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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日常 周一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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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回到学校,一切好像和以前一样,又好像不太一样。
一样的是——邹诗文依旧早早地到教室,拿出课本开始早读;李慕依旧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,头发乱糟糟的,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。
不一样的是——早读的时候,李慕经过邹诗文的座位,把一个东西放在她桌角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是一个暖手宝。粉色的,巴掌大小,充好了电,热乎乎的。
邹诗文低头看了看暖手宝,又抬头看了看李慕远去的背影,嘴角翘了一下。
她把暖手宝捧在手心里,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,再蔓延到心里。
第一节课下课,她走到后排,把暖手宝还给李慕。
“谢谢,但我不冷。”
“你手都冻红了,”李慕头也不抬地翻课本,“还说不冷。”
邹诗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确实有点红。她体质偏寒,天一冷手脚就容易冰凉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她问。
“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到的。”李慕的语气很随意,“你拿筷子的手指尖是红的。”
邹诗文愣了一下。
——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?
“拿着吧,”李慕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“别废话。”
“那你不用吗?”
“我不用。我手热。”
李慕伸出手,在她面前摊开——五指修长,掌心宽阔,指尖是温热的粉色,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。
邹诗文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掌心。
凉凉的指尖碰到温热的掌心,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。
“好凉!”李慕皱眉。
“好热!”邹诗文同时说。
她们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“你看,你需要暖手宝。”李慕把暖手宝塞回邹诗文手里,“我手本来就热,用不上。”
“那……谢谢。”邹诗文捧着暖手宝回了座位。
林晚棠趴在桌上,目睹了全程,用一种“我看到了什么”的眼神看着邹诗文。
“邹诗文,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你和李慕什么时候这么熟了?”
“就……最近。”邹诗文把暖手宝放在桌角,翻开课本。
“她为什么送你暖手宝?”
“因为我手冷。”
“我也手冷啊,她怎么不送我?”
邹诗文想了想,很认真地回答:“可能是因为你没告诉她你手冷。”
林晚棠无语地看了她三秒,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你真的好呆。”
“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我?”邹诗文困惑地推了推眼镜。
“因为你是真的呆。”
从那以后,暖手宝成了邹诗文桌上的常客。
每天早上,李慕路过的时候会把充好电的暖手宝放在她桌角。下午放学的时候,邹诗文会把暖手宝还给李慕,让她带回家充电。
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。
没有人说破,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。
十一月的第一场雨下得又急又密。
邹诗文没带伞。她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,怀里抱着一摞语文作业本,进退两难。
她算了一下从这里跑到食堂的距离——大概两百米。如果全速跑的话,大概需要四十秒。但作业本会被淋湿,她也会被淋成落汤鸡。
她正在做一个关于“淋雨概率”和“感冒概率”的严谨计算时,一把伞从身后撑过来,罩在她头顶。
“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?”李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。
邹诗文回头——李慕站在她身后,一只手举着伞,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盖住了短发,只露出一张干净的脸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?”
“因为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三分钟的雨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”李慕说,“一般人看雨不会这么专注。”
“……我在计算跑过去需要多长时间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四十秒。但作业本会湿。”
李慕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摞作业本——最上面一本是她们班的,封面上写着“高二(三)班语文作业本”。
“你把作业本给我,”李慕说,“我帮你送过去。”
“不行,你也会淋湿——”
“我有伞。”
“一把伞不够两个人用。”
“那就挤一挤。”李慕说完,把伞往邹诗文那边倾了倾,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作业本,“走吧。”
她们并肩走进雨里。
伞不大,两个人挤在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。邹诗文的左边肩膀完全在伞的覆盖范围内,右边肩膀却露在外面,被雨淋湿了一小块。
李慕发现了,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,自己的左边肩膀整个暴露在雨中。
“你淋到了!”邹诗文惊呼。
“没事,我衣服防水。”
“卫衣不防水的——”
“我说防水就防水。”李慕的语气不容置疑,加快了脚步,“走快点。”
她们小跑着穿过操场,跑到食堂门口的檐下。邹诗文回头看了看李慕——她的左边肩膀已经湿透了,深色的卫衣洇出一大片水渍,头发上也挂着水珠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但她先低头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作业本——一本都没湿。
“给你,”她把作业本递给邹诗文,“没湿。”
邹诗文接过作业本,看着李慕湿透的肩膀和滴水的发梢,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什么这样?”
“把伞都给我,自己淋雨。”
李慕耸了耸肩:“习惯了。打球的时候也经常淋雨。”
“那不是理由。”
李慕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两秒。
“因为我不想让你淋雨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被雨声盖住了大半。
邹诗文没听清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进去吃饭吧,我饿死了。”李慕推着她进了食堂。
那天中午,邹诗文破例没有挑葱。
她把葱连同菜一起吃了,嚼了两下,发现葱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。
或者说,和某些东西比起来,葱的味道根本不重要。
十一月下旬,学校举办了一场辩论赛。
邹诗文代表班级参赛,辩题是“顺境更有利于人的成长还是逆境更有利于人的成长”。邹诗文抽到的是正方——顺境更有利于人的成长。
她准备得很认真——查资料、列提纲、写辩词、模拟攻防。每天晚上在书桌前坐到十一点,台灯下铺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,每一张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。
辩论赛那天,李慕翘了训练来看。
她坐在报告厅的最后一排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看着台上的邹诗文。
邹诗文穿着一件白衬衫,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,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(她新配的,比之前那副好看很多),站在辩论台后面,脊背挺直,不卑不亢。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,语速不快不慢,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从容。
“……我方认为,顺境为人的成长提供了充足的资源和良好的环境,让人能够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发展自己的潜能。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指出,人只有在满足了基本需求之后,才能追求自我实现。而顺境恰恰提供了这样一个基础……”
李慕坐在后排,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只是在看邹诗文。
看她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,看她推眼镜时纤细的食指,看她偶尔低头看稿时垂下来的碎发,看她被对方辩手质问时微微蹙眉然后又迅速舒展的表情。
——她真的好厉害。
——在台上一点都不紧张。
——和平时那个呆呆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——但是都很——好看。
李慕把这个念头掐灭在萌芽状态。
辩论赛邹诗文所在的正方赢了,她本人获得了“最佳辩手”的称号。她拿着奖状走下台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腼腆的、不太真实的笑容,好像不太相信自己赢了。
李慕在出口处等她。
“恭喜,”李慕说,“最佳辩手。”
邹诗文看到她的那一刻,眼睛亮了一下——那种亮不是舞台灯光的反射,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、真实的光。
“你来了?”她的语气里有惊喜,“你不是说今天有训练吗?”
“取消了。”李慕面不改色地撒谎。
“哦……那你看了整场比赛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邹诗文眼巴巴地看着她,像一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。
“我觉得——”李慕想了想,“你说马斯洛的时候,那个手势很好看。”
邹诗文愣了一下:“……你看内容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我说的内容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很有道理。”
“你根本没听吧。”邹诗文鼓了一下腮帮子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我听了一半,”李慕承认,“另一半在看你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之后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。
“我是说——”李慕试图补救,“我在看你的手势。你打手势的时候很有气势。和平时不一样。”
“哦……”邹诗文低下头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奖状的边缘,“谢谢。”
她的耳朵又红了。
李慕的耳朵也红了。
两个人红着耳朵站在报告厅的出口,路过的同学都多看了她们两眼。
“走吧,”李慕清了清嗓子,“请你吃烤红薯。校门口新来了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,特别甜。”
“好。”邹诗文乖乖地跟上。
她们在校门口的烤红薯摊前站定,李慕买了一个最大的,掰成两半,把多的那一半递给邹诗文。
“小心烫。”
邹诗文接过来,吹了吹气,咬了一小口。红薯的香甜在舌尖化开,热腾腾的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好吃吗?”李慕问。
“好吃。”邹诗文点点头,然后又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鼓的。
李慕看着她吃红薯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辩论赛都好看。
“邹诗文,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在台上和在台下完全是两个人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台上特别厉害,像那种……那种女企业家。”
邹诗文被红薯呛了一下:“女企业家?”
“就是那种很有气场、很聪明的感觉。”李慕说,“台下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?”
“就像现在这样。”李慕指了指她嘴角沾着的红薯泥,“傻乎乎的。”
邹诗文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角,把红薯泥舔掉了。
李慕的目光跟着她的舌头走了一瞬,然后迅速移开,低头猛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半红薯。
烫得她嘶了一声。
“你慢点吃,”邹诗文递过去一张纸巾,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李慕接过纸巾,捂着嘴,心想:
——不是没人跟我抢。
——是我在跟自己抢。
——抢什么?
——抢自己的注意力。
——别看了。别看了。别看了。
——但是……
——真的好难。
十二月,天气彻底冷下来了。
邹诗文的手脚冰凉得更厉害了,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,写字的时候笔都握不稳。
李慕注意到了。
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做了一件事——每天早上,她会在邹诗文的桌角放一杯热饮。有时候是热可可,有时候是红枣姜茶,有时候是豆浆。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着当天的日期和一句简短的话:
“多喝热水。”(被邹诗文吐槽“直男发言”之后改成了“趁热喝”。)
“今天降温了,多穿点。”
“手套忘在教室了,在抽屉里。”
邹诗文每次看到这些便签纸,都会小心地揭下来,夹进一个专门的笔记本里。
那个笔记本是她用来收集“美好事物”的——里面有她抄的诗句、喜欢的歌词、拍的照片,以及李慕写的每一张便签纸。
不知不觉,已经攒了十几张了。
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自习,发生了第一件让两个人都措手不及的事情。
那天晚自习,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和写字的声音。邹诗文坐在座位上做数学卷子,做到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,皱着眉头想了好久,最后放弃了,趴在桌上休息。
她趴着趴着就睡着了。
她睡觉的样子很安静——脸侧着枕在胳膊上,眼镜摘下来放在旁边,呼吸均匀而轻柔,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,偶尔发出一声小小的鼾声。
林晚棠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,没醒。又捅了一下,还是没醒。
“邹诗文——”林晚棠小声叫她,“下课了——”
没反应。
林晚棠无奈地叹了口气,转头看了看教室后排。
李慕正低着头写英语作业——准确地说,是在英语课本上画小人。她英语不好,很多题不会做,就干脆不做了,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打篮球的火柴人。
林晚棠朝她招了招手。
李慕抬头,看到林晚棠指了指睡着的邹诗文,又做了一个“她睡着了叫不醒”的无奈表情。
李慕放下笔,起身走到前排。
她在邹诗文身边站定,低头看着她。
睡着的邹诗文比醒着的时候更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更柔软。醒着的时候她虽然也呆,但总有一种一本正经的认真劲儿。睡着了就完全不一样了,整个人松弛下来,脸颊被胳膊挤出一小团肉,嘴唇微微嘟起来,像一个小孩子。
李慕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邹诗文,”她轻声喊。
没反应。
“诗文。”
还是没反应。
李慕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指尖触到一片柔软温热的皮肤。
邹诗文的睫毛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
李慕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两秒,然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来。
她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用正常音量说了一句:“邹诗文,班主任来了。”
邹诗文“噌”地一下坐起来,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始摸眼镜:“哪里?哪里?”
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邹诗文戴上眼镜,看到面前站着的是李慕,不是班主任,松了一口气,然后又鼓起了腮帮子:“你骗我。”
“不骗你你醒不了。”李慕靠在旁边的桌子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
“嗯……做卷子做到很晚。”邹诗文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“几点睡的?”
“十二点半。”
“太晚了,”李慕皱了皱眉,“你本来体质就不好,还熬夜。”
“没办法,作业多。”
“作业多你可以早点开始做,别拖到晚上。”
“我没有拖——”
“你每次都把最难的那科留到最后做,”李慕打断她,“数学对你来说最难,你就先做语文、英语、历史,最后才做数学,做到半夜。你应该先做数学。”
邹诗文惊讶地眨了眨眼: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做题顺序?”
李慕顿了一下,别开目光:“猜的。”
其实不是猜的。
是她每次路过邹诗文的座位时,看到的桌面上的课本顺序——语文课本在最上面,下面是英语,再下面是历史,最下面是数学。每天都是这样。
她观察了很久。
邹诗文狐疑地看着她,但没有追问。她把数学卷子翻到前面,看了看那道卡住的大题,叹了口气:“这道题我不会做。”
“哪道?”
“这个——三角函数。”
李慕看了看那道题,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不会。”她很诚实地承认,“我数学也不好。”
“你数学考多少分?”
“……七十三。”
“满分一百五?”
“嗯。”
邹诗文沉默了一秒,然后用一种非常温和的语气说:“没关系,我教你。”
“你教我?”李慕挑眉,“你不是也不会吗?”
“这道题我不会,但前面的我基本都会。我教你前面的,你把基础分拿到,就能及格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慕拉了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,“你教吧。”
于是,在那个晚自习的后半段,邹诗文给李慕讲了三道数学题。
她讲题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——慢条斯理,条理清晰,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,而且会在关键的地方停下来问“你听懂了吗”,确认李慕点头了才继续往下讲。
李慕其实没怎么听进去。
不是因为邹诗文讲得不好,而是因为——她坐得太近了。
邹诗文侧着身子,手指点在卷子上,低着头讲解。她的头发垂下来,发尾几乎扫到李慕的手背。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,不是香水,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,混着一点点墨水的气息。
李慕的注意力一直在那个味道上打转,怎么都拉不回来。
“这里,用正弦定理,”邹诗文指着卷子上的一个步骤,“你看,a/sinA等于b/sinB,所以……”
她的手指修长白皙,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,指尖因为用力按着卷子而微微泛白。
李慕盯着那根手指,忽然觉得口干舌燥。
“你听懂了吗?”邹诗文抬起头,和她四目相对。
距离太近了——大概只有二十公分。
邹诗文的眼镜片后面,那双眼睛又大又圆,瞳孔是深棕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。
李慕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听懂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那你做一遍给我看。”
李慕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。
写错了。
邹诗文没有嘲笑她,只是很耐心地说:“不对,你看,这里应该是a/sinA,你写成了a/sinB。是不是把A和B搞混了?”
她伸出手,指尖点在李慕写的公式上,轻轻地划了一道线,把错误的部分圈出来。
她的指尖碰到了李慕的手背。
凉的。
李慕的手背像是被电了一下,一股酥麻的感觉从接触点蔓延到整条手臂。
她猛地缩了一下手。
“怎么了?”邹诗文困惑地看着她。
“没、没什么,”李慕把笔换到另一只手上,“手抽筋了。”
“打篮球打多了吧,”邹诗文说,“你要多注意休息,手腕也要放松。来,我帮你按一下。”
她说着就伸出手,要握李慕的手腕。
“不用——”李慕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,把旁边睡觉的林晚棠都吵醒了。
“怎么了?”邹诗文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。
“我……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。”李慕说,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。
但邹诗文信了。
“哦,对不起,”她很抱歉地收回手,“我不知道。那我以后不碰你了。”
“不是——”李慕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——我不是不让你碰。
——我是怕你碰了之后,我会控制不住自己。
——控制不住什么?
——不知道。就是……控制不住。
“算了,”李慕把卷子推回去,“今天不学了,你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“可是还没讲完——”
“明天再讲。”李慕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“你收拾东西,我送你回家。”
“不用送——”
“我说了送就送。”李慕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那天晚上,李慕送邹诗文回家,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。
邹诗文偷看了她好几次,发现她的耳朵尖一直是红的。
“你是不是发烧了?”邹诗文问,伸手想去摸她的额头。
李慕偏了一下头,躲开了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邹诗文的手悬在半空,僵了一秒,然后收回来。
“哦。”她说,声音小小的。
李慕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失落,心里猛地揪了一下。
——我躲什么?
——她只是关心我而已。
——我为什么要躲?
她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,但嘴上什么都没说。
到了邹诗文家楼下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到了。”李慕说。
“嗯。”邹诗文点点头,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个——”两个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停住。
“你先说。”李慕说。
邹诗文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:“李慕,你是不是讨厌我碰你?”
“不是。”李慕回答得太快了,快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躲?”
李慕沉默了很久。
路灯发出嗡嗡的声响,远处的街道上有车经过,车灯扫过来,照亮了邹诗文的脸,然后又暗下去。
“因为……”李慕的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清,“因为我怕我控制不住。”
“控制不住什么?”
李慕没有回答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做了一件她预谋了很久但一直没敢做的事情——
她伸出手,轻轻地握住了邹诗文的手。
邹诗文的手很小,很凉,指尖冰冰的,像冬天里的瓷杯子。李慕的手很大,很热,掌心有茧,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。
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凉的和热的,小的和大的,像两块形状不同的拼图,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。
邹诗文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你的手好凉。”李慕说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邹诗文的声音也在发抖。
“我给你暖一下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她们就这样站在路灯下,握着手,谁都没有说话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三十秒。
李慕松开了手。
“上去吧,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但耳朵还是红的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邹诗文转身上楼,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,她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已经不凉了。
李慕的体温还留在上面,暖烘烘的,像贴了一个隐形的暖宝宝。
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——原来她的手这么热。
——原来被握着手是这种感觉。
——像——像冬天里喝了一杯热可可,从手心暖到心脏。
她在楼梯上站了整整一分钟,然后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她掏出钥匙,发现钥匙扣上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篮球挂件,硅胶做的,软软的,上面印着一个数字“23”。
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挂上去的。
但她知道是谁挂的。
因为那个篮球挂件的包装袋,她昨天在李慕的书包里看到过。
邹诗文站在家门口,把那个小篮球握在手心里,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露出两颗小虎牙,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然后她打开门,换了拖鞋,走进自己的房间,坐到书桌前,翻开那个“美好事物”笔记本,在最新的一页上写:
“十二月十五日,晚自习。她握了我的手。她的手很热。我的心跳很快。”
她写完这行字,把笔放下,把那个小篮球挂件放在笔记本的旁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趴到桌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“邹诗文,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