了?
她点点头。
陈渡说,比划一个给我看。
她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是“谢谢你”。那是她学会的第一个句子,做得最熟。她的手在空中划动,一下一下的,像在说话。
陈渡看着那动作,笑了。他也抬起手,比划了一个动作。那是“再见”。那是她会的手语,她认得。他比划着,然后转过身,慢慢走远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她想喊他,可喊不出声。她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那夜色,流着泪。
她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脸上湿湿的,都是泪。她躺在黑暗里,听着——不,她听不见。只有寂静。很深的寂静,像那口井。可她不怕了。她躺在井底,想着那个梦,想着陈渡,想着他比划的“再见”。
她抬起手,在黑暗里比划了那个动作。再见。她比划着,觉得他真的在看她,在和她告别。那些话他用手说了,她用手记住了。
她躺了很久,然后爬起来,拿起床头柜上的播放器,按了一下开关。那些光又亮了,红的,黄的,蓝的,绿的,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她看着那些光,想着那些声音,想着陈渡,想着那些孩子,想着父亲母亲,想着儿子周斌。那些都是她的声音,她的光,她的一辈子。
她把播放器放回去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那些光还在闪,隔着她的眼皮,她能感觉到。那光在说,她在,她在活着,她在用手说话,用眼睛听,用心活着。
她想着那些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