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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拨云见日 不是因为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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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镐家出来,镐哲没设导航,也没设定方向,就漫无目的地顺着路开。
这种漫无目的,既非逃离,也非追寻,只是暂时让大脑休息,让自己喘口气。
面对生父镐国兵,他话说得客气又得体,像是在面对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辈,而非真正亲近的人。那些关于未来、关于家族、关于责任的话,他听得惯,也应得妥帖,可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。
车子开过一个又一个街道,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!
镐哲脑子里空空,忽然就那么一瞬间,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:去姥爷那套老房子看看。
姥爷名叫张辉,是当年S省城房地产界的开山鼻祖,九十年代便白手起家,拓荒造城;驰骋商场三十载,纵横捭阖,一言一行皆为风向。
虽后起之秀众多,但论资历与声望,无人能出其右,堪称S省城商界的一代枭雄。
舅舅曾说:“当年你爷爷正是看中了你姥爷在省城的地位和资源,才让你爸娶你妈,借此搭上张氏这条线。”
说的更直白点就是:明面上是结两姓之好,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,图的是对方手里的土地、资金和人脉,以姻亲为跳板,借势上位。至于这中间有多少算计、多少真情,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。
妈妈张淑萱去世之后三年,姥爷也病逝了。
有人说他是伤心过度,也有人说他本来就操劳了一辈子,撑不住了。但镐哲觉得,最根本的原因是心脉受损。
白发人送黑发人,不是“伤心”两个字能概括的。
一个父亲,知道自己的女儿是自杀身亡,他心里会怎么想?
他会极度后悔啊!他会觉得是自己亲手把女儿送进死亡的牢笼的,会觉得是自己没有时刻关注女儿在夫家的情况,这才导致对方走上了不归路!
这些后悔不是一次性的,它们会在每一个瞬间反复袭来。比如在看到女儿照片的时候、在路过女儿的学校时、在听到别人叫“爸爸”时……
这些碎片化的后悔,连成一根极细极韧的线,从心脏最深处穿过去,然后慢慢的、一下一下地勒紧,最终被桎梏!
一个父亲的心,可以撑起一个商业帝国;但终究撑不住自己内心的无尽悔恨!
舅舅说姥爷后来身体越来越差,也就短短三年,就病逝了!
后来张氏集团与镐氏集团合并,最终形成今日的镐氏规模。
企业合并时,舅舅并未争什么财产,他只把原来张氏的股份、土地、房产、银行存款、债权、知识产权等统统留给了镐哲。
思及至此,镐哲轻轻打了方向盘,车子自然而然的拐向建国路附近一处带院的小别墅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舅舅的电话:“舅,我现在想去姥爷家那套别墅一趟。”
舅舅沉默了一瞬,也没多问,只轻声告诉他:“钥匙一直在院子外墙一个密码箱中,密码是你的生日。家里一直有可信的保姆定期去打扫,你妈那间房,从未有人动过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
有了目标,车子就开的飞快。
不多时,就缓缓停在了小别墅的院门外。
镐哲按照舅舅的提示,找到钥匙,开门进屋。
一脚踏进去,时光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。
这栋承载了两代人记忆的老房子,每一处都隐藏着故事。
墙上和桌上还摆着老照片,有太姥爷的旧影,也有姥爷、姥姥、妈妈、舅舅的合照。
镐哲站在原地,恍惚间好像看见姥爷正坐在那张茶桌旁慢悠悠的喝茶;妈妈在屋里、院里无忧无虑的跑着笑着;自己则坐在学步车中牙牙学语。
那些远去的时光,在这一刻,全都清晰的浮现在眼前。
镐哲深吸一口气,往里走。
二楼走廊尽头,右手边的那间,是妈妈张淑萱生前居住过的屋子。
房间地面铺着实木地板,是那种现在市面上已经找不到的宽板,颜色沉稳,踩上去没有一丝响动。靠墙位置是一套欧式实木家具,包括床、衣柜、梳妆台、书柜,拉手是黄铜铸造的,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。
在那个年代,这绝对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,得有人专门从广州或者香港订货,再运回来。
镐哲走到梳妆台前。
台面是大理石材质,纹理细腻,一面椭圆形的镜子嵌在雕花木框里。台面上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:水晶香水瓶、玳瑁梳子、深红色绒布首饰盒。
他打开首饰盒,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,光泽温润,一看就是高档货。
镐哲再转身看向衣柜。
衣柜是整面墙的嵌入式衣柜,实木门板。他拉开一扇门,里面挂着的衣物不多,但每一件质地都很好。烟灰色羊绒大衣和真丝衬衫都用防尘袋罩着。
里面还有一个单独的小抽屉,拉开一看,是几条爱马仕的丝巾。
这些东西放在今天,依然不过时。
镐哲心想,在那个年代,在这个内陆省城,一个年轻女孩拥有这些,可见家人对她的宠爱。
关上衣柜,他走向书柜。里面塞满了书,不是装饰用的那种精装大书,而是真正翻过的,有三毛、张爱玲、米兰·昆德拉,还有一些英文原版小说。
他抽出一本打开来看,扉页上写着张淑萱三个字,还附有购买日期。随手翻了几页,看到前几页有用铅笔划过的线,空白处写着小字,字迹娟秀。
镐哲环视一圈房内布置,心里涌上一阵难言的沧桑与酸涩。恍惚间,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女孩,长成青涩的少女,再一步步成为他人妇,所有的欢喜、沉默、隐忍与成长,都悄悄落在这房间的每一处。
调解下情绪,镐哲把书轻轻放回书柜,无意中瞧见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夹在两本旧书中间,脊背朝外。
犹豫一秒,他将其抽出。
封面已经发硬,边角磨得发白,一看就是被珍藏了很多年!
他慢慢翻开,那竟是妈妈的日记。
字迹从青涩稚嫩,一点点变的沉稳工整。前面满满都记录着高中与大学的时光:写课堂、写读书、写远方、写少女心事里的迷茫与憧憬……全是一个年轻女孩对世界的好奇与向往!
镐哲一页页翻下去,嘴角不自觉的轻轻向上扬,仿佛从中窥到了一个鲜活的生命。
那是不谙世事的欢喜,是对未来毫无防备的憧憬,干净的像初春的阳光!
突然翻到的某一页,字迹和之前没什么不同,但那个名字却像一颗石子,突然砸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镐哲仔细看去,那是妈妈大学刚毕业后的某一天的记录。
“今天家里来了两位客人,父亲说其中一位是他的生意伙伴,另一位是对方的儿子,叫镐国兵。那人生的极好,眉目清俊,身形挺拔,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沉静气场,连随意垂在身侧的手,都显得格外好看。他跟我简单打了个招呼后,就自顾自地安静喝茶了,态度真是疏离又冷漠,全程没再跟我多说一句话。虽未多言,可我心里,却莫名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觉!”
日记到这里,关于镐国兵的第一篇就结束了。
下一页是另一天的记录,写的是一本书的读后感。
镐哲没再翻下去。
而是拿着日记本走出了张家老宅。
驱车回公寓的路上,镐哲一直在想,妈妈在写下“却莫名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觉”的时候,有没有一点点的预感?
预感这个疏离又冷漠的男人,会成为她的丈夫、会让她生下我、会让她在多年后的某个夜晚,写下另外一封信,然后离开。
但事实是:她没有预感。
她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在最美好的年华,在日记里诚实地记录了一个让她心动的人!
镐哲又想,如果她知道后来自己会走到那一步,会后悔吗?
大概率是不会。
不是因为不后悔,而是“后悔”这个词太小,装不下她这一生。
如果她是被逼的,她可以恨别人。但她是自愿的,她是在完全自由的情况下心动的,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!
她甚至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。
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,让她在那封遗属里写出那些埋怨的话,镐哲目前还没搞清楚。
但镐哲觉得,在她最后选择离开的时候,一定反复想过她跟镐国兵的初见。
但心动这件事,从来不是人可以选择的。她唯一可以选择的,是在心动之后走向哪里。
她选了,然后选错了!
结果,就用一辈子付了这笔账!
镐哲到家得时候,已临近傍晚。
他把那本牛皮日记本放在主卧床头柜上。
从张家老宅出来,镐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心神耗得干干净净,只有说不出的疲惫。他几乎是倒在床上,就立刻沉沉睡了过去。
等再醒来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镐哲躺着没动,因为脖子僵的厉害,像落枕了一样,稍微转一下就酸得很。
或许是睡姿不对,也或许是枕头太软,这才让他觉得哪哪都不舒服。
更重要的是心里那股复杂沉重的情绪还缠在身上,让他无法继续待在这安静的房间里与这些情绪纠缠共生。
于是他起身换了身休闲装,打算出去走一走,顺便去附近的商场转一转,看能不能买到一个合心意的枕头。
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,能把人心中的沉闷吹散大半。
镐哲步行去了离小区最近的那家商场,大概也就十分钟路程。
路上行人不多,两三个拎着购物袋的老人,遛狗的女人,等红绿灯的外卖骑手……一切都很平常,像是那种被时光轻轻熨平的日常。
商场里的灯光白的刺眼且暖烘烘的,刚好隔绝开外面的黑暗与凉意。
镐哲刚走到家居区,就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人身材颀长,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,站在货架前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,侧脸被顶灯照的轮廓分明,显得整个人清冷干净,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淡墨的画。
镐哲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那些从张家老宅里带回来的情绪,在看到周瑾的那一刻,就像在一个灰蒙蒙的下午看到了一束光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走了过去。
周瑾抬起头来,在看到镐哲的那一刻,表情从专注变成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很温和的笑意。
“镐总,你好!没想到在这碰见你!”
“我来挑个舒服点的枕头,最近睡得总不安稳。”
周瑾点点头没再多问,极有分寸感、边界感!
但镐哲就想打破这种边界。
“对了”镐哲状若无意朝周瑾道:“你知不知道哪个牌子的枕头好?最好是荞麦的,能托住脖颈的。”
周瑾想了想说:“我陪镐总逛逛吧,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。”
就这样,周瑾很自然的陪镐哲在枕具区一起挑选,偶尔伸手按一按枕芯的软硬度,低声给几句实在的建议。
挑好枕头,镐哲又顺口问对方:“你呢?需要买什么,我陪你一起。”
周瑾怔愣一瞬,显然是有些意外,随即连忙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疏离与礼貌,“不必了,我就买两个杯子,自己看看就行,就不麻烦镐总了。”
拒绝的很温和,却也清晰的划着界限。
镐哲没有顺着对方的话退开,反而提着枕头往前迈了一小步,“没事,反正我也不赶时间,你要是挑不好,我还能给点意见,再说了,一个人逛商场多没意思。”
周瑾又怔住了,眼神里满是惊讶。
他没料到,对方在被拒绝后,依旧执意坚持。
周瑾嘴唇动了动,似乎还想说什么拒绝的话,可对上镐哲带着期许的眼神后,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便轻轻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那……好吧,麻烦你了。”
在那一刻,镐哲内心悄悄松了口气。
那层看似坚固的边界,终究被这一点点固执的温柔撬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。
两人并肩走在家居区的过道里,脚步缓慢,不时看向摆放着各式杯子的货架,玻璃的、陶瓷的、简约的、带花纹的……琳琅满目!
周瑾拿起两个素色陶瓷杯看了看,哑光的,手感温润,眼色也是那种耐看的墨绿色。
“好看。”镐哲在一旁说。
周瑾点了点头,拿了两个。镐哲看墨绿色陶瓷杯旁还有深灰色系列,与墨绿色一起,像山和水,相得益彰!
便毫不犹豫伸手拿了两个深灰色。
周瑾看了对方一眼,没说什么,但是眉眼微弯,明显是在忍着笑意。
镐哲回看过去,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,猝不及防就被这又软又亮的笑意给惊艳到了。
二人走出家居店,城市的晚风吹过,虽凛冽但惬意。
他们之间依旧没有太多言语,可彼此之间的氛围,早就不同于来时。
那层刻意保持的距离,在这执意的陪伴里,悄悄被打破,没有尴尬,没有勉强,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。
“吃晚饭了吗?”镐哲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我也没,一起吃吧。你帮我挑了那么久的枕头,这顿我请。”
“啊?不用不用,这都是顺手的事,镐总不用客气,而且你还帮我挑了杯子,如果照这样说,该我请才是。”
镐哲沉默几秒,周瑾以为两人该就此告别了,没想到对方竟然来了一句:“那要不然这次你请我,下次我再请你?”
周瑾:“……”
最后,两人去了附近一家口碑很不错的火锅店。
灯光暖暖,热气腾腾,人声鼎沸,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,从日常小事随口说到天南地北,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。
不管周瑾说什么,镐哲都能稳稳接住;镐哲随口抛出的话,周瑾也能轻松续上。那种安静的默契弥漫在空气中,比刻意的热闹更让人安心。
吃到尾声,镐哲拿出一个深灰色杯子递给周瑾。那是两人刚一起购买的。
周瑾不明所以。
镐哲笑着说:“火锅很好吃,送给你的谢礼。”
周瑾扶额:“镐总,真不用这么客气……”
镐哲没收回手,反而往前递得得更近了点,语气很轻,却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:“这样吧,我把这个送给你,你也送我一个,就你那个墨绿色的。我给你一个,你给我一个,咱俩各自还是拥有两个杯子,谁也不多,谁也不少。”
周瑾被这番话惊呆了!
这话听上去堂堂正正、无比公平,但这哪里是公平,是硬生生把彼此的东西,缠成了一对。
周瑾笑着摇了摇头,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与纵容。
伸手拿出自己那个墨绿色的杯子递给对方,又从对方手里接过深灰色的杯子。
就这样,两人各自提着两个杯子,镐哲还提着枕头,一起慢慢往家的方向走。
路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话,却一点也不显得尴尬。
到达周瑾居住的小区门口时,镐哲停下脚步,客气告别,但直到对方身影消失,他才缓缓转身离开。
手里的枕头软硬适中,手中的杯子份量很足,心里那一点点的心动,也跟随镐哲走回了家。
山伴水,水伴山,就这样完成了一场不动声色的认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