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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读书 沈晴要供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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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晴低着头,说:“老太太,我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。大姐已经帮着我做了,再多的话,咱们的锅不够用,磨也不够用。”
“那就再买一口锅,再买个磨。”
“买锅买磨要花钱。”
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这是在跟我讲条件?”
“不是。”沈晴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只是在说实情。咱们现在的收入,除去家里的开销和伯瑶姐的嫁妆,已经没有余钱添置东西了。”
老太太一拍桌子:“你这个白眼狼!顾家养了你这么多年,让你多出点力你就推三阻四的!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赚了几个钱,翅膀硬了,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?”
沈晴没有说话。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老太太更生气。
老太太骂了一通,最后说:“从明天起,你的口粮再减半。省下来的钱,买锅买磨。”
沈晴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她的口粮本来就少得可怜,再减半,就真的只剩一碗稀粥了。但她没有争辩——争辩没有用,在这个家里,她永远没有争辩的资格。
顾伯瑶出嫁那天,沈晴忙了整整一天。
她天不亮就起来,帮顾伯瑶梳妆打扮,给她煮了一碗红糖鸡蛋,看着她吃完。顾伯瑶坐在镜子前,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,脸上扑了粉,嘴唇点了胭脂,看起来比平时好看很多。但她的眼睛是红的,昨晚哭了一夜。
“晴娘,”顾伯瑶拉着沈晴的手,声音细细的,“我走了以后,家里就全靠你了。”
“你放心去吧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伯瑛还小,你多照看她。伯珩淘气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老太太脾气不好,你……你多担待。”
沈晴拍了拍她的手背,笑着说:“我知道了。你快别哭了,妆都花了。”
顾伯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掏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眼睛,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塞到沈晴手里。
“这是我攒的一点私房钱,不多,你拿着。别让老太太知道。”
沈晴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,又看了看顾伯瑶,眼眶忽然有些热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”,但顾伯瑶已经把布包塞进了她的袖子里,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花轿抬走了。顾伯瑶掀开轿帘,回头看了沈晴一眼,嘴唇翕动了一下,像是说了什么,但被鞭炮声淹没了。
沈晴站在门口,看着花轿渐渐远去,心里空落落的。她转过身,看见顾伯瑛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抱着膝盖,默默地流眼泪。
沈晴走过去,蹲下来,替她擦了擦眼泪。
“别哭了,你姐姐是去享福的。”
顾伯瑛抽抽噎噎地说:“晴娘,你会不会也走了?”
沈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不走。我哪儿都不去。”
顾伯瑛抱住了她的脖子,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小声说:“你不要走。你走了,就没人要我了。”
沈晴拍着她的背,轻声说:“不走,不走。”
她抬起头,看见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落在她们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
她忽然想起顾伯琮走的那天,桂花落满身。想起他说“家里的事交给你了”。想起自己说“好”。
那个“好”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她,拽着她,把她绑在这个家里,绑得死死的。
但她不后悔。
至少现在不后悔。
顾伯瑶出嫁后,家里安静了许多。
沈晴继续做她的豆腐,卖她的豆腐。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平淡得像白开水,但至少没有出什么大乱子。
顾伯珩七岁了,到了该启蒙的年纪。但顾明远的身体越来越差了,常年咳嗽,有时候咳出血来,连床都下不了,更不用说教孩子读书了。
沈晴想了想,去找了老太太。
“老太太,伯珩该读书了。”
老太太正在佛堂里念经,听见这话,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:“读书?谁教?你明远叔那个样子,哪还能教?”
“可以请个先生。”
“请先生?钱呢?”
沈晴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来出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审视,有算计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出?你卖豆腐的那几个钱,养活一家人都够呛,还请先生?”
“我可以多做些豆腐。”沈晴说,“伯珩是顾家的儿子,他得读书,将来才能有出息。”
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,继续拨弄手里的念珠,沉默了很久。
“行,”老太太终于说,“你去请吧。但要请便宜的,太贵的不行。”
沈晴点头,转身要走,老太太又叫住了她。
“晴娘。”
“嗯?”
老太太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说:“你自己也省着点花,别把自己累死了。你死了,没人给我们做豆腐。”
沈晴笑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”
她走出佛堂,站在院子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春天来了,老槐树冒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透亮得像翡翠。
她请了县里一个老秀才来教顾伯珩读书。束脩不贵,一个月只要五百文。沈晴每天多做五十块豆腐,正好够这笔开销。
顾伯珩很聪明,识字快,背书也快。老秀才对他赞不绝口,说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。沈晴听了,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
每天晚上,顾伯珩在书房里读书的时候,沈晴就在隔壁的屋子里做针线。她一边缝一边听顾伯珩背书,听着听着,自己也能背几句了。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……”
她不懂是什么意思,但觉得好听。那些字像珠子一样,一颗一颗地滚出来,圆润润的,亮晶晶的。
有一回,顾伯珩背完书,跑到隔壁来找她,看见她手里的针线,忽然说:“晴娘,我教你认字吧。”
沈晴愣了一下:“你教我?”
“嗯。先生说了,‘教’是最好的‘学’。我教你认字,我自己也能记得更牢。”
沈晴看着他认真的小脸,笑了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