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出樊》五癸

8、破土发芽 眼不见为净

　　夜还未深，楼道里的声控灯伴随着电梯的开合，亮了又灭，灭了又亮。
　　周瑾开门进屋，在玄关处换了鞋，手里还攥着那两个刚买回来的杯子，塑料袋贴在手背上，一阵凉意。

　　他走进厨房，将杯子洗净、擦干，放进茶具专用柜。
　　放好杯子，他没有立刻走开，就定睛看着那两个普通的杯子，看着看着，忽而哑然失笑。
　　这笑容有多轻、多浅、多温柔，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感觉到。

　　周瑾又想起刚才火锅店的场景，以及那人给杯子时坚定、认真、固执的神情。
　　他当时只觉得有点好笑，可此刻回想起来，那点固执竟莫名让人动容。

　　周瑾转身走回客厅沙发坐下，思绪却依旧翻飞。长这么大，他从未跟谁有过这样细碎的纠缠，更别提认真交换一件小物品了，这是平生第一次！

　　这种第一次，像一颗种子，正慢慢地破土、发芽。

　　昨晚从老家返回省城的悲凉、半夜发烧胃痛的折磨、打碎杯子的崩溃……也在这种破土、发芽的过程中慢慢散开了。

　　也就是在这一刻，周瑾才真正明白：人这一辈子，真正能把你从低谷里拉出来的，往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或者大事件，而是一些小的瞬间、小的光点。

　　念及于此，他彻底收拾好心情，洗漱完毕，上床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，沉沉地睡去，一夜无梦！

　　此刻，在城市的另外一隅，镐哲也正手托腮看着茶桌上的两个杯子。
　　墨绿色和深灰色摆在那，紧紧挨着，像时光里温柔的依偎。
　　这时候的他不再觉得胸中郁结，且能从这安静空旷的室内寻得一种踏实与安稳。

　　这一夜，黑暗温柔的合拢，镐哲梦中不再有杂七杂八破碎的事，只有那个人干净、纯洁、阳光一般的笑脸。

　　时光倏忽，长假已过大半。幸而还剩两日，足以安放一程秋意。

　　窗外天光正好，晴日朗照，风软云轻，周瑾窝在沙发里，手边是一壶刚沏好的茶。白色细瓷茶杯盛着茶汤，汤色清亮，映着头顶的灯光，像一小块温润的琥珀。
　　书本被翻开，字里行间偶尔有一两句打动人的话，他便停下来，端起杯子慢慢喝一口。

　　房间很静，只有翻书页的轻响和倒茶时细碎的水声。
　　空间的静，让时间也有了重量，那种沉甸与温吞，从杯沿滑到书页，又从书页滑进光影里，一寸都舍不得快。

　　此种场景正如书中所描述的那般：一室一人，一茶一书。水汽氤氲处，字句沉浮间，光阴便悄然慢了下来。

　　周瑾正沉浸在茶香与书页的宁静中，忽然听见手机“嘀”了一声，屏幕亮起，有人发来了微信。

　　他拿起看了一眼，是之前在徐斌律所开业庆典上认识的韩沐阳，对方邀请他去郊外野炊，同行的还有徐斌以及徐斌带的另外两个不知名的朋友。

　　周瑾端着茶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，看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，忽然觉得这样一个好天气，若还困在屋里，倒像是辜负了什么。

　　手机又“嘀”了一声，还是韩沐阳的信息，对方补了一句：“徐斌叫的那两个朋友是镐哲和他弟。”

　　周瑾嘴角微弯。
　　茶可以回来再喝，书可以回来再看。而这样的天色、这样的风、这样不期而至的邀约与见面，却不是时时都有的。
　　便当即回复答应对方的邀约。

　　恰在此时，一个电话打了过来。
　　屏幕显示：镐哲。
　　电话接通，那边便先开了口：“我去接你，三十分钟后下楼可以吗？”
　　“好，可以。”周瑾这次没推辞，坦然应下。

　　阳光此时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沙发扶手上、落在茶杯沿上，也落在周瑾微微弯起的唇角上。

　　不得不说，镐哲是贴心的，三十分钟，不多不少，足够周瑾准备不少东西了。
　　二十五分钟后，周瑾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袋子下了楼，一个装着切好的水果，一个装着零食和饮料。

　　镐哲早已在楼下等着。看见来人，赶紧迎上前，很自然的伸手接过两个袋子，稍一用力，臂间线条便轻轻隆起，透着几分利落的力道。

　　将东西放到车子后备箱后，镐哲打开副驾驶的车门，示意周瑾上车。
　　周瑾说了声“谢谢”，便听从指挥般弯腰坐进去，座椅皮革暖暖的，很舒服。
　　镐哲绕过车头，坐进驾驶座，发动引擎，掉头汇入车流。

　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，把两人的侧脸都镀上一层淡金色。
　　两人一路言语不多，可那份自在妥帖、心照不宣的默契，却在车厢中静静蔓延开来。

　　车子驶出城区后，不多时就拐进一条林荫道，石碑路牌刻有“柳山湖风景区”六个大字，隶书字体被斑驳的树影一遮，立刻显出几分诗意。

　　越往里开，人声越盛，等找到约定好的空地时，眼前豁然开朗，一大片绿茵广袤的草地，一排老樟树撑开巨大的树冠，浓密的叶子织成一张绿色的天幕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绿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
　　此时，树下的草地上已经三三两两铺开了许多地垫，有人躺着，有人吃着，有人在湖边钓鱼，小孩的笑声和大人的聊天声混杂在一起，热闹却不喧嚣。

　　镐哲带着周瑾刚下车，就看见三张熟悉的面孔正坐在地垫上聊天。
　　显然对方也看到了他们二人，纷纷挥手高声打招呼。

　　周瑾仔细看去，是徐斌、韩沐阳，还有一位高个少年。想来便是韩沐阳口中提及的镐哲的弟弟。
　　少年生的极为英俊，眉目清朗，一身阳光干净之气，眼神存粹赤诚，站在那，自有一股鲜活朝气。

　　“来啦！”徐斌迎上来，轻拍下周瑾的肩，然后侧身朝身后的少年招了招手：“来来来，给你介绍一下，这是镐成续，是镐哲的弟弟，也是我的。”
　　又转向少年，“这是我跟你说过的，我朋友周瑾。镐氏集团那个项目就是跟他们单位合作的。”
　　少年大大方方伸出手，“周哥好！久仰大名！”

　　周瑾微笑跟对方握手，温声道：“不必客气，叫我名字就好。”
　　“你们两个只差一岁，不计较的话，是可以直呼其名。”旁边的韩沐阳笑说。
　　“还是叫哥吧，我跟你周哥同龄。”镐哲冷不丁的在一旁提醒道。

　　镐成续抬眼看向他哥，对方神色间分明带着几分坚持，仿佛非要按着辈分，把长幼尊卑分的清清楚楚。

　　几人又站着寒暄片刻，才动手把带来的吃的、喝的从各个袋子里往外掏，不一会就摆满了一地。

　　周瑾带的那两大兜水果零食被狠夸了一番；镐哲带的老字号的糕点，还有一整套便携茶具，茶叶是今年的新龙井，热水壶的保温效果极佳，一冲开，茶香就飘了出来；鸭货是徐斌带来的，很接地气的卤味，辣的几人直吸气但又停不下来；韩沐阳带了自己做的三明治，镐成续则带了寿司、自热火锅以及糖炒栗子。

　　吃的喝的，堆得满满当当，几人围坐下来闲谈漫语，气氛轻松而融洽。

　　韩沐阳坐在周瑾左侧，总是很自然地把他面前的餐盒往周瑾的方向推一推，或者把新打开的食物先递到周瑾手边，包括并不限于刚打开的糕点、刚拿出来的草莓、刚剥好的橘子以及刚沏好的茶

　　周瑾有些不好意思，连说了几次“我自己来”，但韩沐阳像是没听到般，依旧贴心服务着。

　　镐哲坐在周瑾对面，看韩沐阳的言行举止，大概猜出对方对周瑾有意思。
　　毕竟韩沐阳是同性恋这件事，在他们朋友之间是公开的。
　　可能只有周瑾还不知道。

　　镐哲不时看向二人，嘴角微微抿着，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，茶喝完了，就把杯子捏在手里转。连镐成续跟他说话都没听到！

　　“尝尝，这个很甜。”这时候韩沐阳又朝周瑾递过去一盒切好的芒果，是周瑾在家准备的，金黄色的果肉码的整整齐齐，还插着小叉子。

　　周瑾接过来，说谢谢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对面，刚好与镐哲的目光相撞。
　　他心中莫名一滞，竟无端生出几分被当场抓包的错觉。

　　几个人还在说笑，氛围依旧热闹。镐成续在跟徐斌争论着小八卦，俩人笑的前仰后合。
　　镐哲瞥了眼自己这个“一身赤子气，半点心机无”的弟弟以及“表面云淡风轻，实则步步为营”的发小，瞬间觉得场面不堪，不愿再多看！

　　但是目视前方，又莫名的心里不爽。
　　眼不见为净！
　　他索性起身朝湖边走去，不再去看那番殷勤场景。

　　众人看镐哲起身离开，也都只当是寻常事，谁也没有多留意，唯有周瑾，目光不自觉的追着那道背影牢牢不放，满心都是旁人看不见的在意。

　　剩余几人谈笑依旧，无人察觉周瑾内心的起伏。他没有过多纠结，只觉得不应该让镐哲独自在远处待着，便也跟着起身，敛下心神，朝湖边那人立着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镐哲听见脚步声，微微侧过身回头望，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，眼底先掠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又漫开一层浅淡的欢喜。

　　湖畔层山，两岸烟岚入画，令人为之心动。

　　“你怎么来了？”镐哲伸了伸懒腰，漫不经心的问出这么一句。
　　周瑾灿然一笑，半开玩笑道：“见你一人独享这湖山美景，心下很是艳羡，便赶来分一杯羹。”
　　镐哲听了这话，唇角笑意愈发浓了，眉眼间都染着温软的光。

　　二人并肩而立，共览湖山风物，无需多言，已是心照不宣。看花拂轻岸，草映清波，远山含黛，偶尔共同品评几句，气氛闲适又安然。

　　周瑾看着眼前景致，望着身边人，因着对方眼底的笑意，心底渐升暖意，只觉得此间风月，更加晴朗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