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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听证会 沈知微与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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伦理审查听证会定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一。
沈知微提前三天把最终版的评估报告发给了周远航。周远航看完后,给她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框架很扎实,论证很清晰。”周远航的声音里带着满意的笑意,“深度算法那边配合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沈知微说。
“程越没给你添麻烦吧?”
沈知微想起程越在会议室里用红笔圈出的那些“太绕”的段落,想起他在深夜加班时说的那句“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理性地安慰人”,想起他左手插在口袋里的样子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听证会那天我也会在场,但你主要负责陈述。深度算法那边是程越答辩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们两个配合好。伦理委员会的那几位老教授,问问题很刁钻的。”
沈知微挂了电话,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她和程越配合。
这两个字放在一起,在一个月前,她想都不敢想。
听证会前一天,沈知微和程越在深度算法的会议室里做最后的演练。
沈知微把伦理委员会可能问的问题列了一个清单,足足列了三十多个。她一个一个地过,程越一个一个地答。
“第三个问题:算法的透明性如何保障用户的知情权?”
“系统提供决策结果的简要解释,用户可申请详细解释。”
“第四个问题:如果用户不认可AI的决策,申诉渠道是什么?”
“人工复核。所有被用户质疑的决策,都会进入人工审核流程。”
“第五个问题:人工复核的人员资质和培训标准是什么?”
程越顿了一下。
沈知微抬头看他。
“目前没有统一标准。”程越答到
“那你准备怎么回答?”
“实话实说。然后补充:我们会在三个月内建立标准。”
沈知微在清单上打了个勾:“可以。诚实比完美更重要。”
演练持续了三个小时。结束时,程越把电脑合上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你紧张?”沈知微问。
“不是紧张。”程越说,“是不喜欢这种场合。说错一句话,可能影响整个项目。”
“那你明天少说话。我来答大部分问题。”
程越看了她一眼:“你确定?”
“评估报告是我写的,我最清楚里面的逻辑。”沈知微说,“你只需要回答技术实现层面的问题。伦理层面的事,交给我。”
程越沉默了几秒。
“沈知微,”他说,“你好像很擅长这个。”
“擅长什么?”
“擅长在别人紧张的时候,把压力接过去。”
沈知微愣了一下。
她确实在这么做。但她没有意识到。
“可能是因为我是辩论队出身。”她说,“比赛的时候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。有人负责立论,有人负责攻辩,有人负责总结。各司其职,才不会乱。”
“你在辩论队打什么位置?”
“攻辩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程越说,“你每次反驳我的时候,都像在打比赛。”
沈知微忍不住笑了:“那你呢?你打什么位置?”
“我没打过辩论。”
“那你擅长什么?”
程越想了一下:“擅长写代码。”
“那你明天就负责写代码的部分。”沈知微说,“其他的,我来。”
听证会在伦理委员会的会议室举行。
一张长桌,沈知微和程越坐在一边,对面是五位伦理委员会的专家。周远航坐在长桌的一端,手里拿着一份评估报告,表情平静。
沈知微环顾了一圈对面的五位专家。她认识其中三位——都是国内科技伦理领域的权威,论文被引用次数加起来比她年龄还大。另外两位她不认识,但从胸牌上看,一位是法学教授,一位是计算机领域的退休教授。
程越坐在她旁边,面前摆着电脑,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。但沈知微注意到,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。
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他的方向挪了两厘米。
程越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沈知微没有看他。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专家身上,表情专业而平静。
“各位老师好,我是沈知微,T大哲学系博士生,负责本次评估报告的框架设计和内容撰写。这位是深度算法的CTO程越,负责技术层面的答辩。”
她翻开笔记本,开始陈述。
她没有用PPT,因为她认为PPT会让人分心。她的陈述完全基于评估报告的核心逻辑,从公平性、透明性、问责性、隐私保护四个维度,逐层展开。语速不快不慢,每一个论点都有依据,每一个结论都有推导过程。
周远航在长桌的一端微微点头。
对面的专家们安静地听着,没有人打断她。
沈知微陈述完毕,用了十五分钟。
“以上是报告的核心内容。下面请各位老师提问。”
法学教授第一个开口:“沈博士,报告第47页提到‘算法的可解释性应与决策风险等级挂钩’。这个‘风险等级’的划分标准是什么?”
“风险等级根据决策对用户权益的影响程度划分。”沈知微翻开笔记本,“高风险场景包括医疗诊断、金融授信、司法辅助等,要求算法提供完整的决策逻辑解释。中风险场景包括内容推荐、智能客服等,要求提供简要解释。低风险场景可不提供解释,但用户有权申请复核。”
“这个划分标准的依据是什么?”
“欧盟《人工智能法案》的风险分级框架,结合中国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的相关条款。”沈知微说,“具体对照表在报告附录三,第89页。”
法学教授翻到附录三,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计算机领域的退休教授接着问:“程总,你们系统的‘可解释性’是怎么实现的?”
程越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我们采用LIME算法框架,对模型的决策进行局部近似解释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,“对于高风险决策,系统会生成决策树路径图,展示影响决策的主要特征因子及其权重。”
“准确率呢?”
“解释的保真度在92%以上。”
“那剩下的8%呢?”
程越顿了一下。
沈知微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剩下的8%属于模型的黑箱区域。”程越说,“这部分决策无法用现有框架解释。我们的处理方式是:对于落入黑箱区域的高风险决策,系统不会自动输出结果,而是转交人工处理。”
退休教授推了推眼镜:“这个‘黑箱区域’有多大?”
“因模型而异。目前版本的金融风控模型,黑箱区域占比约为7%。”
“7%的决策需要人工处理,你们的人手够吗?”
“目前不够。”程越说,“我们在招聘。同时也在优化模型,目标是半年内将黑箱区域压缩到3%以下。”
退休教授没有再问了。
沈知微在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接下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。有关于数据隐私的,有关于算法偏见的,有关于责任归属的。沈知微负责回答伦理层面的问题,程越负责回答技术实现层面的问题。两个人交替发言,节奏流畅,配合默契。
有一次,一位专家问了一个关于“公平性指标量化”的问题,沈知微刚准备回答,程越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。
沈知微微微一顿,把话咽了回去。
程越开口了:“这个问题我来答。公平性指标的量化和我们系统的实际表现有关,沈博士的框架给出了方向,具体数值由我们技术团队提供。”
他回答完毕,膝盖离开沈知微的膝盖。
沈知微面不改色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:“谢。”
程越没有回应。
但沈知微注意到,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。
听证会进行了两个小时。
最后,伦理委员会主任合上报告,看了看两边的专家,说了一句沈知微期待了两个小时的话。
“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。评估报告原则上通过,后续根据各位专家的书面意见进行微调。”
沈知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。
程越没有表情变化。但沈知微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。
周远航走过来,拍了拍沈知微的肩膀:“表现不错。”
然后他看着程越,伸出手:“程总,恭喜。”
程越和周远航握了手:“谢谢周老师。”
周远航走了之后,会议室里只剩下沈知微和程越两个人。
沈知微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帆布袋里,站起来。
程越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“你还不走?”沈知微问。
“等一下。”程越说,“你刚才表现很好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程越抬起头看着她,“如果没有你,我今天可能会被问住好几次。”
沈知微把帆布袋的带子挂在肩膀上:“你不是说我不切实际吗?”
程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我收回。”
两个人一起走出会议室,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。
走廊很长,两侧是落地窗,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程越走在沈知微的左边,步速比平时慢。
“沈知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晚上有空吗?”
沈知微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程越的目光落在前方,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。但沈知微注意到,他的左手又插进了口袋里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请你吃饭。”程越说,“不是工作餐。是……谢谢你这次帮忙。”
沈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不是工作餐。
这四个字,从程越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笨拙的郑重。
“好。”
程越的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。
“吃什么?”
“你选。”
“我不擅长选餐厅。”
“那你擅长什么?”
“写代码。”
沈知微忍不住笑了:“那你用代码写一个餐厅推荐算法。”
“来不及。模型还没训练。”
两个人走到电梯口,沈知微按了下行键。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程越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沈知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穿的外套,颜色很好看。”
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浅灰色风衣。
她今天出门的时候,确实在这件风衣和另一件黑色的之间犹豫了三秒钟。
“谢谢。”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她看到程越站在走廊里,阳光落在他肩膀上,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