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晴满西楼》露白白白

9、十年 岁月如流水

　　从那天起，每天晚上顾伯珩都会教沈晴认几个字。他用树枝在地上写，沈晴跟着描。她的手指粗糙，握笔的姿势笨拙，但她学得很快——比顾伯珩预想的快得多。

　　她记性好，一个字教一遍就能记住。而且她有一种天生的悟性，能从一个字联想到另一个字，从一句话理解到整段话。

　　顾伯珩惊讶地说：“晴娘，你要是能读书，肯定比我还厉害。”

　　沈晴笑着摇头：“我一个卖豆腐的，认那么多字干什么？”

　　但她心里是高兴的。认字让她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活着，没有因为日复一日的劳作而变得麻木。每一个新学的字，都像一扇小小的窗户，让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。

　　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——“沈晴”。

　　“沈”是姓，但她没有姓。“晴”是名，是晴天、晴朗的晴。她喜欢这个字，觉得它明亮、温暖，像春天的阳光。

　　她也学会了写顾家每一个人的名字。顾伯琮、顾伯珩、顾伯瑶、顾伯瑛、顾明远、顾老太太。她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写在地上，看着那些字，忽然觉得这些人离她很近，又很远。

　　她还学会了写“豆腐”两个字。

　　“豆”是黄豆的豆，“腐”是腐败的腐。这两个字连在一起，就成了她每天赖以生存的东西。她觉得很有意思——明明是那么好吃的东西，名字里却有一个“腐”字。

　　顾伯珩告诉她：“腐在这里不是腐败的意思，是‘豆腐’这个词专用的。”

　　沈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，然后把这两个字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遍。

　　她写得比顾伯珩还好看。

　　永安二十八年，夏天。

　　沈晴十九岁了。

　　这是顾伯琮离家的第九个年头。九年了，音信全无。顾明远在永安二十六年冬天去世了，临死前还抓着沈晴的手，断断续续地说：“晴娘……顾家……对不起你……”

　　沈晴跪在床前，握着顾明远冰凉的手，说：“明远叔，您放心，我会照顾好家里。”

　　顾明远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，他想说什么，但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他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沈晴的手，然后慢慢地松开了。

　　顾明远死后，老太太更加变本加厉了。

　　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顾伯珩身上——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是桐柏县有名的神童了，十二岁就过了县试，今年准备参加府试。老太太逢人便说“我家伯珩要中秀才了”，语气跟当年说“我家伯琮要中举了”一模一样。

　　但培养一个读书人是需要钱的。束脩、书本、笔墨纸砚、赶考的路费、打点人情的花费……样样都要钱。顾家的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，现在更是捉襟见肘。

　　沈晴的豆腐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。她在东门外的集市上有了一个固定的摊位，每天天不亮就出摊，到中午就卖完了。除了豆腐，她还做豆腐脑、豆腐干、炸豆腐泡，品种多了，收入也多了。

　　但不管她赚多少钱，老太太总觉得不够。

　　“晴娘，伯珩要参加府试了，路费要五百文，你准备一下。”

　　“晴娘，伯珩的毛笔坏了，要买一支新的，好的要二百文，你去买。”

　　“晴娘，伯珩要请一个更好的先生，束脩一个月要一贯钱，你多做一些豆腐。”

　　沈晴每次都说“好”。

　　她不会说“不”。不是说她不敢，而是她觉得这些钱确实该花。顾伯珩是顾家唯一的希望了。顾伯琮生死不知，顾伯瑶嫁了人，顾伯瑛体弱多病，顾家要想翻身，全靠顾伯珩。

　　而且，她也希望顾伯珩有出息。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，从五岁到现在，她看着他一天天长高，一天天变聪明，一天天从一个淘气的小男孩变成一个沉稳的少年。她为他骄傲，就像母亲为儿子骄傲一样。

　　是的，母亲。

　　沈晴有时候会想，她对顾伯珩的感情，大概就像母亲对儿子一样。她比他大五岁，从五岁带到现在，喂他吃饭、哄他睡觉、给他做衣裳、教他做人……她为他做了一切一个母亲能做的事情。

　　但她不是他的母亲。她是他的嫂子的童养媳——一个身份尴尬、地位卑微的女人。

　　顾伯珩对她很好。比家里任何一个人都好。

　　他会在下学之后，绕到豆腐摊前，帮沈晴收摊。他会把自己在学堂里得的点心带回来给沈晴吃。他会在老太太骂沈晴的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。他会在晚上教她认字的时候，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教，从不嫌她笨。

　　沈晴有时候看着他，会想起顾伯琮。兄弟俩长得像，但性格完全不同。顾伯琮沉静、内敛、顺从，像一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。顾伯珩却像一棵野生的树，蓬勃、恣意、有棱有角。他敢跟老太太顶嘴，敢在学堂里质疑先生，敢在集市上帮沈晴跟刁蛮的客人吵架。

　　沈晴有时候觉得，顾伯珩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光。

　　不是说他有多耀眼，而是说他让她觉得，自己这些年的付出没有白费。这个孩子长大了，懂事了，会保护她了。

　　这就够了。

　　顾伯瑛十六岁了。

　　这个曾经体弱多病的小女孩，在沈晴的精心照顾下，终于长成了一个健康的少女。她个子不高，眉眼柔和，说话的时候还是细声细气的，但比以前开朗了很多。她跟沈晴很亲，每天晚上都要到沈晴的屋子里坐一会儿，说说话。

　　“晴娘，你说我以后会嫁什么样的人？”有一回顾伯瑛趴在沈晴的床上，托着下巴问她。

　　沈晴正在纳鞋底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嫁一个对你好的人。”

　　“什么样才算对你好？”

　　“会给你做饭的。”沈晴想了想，又说，“会给你掖被角的。会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。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熬药的。”

　　顾伯瑛笑了：“那不是跟你一样吗？”

　　沈晴愣了一下，也笑了：“是啊，跟我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