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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暗涌   十二月 ...

  •  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里,她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      表面上,一切如常——食堂一起吃饭,课间偶尔聊天,晚自习李慕会来前排坐一会儿(美其名曰“请教数学题”)。但空气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冬天早晨的雾气,薄薄的,淡淡的,看不清楚,但能感觉到。
      比如,她们走路的时候,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二十公分变成了十公分。
      比如,她们说话的时候,目光交汇的时间从一秒变成了三秒。
      比如,邹诗文开始在意自己头发的样子——早上出门前会多花五分钟梳头,确保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。
      比如,李慕开始在意自己衣服的味道——她会偷偷闻一下卫衣的领口,确认没有汗味才出门。
      两个人都在做一些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,但谁都没有说破。
      元旦前夕,学校举办了一场元旦晚会。
      邹诗文被选为主持人——因为她普通话标准,声音好听,而且长得好看(这是导演的原话,邹诗文听到之后脸红了半天)。
      晚会在学校礼堂举行,全校师生都参加了。邹诗文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,头发烫了一个大卷,披在肩上,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红色耳环,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山茶花。
      她站在舞台中央,手持话筒,面带微笑,声音清澈明亮:“尊敬的老师们,亲爱的同学们,大家晚上好——”
      台下一片掌声和口哨声。
      李慕坐在观众席的第七排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面无表情地看着舞台。
      “慕哥,”旁边的赵一鸣凑过来,“邹诗文今天好漂亮啊。”
      李慕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赵一鸣被那个眼神看得后背一凉:“怎、怎么了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李慕把目光转回舞台,“是挺漂亮的。”
    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但手指在胳膊上掐了一下。
      ——不要想。不要想。不要想。
      ——她是主持人,今天当然漂亮。
      ——和你没有关系。
      ——没有关系。
      晚会的节目很丰富——有唱歌、跳舞、小品、乐器演奏。邹诗文每隔几个节目就会上台串场,每一次出现,李慕的目光都会精准地锁定她。
      邹诗文在台上的状态和在台下完全不同——台下的她呆萌、慢热、说话软绵绵的;台上的她自信、从容、光芒四射。像是同一个人身上住着两个不同的灵魂。
      最后一个节目是全校合唱《明天会更好》。
      邹诗文站在舞台最前面领唱,她的声音在合唱中格外清晰,像一条银色的丝线穿过五彩的布匹。
      “唱出你的热情,伸出你双手,让我拥抱着你的梦——”
      她唱到这一句的时候,目光越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,精准地找到了第七排的李慕。
      两个人隔着整个礼堂对视。
      邹诗文微微笑了一下——不是主持人的职业微笑,而是一个很私人的、只给某一个人的笑。
      李慕的心脏像是被一支箭射中了。
      不是疼。
      是一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,碎片飞得到处都是,每一个碎片上都印着邹诗文的脸。
      晚会结束后,邹诗文在后台卸妆换衣服。她换回了自己的毛衣和长裙,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摘掉了耳环,恢复了平时的样子。
      她走出礼堂的时候,看到李慕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的,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。
      “给你的,”李慕把奶茶递过去,“辛苦了。”
      邹诗文接过来,喝了一口——原味奶茶,少糖,去冰。
      她喜欢的口味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?”
      “你上次在奶茶店点的就是这个。”
      “你还记得?”
      “我又不是金鱼。”李慕把双手插进口袋里,下巴朝校门口的方向扬了扬,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”
      她们走在校园的小路上,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夜空中交错,像一幅素描画。路灯的光透过树枝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      “你今天在台上唱的那首歌,”李慕忽然开口,“最后一句你往台下看了一眼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在看谁?”
      邹诗文沉默了两秒。
      “看一个朋友。”她说。
      “什么朋友?”
      “一个……很重要的朋友。”
      李慕没有再问。
      她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邹诗文忽然停下来。
      “李慕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今晚有空吗?”
      “现在都十点了,你说呢?”
      “我是说——”邹诗文犹豫了一下,“你愿不愿意陪我走走?就……随便走走。”
      李慕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冬夜的冷风中,邹诗文的鼻尖冻得红红的,嘴唇也被风吹得有点干,但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星星。
      “走。”李慕说。
      她们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一直往南走,走过邹诗文家的小区门口,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路上很安静,偶尔有一辆车经过,车灯扫过来又暗下去。两旁的店铺都关门了,卷帘门上画着各种涂鸦。远处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橘色,看不到几颗星星。
      “你知道吗,”邹诗文忽然说,“我小时候特别怕黑。”
      “现在呢?”
      “现在不怕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不怕了?”
      邹诗文想了想:“可能是因为长大了,知道黑暗里其实什么都没有。或者说,就算有什么,也不是不能面对的。”
      李慕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邹诗文走在她旁边,步子不紧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,但头微微低着,看着脚下的路。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她脸上,像一部老电影里的画面。
      “你今天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。”李慕说。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      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好像有很多心事。”
      邹诗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李慕,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以后?”
      “以后?什么以后?”
      “就是……毕业以后。高考以后。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      李慕没有立刻回答。
      她们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亮了,两个人在路边停下来。
      “我想打篮球,”李慕说,“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。考体大,打职业。我知道这条路很难,但我就是想试试。”
      “你会成功的。”邹诗文说,语气笃定。
      “你呢?”李慕反问,“你想做什么?”
      “我想学中文,”邹诗文说,“想当编辑,或者语文老师。想每天和文字打交道。”
      “那很好啊,”李慕说,“你很适合。”
      “可是……”邹诗文犹豫了一下,“可是如果我去了别的城市,你去了别的城市,我们……”
     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。
      绿灯亮了,但她没有动。
      李慕也没有动。
      她们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面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邹诗文,”李慕的声音很低,“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?”
      邹诗文咬了咬下唇,没有说话。
      “你担心我们以后会变成陌生人?”李慕问。
      邹诗文的手指在奶茶杯上收紧了一点。
      “不会的。”李慕说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    “因为——”李慕顿了一下,“因为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。”
     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和郑重,像是在做一个承诺。
      邹诗文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      李慕的眼睛在路灯下是深褐色的,瞳孔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她。
      “真的?”邹诗文问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      “真的。”
      邹诗文低下头,嘴角翘了起来。
      “走吧,”李慕说,“送你回去。太晚了。”
      她们转身往回走,走到邹诗文家楼下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      “你明天有什么安排?”李慕问。
      “明天元旦,在家看书。”
      “看什么书?”
      “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”
      “好看吗?”
      “我觉得好看。你要看吗?我可以借给你。”
      “我——”李慕想了想,“我看不进去这种书。太厚了。”
      “那我给你讲里面的故事?”邹诗文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我很喜欢讲故事。”
      “行啊,”李慕笑了,“那你明天给我讲。”
      “明天?明天你来找我吗?”
      “嗯。几点?”
      “下午两点?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她们约好了时间,李慕转身要走。
      “李慕。”邹诗文叫住她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元旦快乐。”
      李慕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那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      “元旦快乐,邹诗文。”
      她走了。
      邹诗文站在楼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杯。
      已经空了,但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。
      她把杯子握在手心里,直到那个温度也消散了,才上楼。
      第二天下午两点,门铃准时响了。
      邹诗文去开门,看到李慕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,手里提着一个袋子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邹诗文指了指袋子。
      “水果,”李慕把袋子递给她,“我妈让我带的。她说去别人家不能空手。”
      “你妈妈知道你来我家?”
      “我跟她说了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说的?”
      “说去同学家玩。”
      “哦……”邹诗文接过袋子,让开身子,“进来吧。”
      李慕换了拖鞋,走进客厅。邹诗文家的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。书架上摆满了书,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,沙发上有几个毛绒抱枕。
      “你妈妈呢?”李慕问。
      “出去买菜了,”邹诗文说,“我爸在外地工作,平时就我和我妈。”
      “哦。”李慕在沙发上坐下来,环顾了一下四周。
      邹诗文去厨房倒了两杯水,端过来放在茶几上,然后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。
      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抱枕的距离。
      “你不是要给我讲故事吗?”李慕说。
      “对。”邹诗文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翻到折了角的一页,“我念给你听。”
      她开始念。
     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流淌,像一条清澈的小溪。她念到有趣的地方会笑,念到伤感的地方会微微皱眉,念到动人的地方会放慢语速,让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多停留一会儿。
      李慕靠在沙发上,看着她念书的样子。
     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邹诗文的身上,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。她低着头,手指捏着书页,嘴唇一张一合,偶尔推一下滑下来的眼镜。
      李慕忽然觉得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。
      不需要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,不需要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进展。就这样——她念书,她听着。阳光很好,沙发很软,空气里有绿萝和书本的味道。
      就很好。
      “你怎么不念了?”邹诗文抬起头,发现李慕在看她。
      “在听。”
      “你根本没在听,”邹诗文鼓了一下腮帮子,“你在看我。”
      李慕被抓了个正着,耳根又红了。
      “我看你念书的样子怎么了,”她强装镇定,“又不是不能看。”
      邹诗文看着她微红的耳尖,忽然笑了。
      “李慕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很容易脸红?”
      “我没有脸红。”
      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      “那是热的。”
      “大冬天,开着窗户,你热?”
      “……暖气太足了。”
      邹诗文歪着头看了她两秒,没有拆穿。
      她低下头,继续念书。
      念到第三章的时候,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慢,最后变成了一串含糊的呢喃。
      李慕转头一看——她靠在沙发上,书摊在膝盖上,眼镜歪了,睡着了。
      呼吸均匀而轻柔,嘴唇微微张开,和上次在晚自习上睡着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      李慕看着她,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又胀又满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,撑得肋骨都有点疼。
      她轻轻地伸出手,把邹诗文膝盖上的书拿起来,夹上书签,放在茶几上。然后把滑下来的眼镜摘下来,折好,放在书上面。
      邹诗文的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,平时被眼镜遮住了看不清楚,现在完全暴露出来,像撒了一小把金粉。
      李慕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大胆的事情——
      她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地把邹诗文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      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,邹诗文动了一下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脸朝着沙发靠背的方向,把后脑勺对着李慕。
      李慕的手僵在半空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      她等了一会儿,确认邹诗文没有醒,才慢慢地收回手。
      然后她靠在沙发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      “李慕,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你完了。”
      “你真的完了。”
      “你彻底完了。”
     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,直到邹诗文的妈妈回来。
      “你是诗文的朋友?”邹妈妈拎着菜篮子进门,看到沙发上的李慕,笑得很和善。
      “阿姨好,”李慕站起来,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,“我是李慕,邹诗文的同学。”
      “哦——你就是李慕啊,”邹妈妈笑了,“诗文经常提起你。说你体育特别好,对她也很照顾。”
      李慕的耳朵又红了:“没有没有,是她照顾我比较多。她帮我补习数学。”
      “那你们互相帮助,挺好的。”邹妈妈放下菜篮子,看了一眼睡在沙发上的邹诗文,无奈地笑了,“又睡着了?这孩子,一看书就犯困。”
      “她昨晚可能没睡好。”李慕说。
      “可不是嘛,天天看书看到半夜,”邹妈妈叹了口气,“我说她也不听。李慕啊,你帮阿姨说说她,让她早点睡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李慕点点头。
      邹妈妈去厨房做饭了,李慕重新坐回沙发上,看了一眼还在睡的邹诗文。
      她掏出手机,给邹诗文发了一条微信:
      “你妈妈让我告诉你,早点睡,别熬夜。”
      当然,邹诗文没有回——她还在睡。
      李慕又坐了一会儿,觉得差不多了,就站起来,跟邹妈妈道了别,穿上鞋走了。
      走到楼下的时候,她收到了邹诗文的微信:
      “你走了?”
      “嗯。你醒了?”
      “刚醒。你怎么不叫醒我?”
      “你睡得太香了,不忍心。”
      “……你在我家待了多久?”
      “两个多小时吧。”
      “两个小时?!你一直在看我睡觉?”
      “没有。我看了一会儿书。”
      “什么书?”
      “你茶几上的那本,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。”
      “你看了多少?”
      “看了……大概十页吧。”
      “好看吗?”
      “还行。没你念的好听。”
      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李慕以为她不回了,把手机塞进口袋里,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走了大概五十米,手机震了一下。
      她掏出来看——
      “李慕,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      李慕的脚步停住了。
      她站在人行道上,举着手机,屏幕上的那行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她心里所有的伪装和逃避。
     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。
      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打了几个字,删掉;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;再打,再删。
      最后,她打了三个字:
      “你觉得呢?”
      发出去之后,她后悔了。
      ——这是什么狗屁回答?
      ——要么就承认,要么就否认,这种模棱两可的回复算什么?
      ——显得又怂又没担当。
      她正想撤回,对面已经回了:
      “我觉得是。”
      李慕的手指僵在屏幕上。
      又过了几秒:
      “因为我也是。”
      李慕站在十二月的寒风里,手里举着手机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
     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。
      不是因为伤心,不是因为难过,甚至不是因为感动—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一直在黑暗的隧道里走,走了很久很久,终于看到了光。
      那光刺眼、灼热、让人睁不开眼睛,但你知道——你终于走到了。
      她蹲在人行道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微微颤抖。
      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      “李慕?你怎么不回我了?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?”
      又震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要是不想回答也没关系,当我没说。”
      又震了一下。
      “对不起,我不应该问的。”
      又震了一下。
      “李慕?”
      李慕深吸了一口气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,然后站起来,低头打字。
      打了很久,因为手指在抖。
      “邹诗文,我也喜欢你。”
      “从你被篮球砸到的那天就开始了。”
      “不对,可能更早。”
      “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      “就是……看到你就开心。”
      “看不到你就想。”
      “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。”
      “你念书的声音很好听。”
      “你笑起来的时候,我觉得全世界都亮了。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。”
      “但如果这不算的话,我不知道什么算。”
      发完之后,她又加了一句:
      “你别哭。”
      三秒后,对面回了一句:
      “你才别哭。”
      李慕笑了,笑着笑着又想哭。
      她站在十二月的街头,又哭又笑,像一个小丑。
      路过的大爷又警惕地看了她一眼——大概觉得这个短发小姑娘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太稳定。
      大爷的想法这次真的没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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