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生存 沈晴要在顾 ...

  •   她确实不觉得疼。膝盖上的伤跟手上的冻疮比起来,根本不算什么。而且顾伯珩的眼泪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——这个家里,至少还有一个人会在乎她疼不疼。

      永安二十一年的秋天,顾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
      是顾伯瑾的婆家来人报信,说顾伯瑾的丈夫——桐柏县一个破落户出身的秀才——跟着一个什么商队去南方贩货,结果半路上遇到了土匪,人被砍了一刀,伤了肺,躺在床上起不来了。家里本来就穷,这下更是雪上加霜,顾伯瑾在婆家日子过不下去了,想回来住几天。

      老太太听了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回来住像什么话?让别人知道了,还以为我顾家的女儿在婆家受了委屈。”

      沈晴站在旁边,听见这话,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一下。

      顾伯瑾她见过几次。那是顾家的大小姐,比顾伯琮大两岁,嫁人的时候沈晴还没进门。后来逢年过节,顾伯瑾偶尔回来,沈晴远远地看过她几眼——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妇人,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苦,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,跟顾伯瑶一样怯懦。

      沈晴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。

      过了几天,顾伯瑾自己回来了。

      她是一个人走回来的,从婆家到桐柏县,二十多里的路,她一个人走了一天。到顾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她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夹袄,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眼睛红红的,一看就是哭了一路。

      老太太到底还是让她进了门。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女,再狠的心也不能真的把人拒之门外。但老太太的脸色很不好看,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,就让沈晴带她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。

      沈晴把西厢的一间空房收拾出来,铺了干净的床单,放了两个炭盆,又去厨房热了一碗粥,端到顾伯瑾面前。

      顾伯瑾坐在床沿上,双手捧着碗,低头喝了一口粥,眼泪就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。

      “晴娘,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沈晴摇了摇头,说:“大姐不用谢我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
      顾伯瑾抬起头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。她比沈晴大六岁,但此刻看起来比沈晴还要脆弱。她的手在发抖,嘴唇也在发抖,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打旋的落叶。

      “伯琮他……有消息吗?”顾伯瑾问。

      沈晴摇头:“好久没有信了。”

      顾伯瑾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她把碗放在床头,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      沈晴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她不会说那些漂亮的话,也不擅长表达感情。她只是默默地坐到了顾伯瑾身边,伸出手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。

      就像每天晚上拍顾伯珩入睡一样。

      顾伯瑾哭了很久,终于停了下来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脸,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看着沈晴。

      “晴娘,你说,我们女人是不是生来就是受苦的?”

      沈晴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
      顾伯瑾苦笑了一下:“你真这么想?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晴点头,“不这么想的话,日子就更难熬了。”

      顾伯瑾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沈晴的手粗糙得像砂纸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。顾伯瑾摸着这双手,眼眶又红了。

      “你才十二岁。”她低声说。

      “十二岁不小了。”沈晴说,把手抽回来,站起来,“大姐你早点歇着,明天我再给你熬药。”

      她端着空碗走出了房间,穿过院子,把碗放进厨房的水盆里。月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银白。

      沈晴站在窗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想起顾伯琮走的那天,桂花落了满身。那天的月亮也是这样圆,这样亮。

      她不知道顾伯琮现在在哪里,能不能看到同一个月亮。

      她只知道,这个家需要她。只要她还在,这个家就不会散。

      顾伯瑾在顾家住了下来。

      她没有再回婆家。婆家那边倒是来了一封信,说既然她回来了,就别回去了,家里养不起闲人。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,把信撕了个粉碎,骂了一整天。但骂完了,日子还得过。

      多了顾伯瑾一个人,家里的开销又大了一些。老太太的脸色更不好看了,整天念叨着“坐吃山空”“坐吃山空”。沈晴每天做饭的时候更加精打细算,一把米要数着粒下锅,一把菜要择得干干净净,连菜根都舍不得扔,洗干净了腌成咸菜。

      顾伯瑾身体不好,不能干重活,就帮着沈晴做针线。她绣工不错,绣出来的帕子、荷包拿到集市上去卖,多少能换几个钱。沈晴就每天早起一个时辰,把家里的事情做完,然后陪着顾伯瑾一起绣。

      沈晴的绣工不如顾伯瑾,但她手快,针脚密实,绣一些简单的花样还是可以的。两个人坐在西厢的窗下,一边绣一边说话,偶尔笑一声,日子倒也不那么难熬了。

      但老太太看不得她们有一刻清闲。每次从窗前经过,都要说几句酸话:“哟,两个大小姐,坐着绣花,倒会享福。外面的衣裳还没洗呢,院子还没扫呢,柴火还没劈呢,就坐在这儿磨洋工?”

      沈晴就放下针线,出去干活。顾伯瑾低着头继续绣,手指微微发抖。

      永安二十二年,沈晴十三岁了。

      这一年,顾家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。顾明远的私塾彻底关了门,几亩薄田的租子也因为年景不好收不上来。老太太把箱底的最后一点积蓄翻出来,数了数,连买米的钱都不够撑到月底。

      一家人坐在一起,大眼瞪小眼,谁都没有办法。

      顾明远说:“我去找个馆坐吧,桐柏县没有,就去邻县找。”

      老太太冷笑一声:“你一个老秀才,谁会请你?就算请了你,一年的束脩够干什么的?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