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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课代表与体育委员 九月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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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阳光像一盆温吞的水,从教室窗户泼进来,泼在第四组靠窗倒数第三排的课桌上。
邹诗文正低头默写《赤壁赋》,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作响,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,黑长直的头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青黑色光晕。她的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,鼻梁上被压出两个浅浅的红印子,但她浑然不觉,整个人沉浸在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”的意境里,嘴角甚至微微翘起,像是在和苏东坡隔空神交。
“邹诗文——邹诗文!”
同桌林晚棠用笔帽戳了戳她的胳膊。
邹诗文没动。
“邹大才女!”林晚棠加大了力度。
邹诗文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,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,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被吵醒的仓鼠,茫然地看向同桌:“啊?”
“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拿课程表。”林晚棠翻了个白眼,“我喊你八遍了。”
“哦。”邹诗文点点头,把笔放下,又看了一眼写到一半的“而吾与子之所共适”,似乎在和这几个字依依惜别,然后才慢悠悠地站起来,绕过凳子,往教室后门走。
她走路的样子很有意思——步子不大不小,速度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,但头微微低着,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终极问题。整个人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呆气,不是那种迟钝的呆,而是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、不谙世事的、让人看了想戳一戳的呆。
教室后排,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看手机,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坐在桌子上,一条腿曲起来踩着凳子的横杠,另一条腿悬在半空晃荡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,拉链只拉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色的卫衣。头发短得能看到耳朵上面的青皮,五官利落,眉峰微挑,嘴角总是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整个人像一把还没来得及出鞘的小刀。
李慕。
高二(三)班的体育委员,校女子篮球队的主力控卫,全年级女生票选的“最想和她做同桌的T”第一名——虽然并没有这个正经排名,但江湖上确实流传着这样的传说。
此刻她正低头看手机上的篮球比赛回放,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“啧”。
“慕哥,”旁边的男生赵一鸣凑过来,“你看那个语文课代表,走路跟慢放似的。”
李慕抬起眼皮,目光越过赵一鸣的头顶,落在正从后排经过的邹诗文身上。
邹诗文恰好走到她旁边,被地上的书包带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,眼镜差点飞出去。她稳住身形,低头看了看那个肇事的书包,很认真地皱了皱眉,然后蹲下来,把书包的带子折好,塞回到书包下面,确保不会再绊到别人。
整个过程她做得很专注,像是在完成一件严肃的使命。
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,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。
李慕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嘴角肌肉的自主收缩——如果非要形容的话,大概类似于猫看到了一只行为举止特别有趣的仓鼠时的那种表情。
“呆死了。”李慕低声说了两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赵一鸣没听清:“啥?”
李慕把耳机塞回去,没理他。
邹诗文从办公室拿回课程表的时候,上课铃已经响了。这节课是数学,数学老师姓方,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,戴着一副比邹诗文还厚的眼镜,说话声音像蚊子叫,但板书写得龙飞凤舞,一节课能写满四块黑板。
邹诗文坐在第三排,认认真真地翻开笔记本,把方老师写的每一个公式都抄下来,字迹工工整整,像印刷体一样。她旁边坐着林晚棠,此刻正趴在桌上半梦半醒,口水都快流到课本上了。
邹诗文看了她一眼,犹豫了一下,把自己的笔袋竖起来挡在林晚棠面前,算是帮她打掩护。
然后继续抄笔记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方老师布置了课后作业,邹诗文在作业登记本上记下来,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表示“重要”。她有一个习惯——每一科的作业都分门别类地记在对应的本子上,做完一项就打一个勾,整齐得像一份待办清单。
“邹诗文。”
班主任王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,朝她招了招手。
邹诗文小跑过去,眼镜在鼻梁上一颠一颠的。
“你帮我把这个表格送到体育组办公室,”王老师递过来一个文件夹,“找体育组的李老师签个字,然后拿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邹诗文接过文件夹,转身往楼下走。
体育组办公室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栋小平房里,旁边就是操场。邹诗文穿过操场的时候,正好看到女子篮球队在训练。
阳光很烈,塑胶跑道上蒸腾着一股橡胶味。几个女生在球场上跑动,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利刺耳。
邹诗文眯着眼睛找体育组办公室的门,余光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飞过来——
一个篮球。
它从球场上飞出来,带着风声,直奔邹诗文的面门。
邹诗文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处理了三个信息:一,有东西飞过来了;二,这个东西很大;三,它可能要砸到我了。
然后她的身体做出了一个非常“邹诗文式”的反应——她没有躲,没有尖叫,而是本能地伸出手,想把那个球接住。
问题是,她戴着眼镜,视角受限,对距离的判断也一向不太准确。
她的手伸出去的位置和球实际飞来的位置大概差了二十公分。
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肩膀上,力道不小,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,文件夹脱手飞出去,纸张散了一地。眼镜也歪了,斜斜地挂在耳朵上,世界在她眼前变成一个歪斜的、模糊的画面。
“操——”
一个声音从球场那边传过来,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邹诗文蹲下来,先扶正眼镜,然后开始捡散落的纸张。她的手有点抖——不是吓的,是被砸的那边肩膀确实疼。
“你没事吧?”
一个人在她面前蹲下来,声音低低的,带着点喘,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邹诗文抬起头。
一张干净的脸近在咫尺——短发,眉峰微挑,鼻梁挺直,嘴唇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。校服外套脱了系在腰上,只穿一件黑色短袖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。
李慕。
邹诗文认识她——全年级都认识她。但“认识”和“熟悉”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,她们之前大概只在走廊上擦肩而过过几次,连话都没说过。
“砸到你哪了?”李慕皱着眉,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的左肩上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邹诗文摇摇头,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鼻音,“不疼。”
她说“不疼”的时候,下意识地用右手揉了一下左肩,然后眉头微微蹙了一下——显然是在说谎。
李慕看到了那个蹙眉的动作。
她没说什么,伸手帮邹诗文把散落的纸捡起来,一张一张地捋平,对齐,放回文件夹里。动作出乎意料地仔细,和她打球时的生猛截然不同。
“你是去体育组办公室?”李慕问。
“嗯,找李老师签字。”
“李老师去开会了,不在。”李慕站起来,把文件夹递给她,“你等会儿再来吧,大概二十分钟后回来。”
“哦,好。”邹诗文接过文件夹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她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。”
李慕看着她——头发上沾了一小块灰,眼镜歪了还没来得及完全扶正,一边肩膀上还有一个篮球砸出来的灰印子,但表情一本正经,眼神真诚得像一只被救上岸的小鸭子。
李慕的嘴角又动了。
这一次,是真的笑了。很浅,但是很真。
“你——”李慕顿了一下,“你是不是经常被球砸?”
邹诗文认真想了想:“之前没有被砸过。”
“那你还挺幸运的。”李慕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,“我们队的球不长眼睛,你以后走操场边上那条小路,别从球场中间穿。”
“哦。”邹诗文点点头,很受教的样子,“那我走小路。”
李慕看着她那个认真的表情,忽然觉得有点好玩。
不是那种“哈哈好好笑”的好玩,而是一种更隐秘的、像猫爪子在心里轻轻挠了一下的感觉。
“你肩膀回去用冰敷一下,”李慕又说,“别不当回事。”
“好。”邹诗文又点点头,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李慕挑了挑眉。
她们之前虽然没说过话,但李慕的名气大到整个年级几乎没有不认识她的人。邹诗文这个问题要么是真的不知道,要么是——李慕看了一眼她的表情,判断了一下——嗯,是真的不知道。
“李慕。”她说,“木子李,慕是——”
她想了想,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“慕”字。
“慕是‘慕名而来’的慕?”邹诗文试探着问。
“对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邹诗文点点头,很真诚地评价了一句,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,“那我二十分钟后再来。谢谢你,李慕同学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操场边上那条小路走去,步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只刚刚被球砸过但依然保持风度的企鹅。
李慕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直到那个黑长直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。
“慕哥!”球场上的队友在喊她,“干嘛呢?回来训练!”
李慕收回目光,转身跑回球场。她运了两下球,忽然停下来,对刚才传球的队友说:“你刚才那个传球,力度太大了,准头也不行。再传十个,传准了再打对抗。”
队友:“???刚才不是传到你手里了吗?”
“传到我手里了,但是球飞出去砸到人了。”李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队友缩了缩脖子:“哦……好吧。”
李慕把球在指尖转了一圈,目光掠过操场边上的那条小路。
小路上空无一人。
她低头笑了一下,很短,很快,像是某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,然后被她压了下去。
二十分钟后,邹诗文果然又来了。
这一次她走的是小路,手里抱着文件夹,规规矩矩地站在体育组办公室门口等。李慕正好从球场那边过来喝水,远远地看到她站在门口,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安静的小树。
“李老师回来了,”李慕走过来,下巴朝办公室的方向扬了扬,“在里面。”
“哦,好。”邹诗文点点头,推门进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出来的时候,文件夹上已经签了字。她看到李慕还在门口,靠着墙喝水,就停下脚步,很认真地说了一声:“谢谢。”
“你今天跟我说了三次谢谢了。”李慕拧上水瓶盖,低头看她。
她比邹诗文高半个头——其实也没有高很多,但邹诗文总是微微低着头,就显得差距更大了一些。
“是吗?”邹诗文想了想,“那可能是因为你帮了我三次——第一次帮我捡纸,第二次提醒我走小路,第三次告诉我李老师回来了。”
李慕愣了一下。
这个逻辑……好像也没什么问题。
但正常人不会这样一条一条地数。
“你一直都这样吗?”李慕忍不住问。
“这样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李慕想了想措辞,“什么都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邹诗文歪了一下头,眼镜又滑下来一点,她用手指推了推:“也不是什么都记得清楚。作业有时候也会忘。上周英语默写我就忘了复习,只考了八十七分。”
八十七分。
李慕的英语成绩通常在六十分左右徘徊。
“八十七分很低吗?”李慕的语气有点微妙。
邹诗文听不出这个语气里的潜台词,很诚实地回答:“对我来说是有点低。我一般是九十五分以上。”
李慕沉默了两秒。
“行了,”她说,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邹诗文点点头,抱着文件夹走了。
走了几步,她又停下来,回过头:“对了,李慕同学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训练辛苦了。”
然后她继续走了,留下李慕一个人站在体育组办公室门口,手里捏着矿泉水瓶,表情有点复杂。
——她为什么要跟我说“训练辛苦了”?
——我们很熟吗?
——不对,我们确实不熟。
——那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?
李慕拧开水瓶,又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,但喉咙里好像有一点点热。
她把这个归因于刚才的训练强度太大了。
回到教室的时候,邹诗文已经在座位上了。她把签好字的文件夹放在桌角,重新拿出作业本,继续默写《赤壁赋》。
“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。”
她写下最后一个字,满意地看了看,然后翻到下一页,开始做数学作业。
林晚棠终于醒了,揉着眼睛问:“几点了?”
“第四节课还有十分钟。”邹诗文头也不抬。
“哦……”林晚棠打了个哈欠,瞥了一眼邹诗文的笔记本,“你这字写得跟印刷的一样,看着就让人不想活。”
邹诗文没理她,继续做题。
第四节课是语文。语文老师姓陈,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说话温温柔柔的,但讲课特别有感染力。邹诗文最喜欢的就是语文课,每次陈老师提问,她都会举手,而且每次回答都条理清晰、引经据典,陈老师看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欣赏。
这节课讲的是《滕王阁序》。
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陈老师念这两句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韵味,“大家想一想,王勃写这两句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心境?”
邹诗文的手举起来了。
“邹诗文。”
“我觉得,”邹诗文站起来,声音不大不小,语速不紧不慢,“这两句不仅仅是写景。‘落霞’和‘孤鹜’都是稍纵即逝的东西,但王勃把它们放在‘齐飞’这个动作里,就有了一个瞬间的永恒感。‘秋水’和‘长天’本来是两种不同的事物,但‘共一色’让它们融为一体。这里面有一种对生命的感悟——孤独的个体在广阔的天地之间,虽然是渺小的,但在某一个瞬间,可以和天地同在。”
她说完,教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陈老师笑了:“说得非常好。坐下吧。”
邹诗文坐下来,林晚棠在旁边用口型说了一个字:“卷。”
邹诗文没看懂那个口型,以为是“赞”,就腼腆地笑了笑。
教室后排,李慕没在听课。她在看手机——不是在看篮球视频,而是在搜一个东西。
她在搜索引擎里打了几个字:“慕名而来是什么意思”
搜索结果跳出来:慕名而来——仰慕名声而来。
李慕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掉了手机。
慕名而来的慕。
她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目光不自觉地往前排飘了一下,落在那个端端正正坐着听课的黑长直背影上。
头发真长。
她心想。
然后她迅速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在课本上画了一个篮球。
画完之后觉得不太对,又在篮球旁边画了一个眼镜。
更不对了。
她用笔把整个图案涂掉了。
放学的时候,学校门口人山人海。邹诗文背着书包往外走,手里还拿着一本《古文观止》,边走边看。
“邹诗文!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点喘,显然是跑过来的。
邹诗文停下来,回头。
李慕背着个单肩包,从人群里挤过来,校服外套拉好了,但领口还是翻着一截。她跑到邹诗文面前,微微喘着气。
“你——”李慕顿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,“给你。”
是一个巴掌大的冰袋,外面裹着一层薄毛巾。
“你肩膀不是被砸了吗,”李慕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,“冰敷一下,不然明天会肿。”
邹诗文低头看了看那个冰袋,又抬头看了看李慕,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。
“你特意跑过来给我送这个?”她问。
“不是特意,”李慕别开目光,“我正好路过小卖部,顺手买的。”
小卖部在学校的另一边,和校门口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邹诗文没有拆穿这个逻辑漏洞。她接过冰袋,低头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认认真真地看着李慕的眼睛。
“李慕同学,”她说,“你人真好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,没有刻意的煽情,也没有社交性的客套。就是一种很纯粹的、发自内心的陈述句——像在说“今天天气很好”或者“这道题的答案是A”一样自然。
但正是这种自然,让李慕的耳根突然热了一下。
“行了行了,”李慕摆了摆手,转身就走,“回家敷去,别废话。”
她走得很快,几步就混进了人群里。
邹诗文站在原地,把冰袋贴在肩膀上,凉凉的,确实舒服了很多。她低头继续看《古文观止》,一边走一边读,步子依旧不紧不慢。
冰袋在她肩膀上慢慢化开,一小滴水顺着校服的袖子滑下来,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,很快就蒸发了。
李慕走出去很远才放慢了脚步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。
还是热的。
“有病,”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,“又不是没跟人说过话,至于吗。”
至于不至于,她自己其实清楚。
不是因为说了话,而是因为说话的那个人。
那个戴着厚眼镜、走路像慢放、被球砸了还先捡纸、认真地说“你人真好”的——语文课代表。
李慕把耳机塞进耳朵里,放了一首很燥的hip-hop,试图用节奏把脑子里那个画面盖过去。
盖不住。
那个画面像刻在眼皮里面一样——邹诗文抬起头的瞬间,眼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,后面的眼睛又圆又亮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。
“操。”李慕又骂了一声,这次声音大了一点,旁边路过的一个大妈警惕地看了她一眼。
大妈大概觉得这个短发小姑娘精神状态不太稳定。
大妈的想法其实也没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