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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休息 寒假休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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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理出院手续的过程格外仓促,李医生反复叮嘱,回家后要按时吃药、规律作息,别闷在房间里,有不舒服随时联系医院,也特意跟爸妈交代,要多留意我的情绪,别给我压力。爸妈只是敷衍地点着头,眼神里没有丝毫重视,反倒透着一股“终于结束了”的轻松,仿佛我只是去医院住了几天,闹够了就该回归正轨,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痛苦,都能随着出院一笔勾销。
没有想象中的轻松,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,风裹着市井的喧闹扑过来,我反而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。住院时封闭的病区、规律的作息、不用面对家人指责的日子,反倒成了一种短暂的庇护,而眼前这个熟悉的家,才是让我从心底里发怵的地方。爸妈拎着我的简单行李,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,没有回头等我,也没有问我累不累,就像往常接我放学一样,冷漠得近乎陌生。
推开家门的瞬间,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,却没有丝毫温暖。客厅的摆设还是老样子,沙发上堆着没收拾的杂物,茶几上放着没洗的茶杯,一切都和我住院前一模一样,仿佛我这十几天的治疗、挣扎、濒死的绝望,都从未在这个家里留下过痕迹。妈妈把我的行李丢在玄关,随口说了句“自己拿回房间去”,就转身走进厨房,开始忙活晚饭,嘴里还念叨着“终于不用操心医院的事了,耽误这么多工夫”。
爸爸则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,打开电视,声音调得很大,完全无视站在玄关的我。我拎着行李,慢慢走进自己的房间,还是那个昏暗的房间,厚重的窗帘依旧拉着,我住院前没收拾的书本还摊在书桌上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没有人为我整理过房间,没有人为我开窗通风,就像我只是出门逛了一圈,没人在意我经历了什么,没人在意我是否还会难过。
我把行李放在床边,坐在床沿上,浑身都透着一股疲惫。住院时养成的作息还在,可回到家,那份紧绷的安全感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压抑。我没有力气拉开窗帘,也没有力气收拾东西,就这么坐着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不是委屈,也不是难过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,是明明回到了家,却依旧觉得自己是个外人的疏离。
晚饭时,餐桌上格外安静,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。妈妈把饭菜推到我面前,没好气地说:“多吃点,在医院没好好吃饭,回家就别挑三拣四了,赶紧把身体养好了,早点回学校去,别整天在家闲着。”她嘴里的“养身体”,从来都不是养我的情绪,只是让我恢复成能上学、能给他们争脸面的正常孩子。爸爸低着头吃饭,全程没说一句话,偶尔抬眼看我,眼神里也满是不耐,仿佛我在家多待一天,就是一种累赘。
我扒拉着碗里的饭,味同嚼蜡,眼泪“啪嗒啪嗒”砸进碗里,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。“我吃好了。”我轻声说,起身想回房间,妈妈立刻皱起眉头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吃这么一点怎么行?是不是又要闹脾气?我跟你说,别以为出院了就可以随心所欲,在医院医生怎么说的,你都忘了?”
我没反驳,也没解释,默默走回房间,关上了房门,将外面的指责与不满隔绝在外。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,把自己藏起来,躲开所有不理解,躲开所有冰冷的话语,躲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家。
回到家的日子,比住院时还要难熬。
没有了病区的约束,也没有了医生和病友的陪伴,我彻底陷入了独处的封闭里。每天早上,我会被药物带来的昏沉感唤醒,却依旧不想起床,就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一躺就是一上午。爸妈不会叫我吃饭,也不会关心我醒没醒,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,仿佛家里没有我这个人,只有在偶尔看到我走出房间时,才会丢来几句冷冰冰的话。
我严格按照李医生的叮嘱,按时吃药,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藏药。那些白色的小药片,每天早晚准时吃下去,药物慢慢平复着我心底的躁动,让我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时陷入崩溃,可也让我变得愈发沉默,愈发麻木。我不敢把药放在明面上,只能藏在床头柜的抽屉里,每次吃药都躲在房间里偷偷吃,我怕被爸妈看到,又会说我“整天就知道吃药,没病也吃出病来”,说我“装模作样,小题大做”。
白天的大部分时间,我都待在房间里,偶尔会拉开一条窗帘缝,看着窗外的阳光,看着楼下路过的行人,看着别人家窗户里透出的烟火气,心里满是羡慕。我也想拥有那样温暖的家,想拥有会关心我开不开心的父母,可这些对我来说,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。我会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写下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,画下那些藏在心底的画面,这是我唯一的宣泄方式,只有在写字画画的时候,我才能暂时忘记所有的痛苦与压抑。
爸妈从不进我的房间,也从不会主动和我聊心事。他们偶尔会提起学校,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学,语气里满是催促,完全不顾我是否已经准备好,不顾我是否还能面对学校的环境。“你同学都在正常上课,就你在家待着,说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?”“别在家待废了,赶紧回学校,好好学习,把之前落下的功课补回来。”
他们永远只在乎别人的眼光,只在乎我的成绩,从来不在乎我是否能承受,不在乎我心里的伤口是否还在流血。每次听到这些话,我都会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传来一阵钝痛,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,不被拉回天台那一刻的绝望里。我知道,跟他们争辩没有任何意义,他们永远不会懂,心理的伤口,比身体的伤口难愈合千万倍。
我很少走出房间,一日三餐,大多是等爸妈吃完,我再悄悄出去吃一点,或者干脆不吃。客厅里的电视声、爸妈偶尔的交谈声,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,让我觉得自己与这个家格格不入。有时候,我会站在阳台,看着远处的高楼,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,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住院前的画面,可很快又会被心底的一丝理智拉回来。我不能再那样做了,我答应过陈医生,要好好活着,要慢慢好起来,哪怕没有家人的理解,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。
偶尔,李医生会发来消息,询问我的情况,叮嘱我要好好休息,多看看窗外,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。看着他发来的温柔话语,我总会忍不住红了眼眶,在这个世界上,只有他真正懂我的痛苦,只有他真心希望我好。我会简单回复他的消息,告诉他我按时吃药,状态还好,不想让他担心,也不想把自己的狼狈全盘托出。
在家休息的日子,没有波澜,没有温暖,只有日复一日的压抑与独处。我没有完全康复,依旧会在深夜失眠,依旧会莫名地难过流泪,依旧会对未来充满迷茫,可我不再像从前那样,想着逃离,想着放弃。我慢慢学会了与自己的负面情绪共处,学会了在冰冷的家里,给自己找一丝喘息的空间。
我知道,出院回家,不是治愈的结束,而是另一段艰难旅程的开始。没有家人的陪伴与理解,我只能靠自己,一点点熬过那些黑暗的时刻,一点点找回对生活的期待。或许这条路会很长,或许我还要承受很多冷漠与指责,可我终究是从天台边回来了,终究是熬过了住院的日子,我不能辜负自己,不能辜负那个撑到现在的自己。
窗外的天黑了下来,房间里依旧昏暗,我没有开灯,就这么坐在床边,抱着膝盖。心里很静,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,只有淡淡的、绵长的难过,还有一丝微弱的、不肯熄灭的希望。我告诉自己,再等等,再坚持一下,总会有好起来的那一天,总会有一束光,照进我这个昏暗的房间,照进我封闭已久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