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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岁月 沈晴担起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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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晴就笑着说“好”。
但回到家,笑脸就得收起来。
老太太不让她在饭桌上吃饭。说她是“抛头露面的人”,不配跟一家之主坐在一起。沈晴就端着碗在厨房里吃,有时候站着吃,有时候蹲在灶前吃。
顾伯珩有时候会偷偷跑到厨房里来,蹲在她旁边,跟她一起吃饭。沈晴就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,摸着他的头说:“多吃点,长个子。”
“晴娘,你不生气吗?”有一回顾伯珩忽然问。
“生什么气?”
“祖母不让你上桌吃饭。”
沈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不生气。在厨房吃挺好的,离灶台近,饭菜都是热的。”
顾伯珩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认真:“等我长大了,我让你上桌吃饭。”
沈晴的眼眶忽然有些热。她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,含含糊糊地说:“好,等你长大。”
永安二十三年,冬天。
这一年特别冷,桐柏县下了好几场大雪,集市都停了好几天。沈晴没法出去卖豆腐,家里的收入断了,老太太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更让沈晴担心的是,顾伯琮已经整整一年没有来信了。
最后一封信是去年冬天收到的,信上说他们在北方打了一场大仗,死了很多人,但他还活着。信写得很短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极冷的地方写的,手指都冻僵了。
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。
顾明远托人打听过,但兵荒马乱的,哪里打听得到?有人说顾伯琮所在的部队被打散了,有人说全军覆没了,有人说逃兵都跑了,也有人说……顾伯琮已经死了。
老太太听到“死了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,瘫在椅子上,半天没有动。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,看着沈晴,目光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晴娘,”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伯琮要是真的回不来了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晴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汤,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沈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管他回不回来,我都会留在这里。”
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,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最后老太太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让沈晴脊背发凉的话:
“你记住你说的话。你是顾家花银子买来的,生是顾家的人,死是顾家的鬼。伯琮要是回不来,你就给他守一辈子寡。别想着跑,跑了我就是告到官府,也要把你抓回来。”
沈晴端着姜汤,站在门口,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她的裙摆微微飘动。她没有说话,也没有哭,只是把姜汤放在了桌上,转身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,月光照在上面,白得刺眼。沈晴站在雪地里,仰头看着天上的一弯冷月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。身体的累她已经习惯了,麻木了。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、透骨的疲惫。
她才十四岁。
十四岁的女孩子,在别人家里,应该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的。而她,已经在为一个生死不知的人守寡了。
沈晴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肺。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雪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
顾伯琮走之前,在书房里跟她说的话:“家里的事,交给你了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就这一个字,把她钉在了这里。
沈晴把眼泪逼了回去。她蹲下来,抓了一把雪,在手心里攥了攥,雪化了,冰凉的水从指缝间滴落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水,转身回了厨房。
灶膛里的火还没灭,她把几根柴火塞进去,火苗重新蹿了起来。她坐在灶前,伸出双手烤着火,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
她想起顾伯珩说的话:“等我长大了,我让你上桌吃饭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那就等着吧。
总会好起来的。
永安二十四年,春天。
沈晴十五岁了。
这一年,她的豆腐生意终于有了起色。靠着口碑和手艺,她的豆腐在桐柏县渐渐打出了名气。不光是普通人家来买,连县里的几家酒楼也来找她订货。沈晴一个人忙不过来,就让顾伯瑾帮她一起做。
顾伯瑾的手比沈晴巧,点卤点得比沈晴还好。两个人配合起来,一天能做出两百块豆腐,除去成本,净赚两百多文钱。
两百文钱,对于顾家来说,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。老太太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,不再每天骂骂咧咧的了。但她对沈晴的态度并没有多大改变——在她眼里,沈晴赚再多钱,也是顾家的童养媳,是顾家花银子买来的,伺候顾家天经地义。
沈晴不在乎老太太的态度。她在乎的是,顾伯珩有肉吃了,顾伯瑶和顾伯瑛有新衣裳穿了,顾明远的药能按时买了,顾伯瑾的脸色也好看了很多。
这就够了。
但有一件事让沈晴心里不太舒服。
老太太开始管她的钱了。
每天卖豆腐的收入,沈晴一文不少地交给老太太。老太太怎么花、花在哪里,沈晴从来不过问。但有一天,沈晴发现老太太把一大笔钱给了顾伯瑶的媒人。
顾伯瑶今年十五岁了,到了该说亲的年纪。老太太托人给她说了一门亲事,是邻县一个姓周的人家,家里开了个杂货铺,不算富裕,但比顾家强。老太太为了这门亲事,花了不少钱打点媒人、置办嫁妆。
沈晴没有说什么。顾伯瑶能找到好人家,她替她高兴。
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——顾家的开销越来越大,光靠卖豆腐的钱,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。老太太花钱大手大脚,从来不算计,沈晴想提醒她,但又不敢。
果然,没过多久,老太太就把家里的积蓄花了个精光。不但如此,还欠了外面一些债。
“晴娘,”老太太把沈晴叫到跟前,语气理所当然,“从明天起,你每天多做一百块豆腐。伯瑶的嫁妆还没置齐,你加把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