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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消息 顾伯琮时不 ...

  •   顾伯琮走后的第三个月,第二封信来了。

      这封信比第一封短了很多,只有几句话。说军队开拔了,往北去了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说一切都好,勿念。

      信的最后加了一句:晴娘辛苦了。

      老太太看到这句话,脸色很不好看。她把信纸往桌上一拍,对着沈晴说:“你一个妇道人家,让伯琮在信里提你,成什么体统?以后不许你再往伯琮的信里夹带东西!”

      沈晴没有往信里夹带过任何东西。她甚至没有碰过那些信。但她没有辩解,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句“我知道了”。

      顾伯珩五岁了。

      这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是顾明远的老来子,长得跟顾伯琮有五六分像,但性格完全不同。顾伯琮沉静内敛,顾伯珩却活泼好动,整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兽。

      他对沈晴有一种天然的亲近。也许是因为沈晴是家里对他最好的人——老太太太严厉,顾明远太冷淡,两个姐姐又只顾着自己。只有沈晴会在做饭的时候给他留一块点心,会在洗衣服的时候把他的衣裳多搓两遍,会在晚上给他掖被角的时候轻轻摸一下他的头。

      “晴娘,大哥什么时候回来?”顾伯珩坐在厨房门槛上,晃着两条短腿,嘴里嚼着沈晴给他的一块红薯干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沈晴蹲在灶前吹火,灶灰扑了她一脸。

      “大哥会不会死?”

      沈晴的手顿了一下。她转过头看着顾伯珩,五岁的孩子还不懂“死”是什么意思,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带着天真的好奇。

      “不会。”沈晴说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硬,“你大哥不会死。他会回来的。”

      顾伯珩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嚼红薯干。

      沈晴转回头,继续吹火。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,映得她脸上一片通红。她的眼眶有些热,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灶火太旺了。

      永安二十年的春天来得很晚。

      桐柏县的冬天拖拖拉拉地不肯走,到了二月还在下雪。沈晴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口子,一沾水就疼得钻心。她用布条把手缠起来,继续洗衣服。冷水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皮肤,但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
      这一年,顾家的日子更艰难了。

      顾伯琮走后,顾明远的私塾也办不下去了。县里本来就没什么学生,加上兵荒马乱的,有钱人家都忙着逃难,谁还有心思送孩子读书?顾明远断了收入,家里就靠那几亩薄田的租子撑着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
      老太太的脾气越来越坏了。她把自己关在佛堂里,整天念经拜佛,求菩萨保佑伯琮平安。但她的虔诚只限于佛堂之内,一出了佛堂,就变得比谁都刻薄。

      “晴娘!这豆腐你是怎么做的?又酸又硬,你是想毒死我们吗?”

      “晴娘!你看看这衣裳,领子都磨破了还拿来给我穿?你不会做新的?”

      “晴娘!院子里那堆柴火劈了三天还没劈完,你是手断了还是脚瘸了?”

      沈晴每次都默默地听着,然后默默地去重做。她知道老太太不是在骂她,是在害怕。害怕伯琮回不来,害怕顾家断了香火,害怕自己老了却没有依靠。但知道归知道,那些话落在身上,还是像针扎一样,一根一根的,不致命,但疼。

      顾伯瑶和沈晴同龄,今年也是十二岁。

      这个女孩长得像顾明远,眉眼淡淡的,不大说话,总是缩在自己的屋子里做针线。她不是坏,是懦弱。她怕老太太,怕顾明远,怕一切大声说话的人和一切需要做决定的事情。

      有一回老太太骂沈晴的时候,顾伯瑶正好从堂屋经过。她听见了老太太的话,脚步顿了一下,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开了。

      沈晴从厨房窗户里看见了她的背影,没有觉得失望。她知道顾伯瑶帮不了她。这个家里,谁都帮不了谁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困境里挣扎,能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。

      顾伯瑛比沈晴小四岁,今年八岁。

      这个最小的女孩比顾伯瑶还要胆小。她从小体弱多病,三天两头咳嗽发烧,老太太嫌她晦气,不怎么待见她。顾伯瑛就更加怯懦了,说话的时候声音像蚊子哼,看人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,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。

      沈晴心疼她。每天晚上,沈晴会去顾伯瑛的屋子里,给她掖好被角,摸摸她的额头,看看有没有发烧。有时候顾伯瑛半夜咳嗽醒了,沈晴就起来给她倒一杯温水,拍着她的背,等她咳完了再哄她睡。

      顾伯瑛对沈晴有一种依赖,像依赖母亲一样。有一回她烧得厉害,迷迷糊糊地抓着沈晴的手,喊了一声“娘”。

      沈晴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地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,低声说:“睡吧。”

      顾伯珩五岁了,正是狗都嫌的年纪。他精力旺盛得吓人,从早到晚在院子里疯跑,把沈晴刚扫好的地踩得到处是泥脚印,把晾好的衣服拽下来当披风,把喂鸡的食盆打翻,让鸡跑得满院子都是。

      沈晴从来不骂他。她只是默默地重新扫地、重新晾衣服、重新喂鸡。她甚至觉得顾伯珩的吵闹是这个家里唯一有生气的东西。如果没有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这个家就像一座坟墓。

      有一回顾伯珩跑得太疯,一头撞在沈晴身上,把她手里端着的一盆水全泼了。沈晴被撞得踉跄了两步,膝盖磕在石阶上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    顾伯珩吓了一跳,站在那里不敢动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瘪了瘪,要哭不哭的样子。

      沈晴坐在地上,低头看了看膝盖,裤子磕破了一个洞,里面有血渗出来。她抬起头,看见顾伯珩那副害怕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
      “没事,”她说,“不疼。”

      顾伯珩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扑过来抱住她的脖子,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脖子。

      沈晴拍着他的背,轻声说:“别哭了,别哭了,真不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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