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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同舟 他有难,她 ...

  •   她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双手捂着胸口。

      心跳得很快。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      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他说了。她听了。窗户纸捅破了。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“只是家人”的关系了。

      但她的心里,除了慌乱、除了心跳、除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之外,还有一种东西——一种安心的、踏实的、像船靠了岸一样的感觉。

      他在等她。不管等多久,他都在等。

      她不是一个人了。
      永安三十九年,秋。

      顾伯珩去了苏州府上任。走之前,他来“晴记”吃了一碗豆腐脑,坐了一个时辰。

      “晴娘,我走了之后,你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。寄到苏州府衙门,我能收到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如果遇到难处,就去找陈知府。我跟他说过了,他会帮你的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一个人住在这里,晚上要关好门窗。如果有陌生人敲门,不要开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——”

      “伯珩,”沈晴打断了他,“我不是小孩子了。我十岁就开始一个人操持一个家,你不用担心我。”

      顾伯珩看着她,笑了笑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担心。”

      沈晴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
      顾伯珩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
      “晴娘,我走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他走了。沈晴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这一次,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空荡荡的巷子,站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她转过身,走进铺子,开始磨豆子。

      石磨一圈一圈地转着,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,白花花的,散发着豆子的清香。沈晴推着磨杆,一圈一圈地转着,心里很平静。

      他走了。但她不觉得孤单。因为他说了——他在等她。不管等多久,他都在等。

      这就够了。

      顾伯珩去了苏州府之后,沈晴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——寅时起来磨豆子,卯时煮浆点卤,辰时出摊卖豆腐,午时收摊,下午做豆腐干和腐竹,傍晚去集市买菜,晚上读书写字。

      但她多了一件事——给顾伯珩写信。

      她每半个月写一封信,告诉他自己的近况——“晴记”的生意如何,田里的豆子长得怎样,松江府的天气好不好,刘三的老婆又生了孩子……都是一些琐碎的、日常的小事。但每一封信的末尾,她都会写一句话:

      “你好好吃饭,别太累了。”

      顾伯珩每封信都回。他的信比她的长得多,写他在苏州府做的事情——审了什么案子,见了什么人,遇到了什么麻烦。他写得很详细,像是在跟她分享自己的生活。每一封信的末尾,他也会写一句话:

      “我想你了。”

      沈晴每次看到这四个字,心跳都会加速,脸都会发烫。她会把信折好,放進贴身的衣袋里——那个衣袋里已经有了一沓信了,都是顾伯珩写的。每一封她都留着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贴身的地方。

      她知道这样不对。她应该把这些信烧掉,应该把那些念头掐灭,应该跟他保持距离。但她做不到。她舍不得。这些信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,比她的铺子、她的田地、她的积蓄都珍贵。

      因为这是他的心。他的字字句句,都是他的心。

      永安四十年,春。

      苏州府出事了。

      一条运河的堤坝决了口,淹了三个县,灾民无数。顾伯珩作为同知,负责赈灾。他日夜不停地工作,调配粮食、安置灾民、组织抢修堤坝,忙得脚不沾地。

      但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迟迟不到,粮仓里的粮食也不够用。顾伯珩急得嘴角起了泡,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

      沈晴在松江府听说了这件事,心里急得像火烧。她想帮忙,但她能帮什么呢?她只是一个卖豆腐的女人,没有权力,没有关系,没有银子。

      她想了很久,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
      她把“晴记”的积蓄全部取出来——不多,只有一百多两银子——又把自己的几亩田抵押了,凑了三百两银子。然后她去找了松江府的陈知府,请他帮忙把这些银子换成粮食,运到苏州府去。

      陈知府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“沈姑娘,这些银子是你一辈子的积蓄。你确定要拿出来?”

      沈晴点头:“确定。顾伯珩在苏州府赈灾,缺粮食。我帮不了他别的忙,只能帮这些。”

      陈知府看着她,目光里有敬佩,也有心疼。

      “你跟他……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
      沈晴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他是我的家人。”

      陈知府没有再问。他帮沈晴把银子换成了粮食,雇了船,运到了苏州府。

      粮食运到苏州府的那天,顾伯珩正在工地上搬石头。他看到船上卸下来一袋一袋的粮食,上面盖着一个戳——“晴记”。

     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      他问押运的船工:“这些粮食是谁送来的?”

      船工说:“松江府的一个女老板,姓沈。她说她叫晴娘。”

      顾伯珩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粮食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
      三百两银子。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。她把铺子的积蓄、田地的抵押款,全部拿了出来。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拿了出来。

      不是为了什么回报,不是为了什么名声,只是为了帮他。

      他蹲在码头上,双手捂着脸,哭了很久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给沈晴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
      “晴娘,粮食收到了。谢谢你。你的银子,我会还的。但我欠你的,这辈子都还不完。”

      沈晴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磨豆子。她打开信,看了三遍,然后把信折好,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。

      她低下头,继续磨豆子。石磨一圈一圈地转着,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石磨上,混进了豆浆里。

      她不是心疼那些银子。银子没了可以再赚,铺子没了可以再开,田地没了可以再买。但她不能看着他一个人在苏州府受苦,不能看着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情,不能看着他一个人累死累活却没有人帮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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