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出樊》五癸

6、守暖破寒 所谓亲情，

　　中秋刚过，十一便至。
　　周瑾在十一假期第一天便踏上了回老家的路。

　　说来也可笑，虽然中秋忙得没顾上回去，但从始至终也没有一个电话、一句问候，问他要不要回家过节。
　　好像他在外面是死是活，家里都无所谓。

　　但，即便是这样，他也要回去。
　　为的是看看姐姐周玥。
　　对方总是报喜不报忧，他得回去亲眼瞧瞧才放心。

　　路程并不算远，坐高铁也就两个小时。
　　周瑾刚一进门，就看见他妈谢玉华精神抖擞地坐在沙发上刷抖音，嘴里还磕着瓜子，电视在一旁兀自响着。

　　对方听见门声，只是抬头淡淡瞄了他一眼，随即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，语气冷淡的像在问一个陌生人：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
　　没有惊喜、没有关切，连半点久别重逢的暖意都没有。
　　毕竟他上次归家是在半年前。

　　周瑾平静看待这一幕，像是见怪不怪一般，波澜不惊的问了一句：“爸呢？”
　　谢玉华这次头也没抬，随口应道：“去小区门口麻将馆打牌了。”

　　他放下行李，看了一眼时间，已经临近中午。由于早上赶车，没来得及吃饭，这会儿肚子隐隐有些饿。
　　但谢玉华就像无知无觉般，半点要张罗午饭的意思都没有。

　　周瑾心里清楚，对方是在等。
　　等他爸周世光、他弟周鹏程回来，才肯开火做饭。
　　至于他这个刚进门、赶了两个小时高铁，外加四十分钟公交车的人饿不饿、累不累，从来不在对方的考虑范围内。

　　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，周世光才从外面回来，脸色难看，嘴里骂骂咧咧，想必是打麻将输了钱。

　　谢玉华也收到了周鹏程不回家吃午饭的消息，这才慢吞吞起身去厨房。
　　午饭很简单，番茄鸡蛋凉面。
　　除此之外，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周瑾看着桌上的饭，胃里一阵发紧。
　　这一碗凉面，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不在意！
　　从他奶到他妈，都是如此！

　　可他还是一言不发，端起碗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。
　　不为好吃，不为委屈，也不为讨好。只是饿了，只是为了填饱肚子。

　　周瑾刚把那碗难以下咽的凉面咽了下去，碗还没放下，饭桌上的周世光就开了口，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：“鹏程要订婚了。”

　　不等周瑾说话，周世光又接着说，脸上满是盘算：“订完婚就得买车，到时候娶媳妇也好看。之前给你打电话，问你能不能找人给个优惠，你说你不认识人、帮不上忙。”

　　对方顿了顿，目光直直落在周瑾身上，语气理所当然，像在下达一个不容拒绝的命令：“既然你找不到人，那也简单。你拿十万块钱出来，算是帮衬你弟。这也是为了家里的体面，毕竟家族的荣耀就是你的荣耀！”

　　短短两句话，把周瑾一路的奔波、一碗凉面的委屈、多年不被疼爱的心酸全都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出钱工具。

　　谢玉华这时候还在一旁帮腔，语气轻飘飘的，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：“就是啊，你弟结婚是大事。你先帮衬他，回头等你结婚了，我让你弟也给你帮衬一点点。”

　　周瑾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，只觉得无比荒谬又冰冷。
　　能把偏心说的理直气壮，把亏欠说的轻描淡写，真是可耻又可恨！

　　在这个家，他从来不是儿子！小时候是他弟的佣人，长大后是他弟的提款机！
　　所谓亲情，也不过是一场理直气壮的剥削！

　　周瑾放下筷子，声音冷的像冰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憋在心里多年的硬气。

　　“第一，这十万块钱我不会出。那是我自己加班加点攒的血汗钱，我要为我自己的生活负责，没义务给谁填坑。从小到大，我没拿过家里一分一毫，我上高中，靠的是年年年级第一、靠的是学校的励志奖学金、靠的是免掉的学费；我上大学，靠的是自己打工赚的钱。与你们无关！”

　　“第二，我这辈子不打算结婚，所以你们也不必拿‘以后让鹏程帮衬我一点点’这个理由来敷衍我。我不稀罕，也从未指望过。”

　　周世光与谢玉华被怼的哑口无言，他们从未想过平日温顺如猫的周瑾此刻竟像发飙的老虎一般，气场逼人。

　　但，空气也只是凝固了一瞬，紧接着就是周世光炸雷般的暴怒。

　　他“啪”的狠拍了下桌子，桌上的碗碟被震得咣当响。尔后指着周瑾的鼻子破口大骂，唾沫星子横飞：“你个白眼狼！我养你这么大，你就是这么老子说话的？鹏程是你亲弟弟，他订婚买车是天大的事，你竟然半个子儿都不愿意掏，良心被狗吃了！我们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冷血无情的东西，简直丢尽了周家的脸！”

　　谢玉华也瞬间变了脸，刚才还轻飘飘帮腔的模样荡然无存，转而拍着大腿哭天抢地，撒泼似的嘶吼：“你个没良心的孽障！我们供你吃供你穿，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，你现在翅膀硬了，敢跟家里犟嘴了！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弟娶不上媳妇，看着我们家绝后啊！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，简直是个冤家啊！”

　　“什么叫没拿过家里一分钱？你吃的喝的不是我们给的？上大学打工那是你自己的事，哪个当儿女的不是为家里付出？你倒好，反过来指责我们，天底下就没你这么不孝的东西！”周世光越骂越凶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指着门口，眼神恶狠狠的，满是嫌恶与决绝：“滚！你现在就给我滚出这个家！我们没你这样的儿子，以后你也别回来了，离我们远远的，永远别踏进这个家门一步，就当我们没生过你！”

　　谢玉华也跟着哭喊着推搡周瑾，尖声叫道：“对，滚！赶紧滚！我们不稀罕你，你也别碍我们的眼！以后你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关系，这个家不欢迎你，永远别回来！”

　　谩骂声、哭喊声搅在一起，字字句句都像冰锥，扎的人心口疼。
　　周瑾唇角挂出一副冷笑，看着面目狰狞的两人，只觉得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念想，彻底碎了！

　　他没有再争辩，拿起放在客厅角落里的行李，没有回头，没有再看那俩人一眼，径直走出了家门。

　　身后的谩骂在愈行愈远的脚步中被隔绝开来。
　　世界一下子安静了，他一下子自由了。

　　周瑾掏出手机，拨通姐姐周玥的电话，随口问对方十一假期有没有出门，是不是在家待着。
　　周玥说在家，周瑾便笑着说要过去找她。

　　电话那头的周玥一下子就开心起来，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兴奋，连声问周瑾想吃什么，她提前准备，要把好吃的好喝的都摆上桌。还笑说外甥女天天念叨自己的大舅舅，想念得很。

　　听着他姐一句句温暖的话语，周瑾的内心忽然就被填的满当当的。

　　同样是人间烟火，一边是他爸妈的疏离冷清，一边是他姐的惦记与欢喜，对比之下，讽刺至极。

　　姐姐周玥住在邻县，从爸妈家出发，坐网约车也差不多需要一个小时。
　　等周瑾赶到时，已经是下午了，姐夫吴全不在家，只有姐姐周玥和小外甥女两人。

　　餐桌上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。荤素搭配得当，还有他最爱的饮品和小食，果真如周玥承诺的那般，把所有他喜欢的都精心准备妥当了。

　　周瑾坐在桌前大口吃着，每一口都满是家的味道，吃的格外舒心，却始终没提在爸妈家已经吃过一顿凉面的事，更没说刚才那场血雨腥风般的争吵。

　　吃完饭，周瑾陪周玥说话、陪外甥女玩耍。闲聊中，他问周玥过得好不好，对方笑着摆手说一切都好。

　　可他细细打量，却能看到周玥漂亮的眼底掩藏不住的疲惫，眉宇间还藏着的淡淡愁绪。他知道周玥的日子远没有嘴上说的那般顺遂，甚至清楚对方在感情里受着委屈，深陷在难言的苦楚里，只是不想让周瑾担心才故作轻松。

　　可偏偏周瑾当下没有足够的能力帮周玥脱离苦海，更何况感情本是两个人的事，外人说多也无益，过多插手反而会添更多麻烦。

　　他只能把那份对周玥的心疼暂时压在心底。

　　临近傍晚，周瑾打算离开回省城，任周玥再怎么劝说都不行。

　　走之前，他塞给周玥五万块钱，也是想用金钱给姐姐一个支撑，让她知道无论何时，都有周瑾这个后盾。

　　周玥连忙摆手推辞，说什么都不肯要。周瑾则握着周玥的手，把钱往对方怀里推了推，声音带着哽咽：“姐，你当年拼尽全力帮我，现在我只想给你一点底气。这钱你必须收下！”

　　周玥听着这话，知道周瑾又想起了大学时期他突发阑尾炎的事，眼眶也瞬间红了，没再推拒，只是攥着钱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
　　屋外的晚风轻轻吹着，屋里的暖意却裹着过往的恩情与当下的牵挂，久久散不去！

　　周瑾没再做过多停留，当即从县城打车赶往市里高铁站，连夜坐车回了S省城。

　　同一时刻，S省城一家顶级私人会所。
　　包厢内的灯光调的很柔，桌上放着两杯红酒，空气中飘着精致粤菜的鲜香。
　　如此松弛又惬意的场所，却压不住渐渐沉下来的气氛。

　　徐斌端起酒杯，没再绕弯子，“兄弟，别跟我打马虎眼，我问的不是回不回家，而是五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。”顿了顿，他抿了口酒继续道：“你这五年，一提镐家、一提你爸，就跟堵了墙似的，我就纳闷儿了，到底是什么样的坎儿，能让你这么多年都迈不过去？”

　　镐哲闻此，原本带着微醺的双眼瞬间冷了下来。他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，也没压下心底翻涌的闷意，于是摆了摆手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抗拒：“别问了，陈年旧事，我不想提，也不想往外说。”

　　徐斌看镐哲这副闭口不谈的模样，心里又急又无奈，叹了口气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怀：“不想说就不说，我不逼你。可是，这事不是你憋着就能过去的，你躲了五年，逃避了五年，问题还在那摆着，并没有解决。你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耗着吧？”

　　他又看了看镐哲紧绷的侧脸，认真劝道：“回镐家一趟吧，回去跟老爷子再好好聊一聊。”

　　对方依旧沉默，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松了又紧。

　　从会所离开后，镐哲依旧让司机老张送他回了城西的那套公寓。
　　室内没开灯，夜色浓稠，一轮圆月悬挂在墨色天幕上，清辉柔柔洒进来，铺满光洁的地板。

　　他走到客厅落地窗前，安静坐下。手肘撑在膝盖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，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徐斌今晚说的话。

　　五年了，他刻意避开所有关于镐家、关于他爸镐国兵的话题，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，用繁忙的学业去麻痹自己，以为只要不去想、不去问，那些扎在心里的刺就会慢慢腐烂。

　　可刚刚徐斌的话就像一把钝刀，轻轻撬开了他封闭已久的心门，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情绪，委屈、不解、愤懑，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，从未说出口的惦念，全都涌了上来。

　　镐哲望着窗外的月色，月光清冷，却偏偏照的人心头发烫。

　　逃避不是办法，徐斌的话切中了要害！
　　这事压了五年，再这么耗下去，受折磨的从来不只是他自己。

　　想明白后，镐哲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腔里挤压多年的闷气似乎散了大半。
　　他知道镐成续这两天在外地办事，决定明天就回趟镐家，去见五年没见过的老爸，去认认真真敞开心扉，再问一问那件事。

　　次日一早。
　　镐家保姆刘姐正准备出门采购，当她打开院门，抬眼看清外面站着的人后，瞬间愣在原地，半晌才反应过来，面上又惊又喜，声音止不住的发颤：“小哲？是小哲吧？哎呀，你终于回来了！”

　　“刘姐，是我！”镐哲的嗓音沙哑而低缓。

　　刘姐在镐家做了十几年的保姆，是看着镐哲长大的。五年前镐哲负气离家，就再也没有见过，她心里一直惦记着。

　　此刻突然见到阔别多年的人，刘姐激动的手足无措，抹了把眼泪，伸手拉着镐哲的胳膊，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喜与心疼，“快，快进屋，我这就请镐先生去。”

　　说完，就忙不迭的把镐哲往院里引。

　　院子里的花草，还是记忆中的样子，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寂寥。
　　镐哲仔细看过，内心翻起一阵莫名的酸胀。

　　他刚在客厅站定，就看见他爸镐国兵被搀扶着急慌慌的走了出来，呼吸略微急促，身子也有些轻微的颤抖。

　　不过短短五年，老人的模样早已跟镐哲记忆里的判若两人。
　　头发白了很多，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，眼窝深陷，眼神也没了以前的锐利……
　　从前那个身姿挺拔、眉眼威严、走路步步生风的男人，如今彻底老了。

　　四目相对的瞬间，镐国兵的脚步猛地顿住，浑浊的眼眸骤然睁大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声响，没有激动的嘶吼，也没有惊喜的呼喊，只有眼底翻涌的震惊、愧疚、思念，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无措。

　　“回来了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一问一答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　　但他们都清楚，那些没揭过去的过往，今天到底还得翻出来再说一次。

　　“去书房说吧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两人一坐一站，和五年前的场景一模一样，书房里的陈设也半点未变。

　　只是时光流转，当年那个急躁易怒、满心怨怼的年轻人，如今已然沉稳内敛。而当年威严强势的中年人，只剩垂垂老矣的疲惫。

　　“坐吧。”镐国兵抬手揉了揉眉心，声音更缓，“你想知道的，我都会告诉你。”
　　镐哲依言坐下，开口问出的还是当年那三问。

　　“你当年，到底有没有出轨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妈妈的事。”

　　“镐成续，是谁的孩子？”
　　“至交好友的。”

　　“那我妈当年自杀，是不是跟你有关？”
　　“或许跟我有关……但我镐国兵这辈子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。”

　　问在明处，答在痛处！
　　三问三答，诉尽离愁与悲苦。

　　释然吗？
　　大概是释然了一点。
　　因为积压在镐哲心头的三座大山，总算有了半幅答案。其实当年镐国兵也是这样的回答，只是他不信。
　　然而这次，他信了。

　　可至于最后一点，关于他妈妈张淑萱的死，他还是没彻底放下。
　　当然，也放不下！

　　镐哲没再跟镐国兵这样继续决裂下去，但要回到五年前那样毫无隔阂的亲密，终究是做不到了。

　　有些裂缝一旦出现，就算勉强拼回去，也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。
　　毕竟，拼回去的，不叫原来！

　　中午镐哲留下来吃了饭。
　　镐国兵难得的开心，不知不觉多吃了半碗饭。

　　其实镐哲心里也很松快，只是没外露。
　　满桌的菜，全是他从小到大最偏爱的口味，刘姐说，是他爸特意吩咐的。

　　原来有些关系，从来没有变过。
　　只是被误会、怨恨和时间，一起藏了太久。

　　饭后，两人又在客厅坐了片刻，聊了聊公司的事。
　　镐哲主动跟对方说起跟省产投的新能源项目，简明扼要汇报了当前的进度。

　　镐国兵听得认真，末了沉声道了几句注意事项，哪里要慎之又慎、哪里要留足缓冲、哪些合规节点不能省……都是多年在商场里踩出来的实在话，也是在真心为镐哲兜底、为公司兜底。

　　镐哲静静听着，一一记在心里。
　　没有亲昵，没有隔阂，只剩父子默契。

　　有些事回不去，但有些关系，总算慢慢往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