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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烛光 又要面临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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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安三十九年,夏。
顾伯珩的仕途有了新的变化。朝廷下了调令,升他为苏州府同知,从六品升到了正五品。苏州府比松江府大得多,也重要得多,这是一个不小的升迁。
但他高兴不起来。因为苏州府离松江府有三百多里路。如果他去了苏州,就不能经常来看沈晴了。
他犹豫了很久,不知道该不该接这个调令。
沈晴知道了这件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应该去。”
顾伯珩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沈晴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为松江府的百姓做了这么多事,朝廷应该奖励你。你不能因为……不能因为一些私人的原因,就放弃这个机会。”
“私人原因”——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轻了一些,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什么东西。
顾伯珩知道她说的“私人原因”是什么。
“晴娘,”他说,“如果我去了苏州,我们——”
“我们会怎样?”沈晴打断了他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促,“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。你是你,我是我。你去做你的官,我做我的豆腐。我们——”
“晴娘。”顾伯珩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低,很柔,像是在叫一个易碎的东西。
沈晴闭上了嘴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蝉声,聒噪不休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“我不想走。”顾伯珩终于说,“不是因为松江府,是因为你。”
沈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“伯珩,你不能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伯珩打断了她,“我知道我不能。我知道你是我的前大嫂,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,知道世人不会理解。但我不想骗自己了。我骗了自己太多年了,我累了。”
沈晴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晴娘,我喜欢你。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。也许是从你教我认字的时候,也许是从你给我留点心的时候,也许是从你站在桂花树下送大哥走的时候。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我只知道,我的心里只有你。装不下别人了。”
沈晴捂住了脸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不要说了……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你不能说这些话……你不能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我是你大嫂……因为你大哥……因为老太太……因为世人会笑话你……因为你会被人指指点点……因为你会被弹劾、被降职、被——”
“晴娘。”顾伯珩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在发抖,冰冷冰冷的,指尖全是老茧。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,“我不怕被人笑话,不怕被人指指点点,不怕被弹劾、被降职、被罢官。我怕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怕你一个人过一辈子。怕你每天一个人磨豆子、一个人做豆腐、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看桂花。怕你老了、病了、走不动了,身边连一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。”
沈晴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很亮,像星星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说一时冲动的话,而是像在说一个他想了很久、考虑了很久、最终决定说出来的决定。
“晴娘,我不会逼你。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我在等你。不管等多久,一年、两年、十年、一辈子,我都等。等你准备好了,等你想要了,等你觉得可以了,我就在这里。”
沈晴看着他,哭得说不出话。
她想说“你不用等我”,想说“你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”,想说“我不值得你等”。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都变成了无声的眼泪。
因为她不想说。她不想说“不用等我”,不想说“娶别人”,不想说“我不值得”。她想说“我也喜欢你”,想说“我也在等你”,想说“我等了你二十多年了”。
但她说不出口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哭着,被他握着手。
窗外有蝉声,聒噪不休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银白色的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那天晚上,顾伯珩在“晴记”坐了很久。沈晴哭了一会儿,平静了下来。她去洗了脸,重新梳了头,回到桌前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沉默了很久。
“伯珩,”沈晴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但平静,“你说的话,我都听进去了。但我不能给你任何答复。不是因为我不想,而是因为……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伯珩点头,“我等你。”
“你不要等我。”沈晴摇头,“你去做你的官,去过你的日子。如果有合适的姑娘——”
“不会有。”顾伯珩的语气很平静,但很坚定,“不会有合适的姑娘。因为我心里有人了。”
沈晴低下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你怎么这么倔?”她哽咽着说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顾伯珩笑了,“你不是也倔了二十多年吗?”
沈晴被他逗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顾伯珩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,心里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不是心疼——心疼太轻了——而是一种深深的、无法言说的爱。
他爱她。爱她的倔强,爱她的坚韧,爱她的善良,爱她的聪明,爱她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依然没有放弃希望的勇气。爱她的一切——她的好,她的不好,她的笑,她的泪,她的沉默,她的坚强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一滴泪。
他的手指很温暖,带着薄薄的茧。沈晴被他的手指触到脸颊的时候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脸烫得能煎鸡蛋。
她连忙低下头,避开了他的手。
“太晚了,”她站起来,声音有些不稳,“你回去吧。”
顾伯珩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晴娘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他走了。沈晴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流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