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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靠近 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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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到学校,邹诗文的肩膀果然没肿。
她坐在座位上,把冰袋从书包里拿出来——已经化成水了,鼓鼓囊囊的一个。她想了想,找了一个塑料袋把冰袋装好,在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,写了四个字:
“谢谢李慕。”
字迹工工整整,和她作业本上的一模一样。
课间的时候,她起身走到教室后排,把塑料袋放在李慕的桌上。
李慕不在,大概是去操场了。她的桌上乱七八糟的——课本、笔记本、水瓶、耳机线、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,还有一个皱巴巴的篮球护腕。
邹诗文看着那张桌子,犹豫了一下,没有把塑料袋直接放在那堆杂物上面,而是先把桌上的东西归了归——课本摞好,笔记本对齐,耳机线绕起来,面包用纸巾盖上——然后把塑料袋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的正中央。
做完这些,她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回了座位。
李慕回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整整齐齐的桌面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谁动我东西了?”她皱着眉问赵一鸣。
“你那个语文课代表,”赵一鸣指了指前排,“刚才过来放的,还帮你把桌子收拾了。”
李慕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塑料袋,拿出里面的冰袋,看到了那张便签纸。
“谢谢李慕。”
四个字,端端正正,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李慕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五秒钟。
然后她把便签纸撕下来,折了两折,放进了校服口袋里。
“慕哥你干嘛呢?”赵一鸣探头探脑地看,“收着干嘛?”
“关你屁事。”李慕面不改色地把口袋拉链拉上。
她坐下来,把冰袋放在桌角,拿起那个被纸巾盖着的面包,咬了一口。
面包有点干了,但她嚼着嚼着,觉得味道好像比昨天好了一点。
大概是因为纸巾挡住了灰尘。
嗯,一定是这个原因。
接下来的一周,邹诗文和李慕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集。
邹诗文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、做作业、看课外书,偶尔帮语文老师收发作业。李慕每天训练、上课、睡觉,偶尔在走廊上和同学打闹。
但有些事情在悄悄地发生变化。
比如,邹诗文去后排发语文作业本的时候,走到李慕旁边,会多停一秒,把本子放在她桌上,而不是像对其他人那样直接递过去。
比如,李慕在走廊上遇到邹诗文的时候,会点一下头,而邹诗文会回以一个很认真的微笑——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嘴角一翘,而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
又比如,有一天中午,邹诗文在食堂排队买饭,发现前面隔了几个人的位置是李慕。李慕打完饭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她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——
“你吃什么?”李慕走过来问。
“啊?”邹诗文抬头看她,“我今天想吃红烧肉。”
“红烧肉没了,”李慕回头看了一眼窗口,“最后一份我刚打走了。”
“哦。”邹诗文有点遗憾地抿了抿嘴,“那我就吃糖醋排骨吧。”
李慕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,又看了看邹诗文。
“给你。”她把红烧肉的盘子推到邹诗文面前。
“啊?不用——”
“我不爱吃肥肉。”李慕说,语气很随便,“你帮我解决掉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,端着只剩下米饭和青菜的餐盘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邹诗文端着餐盘跟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只吃青菜和米饭吗?”邹诗文看了看她的餐盘,有点担心地问。
“我吃过了,”李慕说,“红烧肉之前吃的。”
她撒了个谎。其实她一口都没吃。
邹诗文将信将疑地看着她,然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眯起来:“好吃。”
李慕低头扒了一口米饭,没说话。
“你真的不吃吗?”邹诗文又问。
“不吃。”
“那——”邹诗文犹豫了一下,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李慕的餐盘里,“那你吃这个。这个不肥。”
李慕看着那块排骨,抬头看了看邹诗文。
邹诗文正认真地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——不是那种强硬的坚持,而是一种温柔的、像妈妈看着孩子吃蔬菜一样的坚持。
李慕把排骨吃了。
“好吃吗?”邹诗文问。
“还行。”
邹诗文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那天中午,她们在食堂坐了很久。邹诗文吃饭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,李慕吃完了就撑着下巴看她,看她一根一根地挑菜里的葱。
“你不吃葱?”李慕问。
“不吃,”邹诗文把挑出来的葱放在餐盘边上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,“味道太重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说不要葱?”
“打饭的阿姨太忙了,不好意思麻烦她。”
李慕看着她面前那一排整齐的葱段,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呆是刻在骨子里的——不是智商上的呆,而是一种对世界过分温柔导致的、在旁人看来有点傻气的呆。
“你可以把葱给我,”李慕说,“我不挑。”
“真的吗?”邹诗文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葱段夹到李慕的餐盘里,“谢谢你,李慕同学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叫我‘李慕同学’?”李慕皱了皱眉,“叫李慕就行。”
“那……李慕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叫我邹诗文还是诗文?”
李慕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叫诗文吧。”她说,语气尽量显得随意,“三个字太长了,费劲。”
“好。”邹诗文点点头,“那我叫你李慕。两个字,不费劲。”
李慕差点笑出来。
——我说的是三个字费劲吗?我说的是——
算了。
她低头把邹诗文拨过来的葱段吃了,嚼了两下,忽然觉得葱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。
从那天起,她们开始在食堂一起吃饭。
一开始是偶遇——李慕总是“恰好”在邹诗文排队的时候出现在她附近,然后“顺便”和她坐在一起。
后来变成了默契——邹诗文会在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给李慕发一条微信:“我去食堂了。”李慕会回一个“嗯”,然后在三分钟内出现在食堂门口。
再后来变成了习惯——如果有人问邹诗文“你和谁吃饭”,她会理所当然地说“和李慕”。如果有人问李慕“你那个语文课代表呢”,李慕会皱着眉纠正:“她叫邹诗文。”
“不是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李慕的语气很认真,“‘语文课代表’是职务,‘邹诗文’是名字。你会叫你妈‘家庭妇女’吗?”
“……这什么破比喻。”
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。
李慕作为体育委员,报了两个项目——女子100米和4×100米接力。她短跑的实力在全年级都是数一数二的,去年100米跑了年级第二,今年目标是第一。
邹诗文没有报任何项目。她坐在看台上,手里拿着一本《红楼梦》,旁边放着一瓶水和一包纸巾,安安静静地看书。
“邹诗文!邹诗文!”林晚棠在旁边喊她,“你看,李慕要跑100米了!”
邹诗文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目光落在跑道上。
李慕站在第四道,正在做热身——压腿、活动脚踝、原地高抬腿。她把校服外套脱了,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的短裤,露出一截细但结实的腰。短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,贴在额头上,整个人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。
“砰——”发令枪响。
李慕像弹簧一样弹出去,步频快得惊人,摆臂有力,核心稳定,从起跑就开始领先。她的跑步姿势很好看——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拼命,而是一种被控制的爆发力,每一块肌肉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收缩和舒张。
邹诗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
她从来不知道李慕跑步的样子是这样的——像一头猎豹,优雅、迅猛、充满力量。
和她平时在食堂里慢悠悠吃排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
冲线的时候,李慕领先了第二名将近两个身位。她过了终点线之后没有停下来,而是慢慢地减速,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,然后直起身来,甩了甩头发上的汗。
然后她转过头,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隔着整个操场,隔着几百个人,她一眼就找到了邹诗文。
她举起手,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。
动作很随意,像在说“看到了吗”。
邹诗文愣了一下,然后也举起手,小小地挥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《红楼梦》,犹豫了一下,把书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给李慕发了一条微信:
“你跑得好快。”
三秒后收到回复:
“废话。”
又过了五秒:
“你在哪个位置?我看不太清。”
邹诗文抬头看了看,李慕还在跑道边上站着,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,朝看台这边张望。
她回复:
“第三排,从左数第七个位置。我旁边有人撑了一把红色的伞。”
李慕的目光移动了一下,然后定住了。
她看到了——红色的伞下面,一个黑长直的身影正低头看手机,阳光从伞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李慕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,然后低下头打字:
“看到了。你别晒着了,伞撑好。”
“我有伞,晒不到。”
“嗯。”
过了一会儿,又发来一条:
“4×100接力你来看吗?大概四点。”
“看的。”邹诗文回复。
“那你在终点那边等我,跑完了有事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邹诗文看着屏幕上的“到时候再说”四个字,歪了一下头,想了想,没想出来是什么事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重新拿起《红楼梦》,但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。她的注意力总是□□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吸引——李慕在和其他运动员聊天,偶尔笑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,阳光打在她的小麦色皮肤上,整个人像一块被晒暖的石头,有一种干燥的、结实的好看。
邹诗文收回目光,把书翻到第三页,又翻回去。
她发现自己刚才看的那两页一个字都没记住。
四点整,4×100米接力开始。
邹诗文提前十分钟走到终点附近的草坪上站着,手里拿着那瓶水和那包纸巾。她选了一个不会被运动员撞到的位置,规规矩矩地站着,像一根标桩。
李慕跑的是最后一棒——也就是冲刺棒。前三个队友跑完之后,她接棒的时候排在第二位,距离第一名大概有五米的差距。
然后她开始加速。
那种加速是摧枯拉朽的——步频越来越快,步幅越来越大,身体前倾的角度越来越低,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。她在最后五十米追上了第一名,并且在冲线的瞬间反超了半个身位。
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李慕冲过终点线之后又跑了十几米才停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双手撑在膝盖上,汗水从下巴滴下来,落在草尖上。
邹诗文小跑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给你。”她把水瓶递过去。
李慕接过来,拧开盖子,仰头灌了好几口。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滑过脖子,没入运动背心的领口。
邹诗文的目光跟着那滴水走了一截,然后迅速移开了。
“还有纸巾。”她把纸巾递过去。
李慕接过纸巾,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,然后直起身来,看着她。
“你说有事跟我说,”邹诗文问,“什么事?”
李慕喘了几口气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也没什么大事,”她说,目光飘了一下,又落回来,“就是——下周我生日,想请你吃个饭。”
邹诗文眨了眨眼:“你生日?”
“嗯,下周六。”
“那——”邹诗文想了想,“你请我吃饭,那我送你什么礼物?”
“不用礼物,”李慕说,“人来就行。”
“那不行,”邹诗文很认真地摇头,“过生日怎么能没有礼物。”
“那你随便送点什么都行。”李慕的语气有点无奈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邹诗文点点头,然后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,“下周六,吃饭,礼物。”
李慕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,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撞击,而是一种很轻的、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的触碰——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停不下来。
“你肩膀还疼吗?”李慕忽然问。
邹诗文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:“早就不疼了。你那个冰袋很管用。”
“嗯。”李慕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“以后打球小心点,别老站在危险的地方。”
“我没有老站在危险的地方,”邹诗文辩解,“就那一次。”
“那一次就够了。”
李慕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、但确实存在的心疼。
邹诗文听出来了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笑了一下,然后把手里的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,塞进口袋里。
“走吧,”李慕说,拎起地上的运动包,“请你喝奶茶。”
“你不是说请我吃饭吗?怎么又变成奶茶了?”
“那是下周的,今天是今天的。”
“哦……那好吧。”
邹诗文跟在她后面,踩着操场上的塑胶跑道,一步一步地走。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两个影子并排着,偶尔碰在一起,又分开。
李慕的影子比她高半个头,短发在影子里显得毛茸茸的。
邹诗文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影子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。
她想用手机拍下来,但犹豫了一下,没有拍。
——拍了会不会显得很奇怪?
——为什么想拍这个?
她没有深想,只是把这个画面记在了脑子里。
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,装修得很粉嫩,门口放着一只巨大的毛绒熊。李慕推门进去,很自然地走到柜台前,回头问邹诗文:“喝什么?”
“原味奶茶,少糖,去冰。”邹诗文说。
李慕挑了挑眉:“你不喜欢甜的?”
“不是不喜欢,是少糖更健康。”
“你活得真养生。”李慕笑了一下,转头对店员说,“一杯原味奶茶少糖去冰,一杯黑糖脏脏茶正常糖正常冰。”
“脏脏茶很甜的,”邹诗文在旁边小声说,“糖吃多了不好。”
“我又不是你,”李慕付了钱,把手机收起来,“我运动量大,需要糖分。”
“哦……那倒也是。”
她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奶茶店人不算多,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轻柔的英文歌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。
邹诗文坐在光斑里,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,像一匹黑色的绸缎。她今天没有扎头发,长直发披在肩上,发尾微微卷翘,搭在校服的领口上。
李慕坐在对面,看着她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,然后低头吸了一口,腮帮子微微鼓起来,咀嚼珍珠的时候嘴唇轻轻蠕动。
——像一只仓鼠。
李慕在心里给了这个比喻一个肯定的点头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邹诗文抬起头,发现李慕一直在看她。
“没看什么。”李慕迅速低下头,用力吸了一口脏脏茶,结果被里面的黑糖浆呛到了,咳嗽了好几声。
“你慢点喝。”邹诗文递过去一张纸巾。
李慕接过纸巾捂着嘴,耳朵又红了。
——为什么每次和她在一起都会出现这种丢人的状况?
——上次是被球砸,这次是被奶茶呛。
——是不是她自带什么奇怪的磁场?
邹诗文没有注意到李慕的耳红,她低头翻着手机,忽然说:“对了,你生日想吃什么?”
“都行,”李慕说,“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“是我给你过生日,应该你说了算。”
“那——”李慕想了想,“火锅?”
“好。”邹诗文点头,“我知道学校附近有一家火锅店,评分很高,我发给你。”
她低头在手机上找了一下,把链接发给李慕。
李慕点开看了看,是一家重庆火锅,评论里都说辣得很正宗。
“你能吃辣吗?”李慕问。
“还行,”邹诗文说,“微辣可以。”
“那就点鸳鸯锅,你吃不辣的那边。”
“不用不用,”邹诗文摇头,“我陪你吃辣的。你过生日,你开心最重要。”
李慕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。
——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哦,对了。
是前几天邹诗文在食堂里挑葱的时候说的——“打饭的阿姨太忙了,不好意思麻烦她。”
这个人永远把别人的感受放在自己前面。
不是那种刻意讨好式的体贴,而是一种天生的、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温柔。
李慕忽然有一种冲动——想伸手揉一下她的头发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把奶茶杯握紧了一点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邹诗文,”她忽然叫了她的全名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”李慕顿了一下,把后半句咽回去了,“算了,没什么。”
“觉得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喝你的奶茶。”
邹诗文歪了一下头,困惑地看了她两秒,然后乖乖地低头喝奶茶。
李慕看着她的发顶——头发中分,发缝笔直,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——连头发分缝都分得这么整齐。
——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——她是不是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?
李慕深吸一口气,把脏脏茶一口喝完了。
甜得要命。
但是——好像也不讨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