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有限理性》晓妤祎

6、漏洞 知微深夜发

　　沈知微发现那个漏洞的时候，是一个周三的深夜。

　　白天，程越因为产品发布会的事去了上海，原定下午的会议取消。沈知微原本打算利用这段时间整理论文数据，但坐在图书馆里对着屏幕看了半小时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
　　她脑子里全是那份技术文档。

　　确切地说，是第3.7节之外的另一处细节。

　　昨天她精读文档第四章“数据隐私与安全”时，注意到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脚注。脚注里提到，深度算法的AI系统在训练阶段使用了一组第三方数据，这组数据的授权协议中有这样一条：“数据可用于模型训练，但不得用于任何形式的用户画像。”

　　问题在于，深度算法的系统核心功能之一，就是用户画像。

　　沈知微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她把这个脚注标记出来，打算第二天问程越。但程越去了上海，她只好自己先查证。

　　她登录了深度算法提供的技术文档库，找到了那组第三方数据的授权协议原文。逐条读完，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
　　协议第3.2条：“被授权方不得将本数据用于任何形式的用户识别、用户追踪或用户画像构建。”

　　而深度算法的AI系统文档第4.7条明确写着：“本系统采用第三方数据源进行用户特征提取，用于构建动态用户画像。”

　　这是明确的授权违规。

　　如果被数据提供方发现，深度算法可能面临法律诉讼。如果被媒体曝光，公司的声誉会遭受毁灭性打击。伦理委员会的审查也会因此终止，产品上线遥遥无期。

　　沈知微把两份文档并排放在屏幕上，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
　　没有。

　　她放下鼠标，靠在椅背上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。

　　怎么办？

　　她不是深度算法的员工，没有义务替他们保密。她甚至可以直接把这个问题写进伦理评估报告，让伦理委员会来处理。

　　但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？

　　深度算法的产品会延期上线，可能延期半年甚至一年。公司会失去客户，融资会受阻，员工可能会失业。

　　程越会怎样？

　　她想起今天早上程越发给她的消息：“今天在上海，明天回来。文档有问题随时找我。”

　　她想起他通宵修完数据库后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
　　沈知微重新戴上眼镜，盯着屏幕上的两份文档，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
　　她是一个研究者。她的职责是客观、中立、严谨。发现问题，如实报告，这是她的职业操守。

　　但她也是一个有情感的人。

　　她认识程越。她和他一起加过班、吵过架、吃过面。她知道那本《有限理性论》被他翻出了褶皱。她知道他在代码里留了一个“非理性”的接口。

　　她不能装作不知道这件事。

　　但她也不能擅自替他做决定。

　　她拿起手机，看了一眼时间：23:47。

　　程越应该还在上海。也许在开会，也许在写代码，也许已经睡了。

　　她犹豫了很久，最终发了一条消息：

　　“程越，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
　　发送。

　　三分钟后，对方回复：

　　“下午两点到北京。怎么了？”

　　沈知微打字：“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。关于技术文档。”

　　“哪部分？”

　　“数据隐私。我发现了点问题。”

　　这次对方回复得慢了一些。

　　“严重吗？”

　　沈知微看着这两个字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
　　她可以说不严重。明天见面再说。把这件事暂时压下去。

　　但她在学术训练中学到的第一课就是：不要对数据说谎。

　　“严重。”她打字。

　　发送。

　　消息发出去之后，聊天窗口安静了很久。

　　沈知微盯着屏幕上那个“严重”两个字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。

　　也许她不应该这么直接。也许她应该先给程越一个缓冲。

　　但她的手指已经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选择。

　　五分钟后，程越的回复来了。

　　“我改签，明天早上回来。九点到公司。你也来。”

　　沈知微回复：“好。”

　　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看着图书馆窗外漆黑的夜空。窗玻璃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，银框眼镜、清瘦的面庞、微微蹙起的眉头。

　　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。

　　“知微，你太像你爸了。什么事都憋在心里，一个人扛。”

　　她把电脑合上，收拾好东西，走出了图书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