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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两个世界的翻译官 程越通宵工 ...

  •   第二天,程越没有来开会。

      苏小晚说:“昨晚数据库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,程越和技术团队通宵在修复,现在还在机房。”

      “他说今天的会议改到明天。”苏小晚把消息转达给沈知微,表情有些抱歉。

      沈知微点头:“没关系。那我把修改后的透明性指标框架发给他,让他有空的时候看。”

      她回到学校,在图书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整理昨天会议上讨论的内容。

      但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。

     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在程越工位旁边看到的画面——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《有限理性论》,书页间夹着的便签纸,书脊上的褶皱。

      她认识很多人读过这本书。她的导师、她的同门、她的同行。但那些人读这本书,是因为“有限理性”是决策理论的基石,是学术研究绕不开的经典。

      程越读这本书,是为了什么?

      他说他辅修过哲学,因为“想知道人为什么会痛苦”。

      他说他被老师评价“不适合学哲学”,因为“太想解决问题”。

      他用技术来解决问题,但他读的哲学书告诉他:有些问题不是用来解决的,是用来理解的。

      沈知微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程越的判断太片面了。

      她以为他是一个“技术至上、效率第一”的典型工程师。但也许,他比她想象的更复杂。

      也许,他和她一样,也在用某种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:人为什么会做出不理性的选择?

      她用理性分析这个问题,他用算法模拟这个问题。

      方向不同,但出发点是同一个。

      这个发现让沈知微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。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心动,不是好感,更像是一种“原来你也在这里”的确认。

      她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掉,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文档上。

      第二天,程越出现在会议室的时候,沈知微差点没认出他。

      他的黑眼圈比平时更重了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头发乱得像鸟窝,灰色的卫衣上有一块不知道是咖啡还是可乐的深色污渍。

      “你还好吗?”沈知微问。

      “还好。”程越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数据库修好了。”

      “你睡了多久?”

      “不记得了。”

      沈知微看着他那副快要散架的样子,想说点什么,但又觉得以他们目前的关系,说“你要注意身体”显得太越界。

      她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推到程越面前:“喝水。”

      程越看了她一眼,拿起水,拧开盖子,喝了一大口。

      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今天的会议内容是“问责性”维度的评估标准。

      问责性的核心问题是:如果AI系统做出了错误决策,谁来负责?是开发算法的工程师,是部署系统的公司,还是使用系统的用户?

      这是一个典型的伦理-法律交叉问题,也是沈知微的专业领域。她准备了一份详细的框架,从“责任链条”的角度分析了不同主体的责任边界。

      程越听完她的介绍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的框架在逻辑上没问题。”他说,“但在现实中行不通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AI系统的决策不是一个人做的。”程越说,“数据是别人标注的,模型是别人训练的,参数是别人调整的,部署是别人执行的。你把责任拆解到每个环节,看起来很清楚,但实际上——出了问题的时候,每个人都可以说‘这不是我的错’。”

      沈知微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。

      “那你的建议是什么?”

      “建立‘最终责任人’制度。”程越说,“不管系统有多复杂,必须有一个自然人承担最终责任。这个人不需要对每个技术细节负责,但他要对系统的整体行为负责。”

      沈知微看着他:“这个想法很有意思。你的依据是什么?”

      “航空业。”程越说,“飞机也是极其复杂的系统,但每次空难都有明确的调查对象——机长、航空公司、制造商。不是因为他们‘独自’造成了事故,而是因为如果没有人承担最终责任,所有人都会推卸责任。”

      沈知微放下笔,认真地看着他。

      “程越,你刚才说的这段话,是我跟你合作以来,听到的‘最不技术’的一句话。”

      程越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我的意思是,”沈知微说,“你在用伦理学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。‘责任’不是一个技术概念,它是一个伦理概念。你能提出‘最终责任人’这个想法,说明你本质上在思考的不是‘技术上可不可行’,而是‘道义上应不应该’。”

      程越没有反驳。

      他看着沈知微,沉默了几秒。

      “沈知微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发现,你和我说话的方式,和你跟别人不一样?”

      沈知微愣了一下: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“你跟我说话的时候,不绕弯子。”程越说,“你跟陈果说话的时候,会用‘也许’‘可能’‘某种程度上’。但你跟我说话,直接说结论。”

      沈知微想了想,发现程越说得对。

      她跟陈果说话的时候,确实会加很多修饰词。不是因为陈果听不懂,而是因为她习惯性地照顾对方的感受。但跟程越说话的时候,她很少这样做。

     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,程越不需要她照顾。

      也许是因为她在他面前,懒得伪装。

      “因为你是那种可以直接说话的人。”沈知微说。

      程越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   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沈知微已经学会了识别这个表情:那是他在笑。

      会议结束后,沈知微没有急着走。

      她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一会儿,把今天的讨论要点整理到笔记本上。

      程越端着电脑从会议室出去,过了一会儿又端着两杯咖啡回来了。

      “给你的。”他把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,“美式,不加糖。”

     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美式不加糖?”

      “上次吃饭的时候,你在面馆点了美式。”程越说。

      沈知微想起来了。那天吃面的时候,她确实在面馆旁边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美式。但她不记得程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
      “你观察力很强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职业病。”程越在她对面坐下来,“情感计算需要观察人的行为。”

      “所以你也在观察我?”

      程越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沈知微。

     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,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。

      “你很难被观察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你控制得很好。”程越说,“你的表情、语气、肢体语言,都很稳定。你笑的时候是真的笑,但你笑完之后,表情会立刻回到中性状态。就像有一个开关,开心的时候打开,不需要开心的时候马上关掉。”

      沈知微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
      她知道自己有这个问题。她的心理咨询师——对,她大三的时候因为“情绪调节困难”去见过学校的心理咨询师——也说过类似的话:“沈知微,你太擅长控制情绪了。但情绪不是用来控制的,是用来感受的。”

     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。

      包括她的导师、她的朋友、她的家人。

      “可能是我习惯了。”她说,语气尽量轻松,“哲学系的人,情绪太外露会被认为不够理性。”

      程越没有接话。

     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,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知微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。

      “沈知微,你有没有想过,你选择研究‘有限理性’,可能不是因为你想理解人为什么不理性——而是因为你想给自己一个理由,接受自己也会不理性?”

      沈知微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程越。

      他的表情很平静,就像一个工程师在陈述一个技术事实——没有同情、没有怜悯、没有“我懂你”的自我感动。他只是说出了他看到的东西。

      沈知微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来反驳。

      但她发现,她反驳不了。

     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

      她研究有限理性,写了十几万字的论文,论证“人的决策永远不可能是完全理性的”——这一切,本质上是在为自己找一个理由:你不是不够好,你只是有限。

      你不是不会爱人,你只是有限。

      你不是做错了选择,你只是有限。

      “程越,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你真的很烦。”

      程越微微勾了一下嘴角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沈知微回到宿舍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
      她想起程越今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选择研究‘有限理性’,可能是因为你想给自己一个理由,接受自己也会不理性。”

      她想起自己大三那年去见心理咨询师的原因。

      不是因为“情绪调节困难”。

      是因为她喜欢上了一个人。

      一个她很清楚“不应该喜欢”的人——她的辩论队队友,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生。

      她没有表白,没有越界,甚至没有让对方察觉到任何异常。她用理性控制了自己的一切行为。但她的情绪不受控制。她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开心一整天,会因为对方和女朋友在朋友圈的合照失眠整夜。

      她去找心理咨询师,说:“我不应该喜欢他。但我控制不了。我怎么才能控制?”

      心理咨询师问了她一个问题:“你为什么觉得‘不应该’喜欢他?”

      “因为他有女朋友。”

      “所以你喜欢他这件事本身,不涉及任何行动。你没有表白,没有破坏他们的关系。你只是产生了一种情感。情感本身没有对错。”

      “但它让我不舒服。”

      “让你不舒服的,是情感本身,还是‘你不应该产生这种情感’的想法?”

      沈知微当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      她后来用了大半年的时间,把这段情感消化掉了。她没有表白,没有行动,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。她只是等它过去。

      它确实过去了。

      但她从此更加确信一件事:情感是危险的。它会让你产生“不应该”的想法,做出“不理性”的行为。最好的办法,就是不要让自己陷进去。

      所以她用理性筑起一座堡垒。

      堡垒很安全。

      但堡垒也很孤独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手机亮了一下。程越发来消息。

      “文档看完了。透明性指标第4条需要调整,明天跟你细说。”

      沈知微回复:“收到。”

      她犹豫了一下,又打了一行字:“今天你说的话,我想了很久。”

      发送。

      对方正在输入……这次没有反复,直接发来一条:

      “哪句?”

      “那句关于我为什么研究有限理性的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说得对。”

      发完这三个字,她觉得自己好像卸下了什么。

      过了十几秒,程越发来一条消息。

      不是安慰,不是“我理解你”,不是“很多人都有这个问题”。

      只是一句话。

      “那我的观察力,还不错。”

      沈知微看着这条消息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     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,关灯,闭上眼睛。

      黑暗中,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
      平稳、有力、正常。

      但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开始不一样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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