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晴满西楼》露白白白

6、买卖 沈晴做起了

　　顾伯瑶和顾伯瑛低着头不说话。顾伯瑾攥着帕子，嘴唇抿得发白。顾伯珩还小，不懂事，坐在那里玩沈晴给他做的一个布老虎。

　　沈晴站在门口，听着屋子里的沉默，忽然开口了。

　　“老太太，我有个法子。”

　　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。

　　沈晴说：“我会做豆腐。以前在人牙子手里的时候，有个婶子教过我。豆腐这东西，成本低，家家户户都要吃，做好了不愁卖。咱们可以在家里做豆腐，拿到集市上去卖。”

　　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　　老太太第一个开口，声音尖刻：“做豆腐？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，抛头露面去集市上卖豆腐？我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？”

　　沈晴没有说话。她知道老太太会这么说。在老太太眼里，女人的脸面比命还重要。家里的女人出去卖东西，那就是“抛头露面”，那就是“不守妇道”，那就是丢了顾家几百年的脸。

　　但沈晴也知道，饿肚子比丢脸更难受。

　　她没有跟老太太争辩，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顾明远。

　　顾明远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太师椅上，双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补丁。他的脸上有一种沈晴很少见到的表情——不是迂腐，不是懦弱，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
　　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人，到了要靠一个十三岁的童养媳出主意养家的时候，那种滋味比刀子割肉还难受。

　　“晴娘，”顾明远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“你……真的会做豆腐？”

　　“会。”

　　“能赚钱？”

　　“能。”沈晴顿了顿，“就算赚不了大钱，至少不会让大家饿肚子。”

　　顾明远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那就试试吧。”

　　老太太气得脸都青了，但她没有反驳顾明远。在这个家里，老太太虽然强势，但大事上还是要听顾明远的——毕竟他才是这一家之主。

　　第二天，沈晴就开始了。

　　她天不亮就起来，把昨天晚上泡好的黄豆捞出来，磨浆、煮浆、点卤、压制成型。做豆腐是个技术活，点卤最关键——卤水点多了，豆腐老了，发苦；点少了，豆腐嫩了，不成型。沈晴凭着记忆一遍一遍地试，第一锅豆腐做出来，又老又散，根本没法卖。

　　她没有气馁。第二锅，好了一些，但卖相还是不好。第三锅，终于像模像样了——白白嫩嫩的，方方正正的，切开来里面细腻均匀。

　　沈晴看着那方豆腐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　　她把豆腐切成小块，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盘里，盖上湿布，挑着担子去了集市。

　　桐柏县的集市在东门外，每逢三六九赶集。沈晴到的时候天刚亮，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，各色摊子挤挤挨挨的，人声鼎沸。

　　沈晴找了一个角落，把担子放下，把豆腐摆出来。她低着头，不太敢看人。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卖东西，她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，像针一样扎得她浑身不自在。

　　但她很快发现，根本没有人注意她。集市上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，谁会多看一眼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？

　　她的第一块豆腐是在半个时辰之后卖出去的。买主是个中年妇人，看了一眼她的豆腐，问了一句“多少钱一块”，沈晴说“两文钱”，妇人皱了皱眉说“人家都卖一文”，沈晴说“我的豆腐好”，妇人犹豫了一下，买了一块。

　　两文钱，铜板落在手心里，沉甸甸的，带着体温。

　　沈晴攥着那两文钱，心里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高兴，也不是激动，而是一种踏踏实实的、脚踩在地上的感觉。

　　她在靠自己活着。

　　那一天，她带去的五十块豆腐卖了三十块，剩下的二十块拿回家自己吃。除去成本，净赚了四十文钱。

　　四十文钱。够买两斗米了。

　　沈晴把铜板一个一个地数好，用布包起来，交给老太太。

　　老太太接过钱，脸色很复杂。她想说几句难听的话，但看着手里的铜板，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。最后她只是哼了一声，说：“才四十文，还不够塞牙缝的。”

　　但沈晴注意到，老太太把钱收起来的时候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
　　从那天起，沈晴开始了做豆腐卖豆腐的日子。

　　她每天丑时就要起来，泡豆、磨浆、煮浆、点卤、压制成型，天一亮就挑着担子去集市。卖完了豆腐回来，还要做家里的活儿——洗衣、做饭、打扫、劈柴、喂鸡。晚上还要帮着顾伯瑾做针线，常常到亥时才能躺下。

　　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，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。颧骨突出来，锁骨像两道沟，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攥住。但她从来不喊累，也不喊苦。她觉得能赚钱养活一家人，比什么都强。

　　但老太太并不领情。

　　在老太太眼里，沈晴出去卖豆腐是“丢人现眼”。她每次看到沈晴挑着担子出门，都要在后面骂几句：“一个姑娘家，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，像什么话？让别人知道了，还以为我顾家的女人都死绝了，要一个童养媳出去卖东西！”

　　沈晴不理会。她挑着担子走出巷子，穿过大街，往东门走去。秋天的晨风凉飕飕的，吹在她脸上，她觉得清醒。

　　集市上的人渐渐认识她了。

　　“顾家的童养媳又来了。”“这丫头做的豆腐确实好，比东街老刘家的嫩。”“听说顾家那个大少爷当兵去了，生死不知的，留下这一家老小，全靠这丫头养着呢。”“啧啧，也是可怜。”

　　沈晴听着这些话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她把豆腐一块一块地卖给客人，收钱，找零，笑着说一声“慢走”。

　　她的笑容很好看。不是那种刻意的、讨好的笑，而是一种很自然的、发自心底的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露出一小排白牙，让人觉得温暖。

　　客人们都喜欢她。有人说：“晴娘，你这豆腐做得越来越好了。”有人说：“晴娘，今天给我留两块嫩的，我孙子爱吃。”有人说：“晴娘，天冷了，你多穿点，别冻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