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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被迫合作 沈知微发现 ...

  •   程越说“你懂”的时候,沈知微以为这只是客套话。

      但事实证明,程越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真的在表达认可——只不过他的表达方式,和正常人不太一样。

     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,沈知微收到了苏小晚发来的消息:“沈博士,程总说让你今天下午来公司一趟,他要跟你对一下公平性测试的分类标准。”

      沈知微看了看时间,下午有课。

      “今天不行,明天下午可以吗?”

      苏小晚秒回:“我问一下程总。”

      一分钟后。

      “程总说可以,但让你提前把分类标准的初稿发给他。”

      沈知微花了两个小时,把自己关于“群体分类”的理论框架整理成了一份三页的文档,发到了苏小晚给的邮箱。

      第二天下午,她到公司的时候,程越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。

     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文档,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。沈知微瞥了一眼,看到自己在第二页写的某一段话被他圈了起来,旁边写着两个大字:“太绕。”

      “坐。”程越头也没抬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      沈知微坐下来,等着他开口。

      “你的框架我看完了。”程越把文档转过来,推到她面前,“理论部分没问题,但操作层面有问题。”

      “什么问题?”

      程越指着被她圈起来的那一段:“你说‘群体分类应考虑社会建构的身份维度,而非生物学本质主义’。这句话,翻译成人话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沈知微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。

      “意思是,分类的时候不要只按性别、年龄这种生物学特征来分,还要考虑社会身份——比如职业、教育背景、收入水平这些。”

      “那你直接这么写不就行了?”程越一脸“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”的表情。

      “这是学术写作的习惯。”

      “现在不是写论文。”程越说,“你要我技术团队的人看懂这个框架,就不能用哲学系的黑话。”

     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“好,我改。”

      “不止这一处。”程越把文档翻到第三页,“你这里写‘公平性应区分为程序公平与结果公平,两者不可通约’。不可通约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  “意思是不能用同一个标准来衡量。”

      “那你就写‘不能用同一个标准来衡量’。”

      沈知微沉默了两秒。

      “程越,你有没有发现,你在做的这件事——把学术语言翻译成大白话——本身就是在做‘跨学科沟通’?”

      程越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所以呢?”

      “所以,如果你觉得我的语言‘太绕’,那可能是因为你没有耐心去理解另一种思维方式的表达习惯。”沈知微的声音平静,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,“你可以要求我翻译,但不要用‘黑话’这种词来贬低它。学术语言的存在不是为了故弄玄虚,而是为了精确。”

      程越看着她,没有反驳。

      过了几秒,他说:“你说得对。”

      沈知微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我说你说得对。”程越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坦然,没有任何勉强的意思,“我用词不当。抱歉。”

      他道歉的方式和他迟到时一样——直接、简短、不拖泥带水。但这一次,沈知微听出了里面的诚意。

      “没关系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那继续。”程越把文档翻回第一页,“第一页的性别分类,你写的是‘男、女、非二元性别’。这个没问题。但年龄分段你怎么看?按十年一段还是五年一段?”

      “这取决于你们的数据量和应用场景。”沈知微说,“如果数据量够大,五年一段更精确。如果数据量有限,十年一段也能接受。”

      “那就五年一段。”程越在文档上记了一笔,“收入水平呢?按年收入分还是按月收入?”

      “年收入吧,更稳定。”

      “分几档?”

      “五档怎么样?低收入、中低收入、中等收入、中高收入、高收入。”

      程越摇头:“五档太多了,样本量不够。三档。”

      “三档太粗糙了,中等收入的范围太大,里面可能包含很大差异。”

      “那就四档。低收入、中低收入、中高收入、高收入。把中等收入拆成两档。”

      沈知微想了想:“可以。”

      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对着文档,逐条逐款地讨论、修改、妥协。程越对技术可行性的判断很精准,沈知微对分类标准的理论依据很清楚。他们有时候会争执,但每次争执都能在找到一个折中方案后结束。

      苏小晚路过会议室的时候,透过玻璃墙看到两个人头挨着头在讨论什么,忍不住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一鸣。

      “林总,你快看!程总和沈博士在开会!”

      林一鸣回复:“这不是很正常吗?他们在工作。”

      苏小晚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:“你不懂。程总开会从来不会跟人靠那么近。他以前开会都是一个人坐一边,离所有人远远的。”

      林一鸣发了一个“?”。

      苏小晚没有再回复,只是站在走廊里,透过玻璃墙多看了几眼。

      会议室里,程越正指着文档上的某一行字说:“这个地方,你不能用‘应该’这个词。伦理委员会看的是客观标准,不是价值判断。”

      沈知微抬头看他:“但‘公平性’本身就是价值判断。”

      “那就用更中性的词。比如‘建议’或者‘推荐’。”

      沈知微想了想,在文档上把“应该”改成了“建议”。

      “行了吧?”她问。

      程越看了一眼,点头:“行。”

      他把文档收起来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已经七点了。他们从下午两点开始,整整讨论了五个小时。

      “吃饭吗?”程越忽然问。

      沈知微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吃饭。楼底下有家面馆,还行。”程越站起来,把电脑合上,“我请客,算是今天让你改文档的补偿。”

     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。

      她确实饿了。早上只吃了一个三明治,中午忙着准备材料没来得及吃饭。而且今天改了五个小时的文档,她的大脑已经消耗了大量的葡萄糖。

      “好。”她说。

      两个人下楼,走到写字楼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。巷子不宽,两边都是各种小餐馆——麻辣烫、黄焖鸡、兰州拉面、沙县小吃。程越带她走进一家门面很小的面馆,推开门的时候,挂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。

      “老板,两碗牛肉面。”程越对柜台后面的中年男人说。

      “好嘞!坐吧!”

      面馆里只有六张桌子,一半空着。沈知微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窗外是一面斑驳的红砖墙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。

      程越在她对面坐下来,把两双筷子从筷子筒里抽出来,递了一双给她。

      “你经常来这家?”沈知微问。

      “嗯。加班的时候。”程越说,“公司楼下的餐厅都太贵了,这家便宜。”

      沈知微看了看墙上的菜单——牛肉面十八块钱一碗。在五道口这个地段,确实算便宜了。

      “你们公司融资情况不好?”她问。

      “不是。”程越摇头,“是我不想把钱花在吃饭上。创业公司每一分钱都要省。”

      沈知微没有再问。她能理解这种心态——她读博的津贴也不高,每个月除去房租和基本生活费,剩下的钱只够买几本书。

      面端上来了。很大一碗,面条粗犷,牛肉炖得很烂,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。沈知微尝了一口,辣得她眼眶一热。

      “太辣了?”程越问。

      “还好。”她嘴硬,但已经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。

      程越看到她的反应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不能吃辣?”

      “能吃。只是……没想到这么辣。”

      程越站起来,走到柜台那边,跟老板说了句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老板端了一碗清汤过来,放在沈知微面前。

      “中和一下。”程越坐回位置,低头吃自己的面,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    沈知微看着那碗清汤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
     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,清汤寡水,但温度刚好。

     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面,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工作的话。沈知微发现,程越吃饭的速度很快,几乎是狼吞虎咽——这大概也是长期加班的习惯。

      “你平时都这么晚下班?”她问。

      “不一定。有时候更晚。”程越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放下筷子,“写代码的时候容易忘记时间。”

      “不觉得累吗?”

      “累。”程越说,“但写代码的时候不会想这些。”

      沈知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      她想起自己在写论文的时候也是这样——一头扎进文献里,等抬起头来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

      “你呢?”程越问,“你们哲学系的人,写论文的时候也这样?”

      “差不多。”沈知微说,“只不过我们不是写代码,是写论文。有时候为了论证一个概念,要读几十篇文献,写几千字,最后发现论证不成立,全部删掉。”

      “那不白写了?”

      “不白写。”沈知微说,“知道什么是不成立的,和知道什么是成立的,同等重要。”

      程越看着她,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沈知微读不太懂的神情。

      “沈知微,”他说,“你说话的方式,很像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“我大学时候的哲学老师。”程越说,“他也是这样——每句话都要经过思考,每个词都要用得精确。他说这是‘哲学家的职业病’。”

      沈知微忍不住笑了。

      “那你老师的病比我严重。我还没到那个程度。”

      程越没有笑。他看着她的笑容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得。”

      “什么话?”

      “他说:‘程越,你不适合学哲学。’”

      沈知微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他说我太想解决问题了。”程越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空碗上,声音低了一些,“他说哲学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,是用来提问的。但我不喜欢提问,我喜欢找到答案。”

      沈知微听着这段话,忽然对程越有了一个新的认识。

      他不是不喜欢哲学。恰恰相反,他喜欢哲学,甚至可能曾经认真考虑过走这条路。但他在某个时刻做出了选择——选择了技术,选择了解决问题,选择了确定性的答案。

      “所以你学了计算机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程越点头,“计算机科学给我的每道题都有答案。要么对,要么错,要么时间复杂度太高,跑不出来。很清晰。”

      “那现在呢?”沈知微问,“你现在做的AI,还那么清晰吗?”

      程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不清晰。”他说,“AI让我重新遇到了哲学的问题——意识、自由意志、道德判断。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我以为做技术可以绕过这些问题,但绕不过去。”

      他说完这句话,站起来,去柜台结了账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他推开门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
      九月的夜风比白天凉了很多,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寒意。沈知微跟在他后面走出巷子,看到五道口的街道上灯火通明,来来往往的人流中,有刚下班的白领,有背着书包的学生,有推着摊车的小贩。

      “谢谢你的面。”沈知微说。
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程越站在写字楼下面,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“你住哪?”

      “学校宿舍。”

      “那我帮你叫辆车。”

      “不用,我坐地铁就行。”

      程越看了她一眼:“九点多了,你一个女生坐地铁不安全。”

      沈知微想说自己不需要被照顾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看得出来,程越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别的意思,只是单纯的——他觉得不安全,所以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。

      这是典型的“解决问题导向”的思维方式。

      “好。谢谢。”她说。

      程越用手机叫了一辆车,两个人站在路边等。等车的时候,谁都没有说话。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程越抬头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飞虫。

      车来了。

      “到了给我发个消息。”程越说。

      沈知微坐进车里,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路边,灰色卫衣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,双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淡淡地看着车开走。

     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后,沈知微收回目光,靠在后座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程越在面馆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以为做技术可以绕过这些问题,但绕不过去。”

      她在心里想:这个人,也许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“技术本位”。

      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低头看,是程越发来的消息。

      “文档修改意见已经同步给技术团队了。明天下午两点,继续。”

      沈知微回复:“收到。”

     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,又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车窗外,北京的夜景在霓虹灯中飞速后退。她忽然想起陈果今天下午在办公室问她的一个问题:“学姐,你觉得程越这个人怎么样?”

      当时她回答:“专业能力很强,沟通风格直接,需要时间磨合。”

      但现在,如果再让她回答一次,她可能会加上一句:

      “他也许比我想象的更复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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