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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心软 一碗豆腐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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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安三十八年,冬。
松江府的冬天很冷,但“晴记”的生意很好。沈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,手冻得通红,但她不觉得苦。
她的日子过得很充实。白天做豆腐、卖豆腐,下午做豆腐干和腐竹,晚上读书写字。她最近在读一本《农政全书》,是顾伯珩推荐给她的。书里讲了很多关于种植、养殖、农事管理的东西,她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你读这个干什么?”顾伯珩有一次看到她捧着《农政全书》看得入迷,好奇地问。
“我想学种豆子。”沈晴说,“我算过了,如果我自己种豆子,成本能降低三成。一年下来,能多赚不少银子。”
顾伯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你一个卖豆腐的,还想自己种豆子?你有地吗?”
“现在没有,但以后可以买。”沈晴的语气理所当然,“我算了算,再攒两年银子,就能在城外买几亩薄田。不用多,几亩就够了。种出来的豆子够我做豆腐就行。”
顾伯珩看着她,心里涌上了一种敬佩的感觉。她从来不满足于现状,总是在想下一步怎么走。从做豆腐到卖豆腐,从卖豆腐到开铺子,从开铺子到学种豆子——她每一步都走得扎实、稳当、有力。她没有读过什么书,没有见过什么世面,但她有一种天生的、本能的向上生长的力量。
像一棵草,不管长在什么地方——石缝里、墙角下、荒滩上——都能顽强地生长,向着阳光,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
“晴娘,”他说,“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。”
沈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又说好听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沈晴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温暖的感觉。他不是在说好听的,他是真的这么认为。在他的眼里,她不是一个卖豆腐的女人,不是一个被休弃的前大嫂,不是一个不祥的、卑微的下等人。她是一个厉害的、值得尊敬的、闪闪发光的人。
这种感觉,比赚了多少银子、买了多大的铺面都让她觉得——值得。她吃的那些苦,受的那些罪,流的那那些泪,都值得。
“伯珩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一直觉得我好。”
顾伯珩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看着她,想说“你本来就很好”,想说“不是我觉得你好,是你真的好”,想说“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”。但他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笑了笑,低下头继续喝豆浆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安静而温柔。
永安三十九年,春。
沈晴在城外买了三亩薄田。不多,但够用了。她雇了刘三帮她种豆子,给他每个月二两银子的工钱。刘三感激涕零,干活格外卖力,把三亩田伺候得跟花园似的。
沈晴第一次吃到自己种的豆子做的豆腐时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这豆腐的味道,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的豆腐是用买来的豆子做的,豆子从哪里来、是谁种的、是怎么种的,她都不知道。但现在的豆腐,是用她自己种的豆子做的——从播种到收获,从晒干到浸泡,从磨浆到点卤,每一个步骤都是她亲手完成的。
这豆腐里有她的汗,她的心血,她的时间。这是她的豆腐。完完全全属于她的。
她给顾伯珩留了一碗豆腐脑,让他尝尝。
顾伯珩舀了一勺放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亮了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比以前的好吃。”
“哪里好吃?”
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更有味道。豆子的味道更浓,更香。像是豆子本身就有一种……怎么说呢……生命力。”
沈晴笑了:“你一个当官的,还懂得‘生命力’?”
顾伯珩也笑了:“跟你学的。”
沈晴低下头,耳朵尖红了。
顾伯珩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想说很多话。想说“你种的豆子有生命力,你也是”。想说“你做的豆腐好吃,你做的什么都好”。想说“我喜欢你,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”。
但他什么都没有说。他只是低下头,继续吃豆腐脑。
一碗豆腐脑,他吃了很久。不是因为好吃——当然也好吃——而是因为,这是她种的豆子,她做的豆腐,她的心血。每一口,他都舍不得咽下去。