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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意外的发现 沈知微研读 ...

  •   合作进入第二周,沈知微发现自己对程越的判断需要调整。

      他不是“难搞”——他是极其难搞。

      每天下午两点的会议雷打不动,程越从不迟到,但也从不早到。他坐在会议室里,面前摊着沈知微写的框架文档,用红笔圈出所有他认为“不清晰”的地方,然后一条一条地要求她“翻译”。

      “这个‘价值对齐问题’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就是AI的目标和人类的目标要一致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写‘AI的目标要和人类一致’?”

      “因为价值和目标不是同一个概念。”

      “对于读这份报告的人来说,没有区别。”

     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,在文档上把“价值对齐”改成了“AI与人类目标一致性”。

      程越看了一眼,点头,翻到下一页。

      这样的对话每天重复十几遍。沈知微觉得自己不是在写一份学术报告,而是在上一门“如何把哲学语言翻译成白话”的速成课。她的耐心被反复碾压,但奇怪的是,她并没有真的生气。

      因为她发现,程越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是为了刁难她。

      他是真的不理解。

      他的思维方式是树状的——从一个根节点出发,分支出无数子节点,每个节点都要有明确的输入和输出。而沈知微的思维方式是网状的——概念之间相互关联,没有绝对的起点和终点,A和B可以同时成立,即使它们看起来矛盾。

      “你们哲学的人,是不是特别喜欢说‘既是A又是非A’?”程越有一天忽然问她。

      沈知微想了想:“有时候是的。因为现实本来就是矛盾的。”

      “代码不能有矛盾。有矛盾就编译不过。”

      “所以代码是代码,现实是现实。”

      程越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:“但AI是代码和现实的交界。”

      这句话,沈知微记在了心里。

      这天下午,苏小晚把深度算法的技术文档发给了沈知微。

      “沈博士,这是程总让我转给您的。他说您需要了解系统的技术架构,才能写好伦理评估报告。”

      沈知微打开文档,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近千页的技术手册。

      她不是完全看不懂。哲学系虽然不教编程,但她在写AI伦理论文的时候,自学了一些基础知识——Python的基本语法、机器学习的基本概念、神经网络的大致原理。但也仅此而已。面对这份充满了数学公式和架构图的专业文档,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头晕目眩。

      “这……也太多了吧。”陈果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,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    “学姐,你真的要看完?”

      “不需要看完。”沈知微说,“只需要找到和伦理评估相关的部分。”

      “那你怎么知道哪些部分相关?”

      沈知微没有回答。她翻开文档的第一页,从目录开始,逐章判断哪些章节需要精读、哪些可以略读、哪些直接跳过。

      这是她读博三年练出来的能力——在海量文献中快速定位关键信息。

      她花了两个小时,把近千页的文档缩减到了大约一百五十页的核心内容。然后她开始精读。

      读到第三章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
      第三章讲的是深度算法的“情感计算”模块。这个模块的作用是识别用户的情绪状态——比如用户在跟AI对话时是开心、愤怒、悲伤还是焦虑——然后根据情绪状态调整AI的回应策略。

      沈知微对这个模块感兴趣,因为“情感计算”涉及大量的伦理问题:AI有没有权利“识别”人类的情绪?识别出来的结果准确吗?如果误判了,谁来负责?

      她仔细阅读着这一章的内容,一行一行地往下看。

      看到第3.7节的时候,她的目光被一段话吸引了。

      “3.7 非理性响应接口”

      “本模块预留了一个非优化接口,用于在特定情境下允许系统做出非理性响应。该接口的设计初衷是模拟人类在极端情绪状态下的非理性行为模式,以提升人机交互的真实感。当前版本中,该接口的触发条件包括但不限于:用户情绪强度超过阈值、用户表达自相矛盾的诉求、用户明确要求‘不按规则处理’。”

      “接口的输出不追求最优解,而是追求‘类人’的次优解。该功能默认为关闭状态,需手动开启。”

      沈知微把这段话读了三遍。

      非优化接口。

      允许系统做出非理性响应。

      不追求最优解,追求“类人”的次优解。

     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
      这个设计,和她博士论文的核心论点几乎完全重合。

      她的论文题目是《有限理性视角下的AI伦理框架建构》。核心论点是:人类的决策从来不是“完全理性”的,而是受到信息、时间、认知能力等多重限制的“有限理性”。因此,AI不应该追求“最优解”,而应该学会在约束条件下做出“足够好”的决策——就像人类一样。

      程越的“非理性响应接口”,本质上就是在做这件事。

      她立刻翻到章节末尾,查看这一节的作者署名。

      “本节内容由程越独立完成。”

      沈知微盯着这几个字,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
      程越。这个在会议室里跟她针锋相对、说她“概念辨析漂亮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”的技术人,在情感计算模块里留了一个“非理性”的接口。

      他不是那种“技术至上、效率第一”的典型工程师。

      至少,不完全是。

      她拿起手机,想给程越发消息。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,反反复复好几次,最后她放下了手机。

      她决定明天当面问他。

      第二天下午,沈知微提前十分钟到了深度算法公司。

     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会议室,而是站在开放办公区的边缘,远远地看着程越的工位。

      程越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,屏幕上是一行行她看不太懂的代码。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和半块吃了一半的能量棒。

      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程序员没什么区别。

      但沈知微知道,他的代码里藏着一个秘密。

      “沈博士?”苏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今天来得好早!”

      沈知微转过身:“程越在吗?”

      “在啊,那不是吗?”苏小晚指了指程越的方向,“不过他正在改一个bug,可能要等一会儿。您先去会议室坐着?我给您倒杯水。”

      “不用,我在这等。”

      沈知微站在办公区的过道里,看着程越工作。她注意到他的桌面上除了电脑和咖啡,还放着一本书。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——赫伯特·西蒙的《有限理性论》。

     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      赫伯特·西蒙,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,“有限理性”理论的提出者。这本书是沈知微论文的核心参考文献,她的书架上有一本被翻烂了的同款。

      程越的桌上也有一本。

      她走过去,站在他的工位旁边,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那本书。书页之间夹着好几张便签纸,书脊已经被翻出了褶皱——这不是一本买来充门面的书,这是真的被读过、被翻过、被标注过的书。

      程越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旁边,抬起头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怎么在这?”他问,“会议室在那边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说,“你的书——赫伯特·西蒙那本,你也读?”

      程越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书上,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

      “读过。”他说,“大学时候辅修哲学,老师推荐的。”

      “你还辅修过哲学?”

      “两年。后来放弃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老师说我太想解决问题。”程越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哲学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。”

      这句话他在面馆里已经说过一次了。但当时沈知微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。现在她才意识到,这本书、这段经历,对他来说可能很重要。

      “程越,”沈知微说,“我看了你们的技术文档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第3.7节,‘非理性响应接口’,是你写的?”

      程越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      他抬头看着她,深棕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警惕。

      “你看到那部分了?”

      “看到了。”沈知微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,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你为什么要留那个接口?”

      程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      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知微说,“所以我才问你。你的文档里写的是‘模拟人类在极端情绪状态下的非理性行为模式’,但我觉得不止于此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如果你只是想模拟非理性行为,你不需要留一个‘不优化’的接口。你可以直接写一个‘拟非理性’的模块,用规则来定义什么情况下输出什么结果。但你留的是一个‘接口’——一个可以手动开启、手动控制、但不会被自动优化的通道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看着程越的眼睛。

      “你不是在模拟非理性。你是在给非理性留空间。”

      会议室方向传来苏小晚的声音:“程总!沈博士!会议要开始了!”

      程越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电脑和那本《有限理性论》。

      “晚上说。”他说。

      但那天晚上,他们并没有机会“说”。

      会议一直开到七点,讨论的是透明性指标的量化方法。程越认为沈知微提出的“可解释性等级”标准太主观,沈知微认为程越提出的“用户满意度调查”不能替代客观标准。两个人又吵了一架。

      吵完之后,程越接了一个电话,脸色忽然变了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林一鸣问。

      “测试环境的数据库出了问题。”程越把电脑合上,“我要去处理。”

      他看了沈知微一眼:“今天先到这。”

      然后他快步走出了会议室,消失在技术团队的工位之间。

      沈知微收拾好东西,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苏小晚追了上来。

      “沈博士!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苏小晚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那个……您今天下午在程总工位那边,是不是看到了什么?”

      沈知微看着她:“你是指?”

      “那本书。”苏小晚说,“赫伯特·西蒙的。程总平时不让人碰那本书。有一次保洁阿姨帮他收拾桌子,把书挪了个位置,他找了半天,脸色特别难看。林总说他那天的状态就像丢了魂一样。”

     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。

      “那本书对他来说很重要。”苏小晚继续说,“但具体为什么,他不说,我们也不敢问。我只是觉得……如果您发现了什么,可能对他来说是好事。”
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苏小晚笑了笑:“程总这个人,太闷了。什么事都憋在心里。我们公司的人都觉得他是机器人——没有情绪、不需要休息、永远在工作。但我觉得他不是没有情绪,他是不敢表达。”

      她说完这些话,电梯刚好到了。

      “沈博士,明天见!”

      电梯门关上之前,沈知微看到苏小晚站在走廊里,朝她挥了挥手。

      回到宿舍后,沈知微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那份技术文档。

      她把第3.7节重新读了一遍,这次读得更慢、更仔细。

      “非理性响应接口。”

      “触发条件:用户情绪强度超过阈值、用户表达自相矛盾的诉求、用户明确要求‘不按规则处理’。”

      “输出:不追求最优解,追求‘类人’的次优解。”

      她想起程越在面馆里说的话:“我做AI,是因为我想知道人为什么会痛苦。”

      她想起他今天下午说的:“哲学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。”

      她想起苏小晚说的:“他不是没有情绪,他是不敢表达。”

      沈知微放下文档,拿起手机,打开和程越的聊天窗口。

      他们的聊天记录很干净,全是工作相关内容——文档链接、会议时间、修改意见。没有一句废话。

      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

      反复了好几次之后,她终于发出去一条消息:

      “那本书,我也在读。改天可以聊聊。”

      消息发出去之后,她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。

      对方正在输入……

      输入状态持续了十几秒,然后消失了。

      又过了半分钟,输入状态重新出现。

      然后消失。

      如此反复了三次。

      最后,程越发来一个字: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沈知微看着这个“好”字,不知道为什么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     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打开自己的论文文档,在“致谢”那一页的最后一行,鬼使神差地打了一行字:

      “感谢那些教会我非理性的人。”

     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,之后把它删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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