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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生日 周六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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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很快就到了。
邹诗文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礼物。她在网上搜了很久“送给朋友的生日礼物”,看了无数个推荐帖,从香水、围巾、手账本到运动手环、篮球周边,每一样都觉得不错,但每一样又都觉得差了点什么。
她想要一个“只有李慕才会喜欢的”礼物。
最后,她想到了。
李慕有一个用了很久的篮球护腕,深蓝色的,边缘已经起毛了,但她一直没换。邹诗文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有一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李慕撸袖子的时候露出了那个护腕,邹诗文随口问了一句“这个护腕很旧了你怎么不换新的”,李慕说“用习惯了,新的硌手腕”。
邹诗文记在了心里。
她跑了三家体育用品店,终于找到了和那个护腕同品牌的同款——但颜色不一样,深蓝色换成了一种很深的墨绿色,低调但好看。
她买下来之后,又去文具店买了一支金色的油漆笔,在护腕的内侧写了一行小字:
“生日快乐,李慕。——邹诗文”
写完她觉得字迹可能会被汗水蹭掉,又上网查了怎么固定油漆笔的字迹,最后用吹风机吹了三分钟,确保字迹牢固。
然后她又觉得光送一个护腕太单薄了,于是又动手做了一张贺卡——用了一张深蓝色的卡纸,剪成护腕的形状,正面用金色的笔画了一个篮球和一个眼镜,背面写了一句话:
“愿你跑的每一步都轻盈,愿你接的每一个球都稳当。愿你开心。”
字迹工工整整,和她的作业本一样。
周六下午五点,邹诗文准时出现在火锅店门口。
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,黑色的长裙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。没有戴眼镜——她换了隐形眼镜。
李慕到的时候,远远地看到火锅店门口站着一个白毛衣的女孩,第一眼没认出来。
走近了才发现是邹诗文。
她站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李慕上下打量了她一下,“你没戴眼镜?”
“嗯,今天戴了隐形。”邹诗文笑了一下,“怎么了?很奇怪吗?”
“不是……”李慕移开目光,“没什么。”
——不是奇怪。
——是太好看了。
——好看到让人不知道该看哪里。
邹诗文平时戴眼镜的样子是呆萌可爱的,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。但不戴眼镜的时候,她的五官全部暴露出来——眉眼细长,鼻梁挺秀,嘴唇是浅浅的粉色,下巴尖尖的,整张脸有一种古典的、书卷气的美。
李慕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穿得太随便了——一件黑色卫衣,一条工装裤,一双帆布鞋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邹诗文,忽然有一种“我是不是应该穿件衬衫”的后悔。
“进去吧,”邹诗文说,“我定了位子。”
她们走进火锅店,在一个靠窗的卡座坐下。邹诗文把礼物袋递给李慕:“生日快乐。”
李慕接过来,打开袋子,先看到了那张贺卡。
她翻开贺卡,看到那两行字。
“愿你跑的每一步都轻盈,愿你接的每一个球都稳当。愿你开心。”
她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?”邹诗文有点紧张,“是不是写得不好?我字写得太工整了,好像有点呆——”
“没有,”李慕打断她,声音有点哑,“写得很好。”
她把贺卡小心地放回袋子里,然后拿出护腕。
墨绿色的,和她用了很久的那个深蓝色护腕是同一个品牌。
她翻到内侧,看到了那行金色的小字。
“生日快乐,李慕。——邹诗文”
李慕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?”她问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我看你的护腕旧了,”邹诗文说,“但你又说不喜欢新的,因为硌手腕。我就去找了同品牌的,这个系列的护腕内衬是加绒的,应该不会硌。你试试看。”
李慕把护腕套在手腕上,调整了一下位置。
刚好。
不松不紧,内衬柔软,边缘平整。
“合适吗?”邹诗文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“合适。”李慕点了点头,然后忽然低下头,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。
“你怎么了?鼻子不舒服吗?”
“没有。辣味呛的。”
“锅底还没上呢。”
“……那就是空调吹的。”
邹诗文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空调的出风口——对着李慕的方向吹。
“那我们换个位置吧,”她说着就要站起来,“你坐我这边——”
“不用,”李慕按住她的手,“坐下。”
邹诗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手。
李慕的手很热,指节分明,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是打球磨出来的。
李慕也意识到了,迅速把手缩回去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。
“那个,”她清了清嗓子,“点菜吧。你吃什么?”
她们点了鸳鸯锅——邹诗文坚持要点辣的,李慕坚持要点鸳鸯的,最后各退一步,点了鸳鸯锅,但辣锅占了三分之二,清汤占了三分之一。
“你真的不用迁就我,”李慕说,“我不能吃辣的话,我可以涮清汤。”
“我想吃辣的,”邹诗文说,“真的。”
然后她被辣锅里的第一片毛肚辣出了眼泪。
李慕看着她眼眶红红的、鼻尖红红的、嘴唇也红红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不是说你能吃辣吗?”
“我以为我能……”邹诗文吸了吸鼻子,灌了一大口冰水,“我平时吃的‘微辣’可能和这里的‘微辣’不是一个计量单位。”
李慕笑着把清汤锅里的牛肉捞出来放进她碗里:“吃这个,别逞强。”
邹诗文有点委屈地嚼着牛肉,看着李慕在辣锅里涮鸭肠、涮毛肚、涮黄喉,面不改色地吃下去,甚至连汗都没出。
“你怎么这么能吃辣?”邹诗文问。
“我妈妈是湖南人,”李慕说,“从小吃到大。”
“哦……难怪。”
“你呢?你爸妈是哪里的?”
“我爸爸是江苏的,妈妈是浙江的,”邹诗文说,“我们家做饭不放辣椒。”
“那你还敢挑战重庆火锅?”
“我想陪你吃嘛。”邹诗文说得很自然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李慕的筷子停在半空,鸭肠差点掉回锅里。
——又来了。
——这种不经意间说出来的、让人心脏漏跳一拍的话。
“你——”李慕把鸭肠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,“你以后别说这种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我想陪你吃嘛’这种。”
“为什么?”邹诗文困惑地歪了一下头。
“因为……”李慕想了想,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,“因为太肉麻了。”
“肉麻吗?”邹诗文认真反思了一下,“我只是说我想陪你吃火锅而已,这很肉麻吗?”
“对你来说不肉麻,”李慕嘟囔了一句,“对我来说是。”
“为什么对你来说是?”
“你能不能别问了。”李慕夹了一片土豆塞进她碗里,“吃东西。”
邹诗文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土豆,又抬头看了看李慕微红的耳尖——这次肯定不是辣的了,因为她还没开始吃辣的。
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,但那个“什么”在脑海里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看不太清楚。
她没有追问,安静地吃完了那片土豆。
吃完饭出来,天已经全黑了。火锅店在一条商业街上,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,行道树的叶子上挂着一串串小彩灯,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坐几路公交?”李慕问。
“我走路回去,”邹诗文说,“我家不远,往南走十五分钟就到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我送你。”李慕的语气不容拒绝,但马上又补了一句,“吃太饱了,走走路消化一下。”
“哦,好。”邹诗文点点头。
她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,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公分的距离。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偶尔交叠在一起。
十月的晚风凉凉的,带着桂花的甜香。邹诗文的马尾被风吹起来,发梢扫过李慕的手臂,痒痒的。
李慕把手插进口袋里,握紧了拳。
“李慕,”邹诗文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开心吗?”
李慕侧头看了她一眼。邹诗文正仰着脸看她,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,亮晶晶的,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宝石。
“开心。”李慕说。
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邹诗文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那就好。生日就是要开心的。”
她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。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——邹诗文的步子轻而规律,李慕的步子重一些,偶尔会顿一下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“邹诗文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……”李慕又停顿了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、但是一直没做过的事情?”
邹诗文想了想:“有啊。我想去海边看日出。”
“海边?”
“嗯。我小时候去过一次海边,但是是白天去的,没有看到日出。我想在海边坐着,等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,看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、浅蓝色、粉红色、橙色,最后变成金色。”她说着说着,语气里带了一种向往的、梦幻的色彩,“我觉得那一定很美。”
李慕安静地听着,没有插嘴。
“你呢?”邹诗文反问,“你有什么一直想做的事情?”
李慕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
“说嘛。”
“真的没什么。”
“李慕——”邹诗文拉长了声音,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。
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李慕说话。
李慕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。
“我想打一场正式的篮球赛,”她说,声音低低的,“有裁判、有观众、有记分牌的那种。校队的比赛都是友谊赛,从来没有正式的比赛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?”
“学校不重视女篮,”李慕的语气平淡,但邹诗文能听出里面的不甘,“经费都给男篮了,场地也是他们先用。我们训练都是自己挤时间。”
邹诗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以后想打职业吗?”她问。
“想。”李慕说这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,“我想考体大,打职业比赛。”
“那你就去考。”邹诗文说,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既定事实。
李慕看了她一眼:“你不觉得我说这个很好笑吗?一个女孩子,想打职业篮球。”
“为什么好笑?”邹诗文的表情很困惑,“女孩子为什么不能打职业篮球?WNBA不是职业的吗?中国女篮不是世界强队吗?”
李慕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是那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——不是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弧度,而是整张脸都舒展开来,眼睛弯弯的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有时候真的——”
“真的什么?”
“真的很呆。”
“为什么又说我呆?”邹诗文不满地嘟了一下嘴,“我说的是实话啊。”
“就是因为你说的是实话,才呆。”李慕伸出手,终于忍不住揉了一下她的头发。
动作很快,轻得像一阵风,但邹诗文感觉到了——那只手的温度,还有掌心的薄茧。
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没有理由的快了一拍。
她们在邹诗文家楼下停住了。那是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,楼梯口的灯忽明忽暗,墙角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“到了。”邹诗文说。
“嗯。”李慕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插到卫衣的兜帽里,“上去吧。”
“你回去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你能不能别‘嗯’了,”邹诗文笑了,“说点别的。”
李慕想了想,说:“今天的火锅很好吃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礼物我很喜欢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你……”李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了,“你今天很好看。”
邹诗文的脸红了。
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,但耳朵尖变成了粉红色。
“谢谢,”她小声说,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也很好看。每天都好看。”
李慕的耳朵也红了。
两个人站在楼梯口,红着耳朵对视了三秒钟,然后同时别开了目光。
“我走了。”李慕转身就走,步子迈得很大,几乎是在逃。
“到家发消息!”邹诗文在身后喊。
李慕背对着她挥了挥手,没有回头。
她走出那条街,拐过街角,确定邹诗文看不到她了,才停下来。
她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夜空。
十月的星星不多,稀稀落落地散在天上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把碎钻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护腕——墨绿色的,内侧有一行金色的小字。
她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摩挲着那行字,一遍,又一遍。
“生日快乐,李慕。——邹诗文”
“操。”她小声说,但这次不是骂自己。
是—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,溢出来了,顺着喉咙往上涌,堵在嗓子眼,说不出话来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站直身体,继续往家走。
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,掏出手机,给邹诗文发了一条微信:
“我到家了。”
三秒后收到回复:
“你骗人,你才刚走五分钟,怎么可能到家。”
李慕笑出了声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才走了五分钟?”
“因为我站在阳台上能看到你。你刚才靠在墙上站了三十秒,现在在路灯下面站着看手机。你是不是又在骗我?”
李慕猛地抬起头,四处张望了一下。
在街对面的六楼阳台上,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栏杆后面,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。
邹诗文。
她在阳台上看着她。
李慕举着手机,仰着头,隔着整条街和六层楼的高度,和那个小小的身影对视。
她低下头打字:
“你回屋去,外面冷。”
“你先走,我就回去。”
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
“邹诗文。”
“李慕。”
李慕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——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?
——这个人只是站在阳台上看着我而已。
——为什么我会想哭?
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压下去,打字:
“我走了。你赶紧进去,别感冒了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她朝那个阳台的方向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这一次她没有回头。
但她知道,身后有一盏灯,和一个人。
邹诗文在阳台上站到李慕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,才转身回屋。
她关上门,换了拖鞋,坐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。
台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桌面上,照亮了一排整整齐齐的课本和课外书。
她翻开笔记本,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十月十七日,李慕的生日。送了她一个护腕,她说喜欢。一起吃了火锅,她很能吃辣。送她到家楼下,她说我今天好看。”
她写完这行字,笔尖停在纸面上,墨水微微洇开一个小圆点。
她又加了一句:
“她说她想打职业篮球。我觉得她一定可以。”
然后她合上笔记本,关了台灯,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——李慕揉过的地方。
那个触碰好像还留在头皮上,微微发烫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心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咚。咚。咚。
——为什么会这样?
——她只是揉了一下我的头发而已。
——为什么我的心跳这么快?
她没有答案。
在那个年纪,有些感觉是没有名字的。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,只知道它在身体里横冲直撞,让你在深夜里翻来覆去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,然后又迅速压下去。
邹诗文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,在被窝里小声地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又翻了个身,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正常。
“可能是火锅太辣了,”她对自己说,“辣得心跳加速。”
——但你不是没吃辣的吗?
——闭嘴。
她对自己翻了个白眼,然后闭上眼睛,努力入睡。
但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播放一个画面——李慕揉她头发的那只手。
指节分明,掌心有茧,很热。
邹诗文把被子裹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