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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确认 十二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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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三十一日的那个下午,在李慕离开邹诗文家之后的四十分钟里,两个人隔着手机屏幕完成了一次不算正式但足够真实的告白。
没有烛光晚餐,没有鲜花戒指,没有任何仪式感。
只有一个蹲在街边哭的体育委员,和一个趴在沙发上哭的语文课代表。
两个人隔着五公里的距离,对着手机屏幕掉了大概同等体积的眼泪。
邹诗文哭完之后,擤了擤鼻子,发现自己的眼镜片上全是泪痕。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,然后低头看手机——李慕最后发的那段话还在屏幕上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。
“看到你就开心。看不到你就想。”
她把这两句话小声念了一遍,然后又把脸埋进抱枕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“诗文?你醒了?”邹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“李慕走了?她怎么不留下来吃饭?”
“她家里有事。”邹诗文的声音从抱枕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你怎么了?声音怎么这样?”
“没事……鼻子有点堵。”
“是不是感冒了?我给你煮姜汤。”
“好……谢谢妈妈。”
邹诗文从抱枕里抬起头来,脸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眼睛还有点肿。她拿起手机,看着李慕的微信头像——一个篮球的剪影——犹豫了很久,打了一行字:
“那我们……现在算什么?”
发出去之后她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,不敢看。
过了大概三十秒——对她来说像三十年——手机震了。
她翻过来看。
“你觉得算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邹诗文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,然后又扣过去。
——什么叫“我觉得算什么就是什么”?
——这个人怎么这么——
——这么——
——算了。
她又翻过来,打字:
“那你觉得呢?”
“我先问的。”
“我问你你就说‘你觉得呢’,现在我问你你还说‘你觉得呢’,你是不是复读机?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。
邹诗文戴上耳机,点开。
李慕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,比平时低一些,有点沙哑,好像刚哭过的样子:
“邹诗文,我喜欢你。不是朋友那种喜欢,是那种……想每天看到你、想和你在一起、想牵你的手、想抱你的那种喜欢。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,如果你觉得太快了或者太奇怪了,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我不想骗你,也不想骗自己。我就是喜欢你。”
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邹诗文听完之后,把耳机摘下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又戴上,重新听了一遍。
听完第二遍,她又听了一遍。
听完第三遍,她终于打字回复了:
“我也是。”
“不是朋友那种。”
“是那种想每天看到你、想和你在一起、想牵你的手、想被你抱的那种。”
“我也喜欢你,李慕。”
发完之后,她盯着屏幕,心跳快得像在跑一百米——她从来没有跑过一百米,但她觉得大概就是这种感觉。
李慕秒回:
“那你明天有空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我来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想去哪里?”
“随便。和你在一起就行。”
发完这句话,邹诗文又把脸埋进了抱枕里。
——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?
——这不像我。
——但是……好像也没说错。
——确实……和她在一起就行。
邹妈妈端着姜汤从厨房出来,看到女儿把脸埋在抱枕里、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,吓了一跳。
“诗文?你真的没事吗?”
“没事!”邹诗文猛地抬起头,接过姜汤,“谢谢妈妈。”
她低头喝了一口姜汤,辣得龇牙咧嘴,但心里是甜的。
甜到什么程度呢?
甜到她觉得这碗姜汤就算加了一整罐糖都不会比现在更甜。
第二天是元旦。
李慕一大早就出门了。
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二十分钟,换了三件衣服——第一件太随便,第二件太正式,第三件——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:白色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,下面穿黑色的直筒裤和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。短发用水抓了一下,微微翘起来,露出耳朵。手腕上戴着邹诗文送的那个墨绿色护腕。
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邹诗文:
“这样穿可以吗?”
邹诗文秒回:
“好看。”
然后又发了一条:
“你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李慕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,然后迅速把手机收起来,怕自己笑得像个傻子被妈妈看到。
“妈,我出去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找同学。”
“哪个同学?”
“邹诗文。”
“就是你昨天去的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天不是刚去过吗?”
“今天再去一次。”
李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了儿子——不,女儿——一眼。
李慕遗传了父亲的五官和母亲的肤色,利落的短发配上那一身打扮,确实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个清秀的男孩子。但李妈妈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样的人——从小就喜欢篮球,不喜欢裙子,不喜欢洋娃娃,喜欢和男孩子一起打球。初中那年她主动要求剪短发,之后就再也没有留长过。
“小慕,”李妈妈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你和那个邹诗文……关系很好?”
“嗯。”李慕低头系鞋带,没注意到妈妈语气里的微妙。
“她是女孩子吧?”
李慕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她说,直起身来,看着妈妈。
母女俩对视了一秒。
“去吧,”李妈妈笑了笑,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李慕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在门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——妈妈是不是看出来了?
——应该不会吧。
——我只是去找同学玩而已。
——正常的。
——正常的。
她在门口站了十秒,然后深呼吸了一下,迈开步子往邹诗文家走。
到了邹诗文家楼下,她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没有按门铃。
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:
“我到了。”
三十秒后,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不是邹诗文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步子,而是很快的、几乎是在跑的脚步。
门开了。
邹诗文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毛衣,白色的长裙,头发散着,没有戴眼镜——又是隐形眼镜。她的脸红扑扑的,不知道是跑下来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距离大概一米。
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。
“你——”两个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停住。
“你先说。”李慕说。
邹诗文低头笑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看着李慕的眼睛。
“你今天真的很好看。”她说。
李慕的耳朵又红了——这个都快成她的条件反射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……走吧?”李慕指了指外面。
“好。”邹诗文点点头,转身锁上门。
她们并肩走在路上,肩膀之间的距离——从二十公分变成了五公分。
几乎是在挨着走。
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,每一次触碰都像一小簇电流,从接触点蔓延到全身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李慕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邹诗文的手。
邹诗文的手还是凉的,指尖冰冰的。李慕的手还是热的,掌心暖暖的。
十指相扣。
邹诗文低头看了看她们交握的手,然后抬起头,看着李慕。
李慕没有看她,目视前方,表情很平静,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邹诗文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红了。”
“冻的。”
“今天零上五度。”
“那就是热的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耳朵看。”李慕的声音有点窘迫。
邹诗文笑了,没有继续逗她,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她们去了市中心的公园。
元旦的公园很热闹,到处都是家长带着孩子在玩。有人在放风筝,有人在喂鸽子,有人在湖边散步。
她们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,面朝湖水。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,阳光照在上面,反射出细碎的光芒。
邹诗文从包里拿出一盒草莓,打开盖子,放在两个人中间。
“我妈让我带的,”她说,“很甜的。”
李慕拿了一颗,咬了一口,确实是甜的。
“你吃,”她把剩下的半颗递到邹诗文嘴边——递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亲密。
邹诗文犹豫了一秒,然后张嘴咬住了那半颗草莓。
她的嘴唇碰到了李慕的手指。
李慕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,但她没有躲开,而是任由邹诗文的嘴唇在她的指尖上停留了那一瞬间。
两个人同时红了脸。
“甜吗?”李慕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甜。”邹诗文点点头,低头又拿了一颗草莓,递到李慕嘴边,“你也吃。”
这一次,是李慕张嘴咬住了草莓,嘴唇碰到了邹诗文的指尖。
礼尚往来。
公平公正。
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用这种方式完成了某种小小的仪式——你碰我的手指,我碰你的手指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草莓吃完了,邹诗文把盒子盖上,放回包里。然后她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
元旦的天空很蓝,万里无云,像一块被洗干净的画布。
“李慕,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们以后会不会后悔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——”邹诗文顿了一下,“后悔在一起。”
李慕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,”她说,“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不在一起,我现在就会后悔。”
邹诗文转头看着她。
阳光打在李慕的侧脸上,她的轮廓线条利落,下颌线分明,鼻梁挺直,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说话的时候,喉结——其实她没有喉结,但她的脖子线条很好看,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动一下。
“你怎么了?”李慕感觉到她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
两个人四目相对,距离很近——大概只有十公分。
邹诗文能看清李慕眼睛里的自己——一个小小的、脸红红的、戴着隐形眼镜的自己。
“没什么,”她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湖面,“就是在想,你这个人说话有时候还挺好听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我平时说话不好听?”
“平时太凶了。”
“我哪里凶了?”
“你对别人说话的时候,‘嗯’、‘哦’、‘知道了’,三个字以内结束。有时候连字都不说,就点一下头。”
李慕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样。
“那我对你说话呢?”她问。
邹诗文想了想:“你对我说话的时候,会多说几个字。比如‘你吃了没’、‘冷不冷’、‘早点睡’。”
“那不是凶,那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”李慕卡壳了,“是关心。”
邹诗文笑了,笑得很轻很柔,像湖面上的薄冰在阳光下微微融化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所以我说你人好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老说我‘人好’,”李慕皱了皱眉,“听起来像发好人卡。”
“好人卡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——拒绝别人的时候说的,‘你人很好,但是……’那种。”
“我又没说‘但是’,”邹诗文无辜地眨了眨眼,“我就是说你人好。没有但是。”
李慕看着她无辜的表情,忽然觉得自己被这个人拿捏得死死的。
——她到底是真的呆还是装的?
——每次说出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都一脸无辜。
——如果她是装的,那她的演技可以拿奥斯卡了。
——如果她不是装的……
——那更可怕。
——一个不自知的撩人高手,比一个故意的更致命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邹诗文歪着头看她。
“想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呆。”李慕实话实说。
“我不是呆,”邹诗文认真地纠正,“我只是反应慢一点。”
“那不就是呆。”
“不是!反应慢和呆是两回事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反应慢是——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比别人慢一点,但处理的结果是准确的。呆是——大脑处理信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,结果也不一定准确。”
李慕被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你连‘呆’都要下一个定义?”她说,“你这不是反应慢,你这是——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书呆子。”
邹诗文鼓起腮帮子,伸手在李慕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你才是书呆子。”
“我又不看书。”
“那你是球呆子。”
“球呆子是什么鬼?”
“就是——只知道打球的人。”
“那叫‘球痴’,不叫‘球呆子’。”
“反正你就是。”
她们就这样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说一些有的没的。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,湖面上的薄冰从透明变成金色,又从金色变成橘红色。
五点钟的时候,太阳开始落山了。
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,橘红色、粉紫色、淡金色交织在一起,像一匹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。
“好漂亮。”邹诗文仰头看着天空,眼睛里映着晚霞的颜色。
“嗯。”李慕没有看天空。
她在看邹诗文。
晚霞的光落在邹诗文的脸上,把她的皮肤染成温暖的橘粉色,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,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,微微翘起,像在微笑。
李慕忽然想起了一句诗——虽然她语文不好,但这一句她记得,因为邹诗文在语文课上念过:
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”
她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——夕阳好就好,为什么“只是”近黄昏?
现在她懂了。
因为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。
她不想让这个下午结束。
“邹诗文,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可以抱你一下吗?”
邹诗文转过头,看着她。
李慕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平时的漫不经心和吊儿郎当,而是一种——很郑重的、像是在请求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的表情。
邹诗文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张开了手臂。
李慕倾过身去,轻轻地抱住了她。
这个拥抱很轻,很短暂,大概只有三秒钟。李慕的手臂环过邹诗文的肩膀,邹诗文的手臂环过李慕的腰。两个人的身体轻轻地贴在一起,隔着冬衣的厚度,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。
三秒后,她们松开了。
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。
邹诗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李慕看着远处的湖面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的毛衣好软。”李慕忽然说。
“……你的开衫好暖。”邹诗文说。
两个人同时笑了。
她们的笑声在冬日的傍晚里飘散开来,被冷风吹走,但温度留在原地。
那天晚上,李慕送邹诗文回家,在楼下分别的时候,她们没有拥抱,没有牵手,只是面对面站着,看着对方。
“明天见。”李慕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邹诗文说。
然后李慕转身走了,邹诗文上楼了。
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邹诗文又停下来,从窗户往下看——李慕正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她的窗户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和几米的距离撞在一起。
邹诗文冲她挥了挥手。
李慕也挥了一下。
然后邹诗文看到李慕低下头,在手机上打了什么。
她的手机震了。
“别站在窗户前面,冷。”
邹诗文笑了,回复:
“你先走。”
“你先进去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
“邹诗文。”
“李慕。”
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对话。
但这一次,李慕没有妥协。她站在路灯下,双手插在口袋里,仰头看着六楼的窗户,像一棵种在街边的树。
邹诗文知道她不走。
她只好先关了窗户,拉上窗帘。
然后她站在窗帘后面,透过缝隙往下看——过了大概三十秒,李慕才转身离开,步子迈得很大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邹诗文站在窗帘后面,把手贴在胸口上。
心跳很快。
但不再慌乱。
而是一种——安定的、踏实的、像是找到了某个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之后的——满足。
她走到书桌前,翻开那个“美好事物”笔记本,在最新的一页上写:
“一月一日,元旦。公园,长椅,晚霞。她抱了我。三秒钟。她的开衫很暖。我的心也很暖。”
她写完这行字,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。
画完之后她盯着那个爱心看了三秒,然后迅速翻到下一页。
——太幼稚了。
——邹诗文,你多大了还画爱心。
——但是……
——她确实抱了我。
——三秒钟。
她把脸埋进胳膊里,笑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